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的对话

  ☗ 与母亲的对话

  「………………我回~来了~……」

  我返回家中后,不知为何轻声细语地告知『我回来了』。

  「……我回来啰……?小爱~……?你在家吗……?」

  既然是回自己家,堂堂正正踏进来就行了。

  明明如此……我却莫名心生愧疚。

  原因当然不言自明。毕竟嘴上说要留宿一晚进行研究会,结果却是和女孩子共度一夜……

  就像和情人外遇旅行后返家的丈夫同样心境……是吗?不安到令人不禁心想,既然会如此惶恐不安,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外遇。

  倘若寄住师傅家的爱率先回来,有必要在见她之前先调整心态。

  离开宾馆时我就把师姊的咬痕消除,也完美统一说词了,不过爱能看准我的习惯,看穿我在说谎。这种状况下,她可说是最棘手的对手。

  ——得避免被对方看穿心思……就像对局临阵当前时一样!

  「鞋子在家……她回来了。」

  然而却没有回应。

  「……在房间睡觉吗?」

  倘若如此,要是她能继续睡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我蹑手蹑脚的,首先到洗脸台照镜子。再次确认没有奇怪的痕迹后,我终于往理应能看到弟子身影的客厅迈出脚步——

  「……嗯…………嗯。我都明白,妈妈。」

  我听见声音自和室流泄而出。是爱,她正在和某人对话。

  我抑制气息,从死角悄然接近。

  「嗯?那是……爱的妈妈?」

  看样子,爱正在用平板电脑与老家视讯。

  「……真稀奇呢。」

  共同生活将近一年,我还是初次目睹这幅光景。

  我也常鼓励爱多和老家联络,但她总是只传邮件或打电话。恐怕是因为看见父母的面容,会影响她修行的决心吧。

  然而此刻,她却与母亲面对面谈话。

  ——返家过一次后,使她产生思乡之情了吗……?

  对怀乡的弟子置之不理,还让她心生寂寞,令我胸口一阵刺痛。

  在我遭到罪恶感侵袭之际,母女间的对话仍继续着。

  『爱,你确实已然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同时,你也将成为最受四周警惕之人。真要说起来,这样相当不利……鹤立鸡群反倒让你立于严苛的立场,这么想比较妥当。』

  「嗯……果然如此……」

  『爱,你要铭记在心。敌人实在太过强大……纵使你坐拥同居这个有利要素,也不可掉以轻心。』

  一起同居是有利要素?

  啊啊……意思是和我同居,便能经常接受我的指导吗?

  爱的妈妈肯定是想这么说——

  与其他女流棋士相较之下,爱安居于更加优渥的环境。然而若想获得女流头衔,这样还远远不足……!

  『《浪速白雪姬》自不必说,那位胸部丰满的年长女性也一样。比起你,他们共处的时间更长,这是不争的事实。你得谦逊接受这个事实,努力不懈地超越她们。』

  师姊与桂香姊,两者学习将棋的时间都远超过爱。

  若想战胜她们,只能比对方付出更多努力。母亲的话语正可谓金玉良言。

  『当然,尽是眼望上方,也会遭底下的人算计。可不能疏忽对同龄女孩的警戒心喔?』

  「我明白……我认为这是最需要注意的一点。」

  爱以郑重的口吻点了点头。那嗓音甚至夹带一丝悲怆。

  同龄的女孩子——

  天衣自不在话下,但恐怕深植她意识之中的,是宣誓要成为女流棋士的小澪吧。

  过去爱曾在研修会战胜小澪,自己也因此深受伤害。朋友之间的战斗,就是如此严苛。

  ——然而那份温柔却足以致命。

  纵使现在自己实力超前,可是安居高位的瞬间,差距便会逐渐缩小。为了将棋,必须有不惜牺牲友情的觉悟。

  ——这孩子真的有将朋友视为『敌人』的觉悟吗……!?

  对生性温柔的爱而言,我认为这是极其困难的事。

  然而爱的下一番话,却令我哑然失声。

  「爱的朋友当中,有个叫小夏的女孩。她相当可爱,又深得师傅欢心……我想那孩子,恐怕是最大的敌人。」

  竟然是小夏……!?

  「……真不愧是爱。」

  我感觉到自己背脊冷汗直流,不禁低喃出声。

  竟然对那么年幼的孩子保持警惕,如此谨慎的态度,甚至超乎我这个师傅的想像。

  本以为晋升女流棋士后,她或许会掉以轻心。想不到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孩子果真是天生的胜负师……!

  我为弟子深不可测的才能阵阵打颤,此时母亲又继续往下说:

  『还有那名戴眼镜的女性,也必须多加留意。』

  「眼镜?」

  『不是有位身穿西装的记者吗?就是那个女人。』

  「是指供御饭老师吗?」

  『我从那名女性身上,感受到其他女性所没有的异样感……没错,近似于一股执念。那种类型其实是最危险的。』

  嗯,真不愧是生意人,母亲眼光着实锐利。

  供御饭小姐具有『山城樱花』头衔,自然是女流中实力屈指可数的佼佼者,此外,她还是拥有《虐杀的万智》这种骇人别名的危险女人。

  她的棋风既牢固又残暴!撇除师姊,她可说是与爱最不合拍的女流头衔保持者。倘若是女流帝位《运子雷神》祭神雷那种喜好与对手厮杀的类型,还存在万分之一的胜算,不过对上《虐杀的万智》的话,连亿分之一的胜算都不会给她。

  况且供御饭小姐隶属关西,今后将经常在女流棋战对峙。

  对爱及天衣而言,她将是一堵高墙。

  「……话说回来,爱的母亲眼光真教人心生敬畏。明明对将棋一无所知,却能透析得如此精准……」

  『传说中的老板娘』可绝非浪得虚名。立于服务业顶点之人,也具备相应的识人眼光。真是获益匪浅……

  『爱,你知道男女相处最重要的事物为何吗?』

  「那个……是心意吗?」

  『错了。』

  嗯?

  刚才……她是不是说了男女相处这字眼?她们应该是在聊将棋……对吧?

  「妈妈,快告诉我!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面对急于得知答案的女儿,传说中的老板娘缓缓开口了。

  『形。』

  「形……?」

  『没错,形式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形式……?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到底在谈什么?

  『心意和心灵,都是极为不安定的事物……总是变化无常。打个比方,就和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光是甜腻是不行的,没有明确的形状便毫无意义。你明白吗?』

  「好像……明白……」

  『首先得掌握形。形才是根基,更是奥义。将棋也是如此对吧?』

  「嗯!牢记定迹和围玉是基本!」

  『没错,一切始于形,且终于形。有了形之后,方能将心意灌注其中……只是,爱你还太过年幼。必须再增长许多岁数,才能得到形。』

  「还要等多久?」

  『具体来说,还需要六年。』

  「要六年……!」

  『在十六岁生日以前,你必须守株待兔……但这段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了。围绕你四周的雌狼们,此时此刻也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一想到这里,就必须早一刻决定胜负……』

  「该、该怎么做才好!?」

  爱猛然凑近画面询问道,母亲则喃喃细语说:

  『…………生米煮成熟饭……』

  「咦?」

  咦?

  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词汇……?

  『为人母亲,我只能点到为止。之后你再自己去问别人,或在网路上搜寻调查吧。』

  「嗯?我明白了~」

  爱不太明白个中含义,于是如此回答。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至今为了不让你产生思乡之情,我们一直都尽量减少联络,可是今后你得定期向我报告,母亲我会适当给你建议的。』

  「嗯!谢谢你,妈妈!」

  爱轻轻挥了挥手,并结束通话。

  母亲身影消失,画面变暗的瞬间,爱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气息。

  「啊!师傅,欢迎回来!」

  爱望向我,绽露一抹纯洁无瑕的灿笑。

  「您从何时待在那里的呢?」

  「嗯?我刚刚才回来喔。」

  我当机立断撒了谎。

  总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事……

  「爱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以前,我刚刚在和妈妈视讯!」

  「哦,那真是太好了呢。」

  「妈妈说,看到我的脸比较放心……」

  「嗯。话说回来,爱。」

  「什么事?」

  「你和妈妈聊了些什么?」

  「聊将棋啊?」

  「我想也是。」

  「师傅您留宿在外,又做了些什么呢?」

  「参加将棋研究会啊。」

  「说的也是。」

  对彼此的答案表示理解后,我们便开始准备早餐。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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