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与棋子

  ☖ 棋盘与棋子

  「怎么样?」

  「是、是的…………总觉得很厉害……那个……」

  我问起太刀刻的感想后,爱双颊涨红,手足失措地反覆念着「呃」、「那个」。看来她已被彻底震慑住,说不出半句话了。

  「…………」

  天衣也默不作声,貌似陷入了沉思。亲眼见识顶尖专家的绝技,她或许正设法从中寻觅强大的秘诀。

  太刀刻作业结束后,烧卖老师在格线刻划完毕的棋盘点上四颗星,接着用木板覆盖整个盘面保护起来,之后再把成品摆在人称漆室的保管处,慢慢干燥。

  「十年前师傅也让我和师姊参观过棋盘制作。因为我们对棋盘和棋子的态度太粗鲁了。」

  每次输棋,师姊要不是拿棋子砸我,就是用棋墩痛殴我,毫不客气。不过她到现在还是会想拿棋墩扁我就是了……

  「我们见识到的,是烧卖老师父亲的太刀刻……见识过那般技艺之后,我和师姊都变得相当爱护棋盘与棋子。」

  倾注于棋盘制作的执念及热情。

  仅仅只是刻划线条,便能令木头升华为棋盘的奇迹。

  诸如此类的因素,使我们无条件相信了『将棋之神』的存在……

  「是我和八一先生你们初次见面的日子呢。当时我还没碰过真正的日本刀,是个只懂挥舞玩具刀的孩子……真教人怀念。」

  「话说回来,烧卖老师。」

  「什么事?」

  「你认为有无男性经验,与将棋实力有关吗?」

  「啊?怎么可能有关,简直愚昧至极。这种话是谁说的啊?」

  就是你啊。

  爱安抚自己的胸口。

  「不过我放心了!师傅为了纪念龙王防卫,而特别买下的重要棋盘被我伤到,害我一直很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能完美修整真是太好了!!」

  「龙王防卫?啊啊,不是不是。」

  「唔咦?」

  「那面棋盘不是我的,是爱的。」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为了配合爱和小澪她们的体格,我本来就想请老师稍微削整一点,所以时机正好。我希望你们能在研究会上使用它。七寸盘对女孩子而言还是太大了吧?」

  「那怎么行……!不不不、不、我不可以收下这么昂贵的东西!」

  爱激动地猛摇头,速度快到几乎要飞上天。我苦笑一声,解释自己准备那面棋盘的用意。

  「弟子成为职业或女流棋士时,由师傅赠送纪念礼物是将棋界的风俗。我和师姊也从师傅那收过礼物,所以爱你不愿收下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但、但是……」

  「你们两人出道速度太快,我八月才开始慌忙准备。甚至还找认识的女流棋士商量……」

  找月夜见坂小姐和供御饭小姐商量时,差点被敲诈和服,最后还是决定准备朴实的礼物。

  「那面棋盘,是庆祝爱能独当一面的贺礼。同时,也是我对曾经只是个学徒的爱,所传达的最后一份教诲。希望你能收下。」

  「给我的……教诲?」

  「没错。当然,我也有东西想交给天衣。」

  「啊?给我?……什么东西?」

  「是棋子。」

  代为回答的人,是烧卖老师。

  「是我委托认识的棋师并请对方准备的。客人要的道具都能凑齐,这就是道具店街。」

  老师从店里的架上,拿出了棋盒。

  与对局时使用的棋盒不同,那是展示用的扁平棋盒。

  「八一先生委托我为天衣小姐订制棋子。在他要求下,寄宿其上的并非神而是『魂』。」

  「哈!荒谬。」

  天衣瞬即唾骂一声。

  「棋具不过是道具,寄宿其上的神和灵魂只是迷信。」

  「是吗?见识过烧卖老师的太刀刻之后,天衣你应该也有所感触吧?」

  「我承认她千锤百炼的技艺带有神秘性。目睹判读力远比自己精深的棋步时,我偶尔也会错觉对手是神。」

  年轻棋手之所以称呼名人为『神』,恐怕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天衣的话语继续着:

  「但未有灵魂寄宿其上的软体将棋,不也能感动人心吗?用电脑下出的名局,也毫无疑问是名局对吧?」

  「……嗯,或许的确如此。」

  我点点头。

  「话说……烧卖老师。关于我委任你准备的棋子……今天应该有东西希望我们确认吧?」

  「是的。」

  烧卖老师一面开启棋盒,一面说道。她的目光并非向着我,而是天衣。

  「目前还在填平凹凸,刚进行过※濑户磨的阶段,但我想先请你看看字体。」(编注:使用以濑户玉做成的器具,将棋子表面磨出光泽。)

  「字?」

  「没错。唯独这部分,不先让女儿检视看看的话,我可拿不出自信。」

  「啊?你在说什么啊?」

  天衣一脸不耐烦地收下棋盒。

  「什么字体?反正一定是锦旗或水无濑之类的常见书体——」

  然而,目睹如宝石般一颗颗罗列棋盒中的棋子后,天衣瞬间把话吞了回去。

  接着她浑身打颤,并凝视着那些棋子。

  「这、这是……!这个字迹,难不成……!!」

  「小天衣?怎么了?这是谁的字?」

  「……………………父亲…………」

  「咦!?可是小天衣的爸爸,已经……」

  爱心生动摇。

  没错。天衣的双亲已故,可是——

  委托订制棋子的我开口说明:

  「她爸爸书写的棋谱留存了下来。我们请棋师以他的笔迹打造字模,制作了这副棋子。」

  棋谱上记录着棋子的文字。

  虽然当今有许多电子化棋谱,不过天衣父亲仍在世的年代,几乎都是手写棋谱。

  「可、可是……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父亲的字迹……?爷爷应该已经全部丢掉了才对……」

  「你父亲就读东京的大学时,加入了将棋社对吧?我认为肯定有哪个地方留存着他的手写棋谱。何况在那之前,他应该是住在关西。足以成为业余名人的人,应该从以前就经常参加大赛及社团活动,或许还出入过哪个地方的道场。于是我四处寻找可能有头绪的人……结果出乎意料地,我身边就有人认识你父亲。」

  「是谁!?谁认识爸爸!?找出棋谱的人是谁!?」

  「是镜洲先生。」

  「镜洲?那个年纪很大的奖励会员……?」

  「因为奖励会员也会协助举办业余棋战。镜洲先生十三岁时离开故乡宫崎,前往大阪独自生活。因此他与业余大赛已有近十七年渊源,自然也认识天衣你的父亲。」

  不仅只是认识。

  听说镜洲先生被天衣的父亲精心锻炼了一番。

  『他是正统的居飞车党,优异的棋感更让职业棋士颜面尽失。他对我相当严苛。肯定是他自己因为家庭因素,无法以职业为目标……所以才把梦想寄托于我这种人身上。』

  镜洲先生语气寂寥地如此倾诉道。之后他四处联络各方,才总算得到了一张棋谱。

  「不仅镜洲先生。关西以及关东……所有将棋相关人士,都为天衣你展开了行动。」

  「为……什么……?」

  天衣娇小的身躯阵阵颤抖,如此询问,而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我希望让你再一次————和父亲一起下将棋。」

  听闻这句话的瞬间,天衣当场声泪俱下。

  「父…………父亲…………父……亲……!!」

  「这副棋子上,确实寄宿着你父亲的灵魂,所以天衣你才会一看到这副棋子,便立刻回忆起父亲……我没说错吧?」

  「呜……!呜……!!」

  天衣将棋子紧拥怀中,泪水潸然落下。她哭得泣不成声,只是不断、不断地点着头。

  「关于将棋之神寄宿何方……十年前,师傅是这么告诉我和师姊的。」

  我忆起师傅那天的口吻,并将那份教诲传承给自己的弟子。

  「将棋之神,寄宿于深爱将棋之人身上。」

  师傅温柔地将手置于我与师姊的头上,并这么告诉我们。

  所以必须珍惜棋盘与棋子。

  所以必须对对局对手怀抱敬意。

  所以无论哪场对局,都必须全神贯注地下。

  所以……必须与很多人,下很多、很多场将棋。

  「爱。」

  「是……师傅。」

  「我很开心你如此仰慕我。但今后,我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世界。拥有自己的棋盘,与许多人一起围绕那面棋盘,借此扩展自己的世界。」

  「…………是的!」

  爱以寂寞且悲伤的眼神仰望着我——

  但那双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意志之光。

  只懂得亦步亦趋追在母鸟身后的雏鸟,不知不觉已成长茁壮。

  「天衣。」

  我出声叫唤,另一名弟子抬起了涕泗纵横的脸庞。

  「身为一名棋士,不仰赖任何人、勇于独自奋战的决心很了不起。」

  「……」

  「可是,唯独这点我希望你铭记在心——你绝非孤独一人。」

  「…………是……的………………是的……!」

  斗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天衣就像个婴儿般坦率回答。

  如宝石般璀璨耀眼的泪光,肯定就是寄宿于这孩子身上的美丽心之碎片。

  我想像过去那样将两人紧拥怀中,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我只是将手轻轻搁在仰望我的爱,以及嚎啕大哭的天衣头上。

  下棋时,每个人都是孤身一人。

  然而独自一人是无法变强的。

  纵使得孤军奋战、纵使能独自变强,仍有许多人寄宿于自己的将棋之中……与自己并肩作战。与名人一战时,我也同样感受到了大家的存在。

  晋升为女流棋士,表示我们的羁绊将永垂不朽。

  然而同时,这份羁绊不会像至今那样受到局限。

  将棋无边无际……因将棋连系起来的人际关系,也将无止境扩展。

  我们不擅言辞,又相当笨拙。

  只能透过战斗表达自己。

  透过棋盘与棋子,便能了解彼此。

  比世上任何行动都更加深刻、更为炽热。

  「无论是多喜欢的事,一旦成为工作,肯定会有难受的时候。若一生持续不懈,更会有数不尽的迷惘与苦痛。业余棋士可以选择不再下棋……而成为女流棋士的意义,只代表你们将再也无法逃避那些迷惘与苦痛。」

  我向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两人,赠与最后的饯别礼。

  「所以你们务必不能遗忘——热爱将棋的那份心情。」

  只要怀抱这份心情,将棋绝对会给予回应。

  那肯定就是我们所称的『将棋之神』。

  「……变强吧,和大家一起。」

  并非以师傅与弟子的身分。

  同样作为以顶峰为目标的棋士,我向两人如此诉说。

  为心爱的弟子,献上将棋之神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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