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之人
☗ 人上之人
赢了。
「啊……?」
起初,我还没能体认到这个事实。
就算目睹枥创多于眼前低下头来,我仍无法松懈战斗态势。
盘上的敌玉彻底将死了。
即便如此,我仍无法相信自己获胜了。
「她赢过枥了……!?」
「超强……!!」
「史上首位女性三段啊……不愧是白雪姬……」
对局结束后,我听见了一旁观战的奖励会员的声音,才总算渐渐厘清了状况。
赢了?
晋级了?
我……升上三段了?
「恭喜你,银子姊。这下就是三段了吧?」
「啊……嗯。那个……谢、谢…………」
抬起头后,创多以悠然自得的笑容给予祝福。
心脏仍跳动不已,我感受着几乎要冲破胸口的剧烈鼓动,心想着:
——……将棋之神回应我了。
我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这里…………」
我用颤抖的指尖,指向最终盘让飞车奔驰的那一手。那是我向神祈祷的瞬间,亦是神回应我的瞬间。
「这里……我没能判读完全…………脑中的将棋盘完全动弹不得——」
「脑中的将棋盘?啊,所谓的脑内将棋盘吗?」
创多微微歪过脑袋。
「银子姊你脑海中有将棋盘啊,真厉害呢。」
「咦?你不是很擅长诘将棋吗?终盘也正确无误……你脑中应该满是将棋盘才对吧?」
「是的,我很擅长诘将棋。不过——」
枥创多点了点头,接着云淡风轻地宣告出那个事实。
深刨我的胸口,几乎要震碎心脏的冲击性事实。

「我脑中没有什么将棋盘,全部都是用符号来思考的。」
…………………………啊?
「棋路是以符号显现脑海,而不是棋盘与棋子的形象。」
用符号思考?
没有……脑内将棋盘?
「咦?但是诘将棋——」
「诘将棋也是用符号来思考的。我不需要太深入思考,看到的瞬间就能读透创作概念,所以一旦知道初手,头脑就会自动将后续排列成棋谱。」
创多微微偏下头,真心深感疑惑地望着我。
「只要有心,我倒也是能想像出棋盘再思考,不过那样反而很费工夫。特地在脑海中移动棋子,不是很麻烦吗?」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这根本远远超出受软体影响的境界了。
端坐眼前的孩子——正是电脑本身。

「这、这样……啊…………」
对手是将棋星人的话,还能设法应付。毕竟他们同为生物。
但在连生物都不是的对手当前,究竟该采取什么策略才好?
「这个局面也是,从8七と似乎会被将死。打入8五桂的瞬间应该就有诘……你是读透了这个棋路,才会让飞车向前对吧?我本以为说不定能逃过诘,结果还是行不通。从3二角打开始,我就已经毫无胜算了。这个角应该打在3一才对吗?」
诘?
那种东西,我连一瞬间都没看出来——
「总而言之,恭喜你了!我也会很快追上的!让我们在三段循环赛再战一场吧!」
「嗯…………嗯……」
「谢谢你的指教,我先走了。」
创多低头致意,看到我动手收拾棋子之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对局室。
我…………站不起来。
双脚、腰际以及背脊仿佛尽数碎裂四散,剧烈的冲击使我只能蹲踞于坐垫,甚至无法转动视线。我凝视着棋盘上的一点。
——我之所以获胜,是因为停止了思考。
——他之所以战败,是因为看破了自己的败北。
今天我赢了。多亏了好运。
可是今后哪方的实力能节节高升……答案无庸置疑。
我赢了胜负。凭的不是实力,而是运气。
然而————将棋一败涂地。
我最后根本不是在下将棋。只是在碰运气,就像猜拳一样。靠这种方法得胜,根本不会成长。
枥创多现阶段就已经比我强,之后恐怕只会更强。
因为他总是在思考。
就连我已彻底放弃的局面,他也以彻底超越生物的演算力不断思考最佳应手,直到最后一秒。
万一。
万一下次再碰上——
「我绝对赢不了。」
我独自遗留在棋盘前,不由自主地将深藏内心的事实流泄出口。
我蹒跚不稳地走出对局室,并向干事老师报告胜利,随即召开了记者会。
「空老师!请看向这里!!」
「麻烦您笑一下!笑容、笑容!!」
令双眼睁不开的闪光灯包围着我。
会长坐在我身旁,映入眼帘的是挤满房间的众多记者。
正月时,烧卖老师曾在这个房间要我『跨越高墙』。成功跨过一堵墙的我,正一一回答蜂拥而至的提问。
「您成功晋升为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绝对要升段的决心,来迎接对局的吗!?」
「和获得女流头衔时相比,哪边更让人开心!?」
「您计划升学高中吗!?」
「高中制服喜欢水手服还是西装外套!?」
我没印象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甚至弄不清这一切是否真是现实。记者会结束后,我回到了三楼的事务室,职员们鼓掌迎接我的到来。
峰先生指着电视,满脸灿笑地对我说道:
「引起盛大回响了唷,银子!每个电视台都插播报导这件事,大阪还发送了号外!据说傍晚的节目会播报特辑……哎呀,希望将棋能就此在女性间流行起来!」
光是回以僵硬的笑容,就已让我竭尽全力。在这些人面前,我有义务绽露笑容。
电视马上播出了方才的采访光景。
『空小姐,您成功晋升为首位女性奖励会三段了。今天您是抱着绝对要升段的决心,来迎接对局的吗?』
『那当然,我随时都是抱持必胜决心迎接对局的。』
荧幕上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以凛然的神情回答道。
画面切换到摄影棚,电视机上的人都对那名少女赞不绝口。
『真是太厉害了!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像是国中三年级的女孩子!』
『她为所有女性带来了勇气!』
『她肯定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
——不对。
我在心中,否定评论家不绝于耳的赞美。
不对。我根本没有三段的实力。
今天只是运气好才拿下胜利。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能从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的实力……
这瞬间,我认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今后必须在三段循环赛一争高下的对手与我不同,他们都是凭实力赢得一席之位的真正三段。
「呜……!!」
这理所当然的事实令我寒毛直竖。
我的棋风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般奖励会员的棋谱鲜少公开,但我会出赛女流棋战,任何人都能看到我的棋谱。
然后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绝对不想成为第一个败给女人的三段。』
我手无寸铁、一丝不挂、裸着身躯被扔进了猛兽的栅栏中。
——地狱。
我如此心想。
自进入奖励会以来,我便一直憧憬着三段循环赛。
如今我终于得以踏入梦寐以求的循环赛……却为这个事实不寒而栗。
从四岁时便已熟知,本来如自家般令人安宁的关西将棋会馆……
如今却犹如人间炼狱。
像自家房间一样温暖祥和的棋士室,此刻仿佛一座监狱。
战胜创多之际,我曾对将棋之神心怀感恩。以为神看见了我至今为止的一切,并回应了那份努力。
以为年幼时曾经否定的将棋之神……真的存在。
但那份心情已彻底烟消云散。我忍不住想放声嘶吼。
——……不存在。
这地方……根本不存在什么神!!
「……八一…………好可怕。救救我…………」
我像婴儿般踩着蹒跚不稳的步伐,自将棋地狱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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