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位業餘棋士的日常

  ☗ 某位業餘棋士的日常

  「飛馬!你還能多喝一點吧?別客氣,盡量暢飲一番吧!」

  「我不客氣了。」

  結束耕作之後,青梅竹馬的父親邀請鏡洲參加酒宴。

  桌上沒有酒盅之類的高級食器。將燒酒倒進茶杯裡直接暢飲,才是宮崎農家的禮儀。

  「反正明天因為颱風無法工作,這種時候喝點酒也無妨。」

  「說的也是。」

  將建築物吹得搖搖晃晃的強風使鏡洲縮起雙肩,並將茶杯遞往嘴邊。

  睽違十幾年的九州颱風劇烈到與大阪的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在暴風雨平息之前根本沒辦法外出,只能盡量補強溫室,然後邊喝酒邊向上天祈禱。

  ──人類真是渺小。

  據說東北人會在被暴風雪困住的冬天下將棋,而九州則是在颱風來襲的夏天下棋,所以棋風才會偏向進攻將棋……不過鏡洲認為這個說法有點牽強。只是因為九州人缺乏耐心而已吧。

  兩人正在暢飲的番薯燒酒,產自鏡洲故鄉都城市的酒造業,將一整瓶喝完之後,滿面通紅的青梅竹馬父親拿出了令人懷念的東西。

  是將棋盤。

  「要不要下一局啊?」

  「……將棋嗎?」

  還是獎勵會員的時候,鏡洲根本無法想像喝酒之後下將棋這種事。畢竟或許會養成不好的習慣,再說這種行為堪稱褻瀆將棋,當時的他或許會勃然大怒呢。

  但不知為何,此刻的鏡洲不抱任何想法。

  反倒是青梅竹馬倉皇失措。

  「等、等等,爸爸!飛馬曾是以職業棋士為目標的人耶!你怎麼可以如此輕率地邀請他下棋──」

  「不,請多多指教。」

  盤腿坐的鏡洲低頭致意之後,應聲從棋盒裡拿出棋子。

  使用過度的番太郎棋邊角缺損,連文字也模糊不清。

  睽違半年感受到棋子粗糙的觸感,猶如久違暢飲燒酒一般,使鏡洲的胸口深處燃起熾熱的情感。

  然而那令人痛苦的熾熱情感僅維持了一瞬間。

  「既然能和獎勵會三段下棋,不如把分部的人也叫來吧。」

  都城相當盛行將棋,市內的酒造業更是女流玉將戰的贊助商。將棋棋迷連雨衣都沒穿,紛紛在颱風之中趕來了這裡。

  對局當然非常熱烈。

  「哎呀,真不愧是獎勵會三段!二枚落也完全敵不過你!」

  「那接下來由我以角落討伐敵人!」

  「少來了!你就算六枚落也會被全駒!」

  對自身實力滿懷自信的挑戰者,被鏡洲華麗的棋步一一擊潰。

  ──好開心。

  不知是因為喝醉了,還是基於其他原因,獎勵會時代從未感受過的喜悅,驅使鏡洲不斷移動棋子。

  並非指導對局,也不是認真一較高下。

  他有多久沒像這樣,只把將棋當成一種遊戲?

  與眾人對局過一輪之後,大家再度開始飲酒。

  在人群包圍之下,鏡洲返回宮崎之後首次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話題是將棋界的祕辛。從前的鏡洲絕不會談論這種事,但作為閒聊的話題倒是正好,於是鏡洲決定將它當成下酒菜。

  此時,與他熟識的農夫開口了。

  「啊,這麼說來……網路的將棋討論網站上刊登著一篇有趣的報導。從那位釋迦堂里奈手中奪取頭銜的小學女生,似乎不斷連勝職業棋士──」

  對方特地將手機拿給鏡洲看。

  「看,就是這篇。聽說她想讓職業資格考試復活,並接受考試。」

  「有這種制度嗎!?」

  青梅竹馬將作為下酒菜的南蠻炸雞端來,插嘴道。

  「不,沒有能突然晉升為職業棋士的考試,只有編入三段循環賽的制度。我在籍時,也有透過這種方法回歸獎勵會的人。」

  聽完鏡洲的說明之後,青梅竹馬低喃一聲「回歸……」,接著陷入了沉默。

  鏡洲也知道愛想接受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退會的前獎勵會員曾打電話詢問鏡洲『你覺得如何?』,現役獎勵會員也傳來了憤怒的簡訊。

  不過鏡洲率先想到的是與愛對戰的職業棋士。

  ──和小愛下棋……肯定很難受吧。

  從前曾有職業棋士如此說道:

  『業餘棋士縱使輸棋也還有正職。但職業棋士一旦敗北……就無處可去了。』

  鏡洲也曾在新人戰之類的場合,與業餘棋士及女流棋士在公式戰對局過。與明顯遜於自己的對手相隔棋盤時,更加痛苦的反倒是上位者。

  在關鍵時刻不敢出手的職業棋士最終自取滅亡,敗給業餘棋士。鏡洲曾記錄過好幾場類似的對局。對局時背負著『非赢不可』壓力的職業棋士側臉,總是悲愴不已……

  愛只是小學生,而且還是女孩子。

  公式戰中沒有棋士能拿出全力與她對局。一想像自己成為職業棋士並與愛對局的光景,就令鏡洲感到胃痛。

  而此刻與職業棋士對局時能大顯身手的愛,在晉升為職業棋士的瞬間也將承受相同的痛苦。

  如同敗給女流棋士,僅下了一局棋就休場的空銀子。

  ──看來我沒有成為職業棋士,果然是正確的。

  在鏡洲陷入深思時,一旁的人繼續熱烈討論著『是否該制定資格考試』。

  「對偏鄉地區出生的人來說,應該是不錯的制度吧?」

  「不過像櫪創多那樣的年輕人不斷現身於將棋界,老人們就算前去挑戰,恐怕也沒什麼成果。」

  「說到櫪四段,他和飛馬你同屬關西獎勵會對吧?你們下過將棋嗎?」

  聽見對方提問,鏡洲立即回答。

  「創……櫪老師只是小學生,我則是三十幾歲的大叔。我們只有同時參加過一期三段循環賽。為期僅僅半年,也只下過一局將棋而已。」

  「哦!你和那位天才下過將棋啊!」

  「誰贏了!?」

  鏡洲聳聳肩並回答道:

  「當然是櫪四段囉。我頓死了。」

  「「哈哈哈哈哈!!」」

  醉漢們哄堂大笑。

  傷口明明還很新,不知為何鏡洲卻一點也不心痛。

  ──是因為酒意嗎?抑或是……

  為了確認自己心中是否還殘留著對將棋的熱情,鏡洲提議從初形開始排列棋譜。

  「不如來排列那局棋吧?」

  「「當然好!!」」

  獎勵會的棋譜不曾對外公開。能目睹非公開的櫪四段將棋,眾人的興致比鏡洲想像中更加高昂。

  「由我持先手,將棋局誘導至矢倉──」

  鏡洲在聚集於棋盤前的眾人面前重新排列那局將棋。他曾無數次想遺忘這個棋譜,卻又會不經意地回想起來。

  「將飛車前方的步挺進至那個位置,真的沒問題嗎?」

  「喂喂,竟然在這種時候捨棄飛車!?」

  「這地方選另一手的話──」

  起初解說會還相當熱鬧。

  然而隨著局面演進……眾人逐漸飽受震懾,不再道出自己腦海中浮現的棋步。

  「好、好厲害……」

  「這……難道不是飛馬佔據優勢嗎……?」

  最後的最後,天才設置的陷阱來臨了。

  聽聞令人驚愕的6二銀及那之後的十九手詰之後……出人意料的終結使眾人啞然失聲。

  「「……………………」」

  每個人都像從頭頂淋上一桶冰水般臉色鐵青。光憑一局將棋,便使酒精煙消雲散。

  起初,鏡洲以為大家是因創多的才能而流露這種反應,可是──

  不久之後,青梅竹馬的父親擠出一絲聲音說道:

  「……既然能下出如此精湛的將棋,假如職業資格考試真的復活,飛馬你應該也去挑戰看看才對。」

  「就是說啊!你留在這種鄉下種田,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我們也會聲援你!幫助飛馬你再次以職業棋士為目標!」

  「在分部連署再提交請願書就行了吧!?」

  「女流玉將戰很快就要在都城(這裡)舉行,可以趁那時候提交給將棋聯盟的人──」

  事情竟朝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請、請等一下!」

  鏡洲連忙解釋。

  「獎勵會有段者退會之後,甚至有一年期間不能參加業餘大賽。儘管不曉得如何獲得職業資格考試的考試權,但既然無法在公式戰下棋,根本就無計可施。」

  「……呼。真傷腦筋。」

  用冰涼的井水洗過臉之後,鏡洲對自己輕率的舉動感到懊悔。

  他明明打算捨棄將棋並追求平穩的生活,卻藉著酒意而草率行事。

  「果然不該讓大家見識那盤棋局……」

  無論否決幾次,鏡洲的農業夥伴們都不願意放棄,最後他只好逃到廁所。就在此時,某個人從身後緊擁住他。

  「……飛馬。」

  是他的青梅竹馬。

  對方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呼喚鏡洲的名字,並將額頭抵上他汗涔涔的背部。

  「你不會走吧?你不會再回到大阪吧?」

  「怎麼突然這麼問?」

  「當飛馬你啟程前往大阪的那天……我其實很想阻止你。自那之後,我每天都在祈禱。」

  青梅竹馬在晦暗的走廊緊抱鏡洲,並坦誠自己的心聲。

  「祈禱飛馬你……無法成為將棋職業棋士。祈禱你能放棄夢想,回到我身邊。」

  「……!」

  對方突然其來的話語,使鏡洲飽受衝擊。

  他本以為只有獎勵會的競爭對手,會祈禱他無法成為職業棋士。

  「對不起……我很差勁對吧?但是──」

  「我不會走的。是妳父親他們擅自起鬨罷了。」

  「真的嗎?」

  「唯獨這一點,我能夠保證。一切……都結束了。」

  鏡洲已經將自己的夢想託付給創多。

  而那位天才少年也依約掀起了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既然如此,縱使他繼續待在將棋界也毫無意義。

  「……我認識那名想接受資格考試的女孩子。她是我完全無法比擬的天才。」

  「明明是女孩子?」

  「女孩子之中,也有幾名堪比怪物的存在。」

  「例如《浪速白雪姬》?」

  「…………」

  鏡洲沒有回答最後一個疑問,而是轉身面向青梅竹馬,並將手臂繞上對方的背部。

  「別擔心。我會一直待在…………妳的身邊。」

  ──這種類似肥皂劇的劇情,肯定每天都在全日本上演吧。

  這就是退會後獎勵會員的現實。

  感覺到自己與將棋界尚未徹底斬斷連繫,鏡洲只覺得這宛如一齣戲劇,簡直像是別人身上所發生的事一樣……

  那天夜裡,鏡洲夢裡的創多不知為何露出了氣憤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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