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領袖
☖ 兩名領袖
『愛小姐?客人指名您。』
「指名我?」
那是週日的下午。
當我獨自清掃老家旅館的澡堂時,師傅的哥哥透過耳機傳來了令人意外的聯絡。
『會有其他工作人員前去清掃澡堂,請小姐更衣之後前往大廳,直接帶領客人至房間。』
「……嗯,我知道了。」
我提不起幹勁地回答道。
因為我正在腦中思考,供御飯老師找出來的未公開詰將棋作品集解答。
標題為『將棋醉象』。
收錄於那本書裡的作品,與我至今解過的詰將棋截然不同。
──這、這是什麼!?簡直像是在挑戰解答者一樣……!!
從第一頁我便飽受震撼,將所有圖型烙印於腦海,之後我就一直像這樣,邊工作邊拚命地與詰將棋奮鬥。
彷彿回到了拜師傅為師之前的那段日子。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解開了!」
憨仔……不過既然是客人指名,那也無可奈何。
正因如此,返回老家生活確實有許多辛苦的地方,話雖如此,東京也沒簡單到小學生能獨自生活。
「……雖然獲得女流頭銜之後賺了一筆錢,但沒想到比起賺錢,花錢反倒更難……」
真想回到鹿路庭老師的家……我換下小學體操服、穿上和服之後,隨即趕往大廳。等在那裡的人是──
「嗨!小愛妳在關東大鬧了一番呢。」
「生石老師!?連飛鳥姊也來了!!」
「聽說東京正中央湧出了好溫泉,我是來探查敵情的。」
「竟、竟然是天然溫泉,好厲害……!真教人羨慕……」
在大阪經營澡堂的生石充九段及飛鳥姊,曾指導過我振飛車,當仍在修行的我因為無法泡溫泉而深感痛苦時,兩人提供了我住宿打工的機會。
「你、你們兩人為何會來這裡……?」
「我明天有一場對局。那名天才小學生……不,他已經是國中生了吧?多虧那傢伙,現在我備受矚目。為了不下出難看的將棋,我想在好的旅館投宿一晚,養精蓄銳。」
──是連勝中的櫪創多四段!
倘若櫪老師在龍王戰決勝淘汰賽持續獲勝,遲早會碰上生石老師。
而且還是在史上最多的二十九連勝的時機!
以曾是頭銜保持者的A級棋士為對手,櫪老師能否達成大紀錄?這是全日本關注的話題,因此電視綜藝節目連日報導著生石老師的新聞。
儘管有點難以啟齒,但大眾都把他視為惡人……
「能快點帶我們到房間嗎?我可不希望有人認出我,朝我丟石頭。」
「是!我很樂意!!」
接下行李之後,我拚命壓抑想雀躍小跳步的心情,並為他們兩人帶路。
「好了……小愛,這裡有棋盤和棋子嗎?」
一抵達房間,生石老師便如此問道。
「陪我進行研究會吧。老闆娘也已經同意了。」
我以超快速度返回房間並拿來棋子及二寸盤,接著把它們擺在茶几上。
「小愛妳持先手,我持後手。」
「請多多指教!」
「話先說在前頭,我認同小愛妳的實力。所以我會毫不遲疑地祭出自己擅長的戰法,不會讓妳下相掛的。」
「!!…………是!」
正如生石老師的宣言,面對我的2六步,他的初手是用3四步開啟角道。
在這個時間點,相掛就已經消失了────不過!
「這樣!!」
我毫不介意地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接著我竭力省去防守棋步,並祭出右方的銀!
「唔!?」
突如其來的奇襲使生石老師甚至沒有餘裕振飛車。我就這樣捨棄兩枚大棋以發動猛攻,轉眼之間將後手玉逼上絕境。
「好、好厲害……!」
飛鳥姊也雙眼圓睜。
「僅憑三十九手就使後手必敗……乍看之下是破綻百出的奇襲,但倘若是快棋戰,即便是職業棋士也可能在習慣之前便慘遭擊潰。剛才那是什麼戰術?」
「『極限早操銀』。是我和岳滅鬼翼小姐共同研究出來的成果……」
「瞧妳那副樣子,這恐怕是後手也能使用的戰法吧?」
我擦拭額頭的汗水,並點了點頭。每次下奇襲戰法,就會使人口乾舌燥……
「好,再來一局。」
重新排列棋子之後,生石老師以嚴肅的神情說道。
我們雙方都沒有在剛才那場對局認真一較高下。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振飛車對策吧!」
「這樣!!」
我的初手及第二手都沒有變化。
我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原來如此。迫使我挺進角,就能封印愉悅中飛車及角交換振飛車這兩大主力戰法……對振飛車黨來說,簡直就像被束縛住雙手一樣。」
「想下中飛車也無妨的。」
我一面說道,一面開啟角道,然而《運子的巨匠》沒有回答。
相對地,他向在盤側守望棋局的女兒開口說道:
「飛鳥,妳去泡澡吧。」
「咦!?」
「接下來要進行職業棋士之間的真正研究會。」
「!………………我明白了…………」
飛鳥姊立刻離開了房間。
緊張感一口氣提升。室內溫度彷彿急速上升一般,我的額頭也大汗淋漓……好熾熱!
生石老師已經移動一次角,要是主動進行角交換的話,便會造成手損。是要背負這種不利的狀況執意選擇中飛車,抑或選擇其他戰法……?
老師關閉角道,接著振飛車。
4二飛。是四間飛車。
──不惜瞞著親生女兒的戰法……竟是普通四間飛車?
坦白說,我有些失望。
倘若真是如此,只要組成穴熊,居飛車便會極為有利。我們雙方自然地相互組成圍玉。途中…………那一手出現了。
「咦?」
目睹老師下的那一手之後,我下意識驚叫一聲。
「咦咦!?有、有這種圍玉嗎!?」
起初我還以為哪裡搞錯了。
然而生石老師卻以極度認真的神情凝視著棋盤。咦咦咦咦咦!?這樣真的好嗎!?
──這是新手!不過…………不過!!
與其說嶄新……不如說是草率。簡直像是外行人的將棋……
可是老師在那之後祭出的運子卻堪稱藝術。
「啊……啊、啊啊………………」
生石老師過於新穎的作戰,使我完全束手無策。
──因為……面對這種戰法,究竟該怎麼下才好……?
究竟該進攻還是防守?
直到最後我都搞不清楚這一點,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慘遭將死……
「…………無路可走。我認輸了……」
「嗯,辛苦了。」
生石老師的口吻十分平靜,但他的手仍在微微打顫。
「老、老師,剛才那是……?」
「這是我頭一次對人類使用這個戰法。」
「唔……!!」
憑那句話我就直覺感受到──
那是為了櫪四段而準備的戰法,所以他甚至瞞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而老師卻把那比生命更為重要的戰法展示給我看。
這是他認同我的實力足以匹敵職業棋士的最佳鐵證。
「…………謝謝您!!」
我再次低下頭來,掩飾滿溢眼眶的淚水……
「星雲戰H組啊……妳分到的組別還算不錯。」
生石老師倚靠著壁龕柱子,將我沖泡的茶一飲而盡。
「是這樣嗎?」
「因為沒有我在啊。對吧?」
老師勾起笑容,我也回以一抹苦笑。
才剛慘敗給對方,我甚至沒辦法逞強反駁。
「這麼說很抱歉,但憑小愛妳的實力,A級棋士之中頂多只有山刀伐會輸給妳。因為那傢伙才能不足,不擅長快棋。」
「山刀伐老師很強的。」
我替他沖泡下一杯茶,以委婉的口吻指正道:
「雖然借住在他家裡很長一段時間,但我才贏過他兩次而已。」
「…………我本來只是開開玩笑而已……」
生石老師緊皺眉頭。是我茶泡太濃了嗎?
「說正經的,星雲戰的好處在於能夠與自己實力不分軒輊的人對局。對下位者來說,每擊敗一人便能與更強的人對局,因此能感受到自身的成長。對現在的妳來說正好。」
「是!獲勝的話就能一天下兩局,這點也很好!」
正如綸綸老師所言,這對女流棋士來說較為有利。
「不過遺憾的是,縱使在星雲戰留下實績,也不代表妳能參加職業資格考試。」
對方冷酷的聲音使我心生動搖。
「職業與業餘最大的差異,在於能否在持棋時間漫長的棋局中留下好結果。換言之,我們看重的是『是否具備足以觸及頭銜的實力』。因此就算能在一般的快棋戰中大顯身手,職業棋士也不會把妳放在眼裡。」
……我早就猜到或許是這麼一回事。
有些業餘強豪曾在一般棋戰挺進至本戰,或是在非全棋士參加的棋戰中獲得優勝。
然而,他們都沒有獲得職業資格考試的權利……
「假如小愛妳真心以職業資格考試為目標,只能在女流棋士能夠參加的棋帝戰留下成果。從第一次預賽開始,就得下四小時的將棋。」
「四小時……」
那漫長的持棋時間令我不禁頭暈。
「最重要的是────妳能和這個人下棋。」
棋帝戰第一次預賽,我的旁邊已經寫上另一個人的名字。
生石老師以堪比鋼琴家的纖細指尖,指向了那三個字,然而我讀不出來。
「呃…………碓、拚、蹲……九段?」
「碓冰尊。」
碓冰尊。
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漢字好難讀……
「難道妳不記得他?小愛妳的眼中真的只有八一呢……呵。對小學生而言,那位碓冰尊竟然只能淪落這種待遇。」
生石老師罕見地以有些受傷的口吻說道。
「對我們振飛車黨來說,他是宛如神明一般的人。將棋界存在著兩位領袖。」
「兩位……是嗎?」
「居飛車黨的領袖毫無疑問是名人。至於振飛車黨的領袖,正是這位碓冰尊。」
「振飛車的領袖不是生石老師您嗎?」
「儘管號稱《運子的巨匠》,但我充其量只是演奏家。而碓冰先生則是作曲家,以及貨真價實的知名指揮家(巨匠)。」
「!!」
能夠編纂出那種嶄新戰法的生石老師,竟如此讚賞對方……!?
「早在小愛妳出生之前,他曾靠著振飛車高居將棋界頂點。在共同研究全盛時期,他以獨自編織而成的戰法為武器,從名人手中奪取了頭銜。他一直是我們振飛車黨的目標。」
「獨自編織而成……」
「當時,我曾拜見過碓冰先生撰寫的研究筆記。如字面一般堆積成山,甚至觸及天花板的那些研究筆記,無一遺漏都會寫上這句話。」
先手 ──── 碓冰
後手 ──── 全世界
「全…………世界…………!」
「現在則加上了軟體。」
由於軟體對振飛車評價低落,因此振飛車在職業棋士的世界迎來了嚴冬時代。
頭銜保持者全是居飛車黨。
A級棋士也僅剩生石老師是振飛車黨。
「碓冰先生如今在排名戰淪為C級1組,龍王戰也淪落三組。他不僅失去種子權,同時也喪失了研究將棋的熱忱。早早認輸的棋局也增加了。」
即使如此────《運子的巨匠》以少年般的神情斷言。
「即使如此,當他使用那個的那一天,全日本的振飛車黨……以及將棋棋迷都為之瘋狂。當然也包含職業棋士在內。」
「…………」
生石老師的口吻,宛如在談論孩提時代憧憬的英雄一樣。
「我也有過在獎勵會受苦的經驗。儘管我十七歲便晉升為職業棋士,但也曾因為排名差距而無法突破三段循環賽,並因此哭泣。所以坦白說,關於小愛妳的提案,我也無法坦率地表示贊同。」
我感覺到老師這番話別有深意。
「不過,只要碓冰老師……這位振飛車黨的領袖願意認同我,或許會有許多人改變意見……是這樣嗎?」
面對我的提問,生石老師沒有立即回答。
──他在猶豫!
光憑老師的反應,就令我彷彿看見一線曙光。儘管那只是猶如夜空星點般的微光。
振飛車黨的頂尖棋士逐漸減少。
但是包含女流棋士在內,有半數職業棋士屬於振飛車黨,引退職業棋士當中亦有許多振飛車黨。
而比他們更具影響力的,則是將棋棋迷。
業餘棋士過半數都隸屬振飛車黨。
倘若我下出足以吸引振飛車黨注意的將棋呢!?
「只不過……」
生石老師皺著眉頭,啜飲遺留在茶杯裡的玉露。
「依小愛妳和碓冰先生的因緣,想獲得他的支持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緣……是嗎?但我和他從未見過面──」
「正確來說,是和妳師傅之間的因緣。其實碓冰先生有個稱號。只不過他本人拒絕別人那樣稱呼。」
聽聞那個稱號的瞬間,我終於憶起了一切。
我想起自己曾在某處見過碓冰尊九段,也總算明白那個人為何敵視我。
「前龍王。換言之,他就是被那個笨蛋(八一)奪走龍王頭銜的人。」
…………這下豈不是將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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