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
☗ 界线
唰啦————————————…………
自浴室传来的水声逐渐减弱。不久后,吹风机的声响与穿上衣服的摩擦声随之传入耳际。
最后则是脚步声响起。
「…………我洗完澡了。」
「啊,好——」
我背对浴室的玻璃门并坐在床上,回头望向声音来源。
师姊洗净泪痕,一脸清爽,伫立在我身后。
而且穿着水手服。
「???」
一瞬间,我陷入了混乱。
师姊应该是穿便服来的,然而她此刻却是一身水手服。
不过……等等?
这身水手服……好像和平时略有不同——
「敢问您为何穿着这种衣服!?」
以下为警世忠告。人类吓到魂飞魄散时,会脱口说出敬语。
「因为我的衣服弄皱了。」
「没……没有其他件了吗……?」
「没有。」
斩钉截铁地简洁说完后,师姊噗咚一声躺上了床铺。
过去也曾有人替师姊取过《水手服战士》这种外号……但根本不能战斗嘛!
穿这种衣服战斗的话会曝光的!肚脐和……各式各样的部位!!
若是普通旅馆,应该会附有浴衣或浴袍之类的服装,这种旅馆就只有这类衣服了吗……?
可恶……好可爱。
不妙。我的师姊太不妙了。已经超乎心头小鹿乱撞的境界了。
「那、那、那……那个…………那么,我在地板铺毛巾睡……」
我早早便放弃了与贪念奋战的念头。完全不可能赢。要是和师姊同床共枕,我可没自信能忍住不袭击她。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远离对方总能撑过去的。
我如此心想,正准备离开床铺时——
(扯)
「咦?」
一股格外强劲的力道,自身后拉住了我的衣服。
师姊以格外强韧的口吻,对深陷动摇的我下令。
「睡这里。」
「啊?」
「睡床上。直直躺着。」
「这……这样吗?」

我就像法老王的木乃伊一样,笔直躺卧下来。
「不过……为什么?」
「我想要枕头。」
「枕头?」
「……抱枕。」
「喔、喔……」
师姊将纤细的手臂,环上我笔直躺卧的身躯,紧贴上来。接着她在我耳际低语一声:
「枕头可不能乱动唷。」
「喔、喔……」
犹如吐息一般的耳语骚动我的耳膜,之后师姊又叮嘱一句:
「敢动一根手指我就报警。」
「我想睡地板……」
「不准。」
(紧抱)
任性的水手服少女,紧紧拥住在她命令下动弹不得的抱枕,然后将头深深埋进抱枕先生的怀中。女孩子的甜腻香气扑鼻而来。
拷问……!
这是……拷问……!!
「…………关于刚才那件事。」
「是……!」
「那个……你真心认为烧卖老师说的话…………和实力无关?」
「……嗯,我认为毫无关联。」
假如真要说有关,顶多也只是能稍微提升一些胆量罢了。纵使做了那种事,我也不认为能让将棋变强。
「八一你也没经验吗?」
「这个………………是啊,没有。」
「都十七岁了耶?」
「你很烦耶,我没对象啦!」
「小学生呢?」
「哪可能找小学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
喂,银子,你干嘛不说话?
「况且现阶段…………我也没心情找对象。」
仍在心头隐隐作痛的伤口,又被自己刺得更深了,我开始思考这究竟是哪一种痛楚。
这就是所谓的失恋之痛吗……?
「……我偶尔会想,就算现在有了恋人,我或许仍会把将棋摆在第一位。我心中没有比将棋更重要的事物,也不曾醉心将棋以外的东西。师姊你也是吧?」
「……」
「我的恋人就是将棋,此话一点也不夸张,所以我无法想像自己的恋人替换为人类。战败时的确希望有人能给予安慰……但现在我还是只想埋首于将棋之中。」
「…………」
「这种话说给其他人听,或许教人难以置信……若是相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的师姊你,应该就能明白。所以——」
「那为什么我赢不了啊!!」
师姊忽然放声呐喊,指尖狠狠深刺我的肌肤。
那是发自灵魂的嘶吼。
将一直积累心底的情感倾泻而出,化为悲恸的叫喊。
「为什么我不能像八一你那样战胜他人!?我们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明明一直在做同样的事!为什么我就无法变成八一你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
师姊宛如回溯到孩提时代,不断反覆呐喊。
她紧抱我的背部,指尖深植其中,为了掩饰潸然泪下的面庞,将脸埋进我怀里……银子声嘶力竭地不断哭喊。
「为什么啊!?八一你应该知道吧!?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
——没有才能。
如此断言是很简单的事。若师姊拥有与我并驾齐驱的才能,照理能变得和我一样强才对;既然事实并非如此,即表示她不具才能……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师姊才刚满十五岁。国中三年级的她,距离三段只差临门一脚,纵使与男性奖励会员相比,出道速度也算是非常迅速。
换言之,她有才能。她具备成为职业棋士的才能。
那么师姊究竟欠缺什么?
我心中有一个答案。
「我认为师姊你…………欠缺体力。」
「……体力?」
「是的。」
师姊对我这句话感到意外,停止哭泣,并向我问道:
「但是……奖励会的持棋时间比女流头衔战更短哦?虽说女流棋力确实较奖励会员低,不过我比其他奖励会员更熟悉公式战——」
「奖励会一天要下两局对吧?我是指这方面的体力。」
「……」
「一旦进入三段循环赛,就得远赴东京。光是如此,便会大幅消耗师姊的体力。虽说你在女流头衔战已经习惯四处奔波,可是师姊你至今都是直落防卫成功,所以一年只下六局……」
师姊持有的女流头衔为『女王』及『女流玉座』。
两者皆为五番胜负,率先夺下三胜便能防卫。
女流玉座战在秋季,女王防卫战则在春天。由于时期错开,行程应该不算吃紧。
然而三段循环赛可没这么轻松。
「循环赛半年内就有十八战,历年来晋级点基本落在十三胜以上。以一胜一败的步调完全无法达标,绝对必须获得连胜。」
换言之,无论如何都得在一天内连胜两局。
进一步来说,『不可连败』也同等重要。
纵使败北在所难免,但获得六败的当下即刻出局。即便第一局败下阵来,也非得马上重振旗鼓。
虽说升上三段以前的奖励会也是同样状况,可是——
「在三段循环赛战斗时,颈部总是挂着一条绳索。倘若第一局败下阵来,便得在绳索勒紧脖子的状态中下棋。而那条绳索,绝对没有缓解的一天……直到成为职业棋士。」
「唔……!」
我感觉到怀里的师姊倒抽了一口气。
死刑犯之间的死斗,能存活下来的仅有两人。
这就是三段循环赛。
被逼迫至极限状态的人,在恐惧作用下甚至难以正常思考。
所以直到最后还能维持神智的人,即为赢家。
将棋这项游戏的关键不在技术,而是心灵强度的竞争。职业棋士在奖励会中学到了这点。
而体力方面令人不安的师姊,若想在奖励会脱颖而出,究竟需要什么?
我将一直暗藏心中的想法阐述出口。
「……我认为可以选择振飞车。」
「振……飞车……?」
「对。居飞车的研究太广泛了。相居飞车战选择过多,无法锁定单一对策。而且由于得在序盘将局面引导至自己的得意阵形,将演变成心理战……」
「……」
「除此之外,还必须钻研与振飞车对战时的对抗阵形。事前研究与序盘的心理战将耗尽体力,导致面临终盘的胜负关键时,反而支撑不下去……这在三段循环赛将是致命弱点。你应该明白吧?」
「…………」
『奖励会有两回终盘』。
这句话体现了『死缠』对奖励会将棋的重要性。
何况在将棋界,『奖励会』一词甚至能用来形容『不肯放弃,死缠烂打』的棋步。
「关于这点,只要主动采用振飞车,便能自由选择战术。遇上振飞车党时则会形成相振飞车,届时只要以力量一决高下就行。师姊你也在关西充分锻炼过,应该足以应付以力量拼胜负才对。」
更进一步说,女流棋战中有许多振飞车对局。师姊的振飞车经验值更甚于其他奖励会员。
师姊以不安且摇摆的嗓音说道:
「可是……走振飞车的瞬间,软体评价就会下降……所以年轻棋士不也逐渐转为居飞车党了吗?」
「正因如此,才要这么下。」
接下来才是重点,于是我坚定语气。
「居飞车党的职业棋士确实增加了,不过自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的人,却有极高比例是振飞车党。大家都像师姊你一样,有『为了变强才选居飞车』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振飞车的评价总是低于实际状况。」
正是这个。
我之所以同意与生石先生举行研究会,首要目的自然是提升自己的棋力。
然而另一个目的,则是想为师姊打造向生石先生学习振飞车技术的平台。
「专家的方针不会出错,因此在长期循环赛中有心理层面的优势。与其苦恼战术选择,不如磨练单一战术绝对更好。」
「……但对手不是也更容易拟定对策吗?」
「居飞车党光是钻研相居飞车就分身乏术了,所以会将研究振飞车对策摆在后头。师姊你不也是这样吗?」
「可是,对职业棋士不管用——」
「请先专心思考如何在三段循环赛脱颖而出。」
「唔……!」
面对倒抽一口气的师姊,我乘势继续说道:
「考虑成为职业棋士以后的未来,只会让人趁虚而入。怀抱这种天真的想法,是绝对不可能从三段循环赛胜出的。师姊你应该也明白才对。」
「……」
「况且,也有很多人晋升职业棋士后,才变换跑道转为居飞车党,再进而成为顶尖棋士。当上职业棋士后该怎么做,届时再考虑就好。不是吗?」
「……」
师姊僵直身子好一阵子,不久后她放松下来,并悄声开口:
「…………我考虑看看。」
「我会协助你,生石先生应该也会帮忙的。一时之间或许办不到,不过请把改变战术的做法考量进去,为三段循环赛的战斗做好万全准备。」
「……」
师姊没有回应,取而代之如此低喃出声:
「…………得培养体力才行……」
「说的是啊。」
「该怎么培养?」
「嗯~游泳之类的?」
「……室内泳池的话就不会晒到太阳了呢。」
「而且能用泳帽盖住头发,戴上泳镜后又能掩饰面貌。师姊的长相众所皆知,在健身房做有氧体操似乎不太好……」
而且身体凹凸起伏不高,感觉泳技很快就能提升。
——要是说出这句话,肯定会被杀。
「一个人会不安的话,我也陪你去吧。正好我也想培养能活动身体的兴趣。」
游泳过后筋疲力竭的话,说不定能改善睡眠品质。
我抱着这个想法作此提案,只是师姊似乎理解成了别种意图。
「好色。」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变态、色狼。」
紧抱着我直喊『变态』、『色狼』,我究竟该如何解读才好呢?
「……八一你睡不着吗?」
「咦?你怎么知道?」
「下眼睑有黑眼圈。」
「啊啊……长黑眼圈了啊。」
「好奇怪的脸。」
少啰嗦啦。
「与名人进行头衔战……准确来说是第四局之后,将棋盘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连现在究竟是醒着还是身处梦中,都朦胧不清……」
「…………好羡慕。」
「咦?」
「……无论棋盘还是棋子,我都只能看到漆黑模糊的影子……好羡慕。」
「哎,可是这样也很难受耶?」
「八一大笨蛋。」
「就算你这么说,能消除的话我也想消除啊。」
「笨蛋,奢侈。」
「什么奢侈……」
「…………将棋星人就是这样……」
将棋星人?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只不过是脑中能浮现出将棋盘,有什么了不起?爱的脑海里可是有十一面棋盘喔?」
「………………」
「而且她还说能同时移动六面,怪不得那么擅长诘将棋。生石先生和我各持三面棋盘,让爱尝试闭眼下六面棋,结果爱还完美指出生石先生下了二步——」
(狠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干嘛咬我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要咬手指将棋会变弱的啦!!」
我拔出手指,对师姊唐突的蛮横暴行提出严正抗议。
「等一下,师姊!!手指耶,攻击手指犯规了吧!?小时候我们不就制定规则,不许攻击手指和脑部吗?万一将棋变弱你要怎么负责啊!?」
「我才不管。笨蛋。变弱最好。」
「真是的……啊~啊~都留下齿痕了啦,受不了……」
「……八一的将棋愈弱愈好……」
可恶——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啊?刚才的对话中,我说了什么足以让她大动肝火吗?
当我还在烦恼时,师姊又说出更令人震惊的话。
「……我不去学校了。」
「国中不能不去吧……」
「我不上高中。我要在联盟附近租公寓,一个人独居。」
「怎么可以……请别擅自决定。要好好和父母商量过后——」
「八一你还不是擅作主张。」
「呜……」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无言以对。
我温柔安慰固执己见的师姊,轻抚怀里爱撒娇的孩子的头。
「好歹和师傅与桂香姊商量一下吧。你住在师傅家,我也才能放心啊……」
「………………」
师姊没有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将头深深埋进我怀里。
这是……同意了吗?还是在抗议……?
「师姊?你听懂了没?」
隔了一会儿,我试着出声确认。
「…………………呼…………呼…………」
这家伙竟然睡着了……
「唉~…………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
我窥视怀里的师姊,见到她舒适地呼呼酣睡后,叹了今天最无奈的一口气。像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睡脸……
「……银子从以前就是这副德行呢。给我带来莫大的困扰,最后又擅自睡着……」
我将唯有身体成长、变美的四岁小孩拥在怀里,也垂下眼帘。
不知是否因为筋疲力竭,这天我睡得意外香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