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夜
☖ 過夜
「今天就在這裡露營吧。」
師姊向因「過夜」兩個字而深受動搖的我說明道。
這裡是療養設施範圍內的庭院,由於不能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讓我留宿在設施的房間裡,因此只能在此露營。
被綁架之後又得在外露宿,這嚴苛的行程本來令我深感不安……但我很快便覺得「倒也不錯」。
我反倒開始興奮雀躍。
師姊所說的『能「砰!」地展開,捲一捲就能輕易收拾好』的簡易帳篷寬敞且漂亮,附有椅背的椅子也相當舒適。
在廣闊無際的天空下啜飲咖啡,無須在意他人目光,與喜歡的女孩子卿卿我我……豈不是很棒嗎?
不過令人訝異的是,害怕陽光、堪稱室內派象徵的師姊,竟然有一套極為齊全的露營道具。
「妳的露營道具竟然這麼齊全。網路買的嗎?」
「桂香姊留在這裡的。」
桂香姊……
「起初她只是在陽台讀書或喝茶,後來變得愈來愈講究。」
最初的契機是桂香姊受同學邀請參加烤肉派對,桂香姊本來期待在派對上有好機遇,卻發現所有參加人員都已經結婚生子,只有自己是人生失敗組,為了療癒受傷的心靈,桂香姊決定與師姊兩人舉辦烤肉派對。桂香……姊……
「……桂香姊經常來嗎?」
「很常來。」
師姊以稍嫌麻煩的口吻說道:
「最近她幾乎每週都會來,上週甚至一直滯留在這裡。天氣變暖之後,我們便開始兩人一起露營。」
「最近很流行露營呢。」
「其實只是在戶外用餐睡覺而已。桂香姊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喝酒,中午繼續喝──」
「晚、晚上也喝嗎……?」
「不。她傍晚就會喝得爛醉,然後昏睡到隔天中午。」
桂香姊……!
「起初我還以為『都是因為我害她擔心……』,但她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罷了。我看她已經沒機會結婚了。」
唔嗯~充滿了罪惡感。
無論怎麼想,桂香姊的壓力來源都是我和愛。而愛的事情,本應由身為師傅的我來處理才對。
把責任拋給她實在讓人心痛……但身為頭銜保持者,我不能無視贊助者並輕舉妄動。職業資格考試是會使將棋界意見一分為二的重大問題,得謹慎判斷之後,再表達意見──
「完成了。」
「咦?什麼?」
「料理。」
「咦!?這麼快!?」
本以為肯定是騙人的,但確實有一股誘人的香味沁入鼻腔。
銀子用露營用的小平底鍋及卡式爐烹煮的料理是──
「香菇蒜蝦。」
「哦……」
乍看之下是完美無缺的香菇蒜蝦。
然而依照以往的定跡,含入口中的瞬間便會有人類難以下嚥的刺激席捲而來……我戰戰兢兢地用湯匙舀起一口並遞往嘴裡之後,想不到另一股衝擊襲向了我。
「嗯!?好、好美味!!」
沒錯。料理十分美味。
將切成薄片的長麵包浸泡其中再享用,更是令人讚不絕口,簡直堪稱極品!
「竟然端出了能夠下嚥的料理……反而害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宰了你喔?」
銀子睽違半年朝我釋放出殺氣,並謙虛地說道:
「香菇蒜蝦只不過是在海鮮總匯加入橄欖油及市售調味料熬煮而已,任誰都會做。」
「以前連這麼簡單的料理都煮不出來的人就近在眼前,所以我才會這麼驚訝……」
「啊?」
「對、對不起……」
師姊奮力地用拳頭敲向我的臉頰,我只能眼角泛淚地道歉。
好幸福。
我總算明白,自己有多盼望這種自幼時起,我與師姊間已經經歷過數千、數萬次的有如夫妻拌嘴的平凡時光。
我喜歡這個女孩。
除了她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事物。
那之後,我們一直聊到了日落。
關於銀子目前的身體狀況、她何時能夠回到將棋界,以及為何不說一聲就從我面前消失蹤影之類的話題,我都避而不談……
而避開這些話題,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困難。
讀完整本《九頭龍筆記》的銀子,針對書中記載的具體手順提出了疑問。
我們口頭舉行了一場研究會。內容極為艱澀,由此可見銀子並沒有鬆懈將棋研究。我得意忘形,不小心脫口說出「哎呀~當時差點趕不上交稿期限,還被編輯關在旅館裡呢」這句多餘的話,銀子則以冰一般冷徹的口吻說道:
「我知道。」
編輯部寄給銀子的樣書中,夾著一張書籤。她不發一語地遞出那張書籤,上面以美麗的字跡書寫著一句話。
『不早點回來的話,會被我橫刀奪愛唷?』
我久違地以為自己會頓死……
不過銀子嫉妒的表情實在惹人憐愛。
那千變萬化的表情,與她參加三段循環賽及剛成為職業棋士之後筋疲力竭的模樣截然不同。
逐漸西沉的夕陽照耀著銀子的臉,我一直凝視著她。
她的右手腕戴著我贈送的手錶,每當看到諸如此類的物品,我的胸口便會怦然心動,並緊揪在一起。
不久之後,夜幕降臨,銀子燃起篝火,開始烹煮晚餐。
這次她用三明治機烤了披薩吐司。
儘管嘴上說「只不過是在吐司擺上食材,再加以烘烤」,但她顯然在桂香姊的指導下練習過料理。
「……很好吃。」
「嗯。」
一想到她是為了誰而練習下廚……就令我幸福到幾乎升天。
「話說回來……」
我們傾聽著柴火燃燒的聲響,一直聊到夜晚。
氣溫遠比白天更加涼爽,於是銀子披上了針織衫。她那副模樣相當罕見,使我不自禁地凝視她的全身。
「看見我倒在地上,銀子妳好像不怎麼吃驚呢?一般人應該會嚇一跳吧?」
「八一你看到我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啊。」
「因為妳完全沒變。」
「你剛才在看哪裡……?」
在黑暗的夜晚也能敏銳察覺我的視線,銀子小姐好可怕。她是貓科動物嗎?
師姊用雙手抵著胸口附近的洋裝,並開口說道:
「……我才十六歲,只是高中二年級。誰也不曉得二十歲之前會發生什麼變化。等我成長到大學生的年齡,就能穿上正中間鏤空、強調胸部的針織衣……!」
「說的沒錯。」
我漾起微笑附和道。身為將棋棋士,直到被打入頭金為止都不願放棄希望的銀子,實在令人敬佩……
──不過超級電腦已經做出了結論。
多麼悲哀啊。
即使已經微微察覺到結果,人們依然會緊抓著一絲希望不放。就算是像師姊這樣擁有強韌心靈的人也不例外……順帶一提,我之所以用「微微」這個詞,並非因為她的胸部很微小。
在某種意義上,不曉得結論才是幸福的。
縱使有詰棋路,只要兩名對局者沒有發覺,勝負便不會結束。
──無知才是幸福嗎……
最近,我才親身體會到懷抱重大祕密的痛苦──
「……一?八一?哎,你在聽嗎?」
「啊!抱、抱歉,我在想事情。」
「……想色情的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偷瞄她的胸部!?等長出巨乳之後再說這種話吧!
「就告訴你我為何不感到吃驚吧。」
師姊筆直望著我的雙眸,並如此說道:
「因為我每天都在想。」
「想什麼?」
「想著八一你。」
我屏住了呼吸。
「再告訴你另一件事。你知道我為何喜歡這裡嗎?」
語畢,銀子熄滅了篝火。
接著她握住我的手,並躺在草皮上。
「看那裡。」
銀子仰望漫天星空,接著向我說道:

「看,是不是很像……那個夜晚?」
正巧一年前的夜晚。
我和銀子在七夕的夜晚,一起欣賞故鄉的星空。
徜徉於天際的銀河,同時映照於地面。
在無數星點的守望下,我們在那重要的夜晚確認了彼此的心意。那天我祭出了人生最重要的勝負手。
這片星空……與我和師姊成為戀人的那晚十分相似。
「這裡與我人生第二喜歡的景色很像,所以我很中意這地方。」
銀子仰望星空如此說道之後,我下意識提出疑問。
「第一喜歡的景色是什麼?」
「還沒見到……但你應該能猜到吧?」
「……嗯。」
沒錯,我確實知道。
空銀子是為了與九頭龍八一下棋而休場。
所以她最想見到的景色是盤面。僅存在於我們兩人的將棋之中。比起這片美麗且廣闊無際的星空,空銀子選擇了狹窄且微小的將棋盤。
所以……我的胸口一直痛苦不已。

兩人明明近在咫尺。
兩人明明如此相愛。
然而那片景色,恐怕比數千光年以外的繁星更加遙遠。
猶如流星自充滿星點的夜空滑落一般,溢滿胸口的感情也自我的嘴裡脫口而出。
「我喜歡妳。」
「嗯……」
「我最喜歡的人是銀子妳,無論重生幾次都絕不會改變。我永遠、永遠都喜歡著妳,即使……」
即使沒有與將棋相遇也一樣──我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這種假設毫無意義,這麼說也不會讓這女孩感到開心。
取而代之,我開口說道:
「結婚生子之後,我們全家人一起像這樣去露營吧。讓我們誕生於世的孩子,也能欣賞美麗的星空……好嗎?」
重逢的瞬間。
目睹銀子長髮的瞬間,我感覺兩人心意相通了。
『我想在婚禮上看到銀子把頭髮留長的樣子。』
她仍記得我這句話,而且為了實現這個心願將頭髮留長了。我們兩人眼裡的景色如出一轍。不久之後的未來,那片景色肯定就能成真……
銀子僅回應了一句話。
「……同步。」
我們就這樣牽著手,在狹小的帳篷中依偎彼此並陷入沉眠。
酣睡於幸福的夢鄉之中。
翌晨。
「嗯…………」
我感覺到太陽灑落,睜開了眼簾。也許是因為一直在密室中生活,使我對光線格外敏感。
身旁的銀子仍面向我沉睡著。
本來還擔心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但我們相握的手立刻消弭了我的不安。
我緩緩地鬆開兩人相纏的指尖,接著走出帳篷。然後──
「早安,八一。」
「……!」
我立刻就認出了佇立於帳篷外的人是誰。
儘管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恐怕是近十年以前的事。
「你還記得我嗎?」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個人的名字是────空笙子。
她是師姊的母親。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