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小姐米斯蒂娅・阿伦

第二十三章 大小姐米斯蒂娅・阿伦

和平的日子

一年前,我身为贵族学园一年级生,曾被逼到走投无路,仿佛只能走向死亡,而如今,我已从那样的恐惧中解脱,即将度过我身为贵族学园一年级生最后的三月。

在窗边,那些因游戏补正而持续绽放了一个月的樱花,正烂漫地张扬着自己的存在。说是樱花雨也毫不为过,从缝隙间隐约可见的蓝色,让人勉强知晓今日的天气晴朗。

虽然因为是淡淡的白桃色,所以让人感觉不到危机感,但若是无数飘落的花瓣被染上红莲色彩,我一定会想起米斯蒂娅的纵火,内心充斥恐惧吧。

不过,米斯蒂娅被定罪的三年级毕业派对,以及她要在学园纵火的日子,就在一个礼拜前以失败告终。换句话说,学园已经被烧毁了。

新的教学楼正在建设中……,听说会盖在菲娜学姐买下的土地上。全国的工匠都聚集了过来,进行大规模的建设。入学仪式和开学典礼虽然都会延期,但新的教学楼似乎一个月左右就会完成。尽管无法抹去不安,但我前世时也听说过一夜之间就盖起了城堡的故事,所以没问题……希望如此。

老实说,游戏剧本已经完全崩溃,可以说是不存在了。

然而,尽管和平终于到来,却也产生了新的问题。

“你在公爵家到底学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个答案会是负数……?你在测验中排名不是很高吗……?这是怎么回事……?”

在菲娜学姐的房间里,卢科特小姐拿着爱丽丝的试卷,浑身颤抖。

那份试卷是菲娜学姐亲手制作的习题集,用来复习贵族学园一年级的所有课程。

“我想想……我在宅邸里接受了礼仪课的培训,还有就是自习!”

对于爱丽丝充满活力的回答,卢科特小姐抱头苦恼起来。

学校放假后,我、爱丽丝、卢科特小姐和菲娜学姐一起开了学习会。

“在贵族学园的一年级是非常重要的时期,如果不能在学园里学习的话,会影响到学习的进展哦?我们一起学习吧?对了,可以的话,也把米斯蒂娅同学的朋友叫来吧。”菲娜学姐这么邀请我。

不过,菲娜学姐——更正,菲娜老师指导的一年级生学习会,已经变成了菲娜老师、卢科特老师和我一起教导爱丽丝的三对一个别指导。

“嗯~果然自习还是有限度的呢。一点一点地记住吧。”

“我去拿参考书。”菲娜学姐说完,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去年的梅雨季节,爱丽丝的学业水平在学习会事件后开始持续上升,但经过学生会选举和这次事件的两次自习期间后,又开始下降了。

而且,自习的范围几乎没有选对。

学生会选举后的爱丽丝显然在公爵家有些烦恼,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做出“升上二年级之后再努力”的选择显然有些危险,那样下去的话,有可能在二年级的第一场考试就不及格,成绩会慢慢掉到最底层。

“对不起,米斯蒂娅小姐……我、我该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呢?”

爱丽丝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我慌忙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还有办法挽回。本来你在选举前的成绩就很好,只要好好重新开始学习就没问题了。”

“说什么挽回,你给我注意用词啊。”

卢科特小姐对我露出不满的表情。她叹着气翻阅参考书,为爱丽丝挑选题目。

我看着她们两人交谈,思考今后的事。虽然现在气氛变得和乐融融,但我过去一直都在躲避爱丽丝,还在她面前做出可疑的举动。

该负起责任的人是我。

我必须好好向她道歉才行。

我对于是否要向爱丽丝说明游戏剧情一事有些犹豫。这个世界酷似游戏,而我刚刚才见过做出了最坏选择的人。要是爱丽丝得知这个世界的事,会不会有所改变呢?虽然她应该不会变得像安吉小姐那样,但我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忌讳。

可是,我想跟她做朋友。

等我道歉完,得在新学期或学期末时,重新向大家说声“请多多指教”才行。

然后,也得向瑞德・诺塔为至今的无礼道歉。想到这里,当然也想向阿利先生道谢,还有被我不断添麻烦的双亲与佣人们……想道谢或道歉的对象实在是太多了。

“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我正在思考今后想做的事时,卢科特小姐望向了门口。菲娜学姐确实好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了。

“我记得内因前辈,去年好像在走廊上昏倒过……”

爱丽丝不安地看向时钟。她指的应该是烫伤事件吧。虽然那起事件是人为造成的,但时钟的指针比刚才移动了更多,令人不安这点依然没变。

“我去看看。”

稍微去看看走廊的情况吧。虽然在别人家里乱晃不太妥当,但如果菲娜学姐真的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倒在了走廊上,那就太危险了。因为意外跌倒而撞到头死亡的人也不在少数。

我一边想象着菲娜学姐在被带进房间前经过的楼梯转角处倒下,头部流血的模样,一边走出房间。

内因家的宅邸使用单色调,以偏蓝的香草绿作为点缀。内因学长在瑞德・诺塔路线中,是作为爱丽丝与瑞德・诺塔的苦难而登场,或许是为了避免颜色重复才这么设计的。想到这里,我突然惊觉一件事。

虽然剧本已经接近尾声,但我的习惯还是改不掉,会把所有事情都跟心跳学园扯上关系。明明已经可以摆脱剧本了。我之前只想着要怎么度过这一年。但现在,我必须好好考虑自己的未来。

“哥哥。”

在走过陈列着盔甲、历史悠久的剑、枪支等各种摆设的长廊时,我听见了菲娜学姐的声音。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看见菲娜学姐正和内因学长在楼梯平台上交谈。

“哥哥,我们难得邀请米斯蒂娅小姐来家里作客,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照着剧本来呢?”

“可、可是菲娜,我从来没有烤过曲奇。这是什么剧本啊?‘我烤了曲奇。不小心烤太多了,希望你能吃掉。’在烤曲奇之前,不是会先称好大致的分量吗?不可能会烤出超过人数的曲奇吧。”

内因学长被菲娜学姐抓住手臂,焦急地向她解释。

内因学长跟四月那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之前要说的话,感觉比较像游戏的最终Boss——尽管还不到瑞德路线中展现的“影之支配者”、“黑暗”那种程度,却也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只是稍微有一点。感觉有八成是像亲戚哥哥,剩下则是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成分。

但夏天过后,内因学长一直挂着让人觉得他身体状况不佳的表情。似乎每天都在害怕着什么,尤其过度在意明明是妹妹的菲娜学姐的心情,一见到我,就不断道歉。我甚至看见过他躲在走廊角落,颤抖着手凝视胃药的样子。

硬要说的话,就像害怕社团顾问的一年级生一样……。

为了避免撞上事件,也为了避免一不小心和瑞德・诺塔他们扯上关系,我总是会在休息时间离开教室,尽可能待在女厕里。虽然我这种人没什么资格说他,但内因学长很可疑。

与游戏里不同,菲娜学姐存活了下来,学长没有“黑化”,大概就是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但他过分的巨变,还是让我很担心。

至于让内因学长害怕的菲娜学姐,则是滔滔不绝地反驳内因学长,扬起了嘴角。

“不可能。没有建设性,办不到。哥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找借口了?”

现在,我或许正在目睹职场霸凌的现场。

“人类就是应该挑战各种事物。我也是直到去年为止,都还只是哥哥的影子,但现在,我已经能够经营自己的土地了。”

“这还真是让人难以回应啊……”

我本来还在想菲娜学姐要是倒下了该怎么办,但她看起来很有精神,偷听别人说话也不太好,我或许该离开了。不过,那算是职场霸凌吧……

我正苦恼着,她又接着说:“说起来,有件关于米斯蒂娅同学的事……”

“之前试图摧毁侯爵家的,并不是阿伦家。正如哥哥所想,是公爵家……而且还是菲尔金家。”

菲尔金家,是帮忙说情让爱丽丝得以回到学园的家族。在那个夏天时,该说有点奇怪吗?打算击溃侯爵家的家族究竟是怎么回事……

“菲尔金?那家族不会介入其他任何家族的问题吧?为什么……”

内因学长仿佛代替我提出疑问一般,询问菲娜学姐。

“动机当然是米斯蒂娅同学啦,不是为了帮助我们。大概也是受了米斯蒂娅同学的帮助,所以想要报恩。”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那孩子不顾自身安危帮助别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我每隔两天就能看到她收到陌生人的感谢。如果她开创一项帮助别人的事业,估计会有不错的收益……”

“菲娜……”

“总之,可以确定那个家族有参与其中。虽然菲尔金家巧妙地消除了痕迹,但我还是收集到了证据。接下来只要问问米斯蒂娅同学是不是跟那个家族有关系就行了。”

菲娜学姐的追踪能力令我感到惊愕,居然连公爵家隐藏的痕迹都能发现。不过,我应该跟那个家族没有关系。

“哎呀,米斯蒂娅同学。”

我试着回想过去,却得不出答案,菲娜学姐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我连忙为偷听一事道歉,菲娜学姐则微笑着说了声“没关系啦。”

“那么,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但你还记得菲尔金家可能对你做过什么吗?”

“其实我和他见过三次面,但完全没有提到家族的事。”

“例如在差点被马车撞到的时候被救了?”

“没有。只有运动会时在洗手池说过话,夏天时在校内站着聊过几句,还有就是爱丽丝同学的事情……”

“是这样吗?”

菲娜学姐听到我说的话,歪了歪头。沉思片刻后,她拍了一下手。

“对了,明天去学园调查公爵的事情吧。我记得现任的菲尔金公爵曾是学生会长。而且,也必须从教学楼搬出学生会的物品,入校限制应该也解除了。”

贵族学园的教学楼一直被限制入校。虽然有些地方没有烧毁,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但有可能只是肉眼看不见,其实已经崩塌了,所以在强度调查结束之前,老师们也不被允许进入。

不过,尽管是分阶段开放,但学校逐渐开放了入校许可,现在几乎所有的场所都能进入了。

现在,学生们似乎开始进出教学楼,搬出之前用于社团活动的物品和设备。

“米斯蒂娅同学,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请务必让我一起。”

结果我还是加入了学生会,尽管是下学期开始,但我还是该要工作。我用力点了点头,和菲娜学姐一起回到房间。

前往断头台

虽然心学的世界里只描写了一年左右,但贵族学园的历史本身是从游戏开始的百年以前就开始了。

尽管不是所有学生会的文件都留下来了,但这些文件都是有保存期限的,搬出学生会的物品这个工作,超乎想象地繁重。

“菲娜学姐,我已经检查完这边的会议纪录了。制服相关事项在这里,右边是校规,中间是社团活动的批准,活动记录放在左边。”

听我说完,菲娜学姐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轻盈地走进架子之间。

学生会室的隔壁还有另一个房间。我之前没进过学生会室,所以一直以为是用来存放备品的地方,但没想到整个房间都被会议记录塞满了。

我再次环视这个名为学生会副室的房间。这个房间和我前世上课的教室差不多大,房内摆满了塞满会议记录的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学生大会是一年一次。但学生会的成员在讨论和决定事务时,必须记录下任何讨论的经过。如果决定了某项校规,几年后想要更改的话,也要参考以前的会议记录进行讨论。

于是,我接手了将来可能会成为问题的文件——保留关于校规的文件,处理掉关于社团活动和同好会的批准的会议记录的工作。

“干脆把活动记录也丢掉吧。”

我拿取架子上的文件时,内因学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旁边。他边说着“反正也用不上”,边把社团活动的会议纪录也一起收走。

“对了,阿伦同学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呢。”

“嗯,我是回家社的。”

一年级时,姑且有社团介绍活动,以及各社团向一年级生宣传自己社团的活动。我后来听说一年级生入社愈多,社团经费也会跟着增加。

贵族学园虽然鼓励学生捐款给学校,但禁止个人……例如父母赞助自己社团的费用。如果没有一个一年级生加入,社团就会降级,能拿到的经费也会减少,因此每个社团都拼命地招募新生。

不过我还要顾剧本,所以是回家社。

“要是我加入了社团就好了。那样一来,就能有个逃避的地方了。”

内因学长一脸严肃地喃喃说道。

“逃避的地方?”

我这么问道。内因学长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社团活动只有社员才能参加啊。”

“是这样没错……”

“我想要打造一个大家都能快乐生活的学园,也希望菲娜能够获得幸福。可是啊,幸福总是伴随着牺牲。”

“牺牲是指?”

“我的肠胃……开玩笑的啦。唔!”

内因学长的困惑方式简直就像爱丽丝一样。在他的视线前方,是从柜子边只露出了右眼的菲娜学姐。

“我说啊,哥哥,米斯蒂娅同学就算和你说话,手也还是继续在动,为什么哥哥的手却停住了呢?是身体动不了了吗?不过真奇怪,嘴巴却在动耶。”

菲娜学姐像在盘问犯人似的对内因学长施压。这让我感到似曾相识。这跟误以为我是恋童癖,为了保护弟弟而倾注所有精力的瑞德・诺塔很像。

不过话说回来,瑞德・诺塔的弟控能治好真的是太好了。如果他是那种闷在心里的类型也就算了,但他不仅足智多谋,行动力也很强。

虽然瑞德・诺塔的温柔与诚实让我感到安心,但要是他稍微怀有一点恶意的话,我可能早就被消灭了。

当我思索这些时,菲娜学姐朝我走了过来。

“先不说这个了,米斯蒂娅同学。我很高兴你这么努力工作,不过你找到那个家族了吗?”

“没有,偶尔在文件的批注处会出现他的名字,其他的就……”

达莱尔斯・菲尔金,这就是达莱尔斯公爵的名字。他击溃了让菲娜学姐痛苦不堪的家族,又为了能让爱丽丝回到学园而行动,为学园的学生尽心尽力,尽管如此,但我从以前就对公爵很在意。像是夏天时他来找我说话,还有他的举动……

公爵在学生时代,原本是去别国留学,中途才转学到学园。之前克劳斯在说卢科特小姐的事时,提到过“过去有过特例的插班生”,而那个插班生就是公爵。

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对他很在意。

达莱尔斯・菲尔金公爵是个非常好的、为学生着想的人——如果他是像杰西老师那样的人也就罢了,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菲娜学姐,关于社团活动的文件,听说全部都可以处理掉,那跟预算有关的文件也是吗?”

听见这道清爽的声音,我自然地转过头去。今天要搬东西,当然也少不了下一任学生会副会长瑞德・诺塔,以及担任会计的埃里克。

照这个量来看,搬运工作可能会持续好几天,所以应该还会与他见面吧。

米斯蒂娅纵火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的时间在游戏里被省略了。所以不需要那么警戒,却也因此无法把握距离感。而且我还没有道歉。

“嗯,预算方面,去年的以外的文件可以全部处理掉了。至今从来没有要求撤回过去预算的例子,申请的话我们也会驳回。”

菲娜学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她说着“不是说绝对不给预算”苦笑起来。

“一旦出现了对去年的预算提出不适当的诉求的先例,就会给人带来不必要的希望。觉得自己的社团申请或许会通过吧?”

“菲娜,你这样太可怕了,改口的结果反而更糟了。”

“哥哥你别说话。”

菲娜学姐出声制止内因学长,抓住他的手臂离去。我目送他们离开,视线落在手边的会议纪录上。菲娜学姐说的话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好像过于独裁了……我思考着这些事,会议纪录上出现一层阴影。

“米斯蒂娅,小心别割到手哦。”

我抬起头,看到瑞德・诺塔正俯视着我。

“好的,我会注意的。”

“因为纸割到手会很痛,伤口有可能会从那里化脓,导致整只手都烂掉。”

他居然预想到了那种程度,我感到无从应对。瑞德・诺塔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甚至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不过,现在正好。我必须向他道歉。道歉还是愈早愈好。

“方便我现在说几句话吗?”

“嗯。怎么了?你想去留学吗?”

瑞德・诺塔冷冷地看着我。原本温柔的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的无礼。

“一直以来,对不起。”

我站起身,转身面向他,低下了头。

“对不起什么?”

“我至今对瑞德少爷做出了诸多失礼的举动。真的很对不起。”

其实去他家道歉或许更好,但宅邸里总是有人的。在别人面前道歉,感觉像是在强迫对方原谅,所以我选择了两人独处的时候。

“没关系啦,事情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米斯蒂娅,抬起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道歉。而且,我也想向你道歉。”

“诶……?”

“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但在订婚会面时,我对你做了很坏心眼的事。对不起。”

瑞德・诺塔像配合我一样低下了头。我吓了一跳,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

“请、请不要道歉。我完全没被做什么值得瑞德少爷道歉的事。”

我慌张地左右挥动双手,动作变得缓慢。瑞德・诺塔见状,扑哧一笑。

“真要说的话,我也没被做过啊。”

瑞德・诺塔眯起眼睛,轻声说道:“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向我道歉。”

“咦?”

“我还以为你是要去留学,所以才来道别的。”

“不是啦。”

瑞德・诺塔虽然说没关系,但我今后还是好好地跟他相处吧。

我在心里郑重发誓,开始和他一起整理文件。

留下的痕迹

虽然之前曾和瑞德・诺塔交谈过,但一直都是紧张的心情。所以我原以为在剧本结束后,我们会就此疏远,但在整理文件的期间,意外地聊了很多,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就这样迎来了整理学生会室的第二天。

“人生真的很难啊。”

“诶?”

在我努力整理文件时,一脸阴沉的内因学长向我搭话了。

“我明年就要升上三年级了,但我实在是怕得不得了。因为从二年级升上三年级,就代表我从二年级变成三年级了。”

虽然不太懂内因学长在说什么,但可以隐约感受到他的心事很重。

“我本来以为继承家业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人生中没有任何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要是继续这样悠哉悠哉下去,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卖掉。”

“卖、卖掉什么?”

“自己。”

内因学长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胃药。他的动作完全就是非法药物的瘾君子,我阻止他说“这样会死掉吧”,他还是说着“没关系”,把药吞了下去。

“我今天会比昨天加倍努力工作。所以你就好好阅读学生会长的日志吧,不然——我会被杀掉。”

内因学长就这样穿过书架间的通道离开。我虽然担心,但既然我的努力会影响结果,我便按照指示,拿起了学生会日志——达莱尔斯・菲尔金公爵担任会长时的日志。

我一边翻页,一边确认内容。字迹漂亮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不只日期,连天气都记录在上头。除了当天学生会的活动之外,连会长个人的行动都有记录。看来他除了学生会长之外,还兼任了图书委员会的工作。仔细想想,学生会并不是马上就能加入,必须有委员会的经验才行。公爵好像是中途转学进来的,或许是因为兼任学生会长与图书委员,才满足了这个条件。

既然如此,要了解公爵的话,应该去图书室看看。

◆◆◆

我告诉菲娜学姐达莱尔斯・菲尔金公爵是图书委员的事,她似乎非常惊讶。

似乎加入图书委员会的是别的学生,她不知道公爵还兼任了图书委员会的工作。至于他为何会以图书委员的身份行动,她和我有相同的看法,所以我决定在送交图书室相关文件的同时,也浏览一下图书委员会的纪录。

“咦,怀、怀兹同学……?”

然而,我一进图书室,就发现坐在柜台前的不是别的学生也不是图书管理员,而是罗伯托・怀兹。

“嗯?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伯托・怀兹也一脸惊讶地从柜台后方走出,向我跑来。

他应该没有加入任何委员会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

“学生会室的物品需要搬走。怀兹同学,你不是图书委员吧……?”

“我是来学园确认文件的,结果被拜托帮忙整理图书室。”

我一边听着罗伯托・怀兹的话一边环顾四周,的确可以看到深处有像是委员的学生们正在把书装箱。虽然看起来没有焦痕或烟灰,损害似乎不大,但要把图书室里的书全部搬出来,应该会是件很辛苦的工作吧。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扰你们,这是来自学生会室的关于图书室的文件,如果图书委员会不需要特别保管的话,希望可以直接处理掉……”

我小心翼翼地递出手上的资料,然后低着头继续说道: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查看一下过去图书委员会的纪录……”

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但要是日志被送去了新教学楼,我也会很困扰。我拜托后,罗伯托・怀兹爽快地答应了,要我进到图书室柜台后方的图书管理员室。

“我记得日志要最后才会搬走,所以你可以慢慢查看没关系。”

说完,他带我来到一个比图书室和教室小上两圈的房间。大小和前世的医院诊疗室差不多,除了放着文件和日报的柜子外,还有装着文具的箱子。

“我会在柜台旁边继续工作,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叫我。”

“非常感谢。”

我向罗伯托・怀兹道谢后,他摇了摇头,离开房间。我立刻着手调查公爵在学期间的图书室日报。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书页,不久,出现了在学生会的日志上也见过的机械性的文字。这是公爵写的部分,他记下了借来的书。

内容没有可疑之处,也没有特别和谁关系要好的样子。硬要说的话,就是文字风格有些许不同。虽然看得出是同一个人所写,但这边的字迹较为随意,感觉是放松状态下写的。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个写着“米斯蒂娅”的书名,手不禁停了下来。

“我的,名字……”

我战战兢兢地继续翻阅日志,发现这本书是住在我领地的熟人写的诗集。总觉得还是借一下比较好。我把书架编号抄了下来,正要走出图书室,门却不知为何关得紧紧的,打不开。我检查门是不是上了锁,但门锁确实没上。

“请问,有人吗……”

为了传达里面有人的信息,我敲了敲门,门的另一头传来“啊”的一声。是罗伯托・怀兹的声音。

“抱歉。为了防止其他人进入,我一直站在门前。”

“咦,那你没有撞到门把吗?我想说门打不开,所以就用力推了一下……对不起。”

在前世,我曾经没注意到在外面的妹妹就打开门,害她重重被门撞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先不说这个,你调查好了吗?”

“没问题了。”我点头回应罗伯托・怀兹的询问。

“那么,今天非常感谢你,我就先告辞了。”

我低头致意,准备前往记下的书架编号处。但突然,我的手臂被人从后方抓住。回头一看,罗伯托・怀兹正抓着我的手臂。

“怎么了?”

“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好的。”

我点了点头,但罗伯托・怀兹还是不放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自然地对我说“路上小心”,并僵硬地挥了挥手。

“那、那我走了。”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吓了一跳。我带着有些无法释怀的心情走向里面的书架。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书,迅速拿起诗集。我翻开封面,想确认里面的内容时,一张纸啪沙一声掉了出来。我拿起那张纸,映入眼帘的字体让我的思考瞬间停止。

『对不起  米斯蒂娅』

上面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字迹。

无可替代

“哦,你回来啦?”

回到学生会室,袖子挽起、抱着文件的杰西老师露出了微笑。

“咦……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明年开始会担任学生会的顾问。月初才刚收到这个职位的调动通知。”

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反应迟缓。杰西老师见状,摸了摸我的头:“抱歉,我没跟你说。”

“不过,既然你是这所学园的学生,我也不好只告诉你一个人……抱歉。”

“不、没事,我完全不介意。”

我回答得慢了,似乎让杰西老师产生了误解。

毕竟有保密义务,而且就算他不告诉我,也完全不成问题。

说到底这种事,通常都是在新学年开始时才会公布的。

“啊,难道说,你从那个勤务员那里听说了?”

“诶?”

“那家伙说新学年要转到别的学校,所以我本来以为你会透过那家伙听到我的消息——不过看你的表情,似乎没听说啊……?”

杰西老师的话语让我的脑海一片空白。阿利先生要调职?他要离开这所学校……?

当然,阿利先生作为学校的职员,调动是很正常的。换工作也是有可能的,而且,谁也无法保证他能永远留在学园里。

“那家伙没告诉你一声就离开学园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才理解到阿利先生已经离开学校了。

“呃,请问,您知道阿利先生转到哪所学校了吗?”

“不,我也不清楚。那家伙本来就有秘密主义的一面。我之前想去他家,结果发现那里是空地。”

杰西老师拍拍我的背,说:“打起精神来。”

“该怎么说呢,你啊,就是那个。反复经历这种相遇与离别,对人也温柔,所以现在或许很难受,但他又不是死了。你这么有礼貌,既没有道谢,也没有道别,心里一定很郁闷吧。”

“嗯……不只是那次遭到袭击的事件,我还找他咨询过,还从他那里收到过运动会的入场券……”

我回忆着自己与阿利先生的对话,杰西老师一脸狐疑地反问:“入场券?”

“你从那家伙手上,拿到过入场券?”

“是的。他说自己当天没法去。”

“真奇怪啊。”

杰西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让我感到困惑。老师歪着头继续说:“照理来说应该是拿不到的。”

“入场券只发给学生,不会发给教职员,更别说勤务员了。因为认得职员的脸。”

入场券,没有发给教职员?

但是阿利先生手上确实有券。杰西老师不可能说谎,阿利先生也不可能用非法手段弄到票。

阿利先生和菲尔金公爵似乎认识,所以是菲尔金公爵把票交给阿利先生,再由他转交给我吗?

可是,以阿利先生的个性,他应该会告诉我是别人送的。

“那个券,那个,如果是理事长……校长等级的人,也是不会收到吗……?”

“是啊。理事长什么的大概也不会收到吧,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而且勤务员那家伙,我记得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运动会要请假了。”

“诶?”

“那个勤务员在四月的时候就擅自决定好自己的休假,然后交上去了。上面的人也没生气,我觉得他很乱来,所以有点在意……啊,我不是想说他是个坏人。”

决定好自己的休假?如果他决定不参加运动会的话,就算有券,应该也不会收下。

图书委员的日报。阿利先生的消失,再加上入场券的谜团,让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

我好不容易回到学生会室,连忙继续整理文件。等到快要整理完的时候,外面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大地。大家稀稀拉拉地开始收拾东西,我也跟着收拾。这时,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背上。

“米斯蒂娅!”

我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埃里克站在那里,他笑咪咪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辛苦了,米斯蒂娅。真是漫长呢。”

他说要帮我伸展身体,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臂缓缓地往上抬。感觉好像变成新体操的单杠选手了。

“请问,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啊哈哈,米斯蒂娅飘起来了。”

由于身高差距,埃里克只要轻轻一抬我,我整个人就会悬在空中。我问他重不重,他笑着说“像小婴儿一样,所以没问题啦”,让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事。

“话说米斯蒂娅,你可要好好吃饭哦。你太轻了。除了方便切碎装进箱子里,没有别的好处不是吗?”

“真是恐怖的说法……”

虽然一直抱怨不太好,但还是希望他能举个在孩子面前也能大声说出口的例子。

“那我应该说什么呢?容易扔进海里?”

“真是刹那的想法呢……总之,我打算先从锻炼肌肉开始。”

“诶——米斯蒂娅有肌肉,我无法想象耶!”

“我会努力的。”

夏天的埃里克穿着运动服时,经常拍打腹部附近让热气散去。我记得从那里可以看到他腹肌的线条,所以应该有在锻炼身体吧。

“埃里克学长一直在锻炼呢。”

“嗯~,米斯蒂娅喜欢强的嘛。像是勇者或战斗之类的。所以我想变得更强——!就是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

回想起来,我之前一直认为埃里克会喜欢上爱丽丝,如今我已不再担心自己会走向入狱死罪,冷静下来思考后,才发现他对我似乎相当友好。

“所以我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锻炼身体也是,新手突然做高手才会做的训练,有时反而会受伤,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不是吗?……虽然终点才是最重要的。”

埃里克悠哉地将双手放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左右转动脖子。总觉得听见了骨头喀喀作响的声音,我感到些许不安。不过,我想起了义工活动。

他以前曾经说过,想来我家当佣人。

在义工活动中跨越身份的界限或隐藏自己的身份工作,是根深蒂固的文化。学生们会以活动的形式前往孤儿院或医疗设施,所以就算有人隐藏身份在学园工作也不奇怪。

不过,学生的相关人士——也就是监护人或兄弟姐妹应该会被排除在外。

然后,这所学园的下任理事是菲尔金公爵家,这所学园中并无与该家族有关系的学生。

为了义工活动,或是为了理事的工作,他很有可能会留在学园工作。

克劳斯所说的话并非隐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阿利先生,并没有消失。

“谢谢你,埃里克……”

“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虽然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高。”

我对困惑的埃里克道谢,他背对着夕阳,说了声“不客气。”露出温和的笑容。

被遗弃的光辉

阿利先生离开学园后,过了一个星期。不,应该说,他以阿利先生的身份在学园结束工作,过了一个星期后的某天早上,我站在菲尔金公爵家的宅邸前。大门上刻有三叶草的雕刻,看起来十分庄严,令人生畏。房子本身就像诺塔家的宅邸一样,仿佛一国的城堡,与大门之间有段遥远的距离,喷泉上坐镇着一尊狮子石像。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大门,沿着如雪般洁白的砖道前行。

爱丽丝前往伊瓦莱特家时,我曾为联络手段烦恼。伯爵家与公爵家的距离就是如此遥远。即使寄信要求“请让我拜访宅邸”,也可能会引发问题。若双方几乎素不相识,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正如我预想的那样,我收到了回复。在白瓷配上金线的信封里,写有时间、日期的字迹,与学生会日志和图书委员纪录完全相同。

“米斯蒂娅・阿伦小姐,恭候多时了。”

我在运动会时见过的年迈秘书的带领下,走进宅邸。外观是以白色为基调,内部也一样。大理石地板被擦得亮晶晶,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人影。

看着地板映照出眼前所有景色,甚至让人觉得地板另一头是另一个世界,仿佛会被吸进去。

“就是这里。”

我们在走廊上走了一阵,最后,秘书在浅绿松石蓝的门前停下脚步,打开门。

“请随意。”

我在引导下进入房间。背对着纵形、上部带圆弧的窗户,今天约好要见面的人物——菲尔金公爵就站在那里。从逆光下形成的阴影的轮廓边缘,可以清晰看见他的每一根发丝。

“今天到底有什么事?”

公爵倏地离开窗边,那双红黄交错的眼瞳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他的表情淡然,仿佛对我毫不关心。

“我有些事想请教您,所以才联络您。”

“写在纸上寄过来不就好了。”

听到他平淡的语气,我确信了。他允许了,现在,我被特别对待了。原本,连问题的内容都不说清楚就联络对方,说想见面,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至于菲尔金公爵,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突然联络您,您却愿意拨空与我见面吗?”

对于我的问题,菲尔金公爵只是回望着我。我承受着若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让人畏缩的视线,继续说下去。

“公爵家的人,不会轻易与伯爵家的人见面。更何况,才刚有位继承公爵家血统的人被掳走。”

“哼,你是想说菲尔金公爵家不够小心吗?这忠告还真是相当失礼啊。”

爱丽丝在伊瓦莱特公爵家时,若没有夏妮同学的帮助,我应该就无法见到她。而且,安吉小姐的事件才刚发生,除非是旧识,否则不可能说想见一面,对方就答应了。

而且,阿伦家和菲尔金家几乎没有交集。我问过父母有没有在工作上跟菲尔金家接触过,他们两人都没有点头。

现在与我面对面的菲尔金公爵,也只是用那对红黄双瞳看着我,没有点头。

公爵曾频繁问我问题。像是学园生活过得开不开心,是否顺利之类的。另一方面,还有另一个人也经常询问我的学园生活——不,应该说,很关心我的学园生活。

“我有一个必须向他道谢的人。那个人一直对我很好,我却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而且多亏那个人,我才能交到朋友,结果我还没向他道谢,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既然如此,你大可忘了那种无情的人。就算不向他道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不是那种人。”听到他冷淡的语气,我摇头说道。

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人。他无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重情义,总是为别人着想的人。比起在意自己会被如何看待,他更会选择不让对方受伤、不会造成对方困扰的选项。

所以,他——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守护我。阿利先生。”

我像打开一扇一直卡住的门一样,如释重负地说出了答案。仔细想想,每次我见到菲尔金公爵的时候,阿利先生绝对不在附近。虽然他因为是勤务员所以不会参加活动,但还是会进行清扫工作,而且文化祭期间也可能发生意外。然而,无论是舞会还是运动会的时候,勤务员室的门始终是紧闭的。

此外,运动会的入场券。那个似乎不会发给教师或勤务员。那么为什么阿利先生会有呢?想成他是学校的相关人士——在学校拥有相当权力的人,会比较自然。

发色不同,想必是因为戴了假发吧。实际上,我也确实为舞会准备了假发。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其他人。

“米斯蒂娅同学,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呢。我似乎被您看得很清楚。”

菲尔金公爵用阿利先生的嗓音说到。虽然表情很伶俐,却让人联想到隔着厚重镜片的眼睛。不过,他瞬间又切换成冷淡的嗓音。

“……我隐瞒自己的身份,以平民阿利的身份工作。从下个学年开始,我将以理事长的身份参与学园的事务。我没办法一一道别。”

他一股脑地说道,仿佛在划清界线。再次看到这样的举动,我再次体认到他那天一定也是故意的。

“然后,您默默来到菲尔金公爵家。在离开福尔特孤儿院后。”

“这就是你想问的事?”

“虽然很类似,但还是有点不同。我想问您的,是关于迪利亚的事。”

我叫出我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应该说是活到现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菲尔金公爵的目光顿时停住了。

“您是迪利亚,对吧?”

既没有迷惘,也没有万一猜错的担忧。

菲尔金公爵转过头来,周身的氛围稍微发生了变化。

“与亲切的举止相反,您总是异常拼命地隐藏自己。”

夕阳的余晖仿佛要将他的银发包覆起来般照耀着他。暖烘烘的风吹动他纤细的发丝,露出他红色的眼眸。漫长的沉默,让肯定的意味变得残酷且确凿,后悔涌上我的心头,为什么自己之前都没发现呢?

“……我早就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柔和的嗓音,与过去判若两人。原本朴素又冷淡,但又有些高亢的嗓音,现在变得低沉又稳重,是属于成熟男人的嗓音。明明不是第一次交谈,他的声音却让我感受到了岁月的流逝。

“对不起,我没能发现。我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侍女。”

“我知道。而且,我不想让你发现。因为这样……比较方便。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到这里,迪利亚像是要淡然接受事实般笑了。

阿利先生是个亲切的人。我将他归为这个类别,所以也没有试图去了解他的目的。

他关心学生,温柔而周到。尽管我尊敬他,却擅自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回想起来,我完全没听说过有其他学生受到阿利先生的亲切对待。

完全没听说过其他同学跟阿利先生相处的事情,仔细想想,我几乎没看见过他跟其他学生接触。埃里克对阿利先生抱持戒心,也让我重新认识到阿利先生不是我的幻觉。而阿利先生也几乎不跟其他学生互动。

可是,每当我想起那至今仍鲜明如昨的熟悉向日葵香气、温柔眼神,以及总是鼓励我的温柔话语,阿利先生对待我的理由就逐渐成形。

那不是亲切,而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牺牲奉献。

“公爵家有个传统,就是伪装身份为他人服务。听到这个传统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学园。我想在你遇到困难时,助你一臂之力。因为,之前的我做不到。”

“你是指,教会的……”

“是啊,我很感谢你。是你把我从泥沼般的生活当中拯救出来。然而,我却连好好向你道谢都做不到,只能离开。”

迪利亚从我面前离去。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菲尔金家的血,所以遭到了某种胁迫。他遭遇了对我和孤儿院不利的事情。从他的语气,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当时默默离开你身边,然后学园里与你重逢后,采取行动,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红黄相间的视线游移不定,徬徨地落下。阿利先生一直在帮助我。而且从菲娜学姐的话听来,他一定也帮助了与我有关的人。然而他却显得不安,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该受到感谢,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悲伤。

“我出手帮你,是为了避免你被卷入麻烦事,或是置身险境。结果却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吗?我实在想不出答案。所以……告诉我吧。”

迪利亚用仿佛要射穿我的目光看着我。明明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的语气也很平淡,我却觉得他仿佛在哭泣。

除了下任理事长的位子之外,还有我——我的朋友一直都在接触危险的事物。我从爱丽丝哭泣的样子,多少可以理解生活突然改变的痛苦。

迪利亚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如果立场相反,朋友在活动中从悬崖上摔下去,或差点被刺伤,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有责任,也会后悔自己没能帮上忙。

罗伯托・怀兹虽然得救了,但要是我当时再多做一点“什么事”,他或许就不会被刺伤了。而迪利亚也同样一直在寻找“什么事”。

而且,那样的想法,现在一定也还存在。

我从包里拿出带来的迪利亚的日记,交给他。

“给。”

“……米斯蒂娅,你觉得在这所学园的生活怎么样?”

和我在运动会时听到的话一样。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重新面对他。

“虽然也发生过一些辛苦的事,但我过得很开心。朋友也变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拿着日记的迪利亚眼眶泛泪。泪水滑落,反射着夕阳,仿佛宝石洒下。

“我一直都忘记了……没有注意到迪利亚的痛苦,对不起。”

“没这回事。我一直被你拯救。可是我却一点都没有回报你……”

“我才要说,才没有这回事呢。我从迪利亚身上得到了无数勇气。明明您一直在保护我,我却总是犯错,给人添麻烦。就连现在,我也想不到任何一句能让您停止哭泣的话……”

我心急如焚地想着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将手伸向迪利亚的脸颊,带着仿佛触碰非常脆弱、纤细的玻璃工艺品般的紧张感,用手指拭去他的泪水。

“非常感谢您,一直保护我。”

“我有,保护到你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边祈祷他的泪水能停下来,一边笑着点头说:“有哦。”

不知不觉间,四周染上了柔和的红色,像是在安慰他一般,天空开始闪烁起星星的光芒。

别离

文件整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根据早上集合开会时的报告,似乎会在今天结束。

“米斯蒂娅同学,我们一起加油吧!”

然后,命运的安排,让我与作为志愿者参加的爱丽丝一起被派去教职员室确认文件的处理状况。

我和为我加油的爱丽丝一起推着载有文件的推车往前走。

入学说明会时见过的走廊,还是那么绵延不绝。由于是贵族就读的学园,每一间教室都很宽敞,走廊也跟着变长。不过和第一次见到时不同的是,走廊因为被火烧过而变得满是烟灰,有的教室只剩下骨架,依稀残留着火灾的凄惨痕迹。

昨天回家后,我收到了夏妮同学的信。信上只有一句道歉。父亲说,鉴于她没有直接伤害任何人,很可能可免于极刑,而作为受害者的我只要回信,就能确保信件确实送到她手中。

我觉得自己至今为止,都太过被动了。总是只想着在紧要关头如何搪塞事态,如何将损害压到最低。很少主动采取行动,想和别人交好。

不过,从现在开始——

“爱丽丝同学。”

我注视着窗外逐渐绽放的樱花,转向爱丽丝。

“怎么了?”

“对不起。”

听到我的话,爱丽丝那双如反射阳光的水面般闪闪发亮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桃红色的头发、颜色有如染上一层红的嘴唇,都微微颤抖着,我甚至可以听见她“哦啊啊啊啊”地吸气的声音。她就这样停在原地,把手放在胸前,像在辩解般不停挥动。

“是、是那个吗?我、我做了那个吗?让、让您觉得恶心,或是距离感不对之类的,啊、啊、啊——”

“不是的。我之前对爱丽丝同学的态度一直都很失礼,所以想向你道歉。”

“咦!不,不会!完全没有!”

爱丽丝连忙摇头。我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我有”。菲娜学姐之前也曾对我强调“孤身一人”,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之前一直避开你,擅自感到害怕。原因完全不在爱丽丝同学身上,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对不起。我知道突然说这种话很不合适,但我还是想和爱丽丝同学成为朋友,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和我好好相处。”

我低下头,向爱丽丝伸出手。她“吼哦”地叫了一声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个,请、请把头抬起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前提是我没有否定米斯蒂娅小姐意见的意思……”

听到她的话,我抬起头。爱丽丝握着我的手,直视我的双眼。

“那个,我去年在学园过得非常开心……一开始我还觉得,绝对没办法适应……。而且听各位千金小姐聊天,感觉都是在谈结婚!或是恋爱!什么的……该说我对那些事没兴趣吗?啊啊啊,虽然我觉得大家的结婚或恋爱成功是件值得祝贺的事,但对我来说不是必要的事,所以那些都是跟我人生幸福无关的话题……我本来觉得……价值观可能不合……不过多亏米斯蒂娅小姐,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还交到了海伦同学那样,我非常喜欢的朋友……那个,所以我从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想着升上二年级后,一定要跟米斯蒂娅同学同班。其他的我不要……我会没办法继续下去……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好好努力。”

爱丽丝和海伦同学。最开始海伦同学还打算把她的曲奇丢掉,让我觉得她们的关系可能有点复杂。不过,后来我渐渐开始经常看到她们两人在一起,海伦同学也渐渐不再用客套的态度,而是以姐妹般轻松的态度对待爱丽丝。

“多亏了米斯蒂娅小姐!我才能够更加努力!以前我觉得只要能推自己喜欢的推就够了,但我现在也想好好独立生活了。爷爷是一个人生活,可是我想要跟爸爸妈妈一起住……以前我觉得一定要从这两者当中选一个,不过现在我觉得,两个都选也可以吧?大概。米斯蒂娅小姐一边念书,一边还帮忙洗清瑞德少爷的不法嫌疑,也尽力帮忙解决我家的问题。看到明明应该比我忙得多却还是那么努力的米斯蒂娅小姐,我就觉得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做不做而已,所以……”

爱丽丝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露出充满力量的笑容。

“我会更加努力的。不仅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要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爱丽丝的声音里没有迷惘,眼眸中没有一丝阴霾,仿佛晴朗的天空。

“我一直对自己没有自信。没办法为了自己努力。因为我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也没有特别擅长的事,如果有人问我活着的理由、或是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我甚至会沉默,因为我没有。但是,应援的时候就不同了。我可以清楚说出我想做的事,也觉得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即使找到了喜欢的事物,将来的方向还是暧昧不明。我想一边为米斯蒂娅小姐加油,一边重新审视自己。我要抬头挺胸,大声说出我在米斯蒂娅小姐应援!所以,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原来她一直这么想啊,爱丽丝的话让我差点哭了出来。这份心情毫无疑问是“开心”。她一直一直为我应援。她喜欢我,我好开心。我打从心底觉得,能遇见爱丽丝真是太好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很幸福了。不过,能成为让爱丽丝同学努力的契机,我也感到很荣幸。”

“我也是。真的,非常感谢您活着。我现在,心里满满的!能对米斯蒂娅小姐说出喜欢您,总觉得心情好舒畅!”

爱丽丝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继续推着推车。接着她伸手指向窗外。

“我一直很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平民,所以没有契机的话,都不会主动找人说话——”

——我真的,是个超级阴角啊。

爱丽丝继续说道。这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春风穿过窗户与骨架吹拂而来,她的桃色发丝随风飘逸,也拂动了我的头发。

阴角?

心学里没有这种词汇。应该说,这完全是现代的词汇。

爱丽丝一个人推着推车往前跑。

“爱丽丝同学,你知道心跳学园吗?”

“心跳学园……?对、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

爱丽丝露出害怕的表情:“那是贵族的常识吗……那个……”,似乎觉得自己做了很失礼的事。

我连忙蒙混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词汇。

说不定爱丽丝跟我一样,有着相同的前世。只是她没有玩过心跳学园,或者不是游戏爱好者而已。

回想起来,我们在准备考试的时候,曾经用过“三日天下”这个词汇。那是跟日本历史有关的词汇。

不过从这个气氛来看,感觉就像我恢复记忆前的状态,或是恢复记忆后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状态。

“爱丽丝同学,你有没有在成为爱丽丝同学活着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的记忆呢……?”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她回复:“您怎么知道……?难、难道您读了我的心……?”

爱丽丝一边颤抖,一边又开始在自己胸口上摸来摸去。她自言自语道:“这股强烈的感情被看穿了!”,但其实我并没有特殊能力,所以请放心吧。

“那个,不是那种特殊的情况,该怎么说呢……我的境遇也差不多。”

“诶!这么说来米斯蒂娅小姐以前果然是偶像吗!”

“不,我不是偶像……”

爱丽丝是不是误会大了?这么说来,她经常飞快地说一堆我听不懂的单词,莫非那些都是偶像用语……?

卧首会!应该是指握手会吧。我隐约记得偶像好像有这种文化。我以前一直沉迷于游戏,过着典型阿宅的生活,但从未参与过交流活动或面基。所以若要问我是否精通了所有御宅族用语,答案是否定的,但相反地,我有自信能理解游戏用语。

爱丽丝之前说的,恐怕都是属于偶像宅的用语。而我作为游戏宅,所以没有理解。

而且我们彼此所知的领域不同,所以没发现吗?

“看来,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至今为止,我一直无法说出口。没有说过。但是,今后不一样了。我要好好面对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好的!”

爱丽丝依然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不过,我强烈地觉得那不是身为这个世界主人公的笑容,而是身为爱丽丝・哈茨巴尔这个女孩的笑容。她开朗、活泼、又温柔,但偶尔也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而我从今天起,就要和这样的她成为真正的朋友。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而我今后,也一定会和她一起对许多答案,在做出选择的同时,朝向明天,生活下去。

◇◇◇

我被樱花林的美景吸引住的同时,搭乘着马车,转眼间就抵达了学园。

虽然现在是站在新教学楼前面,但去年抵达学园报道时,我只感受到绝望。无论是仿佛在庆祝春天到来的花瓣,还是和煦的晴天,一切的一切都是恐怖的对象。因为从入学说明会开始,樱花就一直持续盛开着,没有凋谢,而且有可能发生事件的日子,都是固定在晴天。

不过,现在我觉得樱花看起来非常美丽。不用再担心死亡,或是会连累他人。我向车夫索尔先生道谢,穿过崭新的校门。

回想起来,我总是尽量避开他人耳目,从别栋前往教室。有时还把厕所作为中转站。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躲在厕所里了,可以直接前往教室。我一边从鞋柜中拿出室内鞋,一边眺望新教学楼的走廊。走廊到途中为止都是一条直线,但在前面分成了左右两个走廊,深处还能看到岔路。总共有四条路线。

就当作是探险,选一条路往教室走吧。就算迷路了,只要沿着原路走回来就好。

我站在延伸出去的走廊前思索了一会儿,迈开步伐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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