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證明
☖ 歷史的證明
礙眼的九頭龍消失之後,我感覺到自己恢復了專注力。全能感湧現的同時,我也不禁作嘔。
──我碓冰尊……竟會害怕那種小鬼!?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自瀕死狀態起死回生的小女孩,在一分將棋的讀秒聲當中仍能靈活地讓玉四處逃竄。
真是不得了的反射神經。我認同她的終盤力,確實足以在快棋勝負中連續屠宰職業棋士。假如我也進入讀秒,恐怕會失誤也說不定。畢竟和全盛時期相比,我的終盤力已經悽慘衰退了……
不過──今天的我實力媲美全盛期。
「小女孩!這裡就是妳的墳場!」
承受了共計十五次王手的先手玉,自棋盤左端被逼迫至右端。小女孩為了延長壽命而數次打入攻防手,但我早就全部看透了。
犧牲桂以撐過下一手成詰之後,我堂堂地讓龍前進以發動最後一波攻勢。
「就讓妳見識一下職業棋士的決勝方法。」
「唔……!」
小女孩立即將金埋入自陣。
目睹2六金的瞬間,我也馬上從棋台拿起桂馬並打入盤面。
我狠狠地將棋子敲向棋盤。
3五桂!
「……好精彩的一手!」
「就是這個!這就是碓冰尊!」
回過神來時,手數已達一百五十五手。包含排名戰在內,於大房間舉行的對局已全數結束。
結束對局的棋士,全都定睛凝神觀看最後剩下的這一場對局。
「看到了嗎!!」
我下意識高聲嚎叫。
我撐起身子,宣告碓冰尊復活了,系統復活了。
「認輸吧,小女孩!只要叫吃同金勝負就分曉了,妳也明白吧!?無論逃往何方,無論祭出什麼棋步,妳都毫無勝算!!妳已經死了!!」
「…………………………」
至今一直靈活移動棋子的小女孩赫然停止。
比起判讀攻玉手筋,讀透『沒有攻玉手筋』要困難許多。
因為前者只要判讀出一條勝利之路便能取勝,然而若想證明沒有攻玉手筋,就得全方位判讀複數攻玉手筋才行。
如字面所述,必須將盤面的一切徹底讀透才行!
「妳不可能在僅僅一分鐘之內讀透!演變為這個陣形的當下……妳就毫無勝算了!!」
「…………」
「我能夠攻破妳的玉!正因為能夠設計出攻破敵玉的道路,我才採用了系統!無論妳這種小女孩再怎麼哭喊『不能攻破』,我也絕對能找出攻玉手筋!快點死心投降吧!!」
我認輸了──
我本以為對方會說出這句話。
然而────
「……無法攻破……」
「真是個頑固的小鬼!無論妳再怎麼堅持『無法攻破』,結果也不會改變──」
「…………不是……我。」
「不是妳?」
她究竟在說什麼?
「那又是誰說的?妳師傅?還是電腦?」
「……歷史────」
「嗯?」
自小女孩口中道出的那個詞彙,與讀秒聲極不相襯。
「歷史告訴我,沒有攻玉手筋!!」
歷史……?
「一個還在念小學的小女孩……竟敢對職業棋士,對我碓冰尊談論歷史!?」
倘若有人問起人類在平成時代的將棋界留下了什麼,眾人恐怕都會回答『系統』吧。
面對將名字清晰刻劃於歷史上的存在,一名默默無聞的小女孩竟然高談歷史,真是滑稽至極。
然而眼前的小學生卻以認真的神情說道:
「我解過許多詰將棋……從江戶時代到現代的詰將棋。儘管並非完美無缺……但比起您的話語或機械的評價────」
記錄員開始讀最後的十秒。
讀到第五十八秒之際,她將嬌小的手伸向棋台。
「我更相信創造了詰將棋的人類歷史!!」
語落之際,小女孩在最後一秒下了3九桂…………竟然是桂!?
──該不會!?
為了揮去瞬間浮現腦海的惡夢,我拿起了盤面的龍王。
「妳以為憑那一手就能抵擋攻勢嗎!?」
3七龍猛然踏上盤面!將角化為持駒的同時,我動身準備將死先手玉。
「這樣!!」
小女孩立即叫吃龍,我則馬上把剛才叫吃的角打入盤面。王手!
「這樣!!」
小女孩用一隻手指推進玉,扭身迴避角。
「我說過有攻玉手筋了!!」
拿起最後遺留在棋台的銀之後,我將它打入盤面,試圖把逃往前線的先手玉關入墓穴。
「將死吧!將死吧!將死將死將死將死將死────────────────!!」
「這樣!!」
小女孩用如貓一般的敏捷速度將銀擺上自己的棋台,接著繼續讓玉前進。而且全都是立刻下子。到此為止,我內心終於湧現出一絲疑惑。
──難、難不成……真的沒有攻玉手筋……!?
我的猜想果真沒錯。
耗盡棋台上所有棋子的瞬間,我愕然地凝視著先手玉。
那枚玉已經逃往了王手觸及不到的位置……
「揮空了!?……不過我玉的周圍還有三枚金銀!持棋時間也有四分鐘!勝負接下來才要揭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對方沒有留給我機會。
她看準我出現緩手的時機,以8三桂朝我祭出王手,那小女孩眨眼之間便將我的玉逼至盤端,且不斷埋入棋子。宛如在屍體上覆蓋泥土一般。
「唔!?金、金銀反倒阻礙了我……!?」
回過神來時,反而是我的玉被關入了墓穴。
緊接著小女孩像是要撬開穴口一樣捨棄龍,並打入飛車以施加王手。她的動作毫無迷惘。即詰了。
──她讀透了嗎……
一名小學女生不僅在一分鐘之內讀透自玉不會被攻破,甚至還反過來將我的玉逼到無法防守的地步,並將死它。
「歷史……………………」
長達一九○手的漫長戰鬥終於迎來了尾聲。
我思考著該如何運用剩餘的持棋時間…………接著開口了。
「………………喂。」
「什麼事?」
「妳真的……認為自己能成為職業棋士嗎?而且不惜與整個將棋界為敵,也要略過獎勵會並參加資格考試?」
「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
「生石老師告訴我,有一位挺身對抗全世界的棋士。」
「……!!」
「倘若能戰勝那名棋士,或許有機會…………我正是懷著這份心情在戰鬥的。」
「………………」
我垂下眼簾並仰頭望天。這樣啊……
整理好心情之後,我再次望向棋盤並開口詢問。
「…………在哪裡?」
「咦?」
「我問妳,我的敗著在哪裡?」
以這句話示意投降之後,小女孩愣了幾秒。
「多、多謝指教!」
她連忙低頭致意。
令人惱火的是,她不花一秒就指出了答案。
「那個……這地方不該把龍橫向移動兩格,假如只有一格的話……」
「哼,一格才是正確答案嗎?」
要是沒有犯下這個失誤,就是後手的完全勝利。我確實敗北了,但系統可沒有被擊破。
觀戰的棋士也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大家都在內心吶喊『一格,一格就好』呢!」
「竟然移動兩格,真是太糊塗了!」
那之後,眾人像是把別人的敗北當成配菜一樣,擅自開始交換意見。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觀戰記者、轉播工作人員,甚至連聯盟道場的打工人員都跑到大房間裡喧鬧。
睽違多久了?
我的感想戰有多久沒這麼熱烈了……?
「碓冰系統徹底復活了!從明天起我也要下碓冰系統!」
「不,還不確定是否復活了吧……不過我也會下!」
「今天道場的客人全都在下系統呢!」
我本以為這裡是一座墳場。包含在大房間裡下將棋,以及在預賽與小學生下棋。
然而……或許我錯了。
把這裡當成墳場的我,或許自身內心才是一座墳場。
失去預賽的種子選手資格?
並非A級棋士而無法挑戰名人?
我終於體認到,自己只是因為無法證明自身實力而在鬧彆扭罷了。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斥責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墜落谷底的話,只要向上攀爬就行了。通往上層的階梯一直都在眼前,只是我看不見而已。
「比起在沒有任何道路的情況下不斷奮戰的小學女生……我還算不錯了。」
「?」
周遭其他人檢討棋局的聲音太大,因此對面的小學生似乎沒聽見我難為情的台詞。
無止境的感想戰看不見尾聲,那些人早已把對局者徹底置之於外。我可不想繼續奉陪。
我披上外衣並站起身來。
「……已經很晚了,我想九頭龍應該早就回去了──」
「不,沒關係的。」
小女孩……不,雛鶴愛女流名跡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已經決定下次見到他的時候,絕不讓他站在身後……而是要正面與他對視。坐在將棋盤前,和他面對面對峙。」
「哼……妳打算挑戰龍王嗎?真是個傲慢的小學生啊!」
她真的明白那是多困難的事嗎?
大部分職業棋士一直無法與頭銜保持者在公式戰對局,就這麼結束了數十年的棋士人生。嘴上說『我的目標是奪得頭銜』的新四段,也不曉得有多少是認真的。
不過這孩子的眼神────
「走吧。」
「咦?」
「我送妳回家。」
「咦咦咦咦!?」
受到我碓冰尊的邀約,她肯定很開心吧。前輩棋士以前也經常在對局後請我搭乘計程車,感覺就像實力受到對方認同一樣,令人欣喜不已。
「那個,但是…………那個……我、我一個人也能回去……」
「用不著客氣。」
「唔……」
也許是因為太過光榮惶恐,愛數次打算拒絕我的提議。
本以為她像她師傅一樣是個厚臉皮的小鬼,想不到還挺惹人憐愛的,令人不禁湧現好感,下次慢慢指導她將棋吧。
計程車很快就抵達了。
「怎麼了?不回去嗎?」
「啊……不好意思。那個,請稍等一下…………」
整理好行囊並準備站起身來的愛,再次跪在坐墊側方。
接著她憐愛地觸摸榻榻米。
那是她師傅剛才佇立的位置。
「……………………」
是想確認那早已逝去的溫度嗎?
如同即將離巢起飛的雛鳥,在確認巢穴的溫暖一樣……
「我在樓下等著,快點來。」
溫度早已散去。
然而有些東西會永遠留存。我將從記錄員手中收下的棋譜摺起來,並收進胸前的口袋裡。彷彿全身只剩下胸口仍在灼燒一般……熾熱不已。
心中點燃的火焰,永不熄滅。
☗ 加入一員
「歡迎回來!愛小姐!」
碓冰老師將我送回『雛鶴』之後,來到玄關迎接我的人是師傅的哥哥。
他看起來十分興奮。
「有客人在等候!快點快點!」
「都這麼晚了?」
最後一班電車已經停了。
難道是某位下榻旅館的客人嗎?
──啊!難不成……!?
我望著師傅哥哥的臉,心臟劇烈鼓動著。
儘管沒有看到對方的臉,但那個人今天曾與我待在同一個空間。所以,說不定……!!
然而師傅的哥哥帶領我至某個房間之後,我的期待迅速消退了。
「在這裡。大家都在等著呢!」
「這裡是……」
女流名跡的即位儀式。
儀式結束之後,我親近的人們曾在這個房間──我的休息室內對話。這次,我又因另外一個原因而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小姐回來了!」
在我重整好心情之前,師傅的哥哥便敞開了門扉。
延展於眼前的光景是────
「咦?」
我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大家都在房間裡。
那天自我眼前消失蹤影的大家……
「辛苦了。妳下了一盤好棋呢!」
正面前來迎接我的是爺爺老師。
那天……
爺爺老師表示他無法支持我,離開了這個房間,然而他今天的氛圍完全不同。
而且他曬得好黑!!發生什麼事了!?
爺爺老師以懷念的口吻,向驚訝過度而愣在原地的我說道:
「看到小愛妳擊潰碓冰系統,真是讓人感慨啊……不瞞妳說,其實第一名敗給碓冰系統的棋士就是我!」
「簡直是傳說呢。」
他身旁的山刀伐老師笑著說道。
「要不是清瀧老師在第四十七手認輸,碓冰系統也不會如此備受矚目。」
「沒錯,我一向都是傳說的起點。這次也一樣。」
這次也一樣?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拚命壓抑著劇烈鼓動的心臟,並開口詢問。
為了確認並非我會錯意。
「那、那個…………大家為什麼聚在這裡?」
「是余打電話說服他們的。」
獨自坐在椅子上的釋迦堂老師解釋道:
「沒什麼,余只是想拿妳當藉口,久違地與鋼介先生打一通長時間電話罷了。當時余胸口怦跳不止……忍不住綻露欣喜的面容。步夢恐怕還在鬧彆扭吧?」
「爸爸曬得這麼黑,是因為他一直都在屋外。」
桂香姊佇立於桌子附近,開口說道:
她手中端著托盤,上頭擺著關西式的『肉湯』。
……那是我最喜歡的料理,桂香姊經常煮給我當消夜……
初次在東京將棋會館進行公式戰,結果戰敗而歸並陷入沉睡的那天也是……
「爸爸四處拜訪引退關西職業棋士的家,一直沒回家呢。」
「引退……棋士……?」
啊啊,不行了……
眼眸湧起一股熱流。
明明不能心懷期待……明明不能把大家捲進來,但聽說爺爺老師這麼做之後,我仍忍不住湧現期望。
──引退棋士亦能在棋士大會投票。
爺爺老師撫摸他曬成全黑的肌膚。
「現役棋士的抗議無可避免,但只要巧妙說服引退棋士,他們很有可能回心轉意。只要邀請對方一起喝酒,說道『這都是為了我可愛的孫女,拜託了!』並低頭請求協助,他們馬上就上鉤了。」
他曬黑的肌膚搭配潔白的牙齒,使我不禁失笑出聲。
淚水也一併滾落而下。
有個人溫柔地向我遞出了手帕。
那是一條燙得十分平整的美麗手帕。
「我也出了一份力。話雖如此,其實也只是從棋士名單最上面開始依序打電話,請他們『關照我的學生』罷了。」
我立刻便察覺手帕是誰遞來的。
因為研修生時期,我曾數次瞧見那條手帕……
「久留野老師……」
「嗯。自從看到妳在研修會測驗下的將棋,我就一直認為妳的才能不該侷限於研修會及女流棋士。」
老師始終公平地守望著每一位研修生。
包含不向他商量一句,就擅自前往關東的我……!
「況且身為研修會幹事,我也認為女流棋士無法成為職業棋士的現狀大有問題。這是我應該肩負起的工作。」
「但是……我對職業棋士老師們做出了相當失禮的事……不僅糟蹋了即位儀式,也為關西的大家帶來許多困擾──」
「『學習將棋,便能成為人生的名人。』」
「……!」
「在我的指導下,每一位自研修會畢業的學生都能成長為頂天立地的人。儘管時間很短,但我透過將棋傳達了最重要的事物。」
久留野義經七段輕輕地把手搭上我的背部。
如同每次在研修會輸棋時那樣,他溫柔地鼓勵著我。
「身為幹事,我以妳為傲。來,挺起胸膛吧。」
「女流棋士們也都以小愛妳為傲哦!」
戀地綸女流四段拿著一本資料夾。
「大家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認為,但幾乎所有女流棋士在棋士大會上都沒有投票權,而且大多數人的師傅都是職業棋士,因此擔心要是主動聲援,反倒會使情況對妳不利……」
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此綸綸老師的下一句話,令我不敢置信。
「於是沒有投票權的女流棋士聚集起來,署名表示『請支持雛鶴小姐』,並請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把她們的署名帶來。」
「咦……」
「至於最努力幫忙的人是誰……應該不需要我說明吧?」
綸綸老師向旁邊移動一步。
佇立於她身後的人……正如我預期。
「珠代…………老師…………」
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就佇立在眼前。她是聚集於這個房間裡的人之中,唯一毫不掩飾臉上不悅的人。
綸綸老師從小珠代老師身後用力將她推向我,並開口說道:
「在棋士大會擁有投票權的人,僅有四段以上的女流棋士。小珠代沒有投票權,無法為小愛妳做任何事,她恐怕一直感到很心痛吧。」
「鹿路庭小姐甚至專程造訪關西。」
桂香姊如此說道。
「起初她為了掩飾害羞,還說『只是為了工作順便來的』,不過她告訴我和爸爸,小愛妳在東京過得非常辛苦,也向關西的棋士說:『反對小愛也好,好歹看看她的實力究竟變得多強了。』」
──所以生石老師才會來!
我總算察覺自己的錯誤。
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我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小珠代老師……
因為老師已經給予了我耗盡一生都無法回報的恩情。我一心認為自己不能再繼續向她撒嬌。
不過,倘若我站在小珠代老師的立場────
「…………我啊!」
小珠代老師揪住我的衣襟,將我拉向她。
「我一直想成為妳的友軍!即便與全世界為敵,我也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妳!並非被誰強迫,而是出於我自身的意志!!」
然而我卻拒絕了她熾熱的心意。
我做出這種事,她當然會感到悲傷。
無法理解自己親近之人的心情,就擅自直奔而出,我真想狠狠痛毆自己一頓。
「我們明明一直住在同一個房間,仰望同一面天花板…………但妳卻看著更高、更高的場所。那是…………那是…………!」
小珠代老師鬆開手,並直視我的雙眸。
「等事情全部結束之後,告訴我妳背負的一切吧。」
「…………好……」
我不曉得該如何感謝這位過於溫柔的前輩,只能不斷點頭流淚……
「對不起…………謝謝……妳……!」
「抱歉在妳們聊得正開心時插嘴。」
山刀伐老師向我遞出了一支手機。
「我還沒有贊同妳的想法。只不過……其實有個人一直在等著妳,想向妳傳達一句話!」
「……?」
我戰戰兢兢地接下手機,將它抵上耳邊。
「喂?」
『初次見面。』
聽見那個聲音的瞬間,我不禁渾身打顫。
電話另一頭的人以平穩的口吻,繼續向甚至無法呼吸的我說:
『妳與碓冰先生的將棋令人興奮不已。我無論如何都想親口告訴妳這件事。雛鶴小姐妳想略過獎勵會並直接成為職業棋士,我認為這是極其自然的想法,也對妳勇於表明心聲的勇氣予以支持。』
今天的將棋?他觀賞了我的將棋?
我甚至無法表達感謝的話語。
倘若是坐在棋盤前……我肯定會渾身顫抖,無法下任何一子。
師傅究竟是如何戰勝這個人的?
『命運會向勇者綻露笑容,請選擇妳堅信的道路吧。願妳能打從心底歡笑的日子能夠到來。』
通話就此結束。
猶如身處夢境一般……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段不到三十秒的對話吧。
山刀伐老師從仍在打顫的我手中接下手機。
「順帶一提,不是我要求他打這通電話的。他一直都仔細關注著將棋界,也從以前就很注意妳。」
「不過坦白說,光是如此還不足夠。」
釋迦堂老師以略顯憂鬱的口吻說道:
「還來不及與贊助者協商,頭銜保持者無法連署成為推薦人。名人雖然私下表示願意支持妳,但表面上不能採取行動。妳師傅及師妹也一樣。」
師傅……二冠王九頭龍八一,以及女流二冠夜叉神天衣。
與我最親近的兩個人究竟如何作想,恐怕是世人最關注的問題吧。
「無法收集現役獎勵會員,以及剛突破獎勵會的年輕職業棋士意見,也是一大損傷。畢竟他們恐怕是情緒最為激昂的人。」
聽完山刀伐老師這番話,釋迦堂老師點了點頭。
「最難以預料的則是輿論。」
輿論……將棋界以外的大眾想法。
「世人的意見會輕易改變。只要受到強風吹拂,便會輕易地傾向某一方,然而想掀起那陣風卻極其困難。即便妳繼續連勝職業棋士,在櫪創多的榮光下也會相形失色。時機太不湊巧了。」
「……」
「等進一步鞏固基礎之後再發表聲明,也是一個方法。這麼做並不可恥。一切都看妳如何抉擇,雛鶴愛。」
「我要戰鬥,就是現在。」
我立即回答。
剛結束對局的興奮感,以及大家的熾熱思念鼓舞了我,但除此之外……
──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我輕輕地用手掩住眼角。
當碓冰老師對我說「走吧」的時候,我連忙觸摸榻榻米蒙混了過去……但那東西確實在侵蝕著我。
守候在房外的師傅的哥哥,抱著石硯及紙現身了。
「那就快點來寫提交給聯盟的請願書吧!這種東西要是用電腦打字的話,可展現不出誠意!」
在眾人的守望下,我一口氣寫好了內容。
『我希望能成為職業棋士。懇請日本將棋聯盟實施職業資格考試。』
追加『測驗內容交由理事會及棋士大會決定』這句話之後,雛鶴愛女流名跡表明了自己的意見。
最後,以清瀧鋼介九段為首的棋士們署名成為推薦人。
☖ 世界的中心
這一天,那名少年成為了世界的中心。
「小創~!」
「加油────!!」
宛如全大阪的人都聚集於此一般。自環狀線福島站至關西將棋會館的道路,被想看櫪創多一眼的人潮所淹沒,熱鬧程度堪比步行者天國。
「……真希望鏡洲先生也能看見這幅景象。」
創多透過事務局設置的電視眺望那幅光景,同時心想說不定宮崎也能看見。
這一天,所有地上波電視台都被櫪創多所霸佔了。
自出道以來未曾敗北,達成史上最多連勝紀錄二十八連勝的天才少年,即將迎來史上首見的二十九連勝紀錄。
而且對手是A級棋士,與創多至今擊倒的職業棋士、業餘強豪及女流棋士等級截然不同。
儘管不如名人,但那名棋士的人氣及知名度大約僅次於、次於、再次於他。因此創多與那名棋士的對局,使將棋熱潮……應該說『小創熱潮』推上了頂峰。
「櫪老師,差不多要請您移步至對局場了。」
「啊,好。」
在聯盟職員的催促下,創多拿著行李走向了隔壁的棋士室。
這一天,關西將棋會館僅安排了一場公式戰,連道場、商店及餐廳都休息。萬一大批媒體記者湧入這棟屋齡四十年的老舊大樓,地板搞不好真的會塌陷。無法舉辦大盤解說會,聯盟甚至要求職業棋士及女流棋士今天暫停研究會。
唯獨一名大學生年紀的女生心慌意亂地坐在棋士室裡,看著映照出對局室影像的螢幕。
「早安。」
踏入棋士室的創多打了一聲招呼之後,對方如字面所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櫪、櫪四段!?早、早早早早早早、早安────」
創多無視開闔嘴巴喊著「早早早早」的女人……生石飛鳥,將手機鎖在櫃子裡。
關掉電源之前,他確認了一下是否有新訊息傳來,然而他所期待的那個人依然無消無息。
「……寫句『加油』或『平常心下棋』之類的也好,好歹鼓勵我一句吧?」
創多噘起嘴唇埋怨道,但他很快便說服自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畢竟鏡洲相當尊敬他今天的對手。
鏡洲當然會聲援創多,不過夾在兩人之間,或許讓他感到心情很複雜……
踏上相關人員專用的樓梯並來到五樓之後,事先被帶領至對局室的記者,對創多投注無以計數的閃光燈。
「對局前禁止使用閃光燈!請考量到對局者!!」
聯盟職員無數次訓誡道,但一般的大眾媒體記者依然不停地打著閃光燈。聰慧的少年早已理解這就是成名的代價,因此只是低著頭靜候一切結束。
不久之後,閃光燈停止了──一名男人的身影浮現眼前。
那名男人端坐於御上段之間的上座,專心一意地擦拭著棋盤。
──這麼說來,八一哥偶爾也會擦拭棋盤呢。
創多曾經好奇地詢問過這件事。
『下振飛車的時候,我經常會擦拭棋盤。』
『?為什麼?』
『因為要把飛車橫向滑行啊,所以要好好擦拭棋盤,讓它更容易滑動。』
──耳聞這句話的當下,還以為他在捉弄我。
然而目睹眼前的男人大汗淋漓、拚命擦拭棋盤的身影,創多不禁覺得八一的回覆或許是認真的。
等生石充擦拭完棋盤之後,創多坐了下來。
面對光亮到甚至能映照出臉部的棋盤,創多意外發現連自己的情緒也格外高亢,他大聲說道:
「請多多指教!竟然能向被譽為《運子的巨匠》的生石九段討教振飛車精髓,我深感榮幸!」
「這樣啊。」
「是,這必會是值得紀念的一場對局。」
櫪創多以只有生石能夠聽見的音量接著說道:
「因為今天就是振飛車的末日。」
☗ 我指尖下的未來
對局揭開了序幕。
創多挺進飛車前方的步,生石則開啟角道。記者們彷彿發現頭條新聞一樣,拚命拍攝這與其他對局別無二致的棋步。
雙方下完初手,滿溢御上段之間的記者也消失蹤影之後,位於上座的生石立起單膝,不再掩飾他那粗魯的氛圍。
另一方面,創多則依舊扣著立領制服的衣釦,並稍稍低下端正的臉龐。
創多僅有幾次在關西將棋會館見過生石,但他從未與堪比雲端上存在的《運子的巨匠》交談過。
──氣魄果然不同凡響。
聽說生石與八一關係親暱,然而就連像鏡洲那樣年長的獎勵會員,光是聽說《運子的巨匠》造訪聯盟,便會緊張到背脊直豎。
對於原本屬於振飛車黨的鏡洲而言,生石是猶如神明一般的存在,因此曾無數次向創多述說生石的事。
『生石老師輕巧的運子誰也學不來,當然,名人和區區軟體也是。』
『一次也好,真想下下看那樣的將棋。靠運子來獲勝,正是振飛車的理想。』
而創多總是以冷漠的目光望著鏡洲。
──以評價值來說,這個人的將棋倒是沒什麼了不起的。
創多好歹有排列對方的棋譜來制定對策。
他承認生石實力很強。
尤其生石在中終盤展示出來的判讀深度及敏銳直覺,甚至有可能更甚於創多,這是創多冷靜評斷敵我實力後得出的結論。
然而那是由於振飛車『打從一開始就得背負不利狀況』而衍生出來的特殊力量。
──換言之,只要誘導對手,避免出現那種局面即可。
而軟體已經將方法傳授給創多。因此即使面臨如此關鍵的勝負,創多也絲毫不會緊張或退縮。
另一方面,難以冷靜的生石則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被揉爛的白色物體。
那是菸盒。
「抱歉。」
生石一臉歉疚,望向不禁流露訝異神情的創多,接著抽出一根菸。
「可以讓我夾著菸下棋嗎?這是我的習慣……我不會點菸的。」
「真可愛。那是您的護身符嗎?」
「好笑嗎?」
「不。」
創多搖搖頭,輕輕握起他擺置於盤側的領帶。
「我也有護身符。自從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就一直沒有離手。」
對方的回答令生石漾起一抹微笑。本以為是電腦化身的小男孩,突然令人湧現一絲愛憐。
──這好像是我初次和比飛鳥年輕的對手認真一較高下。
事到如今,《運子的巨匠》才驚覺坐在眼前的少年,竟比自己的女兒年輕六歲。
八一與飛鳥同年,而他只和銀子在研究會對局過,尚未在公式戰碰頭。
「……」
用小指將端步推進一格之後,生石啜飲一口茶。
創多則敏捷地移動玉。
目睹《淡路》的棋譜之後,精通軟體的年輕獎勵會員突然開始積極鑽研這種棋步。無論對手祭出什麼戰法,那棋步都不會造成損失。
而生石則違背流行,開闢了自己的道路。
他繼續挺進端步。
「在這個階段就取得端位(譯註:讓步先行前進兩次。)?難不成……是想下居飛車?」
創多偷瞄生石的神情。
《運子的巨匠》雖然是徹頭徹尾的振飛車黨,最近偶爾也會下居飛車。在喪失玉將寶座的那場頭銜戰,他正是以相居飛車首度戰勝了於鬼頭。
──他何時會振飛車?抑或是他真的不打算振飛車……?
生石曾一度宣布『他捨棄了振飛車』。
雖然他後來又重拾振飛車……但八一解說的《淡路》棋譜之中,沒有任何一局振飛車。
以這個事實為最後一根稻草,振飛車急速自職業棋界消失。
「……最近,我開始和女兒下將棋了。」
生石彷彿在等候創多下子一般開口道。
他的右手一直在棋盤上方搖擺著。
像是深陷迷惘似地……
「不顧父親反對,她加入了研修會。最近甚至還說出『我想成為女流棋士』這種話。」
「哦,您女兒幾歲?」
「十八。」
「這個年齡才想以女流棋士為目標,或許有點辛苦呢。倘若她有才能就好了。」
「才能嗎…………我沒能賦予她才能。」
自嘲一句的父親,手仍在盤面上徬徨著。
「所以我才讓她遠離將棋。因為我能夠留給女兒的東西只有一個…………而就連那僅此唯一的事物,如今都猶如風中殘燭。」
生石語帶神祕的那番話,創多幾乎只是當成耳邊風。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誰曉得。」
對方提問之後,創多聳了聳肩。坦白說他壓根兒不在乎,只想專注於眼前的將棋。如今成為全日本關注焦點的天才少年,唯有公式戰時能夠在不受妨礙的狀況下享受將棋。
「財產嗎?還是人脈?」
「呵。」
生石對創多的答案嗤笑一聲。
「我《運子的巨匠》……只有一樣事物能留給以棋士為目標的女兒。」
生石的右手停止了動作。
他抓起自己能留給女兒的那樣東西。
那就是────
「當然只有振飛車而已。」
不斷在棋盤上徬徨的生石右手,終於抓住了那枚棋子。
他抓起了飛車。
「我的振飛車就是──────未來!!」、
四間飛車。
那是生石選擇的戰型。
「普通四間飛車嗎?畢竟開啟角道的話,振飛車就滅亡了呢。」
某個戰法浮現於創多腦海。
『碓冰系統』。
身為天才策士的碓冰尊獨力孕育並系統化的碓冰系統,是將棋一千四百年歷史當中最為美麗的戰法。
祭神雷用來屠宰空銀子的『戰斧』,也是將碓冰系統應用於三間飛車而創造出來的戰法。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那只不過是系統的分支罷了。
創多聽說,最近碓冰尊九段本人久違地在公式戰採用了碓冰系統,不過他並未排列那場對局的棋譜。光是調查《淡路》的棋譜,他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假如是在保持居玉的情況下,讓端步挺進至五段的四間飛車,就該警惕或許是系統。
創多心臟輕微怦跳,靜候著下一手。與其說是在警戒對手,感覺更像是在觀賞博物館裡的恐龍化石。
然而目睹生石的棋步之後,他的期待急速消退。
「避開了居玉?什麼嘛,不是系統啊……」
生石用夾著香菸的右手,將玉移向了右斜上方。
換言之,生石充根本沒有使用什麼系統,只打算下一般的四間飛車。
這並未讓創多感到訝異。
這是人類自古以來一直下到現在的戰法,卻因為軟體的登場,徹底變成跟不上時代的產物。
然而此刻這個瞬間……不知為何,本應已經跟不上時代的四間飛車,在創多眼顯得相當嶄新。
理由是────
「把玉擺在7二……並包圍起來?這種圍玉是……?」
「還沒有名字。」
生石粗魯地說道。
那是任誰都不會想在實戰中採用的粗糙圍玉。
使理應用於進攻的玉坐陣於銀的上方,早早就讓必須拿來防禦的桂馬跳。
多麼半吊子的陣形。
──連軟體都不會下這種圍玉。
創多抬起視線瞥向生石,而對方彷彿露出了笑容。
「你是第二個見識這個圍玉的人類。」
「第一個人是誰?」
「呵。」
生石只是笑了一聲,不打算道出對方的名字。
「算了,無所謂。反正這種圍玉不可能戰勝我。」
電腦絕不可能選擇這種陣形,他的評價值肯定已經跌落谷底。
──好了,該怎麼擊潰他呢?
創多開始思索手順,目標是位置不上不下的生石的玉。
正因為待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後手玉意外地遙遠。
而且──
「嗯?」
創多揉揉眼睛。
「剛才,它發光了……?」
生石的玉彷彿反射太陽光一般,散發出了光芒。
與千駄谷將棋會館不同,這在沒有窗戶的關西將棋會館是十分罕見的現象。說到底,棋子根本不可能突然發光。
──不過剛才……確實很耀眼……
生石彷彿看透了創多略顯不安的心,於是開玩笑地說道:
「不如就命名為……美濃前的三河圍玉吧?」
「少說大叔冷笑話!」
創多唾罵一聲。
「既然如此,我就組成美濃。這下子就是我方的圍玉更加穩固。」
既然找不到攻擊路線,只要固守防禦就行了。
然而在對手取得端位的情況下組成穴熊,可說是自掘墳墓。
組成左美濃的先手陣,和後手相比壓倒性地狹窄。可是既然看破對手的弱點是『薄弱』,創多判斷選擇『穩固』才符合常理。
而實際上,局面確實逐漸對他有利。
「挺厲害的嘛,小少爺。竟然比我更擅長運用美濃。」
「畢竟軟體偏好左美濃。強的人不是我。」
創多並非在謙虛。
──真可憐。
創多真心如此作想。這些大人誕生於遠離將棋真理的地方,獲得『振飛車』這種必須先背負不利狀況的武器,並往錯誤的方向深掘定跡。透過電腦的發展,才總算證明他們深掘的方向徹底錯誤。
碓冰尊敗給了小學生女流棋士,這個事實印證振飛車已經徹底滅亡。
而今天,倘若振飛車黨中唯一的A級棋士又敗給十三歲的少年,便會加快它的滅亡速度。以本日為界線,振飛車黨將再也贏不了任何棋局,說不定還會出現無法養育家人的人。光想到這件事,創多就不禁感到憂鬱。
──即便如此…………我還是可以戰勝對手吧?鏡洲先生……
『我希望能永遠愛著將棋。』
與領帶一同承襲這份思念的少年不禁心生動搖。
成為職業棋士,並不斷獲勝。
他達成目標,掀起了空前絕後的將棋熱潮,但不知為何,下將棋時卻不像獎勵會時代那麼快樂。
然而愈是憂鬱,創多的棋步就愈細緻。
「不錯嘛,國中生。」
「多謝。」
即便受到大前輩的讚賞,也還是無法提振創多的情緒。
「唉……為何得做這種白費時間的事。明明八一哥一直在不斷前進……」
「你認為以振飛車為對手,是在白費時間嗎?」
「是。的確沒錯。」
現代將棋的天才立即回答。
「神犯下了兩個錯誤。其一是將智慧之果擱在亞當及夏娃附近,其二是讓初期配置的飛車能夠橫向移動。要是飛車像角一樣無法橫移,振飛車這種東西就不會誕生了。」
「…………」
「振飛車注定要滅亡。這是將棋這款遊戲誕生之初就注定的結論,人類是無法違抗命運的。」
「命運啊……」
在超級電腦及最新深度學習類軟體孕育出來的棋譜當中,不存在任何一局振飛車將棋。至少在九頭龍八一揀選的一百局當中是如此。
這意味著,百年之後振飛車便會消失。
許多年輕棋士都接納了這個事實。
碓冰尊雖然採用了系統,卻依然敗給了雛鶴愛。天才策士輸給小學女生的事實,使年輕職業棋士判斷振飛車已徹底滅亡。
倘若……
倘若這真的是命運────
「那麼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生石充湊巧地吶喊出與雛鶴愛相同的話語,接著將剛交換的角打入創多玉的小鬢(譯註:玉和飛車的斜上方。)。
他堂堂正正地否定了前一手的跳桂,9七角!
「這種程度的棋步,我早就讀透了。」
創多冷靜且完美地防禦了《運子的巨匠》的猛攻。
先手玉雖然被逼至9九,但他卻反過來運用後手的攻勢,不知不覺間,原本如土撥鼠巢穴一般的穴熊,逐漸變化為固若金湯的城池。
然而生石也相當沉著。
「呵。」
他在絕妙的時機讓棋子返回自陣,遮掩住了致命弱點。
複雜詭譎的局面隨之現形。
利用軟體研究時絕對不會看到的局面,使天才少年首次停下了動作。
「唔…………!?」
──怎麼回事!?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後手的飛車就在發光!?
創多奮力揉了揉雙眼。
自從振了四間飛車之後,生石的飛車就從未移動半步。
然而此刻的創多,卻感受到那最強棋子直逼而來的壓力。
「龍…………閃耀光芒的龍,正朝我咄咄逼來……!!」
「好名字。」
生石欣喜地點了點頭。
「從今天開始,就這麼稱呼這個戰法吧──耀龍四間飛車。」
那瞬間,全新的戰法在地表誕生了。
耀龍四間飛車。
那是《運子的巨匠》不借助將棋軟體力量孕育出來,人類直覺、智慧及勇氣的結晶。
這就是振飛車戰法的真諦。
「唔!和美濃圍明明只偏移一路,為何這麼穩固!?」
「國中生。」
生石用夾著香菸的指尖敲打一下棋盤,以訓誡的口吻說道:
「挺直背脊。」
「……!?」
創多下意識伸直背脊。
接著他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
「……失禮了。」
少年脫下制服,悉心地摺好並擺置於榻榻米上。接著他低喃出這麼做的理由。
「好熱。」
創多陷入漫長深思。
即使所剩不多的持棋時間逐漸消逝也無妨,創多持續思考著。彷彿想為將棋這款遊戲下達結論一般。
──別焦急!振飛車不可能佔據優勢,肯定是居飛車佔上風才對……
低喃出聲的創多,口吻夾帶著一絲欣喜。
「……這個4筋的飛車真是煩人!我還得忙著研究相居飛車,振飛車這種東西應該識相一點,盡早滅亡就行了。而且明明身為振飛車黨,卻完全不用飛車運子……!」
這時──
少年祭出了覺悟的一手。
「既然如此────就由我主動用飛車運子吧!!」
櫪創多讓二筋的飛車疾馳,緊接著用飛車突擊敵陣最深處,將最強的棋子召喚於盤面。
龍王。
「比起普通的美濃圍更接近龍!肯定存在攻略方法!」
他將龍設置於一段,試圖用這一手來找出後手圍玉的弱點。
然而生石充似乎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只見他不花一秒將香車打入自陣的飛車底部,阻擋了創多的龍。
「國中生。」
接著他平靜地向坐在棋盤對面的少年說道:
「你的龍在哭泣呢。」
「啊?木片怎麼可能會哭?拜託用常識來思考,用常識。」
「呵。」
將盤面常識破壞殆盡的男人揚起一抹淺笑,用一隻指尖突破了天才思索出來的複雜詭譎陷阱。
在號稱不會再誕生新戰法的將棋界,這全新孕育出來的戰法比奇蹟還要珍貴,而《運子的巨匠》早就將其駕輕就熟,彷彿他天生注定要使用這個戰法一般。
生石輕巧地擋開創多的猛攻,同時心想著。
──與振飛車相遇之後,我至今和無以計數的強敵戰鬥過。
「倘若這並非命運,什麼才叫命運?」
輕輕地、輕輕地。
生石的玉宛如輕盈散落的櫻花瓣,在盤面上描繪出華麗的軌跡,並持續擋開天才少年的猛烈攻勢。
他的運子甚至輕易超越了軟體計算出的評價值。
然而對手同樣也是被神選上的存在。
「就是那裡!!」
創多轉動自己手中的持駒,向後手玉連續祭出五次王手以擾亂生石的陣形,並在逼近自玉的馬前方打入銀。
乍看之下像是轉攻為守……其實那才是後手隱藏的穴道。
「被你察覺了嗎……不過!」
讓馬逃跑的生石,知道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豈能讓你逃跑!」
創多讓後手玉所在的7筋局勢複雜化,接著退回龍以威脅馬。
那曲線型的棋步,正是幫助創多締造史上最多連勝紀錄的原動力。面對那難以預測真正目標的連續攻擊,只要防守方走錯一步便會立即頓死,好比危險至極的舞步。
然而生石早已預判到遙遠之後的未來。
他用夾著香菸的右手,從棋台上拿起步────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龍在哭泣呢。」
他把步輕輕擺置於創多的龍前方。
倘若不叫吃那枚步,創多賴以為生的龍便會被叫吃。
然而要是叫吃那枚步……龍的行徑路線就會改變,使創多的玉遭到將死!!
「……!!」
──在哭泣!?我的龍……在哭泣!!
對方僅用一枚步就將自己逼上了必敗的局面,得知此事的天才少年,此時終於理解到自己有極大的可能性,即將體會到成為職業棋士之後的初次經驗。
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將會敗北。
「國中生,牢牢記住。」
生石再次向深受動搖的創多開口說道:
「無論判讀得多深入、無論鑽研得多透徹,無論…………實力多麼堅強,都會有敗北的時候。」
如此低喃之後,《運子的巨匠》緩緩地拿起了那顆棋子。
在超過一百手以前振到4二位置(四間飛車)之後,就一直坐鎮在該處的那顆棋子。
「這就是將棋。」
飛車。
筆直橫移的飛車,叫吃了在最後的最後化為質駒的馬!
「……!!」
宛如被一刀砍下首級一般,創多領悟到自己的評價值已經跌落谷底。
他在時間追趕下叫吃了那枚飛車,不過──
那並非為了反擊,只是用來爭取打理儀容的時間罷了。
「唉~這下我豈不是得繼續研究振飛車才行嗎……為百年後必定會消失的戰法制定對策,根本是浪費時間……大叔你真是給我添了大麻煩呢。」
櫪創多穿上國中的立領制服,並如此低喃道。他將玻璃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然後道出了那句話。
這是他成為職業棋士之後,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呼~…………我認輸了!」
無以計數的記者朝御上段之間直奔而去。
他們的腳步聲甚至撼動了整棟關西將棋會館。建築物外同時傳來如雷的歡呼聲及沉重的嘆息聲。
「櫪四段敗北了!」
「振飛車復權!」
「《運子的巨匠》以新戰法阻止了二十九連勝!」
「那圍玉究竟是怎麼回事!?」
舉著攝影機及麥克風的無數記者蜂擁至對局室。一名研修生戰戰兢兢地尾隨於他們身後。
「辛苦兩位了。首先,請獲勝的生石九段──」
面對關西將棋記者俱樂部的幹事社代表所提出的疑問,生石只是簡潔地回答幾句。儘管獲勝了,但他很清楚本日這場對局的主角不是自己。
「如此一來,您已確定能晉級挑戰者決定三番勝負,您想向誰傳達這份喜悅呢?」
「這個嘛……」
生石以溫柔的目光望向於遠處正坐的飛鳥,接著成功守護了振飛車未來的男人,略顯滿足地回答道:
「不願遵守『早點睡』的教誨,老是熬夜的壞女兒吧……」
「……!!」
飛鳥情不自禁地流下淚水,點點滴落榻榻米。那是幾乎要湧現熱氣的熾熱淚水……
「謝謝您。那麼,櫪四段。」
「是。」
「未能達成二十九連勝的新紀錄,實在令人深感遺憾……想針對這件事請問一下您現在的心情。」
「我已經達到了預期中的勝率,因此十分滿意。」
「「啊?」」
「意思是我也差不多該敗北了,而且今天的對手也與至今為止的截然不同。」
聚集於此的記者手足無措,不明白為何這名十三歲的少年明明戰敗了,卻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畢竟每個人遲早都會戰敗。我之所以能保持連勝紀錄,單純只是運氣好而已。」
創多自行翻譯自己這番話。
「而之所以錯失挑戰權,全是因為我實力太弱。我會變得更加強大,以挑戰下一座頭銜為目標。」
語畢,創多朝攝影機低頭致意。
如集中豪雨一般的快門聲響徹對局室。
在那陣聲響之中,沒有任何人聽見……低著頭的櫪創多最後如此低喃出聲。
「…………所以再等我一下吧,八一哥……」
☖ 向前邁進的勇氣
踏出聯盟建築物之後,等著我的是為數可觀的阿姨們。
「小創~!」
「別哭────!」
「你很努力了──!」
我大吃一驚。
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二點。
末班車早就停駛,勝負也已經揭曉,然而卻有這麼多人……佇立於馬路上等候著我。不僅阿姨,甚至還有大叔和小孩子……
──為什麼?
起初我絲毫無法理解,以為他們想拍攝我失落的模樣。
然而目睹等候我的那些人的神情之後,我立刻明白並非如此。
他們是真心在為我擔憂,試圖鼓勵我。
「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的。」
我低頭致意之後,掌聲隨之響起。本來我並未因為敗北而心生動搖,此刻卻懊悔不已,眼角也湧起一股熱流。
啊……對了。
至今為止,我一心認為自己的勝利只會為他人帶來悲傷。
然而看來是我誤會了。
有些人會為我的勝利而感到欣喜,也有人因我的敗北而悔恨不已,甚至有人將人生託付於我。
──這就是成為職業棋士的意義所在。
與此同時,我也察覺到一件事。
傳達自己的心情是十分重要的事。
由於我頭腦聰慧,所以時常以為別人都像我一樣,不開口也能大致理解所有事。
然而就連腦袋靈光的我,也得像這樣等別人主動表達心情之後,才能明白別人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也得好好傳達才行。
就像我明明總是表現出無禮的態度,卻依舊厚臉皮地要求「和我下將棋吧!」的那個人一樣。
這次輪到我表達心意了。
不能只是靜靜等候……必須主動道出自己想做的事才行。
「櫪四段!能打擾一下嗎,櫪四段!?」
就在此時──
一名記者推開人群走向我,並遞出了麥克風。
對方恐怕是不被允許進入聯盟的八卦雜誌記者,或者類似Youtuber的人吧。
「櫪四段您的史上最多連勝紀錄目前蔚為話題,不過以職業棋士為對手,首度達成十連勝紀錄的女流棋士雛鶴愛女流名跡,也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雛鶴?啊……八一哥的弟子啊。」
我曾在棋士室和對方對局一次。不,那好像是另一個弟子?無論如何,我已經把那局棋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清瀧老師家參加研究會的時候,我應該也見過對方的長相……嗯~……不過我很不擅長記住女生的臉。
看到我為了追溯記憶而停下腳步之後,記者繼續追問。
「連續擊敗職業棋士的雛鶴小姐,逼迫聯盟實施資格考試!換言之,她想略過三段循環賽,直接晉升為職業棋士,關於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資格考試?」
並非編入三段循環賽,而是一舉成為職業棋士?
嗯哼~……
「任誰都能參加資格考試嗎?」
「具體規則還沒確定……但過去只有一次前例,而且接受那場資格考試的人,似乎是一名賭棋師。像那種把將棋當作賭局的人,在現代是絕不可能被容許──」
「不錯啊。」
「「「咦?」」」
本以為我會勃然大怒的記者們呆愣原地。
他們也許認為只要突破獎勵會、循正規途徑成為職業棋士的我表示反對,就能成為拒絕舉辦資格考試的藉口。
「我認為職業資格考試是個好主意!畢竟將棋是實力至上的世界。正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性別及年齡而失去可能性,像我這樣的小孩子才能獲得大眾認可。賭棋雖然是犯罪,但好好反省之後,犯罪者也應該被賦予重新來過的機會。能夠無限次重來,正是將棋的優點之一。」
「不、不,可是,櫪四段您努力突破了三段循環賽……」
「有些人即使未能突破三段循環賽,實力也十分強大。」
沒錯,確實有這樣的人。
而那個人正在老家進行農業,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隨著將棋軟體變強,職業棋士的將棋也愈來愈脫離潮流。倘若有人無須和人類下棋也能變強,那麼進入獎勵會或參加三段循環賽也只是浪費時間。」
「但……但是那麼做的話,無法確認那些人是否真的具備強大實力──」
「當然可以,和我對局就行了。」
為了讓啞口無言的記者不會聽錯,我提高音量放聲說道:
「倘若真的要舉辦測驗,我很樂意擔任測驗官!」
翌晨的報紙上,在我的連勝紀錄中止的報導旁邊,記載著同樣篇幅的資格考試相關報導。
『櫪四段認可職業資格考試!』
『他宣言要擔任測驗官!』
『「倘若能戰勝櫪卻無法成為職業棋士,那就太奇怪了!」的聲浪接連不斷!』
電視及網路都如火如荼地報導著資格考試的話題。
每個人似乎都認為這件事比連勝更值得討論,熱烈地議論。
「很好很好!」
確認資格考試的事蔚為話題之後,我開啟信箱並開始一一回應紛至沓來的工作委託。大家突然拚命地想把我空閒的行程表塞滿呢!
不過回覆全部都是『對不起』。
回信完畢之後,這次我又開始撰寫新的郵件。
我已經決定好,本來為了與八一哥進行龍王戰七番勝負而空下來的行程表,要補上什麼工作了。
雖然是我擅自決定的就是了!
「好了……接下來得買防曬乳才行!」
送出郵件之後,我決定久違地出門購物。下一份工作要去我人生初次造訪的場所,得備齊許多物品才行。
畢竟九州的陽光肯定很強烈。
☗ 卸載
「九頭龍老師搭乘的新幹線已經離開品川站。他將於一百五十分鐘之後抵達新神戶,要去迎接他嗎?」
「不用了。要是被發現我在監視他,事情可就麻煩了。」
「遵命。」
我觸摸《淡路》的機殼,祈禱這回進行的實驗能夠成功。
我這位剛誕生於世的妹妹雖然優秀,但還相當年幼。
對於耗費莫大計算資源並不斷孕育棋譜的這孩子,我實在難以駕馭。光是讓它自行對局,只能製造出對人類毫無意義的棋譜。如同剛與伊邪那岐結婚的伊邪那美,只會不斷孕育出水蛭子般……這麼做絕對無法逼近將棋真理。而目睹那些棋譜的我,也不可能因此變強。
然後──
「晶。」
「是。」
「那個人對愛做了什麼?」
「聽說他開了窗戶。」
「窗戶?」
「是,他為對局室帶來了新鮮空氣。」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當時正在對局,他不能做出有可能被視為建議的言行。」
我胸口一陣刺痛。
光憑這樣雛鶴愛便能重振旗鼓,而九頭龍八一也堅信只需如此就能讓弟子重新站起來。
那兩人之間的羈絆遠超乎我的想像。
只不過……雛鶴愛早已不是值得我注意的存在。無論她能否成為職業棋士都無關緊要。
「反正現行的職業棋士制度遲早會消失。」
某種意義上,愛的所作所為與我相同。
由九頭龍八一統一職業棋界,我則統一女流棋界。唯獨我們兩人能夠獲得其他人無法企及的力量。
到了那時候,我們將進行地球上最後的頭銜戰。
那場勝負結束之後,無論任何對局都不足以成為競技娛樂。如同音樂世界的古典樂名曲直到現在仍持續被演奏一般,完美的作品會使後世所有作品都相形失色。而我已驗證那詛咒將延續數百年之久。
「利用《淡路》擊敗職業棋士是輕而易舉。」
我望著《淡路》產下的孩子(記錄)並如此說道。
「只要降低性能就行了。讓《淡路》發揮比對手電腦稍強的性能,靠事前研究略勝對手一籌。我只需要持續這麼做就好。」
接觸軟體的人,可以輕易用軟體的棋步回應軟體的棋步。
倘若有接近職業棋士的棋力,這並非難事。
假如對手是對軟體研究透徹的職業棋士,這個方法就更加有效。
「只不過……用軟體的棋步來回應人類的棋步,卻很困難。」
僅有極少數的天才能夠辦到。
那是唯有卸載人類將棋觀的人,才能抵達的境界。即使握有《淡路》這項優勢,恐怕也很難攻略那些人。
「櫪創多最接近這個境界,但他偶爾還是會出錯。」
尤其他對振飛車的判斷十分可疑,只要飛車橫向移動,他就很容易失誤。在與生石充之間的龍王戰之中,這項弱點徹底暴露在外。
「祭神雷已經徹底捨棄人類身分,甚至可以說她就是軟體,不過由於她太過接近軟體,所以會犯下和軟體相同的失誤。」
「那九頭龍老師呢?」
「在限定幾種局面之中,他會祭出超越軟體的棋步。」
我早就預想到,他能以軟體為對手使棋局演變為千日手及持將棋。
不僅可以將序盤的數十手化為定跡,也能在雙方互持角的情況下演變為千日手,並將其確立為手筋。到此為止我也能夠辦到。
但是誰能夠料想到……
面對未知的局面,人類竟能下出超越軟體的棋步!
「我看了《淡路》的紀錄。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連續對局的最後一盤棋局中……他在中盤扳回了局勢。」
我感受到寒意,不禁顫抖,那並非巨大伺服器機房的冷氣所造成的。
僅僅一手。
換算為勝率的話為0.001%。
持後手的九頭龍八一,只在短短一瞬間超越了《淡路》。
即便如此還是令人難以想像。面對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人類竟能發現那一手!
我回頭望向守候在後方的晶,並開口說道:
「讓他與空銀子幻影對局的主意很不錯。」
「謝謝誇獎。」
那原先是晶提出的點子,我則下達了許可。
沒有事先準備的話,根本不可能那麼快製作好模組。在帶八一去見空銀子的幾天前,我們已調查出她的所在地。
儘管是一場很大的賭注……但目睹八一在那之後的棋局,我領悟自己賭贏了。
「從以前開始,黑社會就經常使用這種手段。在交付屬下重要任務之前,允許他們去見重要的人。例如母親、孩子──」
「和戀人?」
「……是的。」
點了點頭之後,晶擺出用雙手掐住頸部的動作。
「之後他們將憑自身意志,消滅那些人的存在。」
「如此一來就能卸載人性。」
我理解了一切。
明白能幫助九頭龍八一超越機械的最後一片拼圖是什麼。
「得讓他捨棄愛、溫柔及希望,將他變成沒有心的機械。」
八一肯定已經對將棋的未來感到絕望。
從他揀選的一百局將棋就足以證明,他拚命地試圖掩飾將棋這款遊戲出現破綻的事實。
「與篠窪太志之間的排名戰也一樣。八一為了人類而打算隱藏未來,但其他人卻以為他想獨佔《淡路》的恩惠。」
最初,即使這樣八一仍舊想隱藏未來。
然而面對難纏地將局面無數次引誘至千日手的篠窪……不,面對棋士的自私性格,深感絕望的八一終於擊破了殼。
他甩開了掛在尾巴上的最後一片人類的殼。
「接著他對人類使用了機械的棋步,虐殺對手……」
經歷三次千日手之後,九頭龍八一徹底卸載了人性。
他將化為最後一道煞車的人心拋棄,在將棋盤前成為了機械。如同《淡路》應付八一的時候一樣,他所有棋步都不花一秒,最終使跟不上局面的篠窪頓死。目睹棋譜的人肯定都害怕都渾身打顫。
九頭龍八一已經窮極將棋了……
「但是……我所預測的將棋結論和他不同。」
八一肯定誤以為將棋的結論是千日手及持將棋。他毫無疑惑地相信了《淡路》展示的虛假未來。
以為我讓他看到的東西就是真相。
「來吧,《淡路》,這回總該讓我見識一下了。」
我向低吟出聲並持續計算的超級電腦低語,要求它向我展示真正的未來……
☖ 非人類對非人類
那場頭銜戰是在例外的地點舉行的。
會場在遠離城市的深山建築物內。
雖然對外說明是某間企業的療養院,但傳聞指出那原本是一間特殊醫院。在網路上調查之後,還出現了『靈異地點』這項搜尋結果。真的假的?
沒有任何大眾交通工具能移動至現場,只能由相關人員開車載送。
前夜祭典也只有相關人員召開餐會。
當然,對局當天也並未舉辦解說會等棋迷活動。那地方與網路環境徹底隔絕,連棋譜轉播都得等事後才公開。
頭銜戰的名稱為──『女流帝位戰』。
在女流帝位的要求下,由於鬼頭曜玉將擔任見證人。
『不然的話我就死在這裡。』
當時祭神雷女流帝位拿著剃刀造訪聯盟事務局,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動脈並提出這項要求。
那根本是威脅嘛……
由現役頭銜保持者擔任見證人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但官方沒有正式說明緣由。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
依照女流帝位的請求,某位職業棋士被招待到了現場。
九頭龍八一帝位,也就是我。
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同為報社五社聯合所主辦。
表面上宣稱『這是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的聯合活動!』,並委託我為新聞觀戰記進行解說……但從將棋相關人員眼裡看來,這種狀況顯然相當異常。我也能想像得到,究竟是誰懷著什麼目的將我邀請至頭銜戰現場。
我有權利拒絕。畢竟我自己的帝位防衛戰也近在眼前。
然而不僅雷,連挑戰者本人也這麼期望,因此我只好前往根本不想見到的人所在的對局場。
「哈哈♡你來了呀~♡♡♡」
在開幕局前一天舉辦的非公開餐會上,我睽違約兩年與滿面燦笑的祭神雷再次相會了。
用斧頭將師姊撕裂的女人身處眼前,我竟然還能保持冷靜,就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理由恐怕是因為其他參加者吧。
非比尋常的成員齊聚於四人桌前,在難以言喻的氛圍中用餐。
雷的身旁是見證人於鬼頭老師。
而我旁邊則是女流帝位戰的挑戰者。
這種餐會一般來說都會準備兩張餐桌,讓兩位對局者可以避免交談……
「雷,妳……究竟打算做什麼?光是挑戰者及頭銜保持者在同一張餐桌,就已經很不尋常了,還把我和於鬼頭老師捲進來──」
「因為我想介紹八一你給爸爸認識嘛♡」
「……爸爸?」
只有我高聲質問道。
其他三人都一臉理所當然似地坐在桌前。而除了我以外,現場的男人只有另一位。
不……但是,該不會…………?
坐在我身旁的黑衣挑戰者,用像是在談論明天天氣的口吻,向深陷混亂的我說道:
「坐在對面的於鬼頭曜玉將,就是祭神雷的親生父親。」
挑戰者────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一面用刀子切開三分熟的神戶牛,一面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戶籍上並非親子關係,也不曾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但遺傳基因上,他們是百分之百的父女。」
「為什麼……?」
為什麼天衣會知道這種事?我本想如此詢問但由於太過混亂,沒能問到最後。
於鬼頭老師曾經向我說過。
說他有一名和我同年代的孩子,對方亦是一名棋士。而且他是在兩年前左右才得知那個孩子的存在。
所以我一直以為……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塚未來四段,就是他口中的孩子。
然而於鬼頭老師從未說過對方是職業棋士,雷也與我同學年。
情況說得通。是說得通沒錯……但是!
「天、天衣!妳明知這件事……還同意讓於鬼頭老師擔任見證人嗎!?」
「嗯,是啊。」
理所當然地,見證人必須追求公平性。
因此師徒、師兄弟、並非同門的親兄弟或配偶,都不許擔任見證人或記錄員。
「畢竟去確認尚未公開親子關係的小孩是否適用於『同門限制』,未免太不識相了。我反倒擔心她會不會很難堪呢。不是有些小鬼在教學參觀日總是冷靜不下來嗎?無論怎麼看,祭神雷都屬於那種類型。」
在親生父親身旁嘻笑的雷,對天衣諷刺的話語絲毫不放在心上。
於鬼頭老師以平靜的口吻,向斜前方的天衣提出疑問。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契機是在女流玉座戰的本戰,和她對局的時候。」
天衣用叉子指向雷。
「當時獲勝的是我,因為她的棋步在空中分解了。儘管當時沒有立刻察覺,但事後我就發現了這件事。因為我也開始使用《淡路》創造出來的深度學習類棋譜。」
那是雷和師姊對局前所發生的事。
雷的詭異行徑增加,身體狀況顯然不正常,勝率也極端低落。
如今回想起來……那狀況與我剛開始與《淡路》展開連續對局時很相似。
「祭神雷大量攝取了深度學習類棋譜,並且正在脫皮。身為純粹的振飛車黨,她的排斥反應似乎比我更加劇烈。不過這不是重點……關鍵在於,一介女流棋士是從哪裡獲得高精確度的深度學習類棋譜?」
職業棋士不再抗拒使用將棋軟體。
然而開發軟體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知道有個職業棋士很早就開始關注深度學習類技術,且預言它的級別將足以媲美將棋之神。
於鬼頭曜。
「既然有了頭緒,要調查出來絕非難事。無須檢查DNA,只要利用影像診斷來比較兩者的體格、容貌及遺傳特徵,便能探測出親子關係。《淡路》花不到一秒就探測出來了。」
「明白了。畢竟影像處理是深度學習軟體最擅長的領域。」
「不久之後,我打算讓這套系統流入市場。」
「這是好事。」
看來於鬼頭老師反而對這個技術深感興趣。我已經能預見世界上諸多家庭關係將因此瓦解……
「話說回來,美味嗎?」
「嗯?」
話題轉移到科學技術領域之後,雷喪失興趣,宛如嬰兒一般用叉子大快朵頤著料理,聽到天衣向她搭話,她才抬起頭。
「這塊肉嗎?嘻嘻!確實很好吃──」
「不,我是說我提供的棋譜。」
「……!!」
「從《淡路》孕育出來的大量棋譜中揀選出一百局,再挑選特別重要的棋局附加解說……但妳看起來不擅長閱讀漢字,恐怕沒有讀解說吧。」
雖然選棋譜和附加解說的人都是我。
雷「嘻嘻!」一聲,並劇烈痙攣。
她用長舌頭舔舐沾滿肉汁的口部周圍,大聲地打了一個嗝之後,以心滿意足的口吻說道:
「嘻嘻……嗯,非常美味可口!味道遠比爸爸給我的棋譜濃醇多了。」
「太好了。那麼,明天就讓我們盡情共舞吧。」
語畢,夜叉神天衣女流二冠站起身來,像是在邀請對方跳舞一樣,朝祭神雷女流帝位伸出了手。
「妳的學習深度只有淺灘的程度。就由我來告訴妳貨真價實的深度是什麼樣子吧。那是更深、更深的……黑暗。」
打算將女流六大頭銜中半數納入囊中的少女,撩起如雙翼般的烏黑長髮。
然後,我赫然驚覺到。
為何即便我看到雷的臉,也沒有湧現任何情緒。
因為窺伺將棋深淵而卸載了人性的九頭龍八一及夜叉神天衣,都和祭神雷一樣,成為了人類以外的存在──
「讓妳見識一下永遠無法歸來的絕望(黑暗)深淵吧。」
後記
「將棋的結論為先手必勝?抑或後手必勝?」
這個問題恐怕從將棋這款遊戲誕生以來,就一直被議論到現在。這是延續了一千四百年的難解問題。
作為《龍王的工作!》第一部結尾的第5集,也曾把這個問題當作主題……但那只不過是收錄於羽生語錄的一個想法,沒有其他根據。
如今,最接近問題解答的並非人類而是電腦,應該沒有人會對此提出異議。
於是我向世界頂尖的將棋軟體開發者提出了這個疑問。
『你們認為將棋的結論會是什麼?』
他們的回答各不相同。
然而唯一的共通點是──「再過幾年,應該就會得出限定的結論。」
所謂的『幾年』究竟是多久,他們的認知落差很大。
而『結論』的內容也五花八門。
將棋軟體開發的世界,是以開源軟體為基礎,並由各開發者發揮個人特色發展而成的。
因此眾開發者都極具個人特色,答案自然也會各不相同。
我們還談及了將棋以外的技術。
由於COVID-19的影響,我們無法面對面進行採訪,不過只要借助技術的力量,輕易便能縮短我們的距離。
電腦將棋大賽『電龍戰』全程在網路上(而且幾乎是全自動)進行對局。在近年盛行的元宇宙世界,還能夠使用VR眼鏡及手套來『拿起』虛擬空間裡的棋子。
主要的採訪內容當然是將棋。
然而作為副產物,我也得知了VR(虛擬空間)世界的現況,以及深度學習軟體與超級電腦能辦到什麼樣的事。
我們明明在談論將棋這種極為傳統的遊戲,不知不覺間卻談及了最新技術的話題。
我希望能將這種世界正逐漸擴大的不可思議感覺,在小說中撰寫出來,而這本第17集正是透過將棋來描繪出未來的景象。
最後是宣傳時間。
在第17集發售的同時,僅有電子版的16•5集也發售了。(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副標題為『師姊的工作!』。
這是各位等候已久、以銀子為主角的故事。
舞台為八一以挑戰者身分挑戰龍王的第29期龍王戰。背景為決勝局的第七局,從前夜祭典到對局翌日的四天期間,描寫得十分深入。
由於寫得太過深入,換算成文庫版的話,居然變成了長達兩百二十頁的長篇小說……
這部作品是以動畫DVD•BD的特典小說為基礎撰寫而成,不過現在已經很難取得那本小說,所以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思考有沒有方法讓大家能讀到這篇作品……
「話雖如此,假如收錄在文庫本當中的話,實在對不起當初為了特典小說而購買DVD和BD的人……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
最後,我選擇用15•5集大獲成功的限定電子版出版的方式。如此一來「只想讀本篇,但不想閱讀番外篇!」的人應該也能接受才對。
當然,我並非只是把當時的作品直接電子化。
我追加了兩倍以上的份量,而且也將從前的文章重新修正過。只不過我想盡量保留國中生時代精神奕奕的師姊,所以撰寫時費盡了心思。真的費了一番苦工……
在第17集也有登場的前龍王•碓冰尊九段也以視點人物的身分登場,也能看到許多尚未學會將棋的小愛。
「這兩人遲早會對戰嗎……!」
希望各位讀者可以抱持這個心情閱讀。
這篇番外篇在絕佳的時機出版。
希望各位務必閱讀看看!
下一集,那兩人終於要對局了。
愛與天衣。
這是自第2集之後,兩人首次正面交鋒。
目睹弟子們成長後的勝負之爭,八一會如何作想?而銀子又會────
敬請拭目以待。

感想戰
「飛馬~!差不多該吃午餐囉~!」
聽見青梅竹馬的聲音之後,彎著腰的鏡洲飛馬挺直身子。
他正身處於廣闊農田的正中央。
今年紅薯大豐收。
鹿兒島的紅薯最為有名,但其實以番薯類為原料的燒酒生產量是宮崎位列第一,甚至勝過鹿兒島。
作為番薯燒酒原料的紅薯,數量再多都不夠。
青梅竹馬的父親將廣大農田的管理工作委任給鏡洲,而他也相當滿意這份工作。
他親手耕種的紅薯將被製成燒酒,為許多人帶來歡樂。和無法孕育出任何事物的將棋不同,令人感到無比充實。
青梅竹馬提著裝了午餐的籃子,依偎在鏡洲身旁並坐了下來。
「其實啊,爸爸希望你今天也指導他下棋。」
「知道了。」
「然後還說,你今天可以在我家過夜。」
青梅竹馬以撒嬌的口吻說完之後,鏡洲不發一語地點頭回應,接著開始想像自己的未來。
──就這麼成為農夫,一生和這女孩相依為命或許也不錯。
他很喜歡充滿刺激的勝負世界。
也很喜歡在那世界生存的自己。
然而,鏡洲更喜歡從三段循環賽的緊張感之中解脫的自己。
如今他甚至覺得自己本來就不適合勝負世界。
青梅竹馬凝望著鏡洲的側臉,靜靜地低喃出聲。
「……飛馬你變了呢。」
「我變了?」
「嗯。你剛回來的時候,表情十分可怕。」
「這樣啊……」
「不過現在的飛馬…………那個……」
青梅竹馬變得滿臉通紅,甚至顯得有些做作。
「…………你好像……又變回了我喜歡的飛馬……♡」
這是顯而易見的勝負手,但鏡洲不打算迴避它。
只要伸出手,幸福就猶如成熟的芒果一般唾手可得。
下將棋時費盡千辛萬苦都掌握不到的幸福,如今卻能如此輕易地納入囊中……
然而那份幸福,卻被無預警現身的制服美少年徹底破壞了。
「找到了、找到了。喂~鏡洲先生~」
「………………創多?」
鏡洲呆愣地低喃一聲,以為自己看見了幻覺。因為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才對。
「櫪、櫪創多四段!?是本人嗎!?」
連青梅竹馬也彷彿看見天使降臨紅薯田一樣,大為震驚。
「現、現在全日本蔚為話題的神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當然是來工作的啊。」
不知為何,在南國烈日下唯獨創多一人完全沒有流半滴汗水,一臉雲淡風輕地踩著皮鞋踏入農田中。
「每年的女流玉將戰開幕局都是在都城舉辦不是嗎?我被邀請前來進行大盤解說。本以為這種鄉下不會有大眾媒體跟來,想不到從沒聽過的地方小電視局和報社竟然蜂擁而來,真的很麻煩呢。畢竟進入將棋記者俱樂部的人知道業界規則,但鄉下人卻一無所知。」
來到鏡洲面前之後,創多仍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話雖如此,我真的吃了一番苦頭呢!女流玉將某某坂和挑戰者某某某知名度太低,所以每個人都來找我採訪,身為贊助商的燒酒製造商還要求我出演廣告,實在很難纏……而且會長的致詞未免太冗長了。那還是我頭一次見到卷軸呢!」
確實,擔任女流玉將戰贊助商的釀酒公司會長在前夜祭典致詞時,總會拿著很長的卷軸朗誦內容。這件事已經遠近馳名。
獎勵會時代的鏡洲,也曾以記錄員的身分聽過好幾次會長的致詞……彷彿有一陣風拂過內心的縫隙之間,使當時的熾熱感及興奮感又重燃胸口。
「話說回來,鏡洲先生。」
「嗯?怎、怎麼了,創多?」
「那位女性是誰?」
「啊、啊…………呃,嗯。她是……」
鏡洲不知為何湧現強烈罪惡感,為了從創多的視線中擋住青梅竹馬而改變站位。創多立刻繞過鏡洲,但他又再度擋住青梅竹馬……
稍作思考之後,鏡洲開口答道:
「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我現在受雇於她的父親。」
「嗯哼~?鏡洲先生的青梅竹馬啊……」
創多像是在品評對方一樣,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接著他宛如在誇耀勝利般「呵……」地嗤笑一聲,然後放聲說道:
「醜女~」
「唔!?」
在電視上絕對看不到的天才少年真面目,使青梅竹馬啞口無言。鏡洲慌了手腳。他能想像創多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無論長相、未來性和契合度,都是我遙遙領先嘛!鏡洲先生的品味也變差了呢。難道是成天盯著紅薯,使你開始喜歡長得像紅薯的女人嗎?」
接著,櫪創多做出了超乎鏡洲預期的舉動。
「來,回大阪吧。」
「「…………啊!?」」
鏡洲及青梅竹馬同時吶喊出聲。
「等、等一下!……聽好了,創多。我已經遠離將棋,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你不是要繼承我的夢想嗎?既然這樣,縱使我不在──」
「那時候我們確實說好了吧?如你所見,我在全日本掀起了將棋熱潮。我順利達成了約定,接下來輪到鏡洲先生你了。」
「我?」
「你不是答應要再和我下將棋嗎!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已經通過,請你快點滿足條件成為職業棋士吧。」
「不,資格考試制度還沒成立──」
「遲早會成立的,畢竟我已經成為了測驗官候補人選。」
創多純粹地深信世上所有一切都會如自己所願,如此斷言道。
「別、別擅作主張!我不曉得你是什麼天才少年,但飛馬要和我在這裡度過幸福快樂的日子!」
「哈!遠離將棋的鏡洲先生怎麼可能獲得幸福。妳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光妳那張臉就夠可笑了,別再開這種玩笑。」
創多向啞口無言並呆站原地的青梅竹馬給予致命一擊之後,又開口說道:
「好了,接著去鏡洲先生的老家吧。麻煩你帶路囉。」
「老、老家?為什麼……?」
「向你的雙親打招呼,告訴他們『請把兒子交給我。我會負起責任讓他成為職業棋士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禮儀吧?啊,行李之後再請人寄到大阪就行了。」
天才少年毫不遲疑地抓住鏡洲滿是泥土的手,接著像來到這裡時一樣,昂首闊步地走出了農田。
「好啦!事情就是這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