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戰

  ☗ 星雲戰

  我對職業棋士的出道戰,在將棋會館的角落悄悄地揭開了序幕。

  「『星雲戰』啊,我也參加過呢。」

  戀地綸女流四段為了這一天而主動申請擔任記錄員,對局開始前兩個小時,我與她在千駄谷的漢堡店碰面,並聽她闡述自身經驗。

  綸綸老師曾獲得一期女流頭銜。

  也許是因為她的境遇和現在的我有些相似,她才會像這樣暗地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CS電視局的將棋圍棋節目主辦的棋戰。預賽的持棋時間為二十五分鐘,耗盡之後每手三十秒。以電視棋戰來說很常見。」

  「是為了在節目時間內結束嗎?」

  「對對對,就是這樣。」

  綸綸老師用拿起棋子的動作夾起洋蔥圈,繼續說道:

  「預賽不會播映就是了。會在節目上播映的本戰,持棋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耗盡之後,有以一分鐘為單位、共計十次的考慮時間。小愛妳知道考慮時間是什麼嗎?」

  「姑、姑且聽說過……」

  即便如此,這仍是超級快棋戰。一瞬間的失誤便會喪命。

  「只要妳能突破今天的預賽,就會被分配至八個組別的最下層。本戰為帕拉莫斯式淘汰賽──」

  「帕拉莫斯?」

  「也就是階梯式淘汰賽。簡單來說,就是與等在上層的對手逐一對決的死亡遊戲。」

  階梯……?死亡……遊戲?

  雖然聽不太懂,但只要獲勝便能開闢道路沒錯吧?

  「還有,本戰要一次錄影兩集,倘若在上午獲得勝利,下午還得再下一局。所以在各組別中脫穎而出的,經常是氣勢如虹的年輕人,或擅長用短持棋時間對戰的業餘棋士。」

  「一日兩局……」

  我回想起了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

  職業棋士的持棋時間很長,因此基本上是一天一局。然而女流棋士和業餘棋士往往得一日進行好幾次對局……就這點來說,對我或許更加有利。

  只不過,某些職業棋士亦很擅長這種系統。

  「獎勵會員有段者也是一日兩局。」

  沒錯。

  理所當然地,我遲早會碰上剛突破獎勵會並晉升四段的年輕老師。

  有些段位較低的棋士,棋力實際上更甚於資深的九段棋士,若想戰勝他們,肯定是難上加難。

  勝率……也許不到1%。

  然而對我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敗北的戰鬥。

  說出『要跳過獎勵會,直接成為職業棋士』這種話的人,卻敗給了剛突破獎勵會並晉升四段的棋士。

  一旦演變至此,肯定沒有人會願意傾聽我的發言。

  「在八個組別脫穎而出的人,最後要進行決勝淘汰賽。若想參加決勝淘汰賽……小愛妳從預賽開始得取得十三連勝才行。」

  「以職業棋士為對手……取得十三連勝。」

  決勝是由八人進行淘汰賽。因此必須十六連勝才能取得優勝。

  我雖然獲得了女流名跡頭銜,卻在循環賽中嚐到了三敗。我沒有以無敗紀錄突破淘汰賽的經驗。

  以女流棋士為對手都無法贏得十連勝的人,竟打算從職業棋士手中獲得十三連勝。

  任誰都會認為不可能辦到。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非得實現不可。

  「只要獲得十六連勝,就能在這個全棋士參加的一般棋戰取得優勝對吧?如此一來,大家就不能無視我了。沒錯吧?」

  「……!」

  綸綸老師手中的洋蔥圈墜落於托盤上。

  「妳真的打算……實現這個目標?妳……有自信能達成?」

  「坦白說…………我……不曉得有沒有自信。」

  我排列了本日對戰對手的棋譜。

  排列之後,我依然不曉得對方是強是弱。因為沒有任何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棋步。

  也許實際對局之後,情況會有所不同──

  「但若想戰勝職業棋士,就只能選擇快棋了。畢竟快棋是我最能夠將師傅逼上絕境的方法。」

  「哈哈!竟然自稱能將九頭龍八一『逼上絕境』,也只有像妳這種小學生,才有資格宣稱要在星雲戰赢得優勝。」

  綸綸老師初次綻露開朗的神情。

  獲得二冠之後,師傅贏得了更甚於名人的『信用』。尤其關東的棋士都把他視為可怕的大魔王。因為他們只聽說過師傅的強大實力,以及他的年輕歲數。

  然而他們壓根兒不曉得師傅有多麼溫柔。

  「那個……」

  「嗯?」

  「珠…………鹿路庭老師狀況如何?」

  「她當然氣得七竅生煙。」

  「…………」

  「至於她為何生氣,小愛妳必須自己想清楚。」

  儘管綸綸老師這麼說,但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因為我在即位儀式上任意妄為,為她帶來了困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我也不可能獲得她的原諒。

  即便我順利成為職業棋士也一樣。

  「那我先走囉!差不多該準備棋盤和棋子了。」

  綸綸老師拿著空托盤站起身來。我本來也想一起離開……但隨即作罷。

  要是被其他人撞見我和她在一起,會為她帶來更多困擾的。

  對局開始前十五分鐘。

  我為了避人耳目,悄悄溜進將棋會館,沒有前去事務局打招呼,也沒有拜訪女流棋士室,就這麼直接來到了對局室。

  只不過,小學生無論如何都很醒目。

  今天對局數很多,因此人數也很多,自從即位儀式之後,這是我首次在將棋相關人員面前露面。

  「「…………」」

  與至今為止不同,眾人紛紛對我投以銳利的目光。

  對局前我情緒高昂,對其他人的視線格外敏感。儘管不想引人矚目,但畢竟是自作自受,這也無可奈何。於是我於下座就坐,並垂下眼簾。

  即便如此,我過度敏感的神經,依然能感受到室內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散發出來的情緒。

  敵意、厭惡以及……

  ──這是什麼?

  我彷彿感受到一股興致盎然或興奮……甚至近似於期待的情感,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早安。」

  對局開始前七分鐘,上座傳來了人的氣息。

  這是我的第一場職業棋戰對手。

  惣座圭治七段。

  宣言轉入自由階級的這名棋士,年齡已達五十後半。

  是一位與爺爺老師屬於同世代的資深棋士。

  ──這名棋士不會下最新型的戰法……但依舊不能大意。

  他擁有《最強守門人》的別名。

  他一直在籍於排名戰C級2組,曾讓包含年輕名人在內的諸多有才新人嚐到敗仗。

  早在我出生之前,這個人就已經在職業棋士的世界持續奮戰到現在,我將雙手抵上榻榻米,向對方致意。

  「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門生,雛鶴愛。今天請您多多指教。」

  「啊……嗯。請多指教。」

  在即位儀式上宣稱要戰勝職業棋士的小女孩,卻出乎意料地彬彬有禮,這使惣座老師略顯動搖地在坐墊上就坐。

  他乾裂的嘴唇低聲自語道:

  「…………九頭龍……」

  他曾在前前期排名戰與師傅對戰過。師傅用角交換在那場棋局獲得了壓倒性勝利。

  首次取得降級點的惣座老師,就這麼淪落至自由階級。

  ──他肯定很害怕師傅吧。

  這是成為女流棋士之後,我初次使用盤外戰術。

  無論什麼計策我都會不擇手段地使用。捨棄所有自尊,抛棄構築至今的信賴及友情。縱使滿身泥濘,我也決心要極力贏得每一勝。

  ──一旦敗北,一切就結束了…………所以我非贏不可!!

  擲棋的結果為我持先手。

  到了十點整之後,擔任記錄員的綸綸老師開口了。

  「以雛鶴女流名跡持先手開始對局。」

  「請多多指教!」

  氣勢洶洶地低頭致意之後,我即刻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

  惣座老師啜飲一口茶,接著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8四步被居飛車黨稱為『王者之手』,意味著要堂堂正正接受先手的作戰。

  我早知道高段的職業棋士肯定會這麼做。

  於是我以堪稱厚顏無恥的手勢,繼續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小學女生竟然向我挑戰相掛…………」

  對方乾澀的嘴唇……喃喃地道出了這句話。

  就在此時,惣座老師的指尖首次燃起了鬥志的烈火。8五步響起的棋音響徹整間大房間。

  「居然敢小看我。」

  比起恐懼,那句話更令我感到懷念。從前也有一個人對我投以相同的話語。

  那是我初次與師傅下棋的時候。

  當時我只知道這個戰型,於是才這麼下,然而以力戰挑戰職業棋士相當於『不敬』。有些資深棋士甚至認為請他們以平手下指導對局,是一件很『失禮』的事。

  當時我壓根兒不曉得這種事。

  不過如今我深知這件事,決定利用它作為盤外戰術。

  「嗯!」

  接著我以幾乎要碰到對手指尖的速度迅速下子。就算是快棋戰,這麼早下子只會讓對手感到煩躁,認為我是刻意挑釁。

  戰型確定為相掛。

  ──上鉤了!!

  魚咬住了我放下的釣餌。

  『立刻拉起釣竿的話,魚鉤會脫落。必須先讓魚盡情游泳,削弱牠的體力。』

  爸爸曾在面向老家的七尾灣,教導我釣魚的精髓,於是我謹慎卻不花時間地逐步組織陣形。

  持後手的惣座老師維持著薄玉型,直接朝我發動攻勢。

  讓職業棋士先攻……果然很可怕。尤其這是一場絕不容許敗北的棋局,就更加令人驚懼不已。

  但是……

  ──釋迦堂老師研究得更加深入……

  透過女流名跡戰五番勝負培育而成的研究及經驗,使我依然游刃有餘。

  釋迦堂老師曾無數次重新排列自己從前的實戰棋譜,並深入研究。她在持續保有頭銜的狀態下,不但忙於女流棋士會的工作及培育弟子,還始終維持著對將棋的熱情。

  不過,惣座老師恐怕並非如此。

  那份驕矜及怠慢很快地顯露於後手陣。如脂肪一般多餘的陣形毫無魄力可言。

  我輕易地抵擋住了惣座老師的攻勢。

  「唔…………意外地牢固呢。這樣啊……」

  從正坐的姿勢改為盤腿之後,老師在快棋戰中陷入了長時間思考。他認為只要花時間思考便能延續攻勢,同時有自信即便終盤沒有時間,自己也能獲得勝利。

  職業棋士肯定能判讀得十分深入吧。

  可是!

  ──月夜見坂老師的速度更快。

  相掛是會彰顯出嚴酷結果的戰型,而我從未以相掛戰勝過《強攻的大天使》。

  即使判讀速度勝過她,但她與生俱來的優異棋感卻遠勝過我的判讀。猶如擁有羽翼的天使一般。

  ──月夜見坂老師揭穿了我只會仰賴判讀的弱點!

  而此時此刻,我正在對眼前的年老職業棋士做出相同的事。

  「…………唔……」

  面對惣座老師長時間思考之後祭出的棋步,我不花一秒持續防禦。

  持棋時間單方面地流逝,局勢逐漸位居下風。隔著棋盤也能感受到惣座老師愈發焦急且煩躁。

  當他的煩躁感抵達頂點的瞬間──

  「……一決勝負!!」

  惣座老師在唐突的時間點朝我挑起互攻。

  他打算跳過中盤,直接進入終盤,肯定是天真地想著,只要憑藉職業棋士的棋力持續發動進攻,我就會自行出現失誤,這種想法顯而易見。

  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

  那堪稱傲慢的強韌心靈,在相隔棋盤對局時,化為暴力向我席捲而來。

  但是!!

  ──供御飯老師的執念……更加強大!

  無論盤面或盤外,不擇手段地斷絕對手希望的《虐殺的萬智》,教導了我掌握勝利所需要的事物。

  在女流名跡循環賽最終節所下的相掛,殘留著師傅的餘香。

  那擾亂了我的心及棋步。

  與當時感受到的心痛相比,無論眼前的職業棋士祭出什麼棋步,我都能冷靜地盡數擊潰。

  「惣座老師,接下來請每一手三十秒內下子。」

  「我知道!!」

  惣座老師沒有餘裕掩飾焦躁感,抓撓著頭髮。

  只要保持冷靜,三十秒依舊能充分進行判讀,然而一旦喪失冷靜,視野就會變得狹窄,容易發生失誤。

  「呿……!!」

  惣座七段瞥了一眼時鐘。我的持棋時間還剩二十分鐘以上。老師此刻的心情,想必等同於裸身面對裝備重重鎧甲的對手。

  ──所以他應該會轉攻為守才對……!

  我緊握膝蓋上的右手,衣服產生了皺褶。

  倘若職業棋士自覺局勢不利,固守防禦,即便持棋時間差距甚大,我也很難將其攻破。以小學生女流棋士為對手,他肯定不會輕易認輸。得集中精神,展開第二回合才行!

  然而惣座老師彷彿在嘲笑我的覺悟一般,下出了那一手。

  「咦!?」

  我下意識驚叫一聲。

  惣座老師的攻勢明明已經中斷,卻繼續朝我發動攻擊。

  目睹那一手的瞬間,我的心靈終於潰堤了。

  「……………………」

  滴答、滴答……

  斗大的淚珠自眼眶泛出。這是我頭一次消耗持棋時間。

  並非為了思考棋步,而是用來擦拭淚水。

  「怎、怎麼了?」

  惣座老師愣愣地詢問。

  他輕咳一聲之後,以彷彿在教導壞學生一般的語氣訓誡道:

  「我明白快輸棋的時候肯定很不甘心。不過在棋盤前面哭泣,對於對手太失禮了。既然是九頭龍的弟子,表示妳隸屬清瀧先生一門吧?那個人可不會──」

  「不…………不是的。」

  我吸了一下鼻水……

  脫口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太弱了………………」

  「太弱……啊?」

  下一瞬間,我將手伸向盤面。

  目睹那一手之後,惣座老師及綸綸老師同時叫出聲來。

  「「啊!?」」

  我以堪稱厚顔無恥的明快手勢,將死了後手玉。

  那是很容易在三十秒將棋中錯失的長手數詰。假如在業餘或女流棋戰出現這個詰,大家恐怕會大為震驚。

  但職業棋士理所當然應該要發現這個詰才對。

  「詰…………詰?竟然…………有即詰……?」

  看著驚愕不已的惣座七段,我感覺自己的心徹底冷卻了下來。

  ──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

  就這點程度?明明身為職業棋士,卻只能下出這種將棋?

  我為了這場棋局付出的代價。

  我為了這場棋局做出的犧牲。

  一想到這裡……我就悔恨到忍不住流下淚水。

  釋迦堂老師說過要『讓對手變強』……但我實在不曉得該如何湧現那種心情。

  「………………太弱了嗎…………確實沒錯…………」

  惣座老師失落地垂下頭,以手勢示意投降之後,就這麼坐在原地好一陣子。

  我們並未進行感想戰。

  下午的棋局我也持先手,採用相掛,在留有持棋時間的情況下順利掌握了勝利。

  雖然預賽沒有播映,但『小學女生哭著對職業棋士說出「你太弱了」』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世間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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