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师

  ☖ 盘师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圆润的布丁。

  「……?」

  这是……什么?

  用手指戳戳看。只觉一阵Q弹。

  「呀嗯。」

  啊,发出了可爱的声音。

  「???」

  我更进一步凑近脸庞,试着嗅嗅气味。有股甘甜的香气。

  然后,我总算察觉到了。

  那是人类的——女性的臀部。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屁股——!?为什么将棋盘店里会有屁股!?

  我连忙飞跳至房间角落,远离之后便一目了然了。是女人。全裸的美女。

  一名年轻女子用出鞘的日本刀抵住将棋盘。而且是全裸。

  「为为为、为!为什么是全裸啊!?」

  「不要大呼小叫的!」

  握刀的美女冷静说道。而且是全裸。

  「在神圣的工作场所穿着衣服喧闹骚动,简直天理难容!立刻给我脱光!!」

  「在神圣的工作场所一丝不挂才更天理难容吧!?」

  「少啰嗦,所有人都快点脱了」

  「我们才不脱!!」

  「那就即刻离开这房间!!」

  美女挥舞刀剑追赶我们。我才想离开呢。

  碰咚!

  我抱着弟子连滚带爬离开房间,纸门同时应声阖上了。

  「吓、吓我一大跳……」

  比起大饱眼福,感觉更像是大半夜在路上被痴女强迫直视裸体。完全是变态行为,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师傅?刚才那女人是谁?您认识感情好到愿意裸体迎接您的女性吗?为什么师傅您身边总是、总是围绕着那样的女性呢?倘若还有其他人,麻烦您趁现在列出所有名单,爱身为头号弟子必须礼貌地向每个人招呼致意才行。请一个不漏地全告诉我。」

  爱的眼神已经全然丧失光芒。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我的双眸,并以平静的口吻一鼓作气说道。师傅颤抖不已……

  另一方面,天衣则因不同的理由浑身打颤。

  「我、我说……师傅,刚才那个人,难不成是……?」

  「嗯,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真的是……本因坊秀埋!?日本围棋界第一位女性头衔保持者……?就是那个……?」

  天衣听过她啊?不愧是常看围棋将棋节目的人。

  「正如天衣所言,她是围棋三大冠之一『本因坊』的头衔保持者,本因坊秀埋老师。虽说围棋与将棋有所不同,但她与我同为职业棋士。」

  「「唔……!!」」

  爱与天衣睁大硕大的双眼,脸上明白写着『就凭那个痴女……!?』。小孩真是诚实。

  「同时,她更是现代罕见的『盘师』。」

  「「盘师……?」」

  这个陌生的职称,令两名弟子同时歪头。

  尽管与年初将棋对弈时气质截然不同,而且又是全裸,她毫无疑问是烧卖老师。酒醒了之后,那个人便会性情大变。

  谣传『酩酊大醉的状态下获得了头衔』的本因坊秀埋,一年仅有数天清醒。

  那并非为了对局,而是——

  「……难得睽违了三天,湿度及风才达到完美状态耶!」

  烧卖老师身穿浴衣,拉开纸门现身了。

  爱鼓起勇气提问。

  「那、那个!……您一丝不挂拿着刀,究竟在做些什么……?」

  「『太刀刻』。」

  「太刀……刻……?」

  烧卖老师以温柔的口吻,向呆愣原地的爱说明:

  「这是为棋盘加诸生命——令『神』寄宿其上的仪式喔,雏鹤爱小姐。」

  我们决定在商品罗列的店内空间深入详谈。

  「方才真是失礼了。虽然知道八一先生您大驾光临,不过适合工作的环境难得齐全。」

  「啊,不会……毕竟是我勉强你,将预定计划提前……」

  对方端出茶来,使我诚惶诚恐。

  一旦酩酊大醉,便会不停大呼小叫下流三字的痴女,酒气清醒后居然摇身一变成淑女。虽说是淑女,刚才却一丝不挂。

  天衣战战兢兢地开口提问:

  「你……是本因坊秀埋对吧?本人……?」

  「是的。我本名是天辻埋,是这间天辻棋盘店的店长。」

  「明明是荣获围棋头衔的职业棋士……却在制作围棋棋盘?」

  「俗话说『耳濡目染』,天辻家是代代相传的盘师家族。不过盘师当中,有不少人对围棋或将棋规则一无所知。」

  烧卖老师绽露柔和的笑靥,接着阐述道:

  「由于工作性质,经常有高阶棋士造访我奈良老家的工房。他们有时会在等候时间下围棋。虽然记忆不清晰,但据说我幼年时期看着那幅景象,就这么记住了围棋规则。」

  「光、光用看的就能记住……而且还是没记忆的幼年期,一岁或两岁吗?果然是难以置信的怪物……」

  「不过同时,我也记住了制作棋盘的技艺。以职业棋士为业的现在,我也开了间店面,制作、贩卖自己中意的棋盘。几乎只是兴趣使然。」

  我针对比全裸更令人在意的事提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老师,刚才的棋盘是——」

  「是的。正是八一先生您委托我修缮的那面棋盘。」

  「唔……!难不成是我不小心敲破的棋盘……吗?」

  烧卖老师沉默不语地点了点头,爱则神色激动地质问:

  「修得好吗!?都已经裂开了耶!?」

  「当然能修复。那种程度的瑕疵,贴张胶带就行了。」

  「「这么简单!?」」

  「棋盘是生物。不让砍伐下来的木头枯萎,使其维持盎然的生命力,才是制作棋盘的奥秘。所以棋盘残留着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正因是生物才有瑕疵。」

  「将棋盘是……生物……?」

  我向陷入混乱的爱,透露谜题的解答。

  「那面棋盘是『生盘』,所以破裂也无妨。」

  「唔咦咦……?」

  爱更加混乱了。

  「最适合制作将棋和围棋盘的木材是榧木。不过这种木材本身便具有容易龟裂的性质,于是人人都称『榧木易裂』。」

  「咦咦!?那、那为什么还要选用这种木材!?」

  「那是因为榧木同时具有易于闭合的性质,而有『榧木易合』的说法。」

  「榧木……易合?」

  「纵使置之不理,生盘的瑕疵也会自然闭合,并紧密修复到令肉眼甚至看不出痕迹。不过一旦有杂质混入瑕疵中,闭合处便会留下黑线。」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贴上胶带,便能避免混入杂质……」

  「是的。比随便加入填料要来得好多了。」

  想通缘由的天衣低喃一声,烧卖老师向她点点头后,继续往下说明:

  「榧木是极富弹性的材质。即便使劲将石头或棋子敲打其上,那柔软的触感都能温柔承受……所以用榧木棋盘下围棋及将棋时,无论多久指尖都不会疲惫。」

  优良棋盘有益于指尖,也会与棋士的气势产生共鸣而高声作响。榧木以外的棋盘会令手指疲劳,而疲劳感也会随之影响将棋表现。

  「围棋与将棋都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表示棋盘与棋子也历经了相等岁月。如同棋谱逐渐洗练,棋具也在反覆试做失败中愈发精致。与受到珍藏的正仓院皇室宝物『木画紫檀棋局』对照之下,现代棋盘的形状与材质都截然不同。」

  烧卖老师直视爱的双眸说道:

  「把棋盘寄放于八一先生家的过程,我们称为『借盘』。将生盘借出给使用者,在实际使用过程中,令棋盘逐渐干燥。」

  「干燥?……是指弄干它吗?」

  「没错。制作棋盘时最重要的过程即为『干燥』。每寸大小需要一年的干燥期。」

  「七寸棋盘的话……要七年!?那么久……?」

  爱大为震惊。光是干燥期间便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也难怪她会讶异。

  「不过无论干燥期多长,若保持砍伐下来的状态,是无法完全干燥的。将其裁短、塑造成棋盘的形状后,木头必然会产生弯曲。因此必须先打造试用棋盘,令其干燥,并把棋盘置于实际使用的环境,再观察弯曲的程度。这过程即为『借盘』。」

  「竟然下了这么多工夫……?」

  烧卖老师对惊愕出声的天衣点了点头。

  「最近这类盘师已经逐渐减少,纵使不计成本,我也想打造出自己心满意足的棋盘。」

  身为一名盘师,她也有意让传统技艺流传后世吧。不过……

  「若能诞生名对局、培育名棋士,那就很划算。棋盘虽是工艺品,仍有它应尽的义务。」

  拥有盘师与棋士两种面貌的本因坊秀埋——这种想法相当符合她的作风。

  老师总将『强烈的努力』挂在嘴边。

  为了达成强烈的努力,足以承受棋士热情的棋盘是不可或缺的。

  「借盘过程结束后,再用刨刀为生盘塑形,最后再刻划目盛。经过这番苦工打造而成的棋盘,将不会再弯曲龟裂。小说或观战记中,描写棋士用棋子或石头打出清亮响音时,时而会写道『连如此高贵的名盘,都应声龟裂』,但那种描写是幻想,绝不可能发生。」

  烧卖老师啜饮一口茶,接着调整浴衣的衣襟。

  「茶都冷了呢,差不多该进入太刀刻的话题了。」

  「所谓太刀刻,就是用刀刻划格线对吧?」

  听了天衣的疑问后,老师点头赞同。

  「究竟为何以刀为工具,起源不明……不过围棋与将棋是作为贵族的游兴发展至今,因此棋盘、棋子工匠都与朝廷及武家渊源至深。制作棋子的名匠中,有位如今仍以书体名流芳百世的『水无濑』。他也是贵族。」

  「书体……?」

  「棋子上不是写着文字吗?那就叫书体。」

  天衣向歪头不懂的爱解释道。好温柔。

  「通常会将固定字体复写其上。除了水无濑以外,还有『锦旗』或『菱湖』等人气书体。简而言之,就是棋子的字型。」

  「不仅限于此。有时还能请喜欢的棋士书写字体,或者用自己写成的书体制作棋子。」

  老师为天衣的说明做补充:

  「棋盘制作原本是木工或佛具工匠的工作。逐渐专精化之后,以※京城及大坂为中心的『御所派』盘师就此诞生。我们天辻家也是传承御所派技术的盘师……而御所派代代相传的技法,正是太刀刻。」(编注:京都与大阪的古称。)

  从老师的口吻,能感受她以继承传统的盘师一职为傲。

  「另一方面,移居江户成为幕府御用工匠的盘师,则被称为『城棋盘师』。他们不用太刀刻,而以铁片或笔刻划线。」

  「他们为何不用刀呢?」

  「江户以武家社会为中心,刀即为武士灵魂。或许他们判断,应该尽量少用高贵的灵魂制作棋盘吧。」

  老师夹杂自己的推论,回答了我的问题。

  「就我个人的看法,我认为太刀刻在目盛作业中是最优异的技法。」

  她满怀自信地如此断言。

  「其他技法都是用漆『画上』线,唯独太刀刻是『蘸上』漆,因此能够刻划出自然隆起的精致格线。最重要的是只要将太刀刻驾轻就熟,刻划线的速度比使用其他技法更快。」

  「……关于盘师及太刀刻,我大致了解了。」

  天衣丝毫不打算碰茶,开口说道:

  「不过,你为何要全裸?」

  「没错!请告诉我们!」

  看来爱还在怀疑我与烧卖老师间的关系。只见她紧抱我的手臂,以威吓的神情瞪视老师。

  「使用漆的制作过程,绝不可落下尘埃。万一尘埃沾到尚未干燥的漆,那部分便会被染脏。线的美感有任何一丝瑕疵,都会打乱棋盘整体的平衡,之前的所有苦工将会付诸流水,所以才要脱光啊!」

  烧卖老师强而有力地断言。

  明明没醉,她的眼神却有些水润荡漾。

  「『搞不好丝线会掉在漆上』——只要有稍许不安,便无法专注于刻划线的工作。因此历代名匠在寒冬中也仅围着一条兜裆布,手握日本刀。作为我盘师师傅的父亲也是如此。」

  「那老师你也好歹穿件内裤吧!」

  「你这个贵为龙王之人未免太没志气了……弟子必须超越师傅才算独当一面!若师傅穿着兜裆布,我就要全裸!这点我绝不退让!!」

  天衣对顽固贯彻全裸的烧卖老师如此说道:

  「那穿泳衣不就得了吗?尼龙材质的话,就不会掉丝线了吧?」

  「唔……!!」

  烧卖老师以醍醐灌顶的神情凝视天衣。

  「不不,老师,不要露出那副『这女孩不得了……!!』的表情好吗?拜托别因为这种事认同我的弟子!」

  请对她的棋力与才能给予评价。

  烧卖老师不知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只见她与天衣四目相对。

  「你就是夜叉神天衣小姐对吧?」

  「没错啊。」

  「呵呵……原来如此。八一先生的眼光还挺锐利的。」

  「啊?……什么意思啊?」

  天衣以狐疑的目光看着老师与我的脸。我别开视线,佯装不知。

  「……呜~」

  爱似乎还无法完全接受盘师全裸的理由。

  「…………」

  在棋道世界领先群雄的本因坊秀埋,与眼前的裸女竟是同一人,这点也令天衣心生怀疑。

  烧卖老师站起身来,并对两人说道:

  「平常工作时,我绝不会让他人踏入房间……就当作是成为女流棋士的赠礼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制作棋盘的秘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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