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感

  ☗ 現實感

  下完練習將棋之後,我與岳滅鬼翼女流1級進入了『雛鶴』的三溫暖。

  「呼……呼…………好、好燙~…………」

  「翼姊,要做蒸氣浴囉。」

  「咦咦!?小、小愛……妳還要加熱嗎……!?」

  咻──!

  為滾燙的桑拿石淋上芳香精油水之後,飄逸著森林芬香的霧氣使室內溫度進一步提高。

  「噫──~~………!好、好!!好熱啊……!!」

  所有設施都追求『頂級水準』是老闆娘的方針,因此這間桑拿室也設計成能夠進行道地的芬蘭式蒸汽浴。

  「好了,出去吧。」

  「咦?我、我還沒問題唷……?我還能忍耐一陣子……」

  「三溫暖的適當時間為八分鐘至十二分鐘,接著進行三十分鐘的空氣浴,至此為一個循環。之後則要反覆這個過程。」

  「冷、冷水浴呢……?」

  「那是日本特有的文化,有很多人不喜歡冷水浴。光是空氣浴效果就足夠了。來,要充分補給水分。」

  「小、小愛……妳真的是小學生嗎……?」

  我從附設的冰箱裡拿出冰涼的運動飲料,兩人一起大肆暢飲。

  之後我們在東京晚風的吹拂之下,進行本日將棋的感想戰。在三溫暖流汗之後,經常會浮現出對局中沒有察覺的棋步,效率十足!

  開始在大阪生活三個月左右的時候,我曾因為無法進大澡堂泡澡,痛苦到不支倒地。

  ──當時我本以為是因為沒有辦法泡溫泉,因此累積了壓力。

  但如今回想起來,恐怕是下將棋導致自律神經失調的緣故。

  我經常在對局中感受到身心靈產生變化。

  視線一片黑暗、心臟律動失控、鼻血流出,在激烈勝負之後數日輾轉難眠等等。

  一旦啟動開關,我便會陷入異常專注的狀態。

  這是我的優勢……同時亦是我的弱點。

  對局數愈是增加、愈是與強勁的對手對局,我嬌小的身體便會愈發亢奮,立刻感到疲憊不堪。

  像這樣透過三溫暖強制調節神經,能幫助我在對局後順利入眠。

  「年、年輕職業棋士以及獎勵會員……也很流行三溫暖……不僅能夠讓身心感到清爽……也能一邊三溫暖……一邊進行感想戰……」

  「……」

  「星雲戰的作戰策略相當順利,真是太好了……想靠相居飛車的研究戰勝職業棋士相當困難……因此只能引誘對手接受妳擅長的戰法……才有機會……獲勝……」

  「是的。多虧翼姊妳替我思考這個策略。」

  「嘿嘿……雖、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有點狡猾……」

  這是為了我最擅長的相掛而擬定的對策。

  起初聽聞這個作戰的時候,我率先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萬一對手使用振飛車呢?』

  然而翼姊簡潔明快地回答道:

  『只要模仿軟體的下法,就足以應付振飛車……再說女流棋士的振飛車黨比職業棋士更多,論振飛車對戰的經驗,妳不會輸給他們……對吧?』

  由於軟體的影響,當今的狀況確實對振飛車相當嚴峻。

  『但、但是……振飛車也有很多種類……』

  『有一個絕佳的戰法……能用僅僅兩手減少振飛車黨的選項……』

  『咦咦!?真、真的有這種戰法嗎?』

  翼姊傳授了那個戰法給我。

  她接著說,我必須徹底利用自己身為小學女生的立場。引誘對手陷入我擅長的戰法之後,才有機會一較高下。

  「縱、縱使用相居飛車正面挑戰對方,也會因為序盤的知識量差距而敗北……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入玉為目標在戰鬥。只要演變為入玉形,便能憑經驗差距設法與對方相抗衡……」

  於翼姊還待在獎勵會的時期──

  她當時的對手們如今已晉升為職業棋士,那時她為了縮短與那些人之間的差距而拚死掙扎,才擬定出了這套生存戰略。

  「即使知道我的目的,但對手有身為男人的自尊,所以總是會乖乖上鉤……儘管當時被眾人稱為『潛水艇』或『深海魚』……至少我只能靠這種方法在獎勵會取勝……」

  「…………」

  「不過憑小愛妳的終盤力……只要將對手引誘至相掛或那個戰法,使局勢演變成混戰,即使是相居飛車……也能戰勝職業棋士……」

  「……嗯。在今天的研究會使用那個戰法時,感覺相當不錯。」

  就算往後碰上的居飛車黨年輕職業棋士拒絕相掛,只要有那個戰法或許就能獲得勝利,那是無限追求速攻的奇襲戰術。

  比起這個……

  既然翼姊主動提及『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我決定趁這時機提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翼姊,那個……」

  「什、什麼事,小愛……?」

  「我本來以為……翼姊妳會率先棄我而去。」

  「咦咦咦咦咦咦咦!?為、為為為……為什麼……?」

  「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在翼姊妳眼裡看來,應該就像在投機取巧……」

  「啊……」

  翼姊因年齡限制而退會,正是山刀伐老師口中『無法成為職業棋士的同伴』之一。

  而我卻踐踏了那些人的心情……

  「……希望妳別誤會……」

  翼姊難以啟齒地揀選用詞,並開口說道:

  「即使自獎勵會退會,但如今已經沒有多少人會一併放棄將棋了。」

  「咦!?是、是這樣嗎?」

  「真要說起來,要是不參加業餘大賽,反倒會引發『那傢伙在做什麼?』的議論。也沒什麼悲愴感……吧。」

  翼姊看起來不像是在逞強。

  她反而以爽朗的神情闡述自己人生最大的挫折。

  「剛退會時我當然很失落,但人類本來就不可能永遠一蹶不振……而且不久之後,我便察覺到一件事。」

  「察覺一件事?」

  「我雖然喜歡將棋,卻很討厭獎勵會……」

  我經常耳聞獎勵會是極為痛苦的世界。

  但是我至今接觸到的人,最終都突破獎勵會而成為職業棋士,因此他們不至於說出完全否定獎勵會的言論。

  我默不作聲,豎耳傾聽實際遭到退會的人的親身經歷。

  「我很感謝大家尊重我們這些退會者的心情……不過,我不希望其他人擅自認為我們『很可憐』…………」

  「……!!」

  「那樣的話,我們將永遠被鄙視為『失敗者』。」

  我不禁低下頭,好像自己的心思被看透了一樣。

  「……對不起。」

  「不會啦!我才應該……道歉。其實我也一樣。只有我成為女流棋士的時候……我也和小愛妳一樣,擅自萌生罪惡感…………」

  翼姊不希望我品嚐到相同的痛苦,她那份溫柔溫暖了我的心。

  身為前獎勵會員的女流棋士眺望著東京的夜景,並如此說道:

  「我……待在獎勵會將近十年…………卻沒有結交到任何朋友……」

  「……?」

  「啊,可不要誤會。我確實結交到了……像是戰友的同伴。例如一起自獎勵會退會的師兄……成為女流棋士之後,也有其他同伴聲援我……」

  翼姊究竟想說什麼呢?

  她想說……很高興能和我成為朋友嗎?

  「但是現實生活中,我沒有半個朋友。」

  「……」

  「我把一切盡數奉獻給了獎勵會。在小學生名人戰獲得優勝之後,我在小六進入了獎勵會。當時我很快就陷入瓶頸,國中幾乎沒有去學校上課。要是有時間去學校,還不如鑽研將棋,所以理所當然地,我也沒能考上高中。」

  但是……──翼姊將空寶特瓶捏到潰不成形,並繼續往下說:

  「我國中畢業時,其他人都認定『這傢伙肯定沒辦法成為職業棋士』,因此雙親及師傅都勸我升學高中。當時我謊稱自己去參加考試,其實整天都在網咖下將棋。我連國中都不曾好好上課,怎麼可能乖乖去高中。」

  講述獎勵會的經歷時,翼姊的口吻不可思議地夾帶著熱忱。

  話語也如泉水般不斷湧出。

  「待在獎勵會的期間……我的將棋變弱了。」

  擁有《不滅之翼》別名的她,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嗓音唾罵道:

  「成為女流棋士,與小愛妳下練習將棋之後,我才總算……找回了小學生名人戰時的自己。所以────」

  「所以……什麼?」

  我想像著翼姊的下一句話。

  『接下來我要變得更強,以成為職業棋士為目標!』

  我本以為她會說出這種正面的話。

  然而我錯了。

  自翼姊口中流洩而出的,是漆黑的復仇情感。

  「我希望小愛妳……摧毀一切。如同將棋界把我的將棋人生徹底攪亂一般,我希望妳把將棋界搞得天翻地覆……!」

  翼姊扭曲閃爍的眼眸凝視著我,使我平靜的神經再度掀起波瀾。

  ──我該如何背負她這般思念?

  開啟禁忌之門的恐懼。

  自己的發言使事態朝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演變的恐懼。

  事到如今,這些恐懼感侵襲著我的心。

  「當小愛妳在職業棋士老師們面前做出宣言的瞬間,我總算明白了。我一直想向將棋界復仇。儘管我對職業棋士不抱恨意,但當代制度使我只能以『退會者』的身分記錄於將棋界的歷史。我想對那個制度報仇雪恨。」

  「…………」

  此時,我總算明白星雲戰預賽時,為何會有不可思議的視線投注於我身上。

  那是…………和翼姊同樣痛苦的獎勵會員的視線。

  無法獲得勝利,卻又無法放棄將棋。

  此時此刻正在承受這種痛苦的人,對我懷抱著期許。

  那並非聲援。

  而是渴望某個人能摧毀這個世界的毀滅願望。

  ──……從未體會過這種情感的我,根本承擔不起這些……

  心靈幾乎快要崩潰。

  比起坐在將棋盤前與職業棋士戰鬥時,現在的我更加、更加痛苦而孤獨。

  「…………………………救救我…………師傅…………」

  我以翼姊聽不見的音量,暗自低喃著。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當然,沒有任何人會對我伸出援手。因為這是我選擇的道路。

  我必須繼續前進。

  無論有什麼命運等在前方,我都得朝未來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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