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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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抱歉。要不是因為女流名跡戰的對局,妳早就能來詢問余的意見了。」

  距離我在職業公式戰登場,還有一個禮拜。

  那天,我拜訪了自己極為尊敬的棋士。

  與職業棋士的對戰經驗比任何人都豐富的那名女性──釋迦堂里奈女流八段。

  「妳一直在獨自煩惱吧,雛鶴愛?」

  「不、不會!我才是,抱歉這麼晚才來祝賀您晉升女流八段!那個……這是金澤名產『長生殿』!」

  「無妨。以妳的立場,肯定很難誠心為余祝賀吧。」

  釋迦堂老師罕見地流露感情,攪拌紅茶的手發出了聲響。

  「將棋聯盟簡直就像看準了余失冠的時機,立刻讓余晉升為女流八段!理事會等同於在暗示『妳這老女人可別再奪取頭銜了』!」

  由於我成功奪取了女流名跡頭銜,使老師睽違三十年再次淪為無冠。

  對於如此偉大的棋士,把她當成一般女流棋士來對待真的好嗎?

  我認為理事會的成員應該是百般苦惱之下,才決定贈與她女流八段的稱號……不過對蒙受稱號的本人而言,心情恐怕相當複雜吧……

  啜飲一口紅茶並冷靜下來之後,史上首位女流八段再次開口了。

  「……不過嘛,與弟子段位相同感覺倒也不錯,於是余才決定接受升段。會長用這種方式說服余,實在令人難以拒絕……」

  八段弟子指的是A級棋士神鍋步夢老師。

  他平時總是與釋迦堂老師形影不離,基於諸多原因,前陣子與釋迦堂老師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不過跨越那段日子之後,兩人之間又變得更加親暱了。

  女流名跡戰第五局結束之後的那幅光景,如今仍鮮明地烙印於我眼簾。

  那樣的師徒……實在教人憧憬。

  然而我已經不可能擁有那種師徒關係了。

  「GOD老師人呢?他今天不在嗎?」

  我一邊環顧房間,一邊詢問道,只見釋迦堂老師彆扭地鼓起雙頰。

  「余和他吵架了。」

  「咦!?」

  「這是余等人生頭一次吵架。他似乎對余打長時間電話的事感到很不高興。」

  「長時間……電話?」

  GOD老師會為了這種事對釋迦堂老師動怒嗎?

  「說到底,步夢似乎以為余會立刻準備與他結婚……換言之,他認為余等已經成為了戀人。」

  我也以為肯定是如此。

  女流名跡戰最終局……對局結束之後,我從房間窗戶眺望他們兩人的身影,並從中感受到了深刻的羈絆及愛情。

  兩人依偎著彼此,幸福到宛如在走結婚紅毯一般。

  然而釋迦堂老師卻嘆了一口氣。

  「那孩子說『我已經等了九年!不想再多等一秒鐘了!』,不過余長達三十年來一直把將棋擺在第一優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換人。妳說是吧?」

  「呃……哈哈……」

  「妳也和師傅吵架了嗎?雛鶴女流名跡?」

  「!?我────」

  我低下頭,回想與那個人共度的時光,接著細微地低喃出聲。

  「…………是的。大吵一架。」

  「這樣啊。」

  釋迦堂老師漾起溫柔笑靨,又以柔和的口吻說道:

  「妳曾經真心喜歡他,對吧?」

  「………………」

  我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並非曾經。現在也……一樣。

  然而一旦道出這句話,肯定會為師傅帶來困擾。這是我現在……最為害怕的事。

  「關於吾師足柄貞利九段……賭棋師《箱根之鬼》的資格考試,雖然余也不清楚全部的詳情……」

  釋迦堂老師彷彿讀透我的心思一般,主動轉移了話題。

  「只不過……師傅的遺物之中,有一本日記。」

  「日記是嗎?」

  「賭棋師是賭錢下棋的職業,所以他們會將贏了多少錢、輸了多少錢記錄下來。成為職業棋士之後這個習慣也沒有停止,因此日記裡亦提及了職業棋士資格考試的事。」

  「……!」

  「話雖如此,那其實也就是本帳簿。裡面只記載了數字及棋譜。他的遺族把這本日記轉讓余,余決定將它交給妳。」

  「真、真的可以嗎!?這麼貴重的東西……」

  「可別抱太高的期待。剛才也說過了,那差不多就是本帳簿……而且妳也不是第一個參考這本日記的人。」

  咦?

  意思是──

  「聯盟曾經考慮要將職業資格考試列為制度之一。當時他們也參考了吾師的日記。」

  「……!」

  我下意識探出身子,然而老師接下來的話卻令我體會到現實有多麼殘酷。

  「但是最終,他們依舊沒有打造出不經由三段循環賽便成為職業棋士的道路。雖然有人提出草案,卻遭到絕大多數人反對,就此作罷。」

  「這樣……啊……」

  據釋迦堂老師所言──

  當將棋聯盟轉為公益社團法人之際,獎勵會的年齡限制成了一大問題。

  當時聯盟認為,或許有必要為每個人敞開成為職業棋士的大門才行……

  為此,他們考慮了兩個方案。

  其一,是不經由獎勵會,一口氣晉升為職業棋士的『職業資格考試』。

  其二,是能夠參加三段循環賽的『三段資格考試』。

  兩者過去都有前例。經過理事會審議之後……沒有任何一位理事贊同職業資格考試。

  即使向內部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進行問卷調查,也同樣沒有人贊同,在正式變成棋士大會的議題之前,這個提案就已經徹底作廢。

  另一方面,三段資格考試則獲得理事會及棋士大會多數人贊成,輕易地成為正式制度……以上是釋迦堂老師的說明內容。

  「妳知道當今三段資格考試的詳情嗎?」

  「是,首要條件是在業餘大賽獲得全國優勝──」

  之後再與參加例會的現役獎勵會員對局,倘若成績達到規定標準,便能編入三段循環賽。

  「合格的話就能晉升為三段,之後的兩年……能夠挑戰四次循環賽。縱使失敗,只要符合條件便能再次接受三段資格考試……」

  「沒錯。根據這項規定,年齡限制實質上消失了。至少將棋聯盟的正式會員認為『消失了』。」

  語落至此,釋迦堂老師嘆了一口氣。

  「不過……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即便如此,能成為職業棋士的人依然有限。」

  「女流棋士不包含其中。」

  「沒錯。引退女流棋士自不必說,曾是女流棋士的人即便自聯盟退會,也無法重返業餘棋士的行列。余等與獎勵會退會者的差異就在於此。」

  只要是級位者,獎勵會員退會之後也能立即參加業餘大賽。

  有段者只要等候一年,度過俗稱的『服喪期』,亦能回歸業餘身分。

  然而一旦成為職業棋士或女流棋士,便再也無法參加業餘大賽。

  所以我已經不能參加業餘大賽,自然也沒有資格接受三段資格考試。

  其他還有種種問題。

  參加三段資格考試需要支付高額考試費,而且晉升三段之後,便得肩負起擔任記錄員的義務,平日白天無法工作。

  事實上為了配合考試,辛香先生也辭去了原本的工作。

  坦白說……比起棋力,棋士們反倒被要求了其他的事物。

  『為了將棋而淪落不幸。』

  以致出現這句俗語。

  「余也深感不解。為何職業棋士這種生物如此執著於通過三段循環賽。」

  表面上像是對大眾敞開大門。

  然而在棋士大會不具發言權的女流棋士,卻徹底遭到排除。不知是刻意為之,抑或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把她們放在眼裡……

  「余還對妳懷抱另一個疑問。」

  「是?」

  「雛鶴愛,為何妳如此拘泥於資格考試?憑妳的棋力及才能,有很大的機會能突破三段循環賽。只要暫停女流棋士的工作,接受獎勵會測驗即可。小學六年級入會絕不算太遲。」

  「……!!」

  「妳的將棋才能足以媲美《浪速白雪姬》,身體健康方面更甚於銀子。不想進入獎勵會便直接成為職業棋士,根本是任性的要求。」

  老師的話語撕裂了我的身體。

  劇烈的痛楚令我難以忍受。

  「……妳明知會遭到這樣的批判,依然想開闢通往職業資格考試的道路對吧?余想知道妳的動機。」

  「………………」

  「不想回答的話,余不會強求,但眾人必定會如此質問妳。最好先準備好足以說服他人的答覆。」

  「…………是。」

  就連這點程度的事,我都尚未準備好。

  我深刻體會到自己有多麼膚淺,仍然為了獲得想知道的情報而開口了。

  「那個……我也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當然,儘管問吧。」

  「釋迦堂老師,您為何如此理解我的心情?要怎麼做……才能像您一樣對他人感同身受?」

  「只要是曾經認真一較高下的對手……自然能夠理解。」

  有許多棋士說過──

  他們能夠深深理解坐在棋盤對面的對手。

  我並非沒有這種經驗。例如小天及桂香姊,我曾透過對局而更深入認識其他人。

  我本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小澪,但認真與她一決勝負之後,我們又更加熟知彼此。

  只是……對局途中,我有時會為了深入判讀而遺忘對手的存在,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像釋迦堂老師一樣,打從心底理解對方……

  「《龍王之雛》啊。」

  老師對一直深感疑惑的我──

  道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

  「從今以後,妳不能只是用將棋擊敗對手。妳不能擊潰對手的心。」

  不能只是擊敗對手?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妳得讓對手的心靈變得更強。」

  「變強?」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將棋就是擊潰對手的意志,逼迫對方投降的遊戲。

  然而釋迦堂老師毫無疑問是這麼說的。

  她說,要讓對手變強。

  「妳要讓對手變強,強到不會對變化感到害怕。妳必須下出讓對方認為『想與妳在職業棋士的世界下棋……想將妳邀請至職業棋士世界』的將棋。」

  「…………」

  我辦得到這種事嗎?

  儘管滿懷不安,我還是道謝一聲,並離開了釋迦堂老師的店。

  我唯有前進一途。

  在愛走出釋迦堂的店之後……

  隔壁房間的門馬上就被打開,頂著獨特獸耳形包包頭的女孩子現身了。

  「還以為妳會按捺不住,中途就跑出來呢。」

  釋迦堂微笑著說道,神鍋馬莉愛氣噗噗地回答。

  「妾身與愚兄不同,很擅長忍耐!妾身絕不會違抗Master的命令是也!」

  「步夢還在生氣嗎?」

  「氣得火冒三丈呢。」

  「真是傷腦筋的孩子……呵呵。」

  與愛同學年的女孩無奈地看著熱戀中的師傅,同時心想著。

  對決定經由獎勵會成為職業棋士的馬莉愛而言,愛的作法可說是十分軟弱。

  不過聽完釋迦堂與愛的對話之後,馬莉愛稍稍改變了想法。

  ──說不定……那傢伙選擇了更加坎坷的道路。

  不僅職業棋士,連獎勵會員都更激烈地反對愛的發言,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從討論資格考試的事。

  甚至有獎勵會員呼籲大家,在愛參加職業棋戰的時候要拒絕擔任記錄員。

  那些人絕對不可能改變想法。

  ──三段循環賽已經化為聖域。連職業棋士都無法觸及的聖域。

  與將棋實力無關。

  那是名為『歷史』的……沉重而巨大的高聳山脈。

  馬莉愛認為儘管愛成為了頭銜保持者,一介小學女生想改變歷史簡直是天方夜譚。尤其在馬莉愛成為獎勵會員、加入聯盟,並接觸那古板的制度之後,她更是這麼認為。

  「制定職業資格考試這種事……真的能夠實現嗎?」

  「倘若是那孩子,肯定辦得到。」

  史上首位女流八段請心愛弟子沖泡第二杯紅茶,並道出理由。

  「因為她賜與了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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