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滅絕的種族

　　☖　應當滅絕的種族

　　這裡是東京的千駄谷將棋會館。

　　坐落於四樓最深處的特別對局室，那天僅安排了一場對局。

　　「我認輸了。」

　　「嗯……」

　　位於上座的棋士投子認輸之後，生石充九段輕輕點了個頭，接受對方的敗北宣言。時刻為深夜十二點多。那是一場白熱化的激戰，雙方維持原有的陣形並奮力擊潰對方，是對抗形棋局常有的狀況。

　　然而幾乎沒有人守望這場對局。

　　記錄員為了列印棋譜用紙而自座位上起身之後，對局室僅剩下三個人。記者全都前往了關西，據說連職員都被派去支援。

　　生石環視空蕩蕩的特對，接著低喃出聲。

　　「前期龍王挑戰者沒能進入本戰，就此落敗……儘管沒有降級，但這個結果實在令人不勝唏噓。我說的沒錯吧？」

　　「曾高居A級第二名，距離挑戰名人只差一勝的棋士說出這種話，格外具有說服力呢。」

　　「於鬼頭……你居然還會諷刺別人啊？電腦應該沒有這種功能吧……？」

　　「畢竟我是最新型的。」

　　鬼頭曜玉將沒有露出半點笑容，並如此回覆，把棋子移動至他下出敗著的局面，接著開始進行感想戰。

　　於鬼頭無論是勝是敗都毫無情緒起伏，確實很像一台機器。

　　長達十年持續君臨龍王戰最高峰一組的兩人，本期卻早早敗下陣來，淪落被稱至『暗巷』的參賽者決定戰。

　　「好了，讓我們兩個老人開始互相舔舐傷口吧。」

　　《運子的巨匠》勉強以一組第五名的成績擠進本戰，比平時寬容了幾分。

　　「不過……回歸振飛車黨的我如此辛苦也是理所當然，駕馭了最新型軟體的你又為何會陷入苦戰？」

　　「恐怕是因為我失去了身為先驅的優勢吧。該如何運用軟體將棋是每個人必經的煩惱，然而某本書卻解決了一切。」

　　「《九頭龍筆記》嗎……那個臭小鬼真是出版了一本棘手的書啊。」

　　「山刀伐還自豪地說他買了五本。儘管我認為書的數量對學習效率沒有影響，但他的棋力確實顯著提升了，看來我有必要修正自己的認知。」

　　「別傻了，是那傢伙太異常了。」

　　同世代的兩人一面移動棋子進行感想戰，一面閒聊，僅有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女大學生，從遠處熱忱地凝視著他們。

　　「………………」

　　「我說妳。」

　　盯著棋盤的於鬼頭，向那名女性──生石飛鳥提問道：

　　「另一場對局結果如何？」

　　「另一場對局？」

　　突然被問話，飛鳥愣了一下。

　　「啊…………假、假如您是指關西的對局，獲勝的是櫪四段！那個……棋、棋局很早就結束了…………最後祭神老師她……頓死了……」

　　「……謝謝妳。」

　　於鬼頭將目光從盤面上移開，看著飛鳥致謝一聲。

　　對方的目光意外溫柔，令飛鳥吃了一驚。她本來很憎恨這名從父親手中奪走頭銜的棋士……

　　巨匠極為不悅地抱怨道：

　　「喂，別勞煩別人家的女兒。」

　　「我只是用最有效率的方法獲取情報罷了。」

　　生石本想開口反駁，不過隨即打消念頭，並深深嘆了口氣。

　　今天雖然赢了對局，口舌之爭卻一直敗下陣來。

　　「受不了……關西的研修生竟然旁聽關東對局的感想戰，簡直前所未聞。大學生未免太閒了吧？也該考慮一下父母繳學費的心情吧？」

　　「我、我才不閒呢！而且我是為了參加小愛的即位儀式，才順便來關東……」

　　「觀戰師傅的對局只是順便！？小心我把妳逐出師門！！」

　　「要、要是你這麼做，我就和你斷絕父女關係……！！」

　　「你聽見了嗎，於鬼頭！？我不僅讓她上大學、允許她進入研修會，甚至還收她為徒，結果她竟然這樣對待我！？」

　　「這不是很令人開心嗎？畢竟大學是能夠自行決定要學習什麼知識的地方。」

　　「喂喂……不僅將棋，最新型的電腦甚至還會教人如何教育女兒嗎？」

　　「獲得泛用性的知識，一直是人工智慧的重要課題。」

　　「泛用性？」

　　生石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將手中的飛車打向盤面並開口說道：

　　「少耍這種小聰明……等電腦不只會下居飛車，連振飛車也駕輕就熟之後再說吧！」

　　「振飛車這種戰法早已死去。」

　　於鬼頭以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

　　然而他接下來的發言卻出乎意料之外。

　　「而且推導出這個結論的並非軟體，是一位天才。擁有人類最高智慧的那位天才策士。」

　　「唔……！」

　　生石到抽了一口氣。

　　天才策士。

　　在將棋界，僅有一人擁有這個稱號。

　　就創造性來說，就連被尊崇為棋神的名人都勝不過那名棋士。

　　「碓冰先生……終於自龍王戰一組降級，排名戰則是B級2組……不，是C級1組才對吧？『龍王』頭銜曾經是那個人的代名詞呢……他過去一直是與名人比肩的存在。」

　　「當碓冰尊耗盡氣力之際，振飛車也隨之死去了。因為碓冰尊無法辦到的事，其他人類或電腦也不可能做得到。」

　　「還有我《運子的巨匠》在呢。」

　　雖然逞強地如此說道，但生石很快又揚起一抹自虐的笑容。

　　「……話雖如此，我也沒留下什麼了不起的實績。畢竟我無法像他一樣編纂出新戰法。」

　　巨匠端正坐姿，默默地示意感想戰到此為止。

　　於鬼頭也無聲地表示同意，接著打散盤面。

　　「我問你……」

　　生石充一邊等候身為頭銜保持者的於鬼頭收拾棋子，一邊喃喃問道。

　　他的聲音微弱到不像勝利者。

　　「你真的認為……振飛車已經走入歷史了嗎？縱使借助你開發中的深度學習軟體，也無法孕育新的戰法？就像碓冰先生創造出來的……讓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紛紛投奔振飛車的那種戰法……」

　　「計算結果是這樣沒錯。否則就得無視軟體至今探索出來的所有結果。」

　　「哼……」

　　《運子的巨匠》交叉雙臂並陷入深思。

　　坐在盤側的飛鳥低著頭，緊握膝蓋上的拳頭。與其說是來旁觀對局並藉此學習……她那副模樣更像是為了其他目的而待在對局室。

　　於鬼頭再次對飛鳥投以溫柔的目光，接著開口說道：

　　「不過……」

　　「嗯？」

　　「心情上我希望振飛車能留存下來。畢竟…………我也是有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