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考试
☗ 资格考试
「女流二冠来了!」
年初将棋对弈翌日。
守候于联盟入口的媒体记者一见到我,瞬间蜂拥而上。
——果然还是应该从后门入内的……
转眼间便被摄影机团团包围,我对自己的判断略感后悔。
我早知道自己会备受瞩目。
因为今天——
「今天是睽违四十二年举办奖励会资格考试。您将以测验官的身分,与辛香将司先生迎接对局。请问您现在心境如何!?」
「若今天辛香先生在与空小姐您的对局中赢得胜利,便能重返奖励会。倘若败阵,他的梦想将再次破碎。如此重大的胜负,与平时的对局有何不同!?」
「以业余棋界百战百胜的前奖励会三段为对手,您有胜算吗!?」
面对袭卷而来的问题,我该说的仅有一句话。
「我希望能下出不负现役奖励会员身分的将棋。」
我低头致意,仅留下这句话,穿越媒体记者踏入建筑物内。
「……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亲切。」
「不过她对任何人都不亲切就是了。」
「瞧那副冷血的模样,今天也能轻松得胜吧。」
自身后尾随而来的声音,没有让我的心情有一丝动摇。我早已习惯了。
向警卫打了声招呼后,我在自动贩卖机购买了水与运动饮料。
接着搭电梯前往三楼,进入棋士室后将电子器材全部锁进柜子。这些是我对局前的标准流程。
「啊,空二段,早安。」
我离开棋士室,准备上楼前往对局场时,遇见了盘起秀发、身穿西装的万智小姐。今天她是记者模式。
她嘻皮笑脸地瞥了一眼棋士室,接着说:
「看样子今天龙王没来呢。听说他要和弟子去新年参拜。」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况且命令八一『例会日不准来联盟』的正是我本人,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会来。真教人火大……
我心生怒意,无视万智小姐,迳自上楼前往对局场。
刚迈入对局室,我便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下座,热忱地擦亮棋盘。
他正是我今天的对手——业余三冠辛香将司先生。
『原奖』。
也就是原本是奖励会员。
我们的在籍期间不曾重叠,因此我不晓得对方棋风如何……但听说他年仅十四岁时,便已晋升奖励会员最高阶的三段。
辛香先生与生石充玉将同学年,奖励会亦属同期。
而且他还早生石老师一步晋升三段,其优异的才能可见一斑。过去,他也曾是将棋星人之一……
「啊!您早!!」
一见到我的身影,辛香先生立刻绽放灿烂笑容,并用与对局室毫不相衬的宏亮嗓音打了声招呼。
「……失礼了。」
我毫不犹豫地于上座就坐。
我是奖励会员。相对地,辛香先生过去虽为奖励会三段,更比我年长二十岁以上,但他现在是业余棋士。在这对局场中,我才是上位者。
就坐上座的觉悟自不在话下,万一辛香先生抢先占据上座,我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此动摇半分。
本来在联盟前等候我的媒体记者也进入了对局室,撰写观战记的万智小姐亦坐在盘侧。
所谓奖励会资格考试,是让因年龄限制无法入会的人,作为特例编入三段循环赛的测验。
条件为在业余大赛取得实绩,并在与现役奖励会员的考试对局中获胜。
虽说是考试,仍被视为公式战,胜负亦将反映在奖励会员测验官的成绩上。
在比女流头衔战更加热切的关注之下,我们结束了对局前的准备,余下的工作仅剩排列棋子。
于是身为上位者的我,将手伸向了摆置于棋盘上的棋盒。就在这瞬间——
「对了!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辛香先生像是赫然想起什么似地高喊出声。
「……?」
我止住了伸向棋盒的手。
只见辛香先生将手伸入盘侧的包包,并以满怀歉疚的神情说道:
「抱歉,空小姐,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
「可以用这副棋吗?」
目睹辛香先生自包包中拿出棋袋的瞬间——令血液冻结的寒气直窜脑门。
————『退会棋』。
「唔……!」
目睹那副棋子的刹那,我的心首次动摇了。仿佛被对方以全力一击殴打脸颊一般,剧烈的冲击力令头脑晕眩摇摆。
听说过去的奖励会……在棋手退会之际,会赠送一副棋作为鼓励。
那是早在我进入奖励会前便消声匿迹的惯例。
废止原因众说纷耘。
有一说是奖励会员人数增加过多,无法负担送棋子给每个退会者的费用。
不过,究竟有谁会满心欢喜地收下那副棋子?
据传有人曾拒绝收棋,有人在对局场将棋子挥洒一地,有人则将棋子连同隶属奖励会时做的棋谱笔记燃烧殆尽。
然后有一天,退会棋的惯例就此消逝了……
不可思议的是,无人知晓这惯例是何时消失的。
如同梦想破碎而陆续退出奖励会的众人一般,这惯例也无声无息地、不为人知地……在某一天消失无踪了。
然而这个人,如今仍带着这副棋。
「可以吗?我想这副棋应该不算太差。」
棋子于棋盘上四散滚落。
每一颗棋子的角,都被磨到略显圆滑。目睹那景象,我被辛香将司这号人物的执念彻底震慑了。
——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
——曾一度放弃将棋之梦的原奖业余强豪。
——不愿舍弃梦想,于是再次奋勇挑战的希望之星……
这些印象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于棋盘前与我对阵的人……是现役奖励会员。
退会之后仍持续被禁锢于奖励会地狱的————将棋星人。
「怎么样?能使用这副棋子吗?」
上位者当前,我也只能点头允诺。
「…………请便。」
「非常感谢!」
辛香先生绽露灿笑,接着把王将推向我。
「…………」
与肌肤相触的棋子,冰冷到教人心惊……
我熊熊燃烧的斗志逐渐被浇熄冷却。
对局开始之后,那副寒冰刺骨的棋也仿佛要冻伤我的指尖,手指麻痹难耐……最后渐渐动弹不得。
寒气犹如毒液一般侵害着我。
当剧毒窜流全身之际——我投子认输了。
「好高兴……!真的太教人开心了……!没想到还能重返这个舞台……此刻的我心中满是感激……!」
眼前的辛香先生以手帕按着眼角。
我投子认输的瞬间,媒体记者立刻如洪水般一涌而上,闪光灯随即闪烁不停。
比起辛香先生,众人的摄影焦点更集中于在上座低垂着头的我……
「真的是场难分轩轾的战斗……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认为自己能赢。这是指运带来的胜利……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自己获胜了……」
辛香先生发表的感言语尾,因泪水而阵阵打颤。
万智小姐于盘侧进行采访的声音亦传入了耳际。
「辛香先生您退出奖励会后,一边从事上班族工作,一边以业余棋士身分磨练技巧……今后您也打算兼顾将棋与工作吗?」
「我已经辞去工作了。这世界没有简单到兼顾工作还能生存,这点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辛香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闻那席话的瞬间,败北的伤口仿佛被深掘一般剧痛。
就像在给天真到打算兼顾学校与将棋的我定罪似的。
「空小姐,谢谢你!下次让我们在三段循环赛再战吧!」
「…………好的。」
媒体记者强力要求我们俩握手拍照,于是我握住了棋盘对侧的辛香先生的手。
那只干涸的手,冰冷得令人吃惊。
——……这表示他在和我对局时,连一丝紧张都不曾有过吗……
『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不认为自己能赢』。
谎话连篇。
他老早便确信自己能得胜,恐怕也事先想好采访时要说什么了吧。
想好一套吹捧输家……吹捧我的说词。
「虽然仅下了一局,但空小姐的实力货真价实!比我历经三段循环赛时的三段棋士还强!她肯定能成为史上首位女性三段,而年仅十五岁的史上首位女性职业棋士,也绝非空谈!」
辛香三段——满面灿笑道出违心之论,依照关西人的风格以笑话收尾。
「不过十四岁就晋升三段,最后还是退会的我说什么都没说服力啦!」
媒体记者一阵哗然。
将我捧得愈高,他自己的价值便会随之上升,这点我心知肚明。战胜空银子重返奖励会舞台,接着成为职业棋士。这段佳话将提升他自己的商品价值……提升他职业生涯的价值。
对方注视的不是三段循环赛,而是成为职业棋士之后的道路。
他的眼界跟我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上。
从战斗前,他心中就只有战胜一念。看穿我心理素质脆弱并趁虚而入,按照计划夺得胜利。身为一名胜负师,我完全无法望其项背。
——毕竟对手曾经是三段嘛……
我忍不住想抹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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