☖遠處所發生的事
☖ 遠處所發生的事
「飛馬!差不多該休息了!」
聽見青梅竹馬開朗的嗓音之後,男人停止了手中的工作。
為了以防即將來臨的颱風,鏡洲飛馬正在為芒果溫室進行補強,他一面用毛巾擦拭汗水,一面享用青梅竹馬準備的遲來午餐。
這裡是九州的宮崎。
鏡洲自獎勵會退會並返回故鄉,開始在鄰家幫忙耕作。
「你在看什麼?」
「嗯?不……」
坐在隔壁的青梅竹馬伸長了脖子,試圖窺伺鏡洲手中的手機畫面。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觸及彼此的肩膀,起初鏡洲多少感到有些奇怪……但如今他早已習慣,認為青梅竹馬本來就是如此。
「……你在聯絡留在大阪的女友嗎?」
青梅竹馬以打探的口吻詢問道。
她比鏡洲小兩歲,從以前就把鏡洲當成哥哥一樣仰慕。
即便到了二十八歲也依然沒有改變。
當鏡洲表示為了成為職業棋士,他要遠赴大阪的時候,青梅竹馬還哭喊著「我也要一起去!」,令鏡洲深感困擾,如今回想起來,真是令人發笑。
「畢竟飛馬你從以前就很受歡迎嘛!雖然我從來沒和男人交往過,但不管是年長姊姊還是年輕妹妹,都曾向你告白過!所以大阪肯定也有人在等著飛馬你吧!?」
「我才沒有女朋友呢。」
鏡洲笑著否定道。
獎勵會時期他曾與幾名女性交往過,但除了某個人以外都維持不久。
而鏡洲卻對那位長久以來支持他的女性,投以殘忍的話語……
『都是因為妳,我才會輸棋。』
正因為有過這段痛苦的經驗,鏡洲才對接近女性感到躊躇。何況這麼做更能專注於將棋。
鏡洲並非討厭人類。
獎勵會最後幾年,他一直與一名年紀相差甚遠的少年待在一起。
「怎麼說呢……他就像遠比我優秀的弟弟吧。」
櫪創多的照片顯示於手機的棋譜轉播中,鏡洲望著他的照片,眩目地瞇細雙眸。
照片中的創多身穿立領制服。
──稍微變成熟一點了呢。真是個得意忘形的小鬼。
然而一目睹顯示於手機畫面的棋譜,那股懷念的感覺隨即煙消雲散。
「嗯哼~沒有女朋友啊。這樣啊……」青梅竹馬如此低喃,並悄悄擺出勝利手勢,鏡洲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只是專注地盯著棋譜。
多麼異常的棋譜。
身為振飛車黨的祭神雷,竟在持後手的狀況下接受角交換,著實教人意外……但那之後的棋譜更是徹底粉碎了鏡洲的將棋觀。
雷竟將飛車振向棋盤最右側。
「一間飛車……」
確實存在這種戰法。
被分類為居飛車的一間飛車,是特定棋士才會使用的奇襲戰法,並未體系化,因此自由度相當高。
話雖如此,也並非什麼下法都行得通。
居玉。
以及長驅直入的端步。
自端衝出前線的飛車,如今坐鎮於中央。
「……接下來會迴轉嗎……」
「迴轉……?這只是普通的飯糰耶?」
青梅竹馬望著自己準備的午餐,對鏡洲的話語感到疑惑。
鏡洲指的自然是雷的戰法。
──以陣形來說……應該更接近迴轉飛車?
然而這只不過是因為飛車的位置類似迴轉飛車,鏡洲……不,全人類都未曾見過這種將棋。
雷輕巧地讓右方的桂馬跳,迅速運子,以此為導火線,8筋及9筋早早便展開一場大決戰。
──居玉、端步、振飛車黨……令人不禁聯想到那個……
鏡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曾經於將棋史輝煌閃耀的戰法。
在鏡洲展開修行時,那個戰法蔚為流行,也正是受到那個戰法的影響,本來是居飛車黨的鏡洲才會開始下振飛車。
──當時有很多獎勵會員和我一樣。
居飛車黨竟轉而加入振飛車黨,在電腦全盛時期的當今將棋界簡直難以想像。
最終,鏡洲在最後的三段循環賽,將人生託付給了矢倉。
以時代來說,那個戰法早已過時。與身為創始者的某一名天才以及振飛車,一起淪為過去的產物……
「話說回來,飛馬。」
「嗯。」
「你不會再去大阪了吧?你會一直待在宮崎吧?」
「嗯。」
鏡洲徹底沉醉於轉播之中,隨便附和道。青梅竹馬將二十八歲的成熟肉體緊貼上鏡洲,積極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會繼續進行農作嗎?」
「嗯。」
「假如……我是說假如。要是爸爸說只要飛馬你願意,可以將我家農場交給你…………你願意嗎?」
「嗯。」
「真的嗎!?」
「嗯。」
鏡洲將腦容量盡數消耗於不斷更新的棋譜,根本沒把青梅竹馬的話聽進耳裡。
創多下子速度相當快,雷更是超越了極限。到此為止她僅用了兩分鐘,幾乎所有棋步都在三秒內下子。
簡直就像在初次見到的跑道上,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胡亂飆車,即便如此,卻沒有發生重大事故,這令鏡洲不寒而慄。換作他的話,早就不知死幾次了。花時間判讀的話絕對下不出這種棋步,但他不認為雷能用背誦棋步的方式,應對這種力戰形的對局。
「…………要怎麼辦到這種事……?」
「怎麼辦到?當然是請飛馬你成為我的丈夫……哇哇哇!因、因為我爸爸很喜歡將棋!他之前就經常說『飛馬擁有獨自前往大阪的毅力』,相當認同你!」
「嗯…………嗯?」
8筋的對戰是創多佔據優勢。
先手已交換銀桂,甚至升變成馬,但後手仍保持居玉。雷不惜支付如此龐大的代價,卻只在9筋作成一枚と金。
端的對戰結果將直接攸關勝負,勝負眨眼之間就揭曉了……乍看之下是如此。
然而──
「……真牢固。」
意外地找不到能輕易瓦解後手陣的棋步。
「牢固?飯糰有那麼硬嗎?」
「……」
「我說,倘若飛馬你願意繼承我家的農場……我、我也會……一併成為你的所有物。開玩笑的啦……」
「……」
「我廚藝不錯…………也、也會努力練習其他事……只要是飛馬你的要求,我全都願意遵從……那個、呃…………色情的事也一樣──」
雷祭出極致的一手,令鏡洲忍不住站起身來驚叫一聲。
「後面!?」
「咦!?後、後面!?」
好不容易才讓と金前進,雷卻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它。
簡直不知所謂……然而即便下出這種不知所謂的棋步,雷仍能勉強維持住局面的平衡,這件事令鏡洲備受衝擊。
──……即便放棄了這條路,將棋依舊撼動著我的心……
形勢恐怕是創多有利。
雙方差距如此龐大,那位天才不可能讓對手逆轉。
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的連勝紀錄繼續提高,全日本肯定會為之瘋狂。正如創多與鏡洲締結的約定,他將引發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
鏡洲目睹了無論人生重來幾百遍,他都不可能下在盤面的諸多棋步,但這反而意味著……
「休、休息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來!下午也要辛勤工作!」
青梅竹馬面紅耳赤,拍了拍沾在臀部的沙子,並站起身來。
「…………嗯。」
鏡洲像是要斷絕依依不捨的心情,將手機收了起來,走向溫室,準備再次開始工作。
風勢逐漸增強。
颱風捎來的暖風拂過身體。
──某種決定性的變化正在發生。
伴隨著這股不祥的風,鏡洲飛馬感受到將棋界正以猛烈的速度,往無法回頭的單行道筆直奔去。
……鏡洲及他的青梅竹馬也正踏上一條無可挽回的道路,而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在遠處所發生的兩個事件,不會有交集的一天。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