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後的將棋

　　☖　百年後的將棋

　　「與我一起，創造百年後的將棋吧？」

　　在如墓碑般羅列無數黑色箱子的那個房間裡，少女撩動如羽翼般的黑髮，朝我伸出雪白纖細的小手。

　　夜叉神天衣。

　　她是我的第二弟子，也是現在與我同居的內弟子，年僅十一歲的少女。

　　這個宛如冥界的地方，坐落在漂浮於神戶海面的人工島嶼上。

　　在這個一切皆由人手創造的場所。

　　少女在這裡────分析了神創作的遊戲。

　　「妳打算透過這台計算機…………飛躍一百年的時光嗎？」

　　「沒錯。」

　　天衣綻露天真的笑靨。

　　「現階段，這台《淡路》是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換言之，它是世界上最能揭開將棋最終解答的存在。」

　　位於人類最高峰的職業棋士。

　　人數約兩百人。

　　一年期間的公式戰孕育出來的棋譜數量，粗估約三千局。

　　與此同時，只要利用這台電腦……便能創造出數億局精度遠超過人類的棋譜。

　　憑人類最優秀的頭腦，也需要耗費一百年才能抵達的境界，《淡路》僅需數小時便能到達。

　　單就將棋這種遊戲來說，它堪稱是一台時光機。

　　儘管像是科幻小說的情節……卻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軟體呢？」

　　「我們獨自開發了深度學習類的軟體。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借用了圍棋軟體罷了。」

　　「深度學習啊……」

　　比起現有的軟體，深度學習軟體擁有更高層次的大局觀。職業棋士在家裡用個人電腦努力鑽研的成果，在它創造出來的棋譜面前猶如兒戲，而那些棋譜都會落入天衣手中。

　　這並非小孩子的妄想。

　　天衣在女王戰及女流玉座戰所下的將棋，證明了她所說的話全是事實。

　　「那款超越人類的圍棋軟體，原本是英國風險投資公司設計的。美國的大型IT企業收購整間公司，並完成了那套軟體。」

　　圍棋遠比將棋更加複雜，被視為阻止電腦超越人類的最後壁壘。

　　「與將棋不同，圍棋已經普及全世界，就像西洋棋一樣，企業認為圍棋是宣傳技術的絕佳素材。」

　　「……當將棋軟體擊敗職業棋士時，圍棋的職業棋士還大肆嘲笑我們呢。」

　　然而短短數年之後，機械便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圍棋世界冠軍。

　　不惜獨自開發名為TPU的半導體晶片，企業也想利用軟體擊敗人類，當時，圍棋世界冠軍在記者會上如此唾罵道：

　　『我並非敗給機械，而是輸給了鈔票。』

　　他是這麼說的。

　　「如今，中國IT企業開發的軟體成了世界最強。畢竟他們的圍棋人口高達數億人，圍棋興盛度遠超過歐美，中國的IT技術也早就超越日本了。」

　　「中國啊……」

　　「那是一間專門製作手機遊戲的公司。你有聽過『原罪』或『部落衝突』嗎？」

　　「經常看到廣告。」

　　而且師傅好像也在玩。

　　「每到深夜，手機遊戲的使用者變少之後，那間公司的超巨大伺服器便會開始下圍棋，於是出現了『圍棋AI一到夜裡就會變強』的說法。」

　　「儘管聽起來很有道理……」

　　「我倒認為應該是都市傳說。」

　　「開場白到此為止吧。」

　　我踩踏地板，打斷天衣的話語。

　　「大費周章帶我來這裡，妳應該會讓我見識一下百年後的將棋吧？」

　　「只看棋譜的話，請吧。」

　　天衣將平板電腦遞給我。

　　在黑暗中閃爍微光的輕薄板子，描繪著將棋的未來。

　　這是潘朵拉的盒子。

　　一旦打開它，就再也無法回頭了。我的心臟劇烈鼓動，甚至陣陣作痛……

　　「………………」

　　我下定決心，操控平板電腦。

　　「這、這就是…………百年後的將棋！？就是這個！？」

　　映入眼簾的是遠超乎想像的將棋。

　　強烈的異樣感席捲而來，令我難以保持平衡。

　　興奮感迅速消失。

　　各種情感在心中爆發────

　　最後遺留下來的………………………………至少絕對不是『希望』。

　　「…………這…………簡直超乎想像……」

　　「你有預料到將棋的結論是這個嗎？」

　　「……某種程度上有猜想過……」

　　每個人恐怕都思考過將棋的結論吧。

　　將棋是兩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遊戲。結論只會是先手必勝、後手必勝或平局。

　　唯一的缺點是規則不完整，但透過我與名人的龍王戰，那項缺陷也已經修正。

　　「不過，這實在…………糟透了。這是我設想過的情況當中最糟的結果……」

　　「是啊。這下你明白我有多辛苦了嗎？」

　　天衣聳聳肩，誇張地嘆了口氣。

　　「這可不是常人能夠駕馭的將棋。目睹這東西之後……就連保持下將棋的熱情都很困難。」

　　「……確實，真希望我沒看到。」

　　「但你還是看了。」

　　還不是妳讓我看的。

　　我本想向眼前的小惡魔埋怨一句，然而錯在我漫不經心地跟來這裡，因為明白這一點，我勉強把話嚥了回去……

　　倘若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肯定會過度絕望而發出慘叫。

　　「既然已經看到了，就無法視若無睹。比起我，身為《西之魔王》的師傅你，應該能透過這份棋譜找出更有用的手筋及圍玉吧？」

　　「……………………」

　　「我讀過你的書了。」

　　天衣拿出手機並如此說道。她指的是我的處女作，電子版同樣好評販售中。

　　「是叫《九頭龍筆記》吧？儘管書名有待加強，但內容很有趣。」

　　「……多謝稱讚。」

　　「從軟體所下的將棋中找出法則，為0與1的機械式數列找出其他意義。這段過程肯定相當繁瑣……換作其他人，肯定早就喪失理智了。」

　　「關東的年輕棋士也說了相同的話。」

　　「但實際上你確實藉此獲得勝利，甚至出現了你的追隨者。例如名人。」

　　名人戰期間，的確好幾次出現我書中描寫的問題局面。

　　有些頂尖棋士甚至徹底捨棄過去的棋感，將我所揭示的將棋觀移植腦海，例如前期名人戰挑戰者──本期A級排名第一的山刀伐盡八段。

　　我有自覺，敞開這扇門扉的人是我。

　　我打開了通往絕望的第一扇門。

　　然而此刻最令我害怕的，是夜叉神天衣這名少女竟成長為如此可怕的怪物。

　　我必須負起責任。不能對這孩子置之不理……

　　「…………並非辦不到……」

　　「那你應該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吧？我花費大筆金錢，驗證了你一直以來抱持的疑問。」

　　「…………」

　　「目睹這個未來的只有我們兩人，九頭龍八一及夜叉神天衣。我們違背神的旨意，品嚐了智慧禁果。」

　　原罪。

　　天衣剛才道出的遊戲標題，不可思議地與現況完全相符。

　　「……只要科技繼續進步，遲早會有其他人目睹這份棋譜。」

　　「遲早會吧。」

　　天衣聳聳肩並承認道。

　　「可是至少得等上數十年。」

　　「記得電腦性能的進步速度，約為一年七倍吧？」

　　儘管現在必須仰賴超級電腦，但經過五年之後，說不定光憑家用電腦就能辦到相同的事。

　　「是叫摩定律嗎？」

　　「是摩爾定律才對，笨蛋。」

　　天衣打從心底流露在看著笨蛋的眼神，並如此說道。

　　這個這個，就是這個。我們又回到以往的相處模式，令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經過預測，電腦性能數年後便會陷入飽和狀態。《淡路》使用的半導體晶片，在這個瞬間也已經過時了。」

　　天衣溫柔地撫摸在黑暗中閃爍燈光的《淡路》機殼，並開口說道：

　　「不過父親及母親設計的《淡路》長處不在計算功能，實際應用才能發揮它的能力。」

　　「？？？」

　　「比方說，足球重要的是腳程對吧？然而世界第一的百米選手，卻不見得能成為世界第一的足球選手。」

　　「這……確實沒錯。」

　　「同理，即便擁有世界第一的計算速度，倘若無法實際解決問題，便等同於無用武之地。而《淡路》則是在追求泛用的過程中，獲得了超越其他單一功能性電腦的計算速度。」

　　聽不太懂呢……

　　好比身為全能棋士的名人，即便下振飛車也無人能出其右。是這樣嗎？

　　「再說，你仔細想想。」

　　天衣指向我們身處的異樣空間。

　　「除了我以外，你認為會有其他人把世界最快的電腦用於將棋軟體上嗎？」

　　「恐怕…………沒有吧……」

　　「這是動用夜叉神家的人脈及財力，才總算得以實現的奇蹟。僅為了尋求只有極東島國盛行的桌面遊戲結論，耗費如此龐大的計算資源……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連我都覺得這根本是瘋狂的行徑。」

　　確實，除了夜叉神天衣以外恐怕不會出現第二個人了。同樣的機會不可能再次降臨。

　　「所以我才會告訴你，這是百年後的將棋。」

　　「………………」

　　少女步向我身旁，抬頭仰望我。

　　「這一切全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假如我這麼說的話，你會感到開心嗎？」

　　少女綻露一抹蠱惑的笑靨，並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該如何解讀這句話？

　　身為天衣心腹的池田晶小姐，打算以社長的身分重建關東關西將棋會館，此外還準備新創女流頭銜戰，打造以棋士為主的網路服務。

　　而這孩子身邊……總是能瞧見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的身影。正是這位永世名人，製造了我們相遇的契機。

　　無論怎麼看，天衣都像是打算暗地支配將棋界。

　　──第一直覺告訴我，這是顆毒蘋果。

　　一旦吃下它，便會慘遭頓死。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陷入如此露骨的陷阱。我應該立刻轉身離開這棟可疑的建築物，忘掉這一切並回歸原本的日常生活。

　　與獲得女流頭銜的頭號弟子和好，靜候療養中的戀人。

　　──我還能回到現實之中嗎？

　　不曉得。

　　唯獨一件事我能夠斷言。

　　我不會為了自己而使用《淡路》。

　　成為世界第一的將棋棋士。

　　獨佔所有頭銜。

　　探尋沒有人用過的新戰法。

　　我能夠撇除諸如此類的慾望。因為這種作法，顯然對其他棋士不公平。

　　不過………………我依然選擇留在這裡。

　　──我想見識一下。

　　我想親眼目睹自己壽命耗盡之前都不會出現在世上的將棋。

　　身為一名棋士，那極度純粹而單純的好奇心驅使著我。我無法抑制這股好奇心。

　　「…………我無法保證能回應妳的期待。」

　　我回握天衣的手，並如此低喃道。

　　「哎呀，竟然說出這種喪氣話。」

　　「雖然不曉得妳是怎麼想的……但我只不過是找出了屬於自己的軟體使用方法罷了。我與徹底沉浸於軟體將棋的人之間存在一堵高牆。得先追上他們才行……」

　　「例如於鬼頭曜？」

　　「真要說起來，於鬼頭老師及二塚與我算是相同類型。」

　　於鬼頭曜玉將是初次敗給軟體的人類職業棋士。

　　難以承擔重責、甚至曾經自殺未遂的他，如字面意義一般改頭換面，一心沉醉於軟體將棋之中，為對電腦抱持厭惡感的將棋界開闢了全新的道路。

　　至於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塚未來四段，則是一位贊同於鬼頭老師的作法，選擇踏上相同道路的年輕棋士。

　　如今，他們正在開發深度學習類的軟體。

　　只不過……那兩個人充其量只是『研究者』。

　　他們只是能熟練運用電腦，並非想成為電腦。

　　那兩人有所自覺，憑他們的才能不足以成為電腦。

　　「將軟體的棋感徹底灌輸於自己腦內的……有兩個人。」

　　語畢，我用手機開啟對局轉播軟體，將那兩人的名字展示給天衣看。

　　那是兩隻超越人類境界的怪物。

　　『龍王戰六組決勝　　　櫪創多四段　VS　祭神雷女流帝位（先後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