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局日誌

  ☖ 對局日誌

  「那麼……請多多指教。」

  下意識低頭致意之後,想起眼前的光景只是虛擬影像,我不禁苦笑一聲。

  《淡路》打造出來的虛擬空間比現實更加逼真,但除了下棋以外沒有其他設定。

  然而──

  『……』

  我總覺得坐在棋盤對面的銀髮少女幻影,彷彿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是錯覺嗎?

  難道是晶小姐贈送的特別服務?抑或是我太想見到師姊,腦子出現了異狀?

  怎樣都好。這下我就能鼓起幹勁了。

  「好了,首先要對那副姿態表達敬意……」

  持先手的我,示意要以號稱將棋純文學的戰型一決勝負。

  矢倉。

  那是我和師姊初次對局時的戰型。

  由於憧憬師傅所下的職業矢倉,我們才會立志成為棋士。

  「自四百年前就存在的矢倉,百年後是否還能留存下來……就讓我確認看看吧!」

  一出手便火力全開,全力以赴。

  軟體出現之後,雁木系統遭到重新審視,我本人也曾說過『矢倉已走入歷史』。

  然而步夢及山刀伐先生在A級排名戰分別下出了獨自的矢倉……在我眼裡看來,結論為不相上下。

  ──在那場對局中,持後手的山刀伐先生頓死了,那麼換作是世界最強的超級電腦呢!?

  就結論說起。

  百年之後,矢倉仍留存了下來。

  只不過…………

  「這…………是…………?」

  《淡路》在第二十手展示的棋步,令我停下了動作。

  持先手的我構築矢倉之後,持後手的《淡路》祭出了電腦經常選擇的速攻策略。這種戰型介於矢倉及相掛之間,有些年輕棋士認為那並非矢倉,而稱之為『7七銀型相掛』……這件事先擱在一旁。

  對於擅長相掛戰法的我而言,這是最容易發揮實力的陣形。

  然而選用這個戰型的《淡路》,卻下出了十分草率的棋步。它捨棄了飛車前方的步,以8六步發動單調的攻勢。

  「……如此單純的攻勢,真的能夠成立嗎?」

  看著棋盤的我抬起目光,偷瞄棋盤對面的師姊一眼。

  理所當然地,她的表情毫無變化。這也難怪,畢竟是假造的。

  「…………」

  我提高警覺,我深入判讀。後手在這種陣形中握有主導權,因此先手確實需要祭出有效的對策。不過……

  「……它想說構築矢倉的當下,先手就已經屈居劣勢了嗎?」

  矢倉果然已經滅絕了嗎?

  為了尋求答案,我堂堂正正地同步叫吃。

  隔了一秒左右,師姊……不,《淡路》做出了回應。

  它同樣挺進隔壁的步,7五步!

  「唔!?竟然強硬開啟角道,打算進行角交換!?既然如此……!!」

  一不做,二不休。

  我如對方所願進行角交換之後,《淡路》立即打入它奪取的角,祭出飛車金捉雙。

  「這種大絕招,我當然已經看破了!」

  我配合對手的角,再次進行角交換,這回由我在左側打入端角,同時貫穿銀及玉。這是攻守逆轉的一手。

  「進攻方面意外地沒什麼了不起嘛,世界最強!防守又如何!?」

  我在敵陣升變成龍,並打入桂馬創造左右夾擊的戰況,之後用角強攻換子,一口氣發動猛烈的攻勢。

  ──難不成……我有機會獲勝?

  儘管尚未判讀到最後,但手感不差。行得通──!!

  然而當我氣勢如虹地發動攻勢時,對局卻唐突地迎來了尾聲。

  「唔!?」

  發動反擊的《淡路》準確地瞄準我的弱點,祭出了致命一手,猶如一記漂亮的反擊技,擊碎了我的下顎。

  而且僅僅只用了一枚步。

  「………………7八步。原來如此,這樣就…………」

  我彷彿茅塞頓開一般。

  單憑那一手,我便醒悟自己已然敗北。

  我完全沒察覺自陣的弱點……而《淡路》卻精準地擊潰了它,我顯然是在速度勝負上敗給了對方。

  「到此為止。我認輸了。」

  至第五十六手,我選擇投降。令人火大的是,師姊也以清楚的動作回禮致意。

  「……《淡路》,能瀏覽紀錄嗎?」

  思考過程及局面的評價值霎時現形於眼前的空間。

  我清楚感覺到「不妙」的投降局面,勝率為後手九成。坦白說我不認為差距有如此巨大……不過以超級電腦的角度來看,那相當於必敗的局面。

  問題在於,局勢是從何時開始失衡的。

  「我轉守為攻的局面……不行嗎?這倒也是。那後手祭出8六步的時候呢?先手的回應也不及格嗎?」

  我回溯棋步並細細調查,最後發現了衝擊性的事實。

  「……在先手挺進飛車前方的步時,就屈居劣勢了?咦?在更早以前?…………初、初手開啟角道也不行!?騙人的吧!?」

  別說『矢倉已經走入歷史』。

  《淡路》是這麼說的──

  『矢倉、相掛及角交換全都已經走入了歷史』。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假如這麼下會陷入劣勢,那先手根本無路可走啊!」

  剩下的戰法頂多只有振飛車……不會吧?

  儘管對《運子的巨匠》很抱歉,但可能性實在不大。

  二十年前左右,確實曾有居飛車黨大量投奔振飛車黨的時代,但僅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

  「……既然如此,就讓你教教我先手的下法吧。」

  真正的衝擊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持有先手的《淡路》考慮一秒之後,下出了第一手。

  目睹那步棋……我不禁想放棄將棋。

  「………………………………………………………………啊?」

  化身為師姊的超級電腦拿起的棋子是────玉。

  接著它將那枚棋子筆直地挺進前方。

  5八玉。

  既不挺進飛車前方的步,亦不開啟角道。

  不僅如此,它甚至用玉關閉了振飛車的路徑。

  「這、這確實……並非居飛車也不是振飛車,可是…………可是!!」

  熊熊怒火湧現心頭。

  人類積攢了一千四百年的結晶完全遭到否定,會憤怒也是理所當然的。

  「……別開玩笑了!我要將你擊潰到體無完膚!!」

  全力挑戰這蠻橫初手的我,不到三十手就淪落至必敗的局面。

  「辦不到。不行不行。根本稱不上將棋。」

  『才第一天而已,就開始說喪氣話啦?』

  我在浴缸加滿水,將頸部以下的身體浸泡其中,接著向天衣報告今日的將棋。

  房間每個角落都設置了智慧喇叭,因此大部分的事都能用語音下達指令。它能自動為我在浴缸盛滿熱水,無須轉動水龍頭也能淋浴。

  亦能像這樣一面沐浴,一面與外界通話。

  『它已經手下留情了。畢竟我們把思考時間固定為一秒。今天的將棋別說百年後,頂多才二十年後而已。』

  「那樣才……二十年後……」

  話雖如此,假如我以正常方式度日的話,年近四十歲才會目睹這種將棋,然而我卻在全盛期體驗了它。

  倘若是在幾年前……我想必會認為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但此刻比起欣喜或不甘心,疲憊感反而更勝一籌。若二十年後的棋士下的是那種將棋……表示職業棋士現在進行的研究,全都只是白費工夫。

  為了延續中斷的話題,天衣主動開口了。

  『你聽說過溫水煮青蛙嗎?』

  「是某種中華料理嗎?」

  『是商業警語,笨蛋。』

  擁有經營者身分的天才大小姐,以由衷感到輕蔑的語氣,對只有國中畢業的師傅解釋道:

  『突然把青蛙扔進熱水裡的話,牠會立刻逃跑,不過要是慢慢把水加熱,牠便會錯失逃跑的時機,最後逐漸被熬煮至死。』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對妳而言,我就是青蛙對吧?」

  熱水的溫度沒問題吧?

  『我會把溫度調整到不至於致死的程度。等一切結束之後,你便會成為能透過盤面與《淡路》對話的優秀未來人。』

  「希望如此……」

  我用浴缸的水沖洗臉部。這是我自孩童時代開始的習慣,每次一這麼做,和我一起泡澡的師姊便會埋怨『好髒』。

  洗臉能夠讓腦袋清醒,藉此轉換思緒。即使是在對局中,靠洗臉釐清思緒可說是男性棋士唯一的樂趣。

  接下來……確實有幾個方法能迅速攻略《淡路》。

  「話說回來,《淡路》有搭載定跡嗎?」

  『沒有。因為定跡毫無意義。』

  天衣立刻就否定道。我最有效的攻略方法就這麼慘遭擊潰。

  倘若《淡路》能為我查詢定跡,牢記定跡並與它對戰將是最快的方法……

  『再說,《淡路》並未把所有資源用在與師傅你的對局上。此時此刻它正在回顧自己的對局,並持續成長。《淡路》變得愈強,棋步精準度也會隨之上升。根本沒必要保存老舊機型推導出來的結論。』

  「意思是它的成長速度快到足以刷新定跡……既然如此,我根本無從擬定對策。」

  『…………』

  只能一步步累積對局數,逐漸增強實力。反正靠狡猾的方法戰勝《淡路》也毫無意義,這樣也好。

  『……說到底,定跡究竟是什麼?』

  「啊?定跡就是定跡啊?」

  她怎麼突然提起這種哲學性的話題……

  天衣與《淡路》的接觸時間比我更長,現階段她毫無疑問擁有世界最先進的將棋觀。

  ──她的每一句話語,應該都蘊含著深刻的含意……

  不過我還難以窺見全貌。

  『這會是一場長期戰。我會盡可能協助你,倘若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盡量說吧。』

  「那就溫柔地鼓勵我一句吧。」

  『笨蛋。』

  通話結束。天衣掛斷了電話。

  「……我可是認真的。」

  體力方面自不必說,要是心靈崩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我不能對自己至今所學的將棋保有一絲留戀,否則無法邁向未來。

  好奇心就是我的原動力。

  「好了……明天它會讓我見識什麼樣的將棋呢?」

  儘管輸得落花流水,我內心依然留存著好奇心。

  並非電腦的人類(我),連幾小時之後的未來都無法預見。

  因此我壓根兒沒想到,我這份餘裕將在第二天晚上徹底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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