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主人公的消失
第二十二章 主人公的消失
彼岸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在可说是毫无生气的室内,对坐在床头的罗伯托・怀兹这么说。他看着我,露出复杂的表情,回答:“没事了。”
最终投票日当天,我马上叫来了侍医兰兹迪先生为他治疗。当时我一直待在罗伯托・怀兹身边,在那期间,试图袭击诺塔夫人的诺塔夫人外甥,也就是瑞德・诺塔的表哥,似乎被卫兵逮捕了。
为什么已经被逮捕,不可能再离开牢房的他,会睽违五年再次出现在夫人面前呢?这全都是靠科瑞森多小姐的协助。
她家原本是负责管理囚禁罪犯的牢房,也就是说,她父亲的工作就是管理牢房,那么,取得管理牢房的钥匙轻而易举。
但是,即使她从酗酒的父亲房间那拿到牢房的钥匙,也还是无法立刻协助他越狱。因为首先得前往牢房所在处,再把瑞德・诺塔的表哥从牢里放出来。
十五岁的人让一名罪犯逃狱,进入贵族学园。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卫兵们的搜查目前陷入胶着,原应马上被关进牢里的科瑞森多小姐,似乎正在卫兵的监视下接受讯问。
一般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犯罪。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甚至连动机都无法理解,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但是,我很清楚。科瑞森多小姐害怕自己像游戏里的米斯蒂娅一样走向破灭,所以想把瑞德・诺塔赶出学园。我想她让瑞德的表哥越狱,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不过,科瑞森多家却没落了,爵位也被剥夺。为了回避破灭,结果却走向破灭。此外,表哥也被判处死刑。听说执行时间是明年的春天……在游戏的结局之后。
罗伯托・怀兹醒来了,事件也即将落幕,但我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兰兹迪医生的治疗非常完美,据说,罗伯托・怀兹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留下后遗症。但是,罗伯托・怀兹是为了保护我而被刺伤的。我担心他,也觉得有罪恶感,同时也感谢他救了我一命。可是,他醒来之后,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你在想什么?”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罗伯托・怀兹戴着眼镜把脸转向这边。
“……关于手账的主人,是科瑞森多小姐这件事。”
我想要蒙混过去,他便“哦……”了一声,垂下视线。
我一听到罗伯托・怀兹已经清醒的消息,便立刻前来探望他。他看到我,就问:“你平安无事吧?”明明是自己被刺伤。
我问起他的身体状况,他却打断我的话,频频问我知不知道手账的犯人是谁,我只好把科瑞森多小姐在舞台上说的话转述给他。
罗伯托・怀兹露出柔和的微笑,说:“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吧。”那是个安详、仿佛从某种咒缚中解放的笑容。即使搜查了科瑞森多家的宅邸,也没有找到任何足以构成犯罪动机的物品——也就是说,没有找到手账。但我无法告诉他这件事。
说不定是犯人自己在犯罪前烧掉的。不过,考虑到所有可能性,鉴于让一名罪犯越狱的情况,手账的主人可能另有其人。有人刻意让科瑞森多小姐深信自己会走上米斯蒂娅的破灭结局,借此利用她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而且,有协助者的话,表哥越狱的可信度会更高。
罗伯托・怀兹清醒后,已经过了一周,但我至今仍未将这件事告诉他。
“犯人已经被逮捕了。你也可以安心地去上学了呢,真是好事。”
“……嗯。”
自从最终投票日之后,我就没有再去上学。学校由于刺伤事件的发生停课了两个星期。虽然今天开始复课,但听到罗伯托・怀兹醒来的消息,我为了探望他而缺席……明天开始才会去上学。
“我也是,大概三天后就能去上学了。”
“到时候,就让我来帮你……”
“别那样。”
听到这句话,罗伯托・怀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用低沉到令人发毛的声音这么说,但马上又变成了不知所措的眼神,握紧拳头。
“不、不是的。我不是想吓唬你……我、不是……我……”
我轻抚着呼吸急促、陷入混乱的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我并不需要你帮忙。拜托你不要试图补偿我,或是感谢我……”
罗伯托・怀兹第一次醒来时,我为他保护我一事向他道谢。结果他一改之前那种平静、甚至是虚幻的状态,对我怒吼:“我不想听你道谢!”
他愤怒到将手边的花瓶砸向墙壁,却没有失去冷静到将花瓶丢向我,我只能哑口无言。
之后我从他妹妹口中得知,他似乎对道歉和感谢有强烈的反应。我问起原因,他妹妹只说是因为家里的事……不肯回答。
明明已经听他妹妹说过,我却还是自然而然地向他询问帮忙的事。罗伯托·怀兹帮助了我,我却无法帮助罗伯托・怀兹。
然后,我与罗伯托・怀兹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下聊了聊学园的话题,随后我便离开了他的宅邸。
◇
“大~小姐,到了哦——”
离开怀兹家的宅邸,坐在马车上摇晃了一阵子后,我听到车夫索尔先生的声音,睁开眼睛。我好像睡着了,从车窗照进来的不是晚霞,而是路灯的灯光。
我揉着眼睛走出马车,正要走向守门的托马斯先生和布拉姆先生时——
在路灯的照射下,从昏暗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看到突然出现的人物,两名门卫和索尔先生都进入警戒状态。我急忙出声制止,表示“没问题”。
不过,我嘴上说没问题,其实问题可大了。因为从黑暗中现身的人物,虽然曾经提过一嘴要来我家宅邸,却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尽管如此,他还是突然出现了。这怎么可能没问题。
“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件事想跟米斯蒂娅同学谈谈。”
金色眼眸,在黑夜中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那双眼睛的主人——克劳斯,带着温柔、纯洁的笑容,朝我走来。
支援角色的来访
扬起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逼近。
虽然我完全不想和克劳斯说话,但也无法忽视因漏听克劳斯特地来传达的事情,导致之后下地狱的可能性。
正当我烦恼该带他进屋,还是在外面谈时,他用全面展现善良的声音说:“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于是我下定决心。
“那么,克劳斯少爷,不嫌弃的话,我们到宅邸里边喝茶边聊吧。”
我这么说,示意他进入门内。两名门卫听到我的话,有些困惑地打开门。与此同时,一阵凄厉的风声传来,有东西从上方落下,在我与克劳斯之间着地——不对,不是“有东西”,是梅洛。
“大小姐,您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梅洛你怎么了吗?”
“没什么。”
梅洛简短地回答后,转头看向克劳斯。克劳斯用鼻子哼笑一声,点头致意说:“哎呀,你是夏天时见过的米斯蒂娅同学的侍女吧?那时候真是多谢你了。”
“今天您找大小姐有什么事?”
“讨厌啦,别这样瞪我嘛。对了,那之后你有没有感冒?”
听到克劳斯的话,梅洛身上总是散发的轻飘飘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得令人窒息。她转头看向我,问道“您要怎么做?要把他交给卫兵吗?”我连忙摇头。
“不可以那么做哦。他好像有话要说,我想请他进屋。”
“遵命。”
梅洛后退一步,解除了进攻的架式。梅洛很强,应该能够打赢克劳斯。不过克劳斯这个人很可能会设下圈套陷害人,况且他目前还只是在宅邸前埋伏,我不应该轻举妄动。
“呵呵,听说阿伦家的厨师非常优秀,真令人期待呢。”
克劳斯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我再次催促他进门,他的嘴角就像今晚高挂的明月般划出弧线,接着,他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阿伦家的宅邸。
◇
“那么,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我询问坐在沙发上,将糖罐里的方糖一颗又一颗地放进红茶里的克劳斯。
这里是阿伦家的客厅。因为是说来话长的事情,我也考虑过把他带到我的房间,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他带到了客厅。梅洛在客厅外等待,但她耳朵很灵,一定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克劳斯搅拌着加了约半杯方糖的红茶,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首先,让我听听你的报告吧。阴沉眼镜小少爷的状况如何?你今天去见他了吧?他有掉一只手臂吗?”
阴沉眼镜小少爷……在心跳学园里——不,在学园的学生中,戴眼镜的都只有罗伯托・怀兹一个。可是,“掉一只手臂”是什么意思?我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克劳斯,他却只是哈哈大笑着喝了一口红茶。
“嘛,那家伙大概不会有什么前兆吧。今天没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可要小心点。当你注意到的时候,就算手脚都被咬断了也不奇怪……啊,要是敢问‘这是什么意思’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就把你扔进粪坑里。”
原本想问的事情遭到封口,我闭上嘴巴。于是克劳斯接着问:“那个眼镜老太婆呢?她还活着吗?”
“是说怀兹夫人吗?她那边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我还以为她会为了抢到阿伦家的财产而大闹,结果被连人带马车一起推下山谷呢。没想到她还活着。真是命大。”
阿伦家的财产。罗伯托・怀兹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因此,阿伦家要向怀兹家支付代价。
父亲似乎对夫人说,既然受了她帮助,要多少钱都愿意付,但夫人回绝了。她要的不是钱,而是让罗伯托・怀兹入赘阿伦家,也就是和我缔结婚约。
虽然我现在已经有了瑞德・诺塔这个未婚夫,但罗伯托・怀兹之所以会被刺伤,是因为诺塔家的血脉,所以怀兹夫人要求诺塔家作为补偿解除我与瑞德・诺塔的婚约。
因为这件事,我家现在……应该说,我家和怀兹家起了争执。诺塔家因为诺塔夫人获救,再加上犯人是夫人的外甥,所以无法强硬地反对解除婚约,但我的父母气愤地表示自己的女儿不是政治工具,极力反对这件事。
只是,就算他们想表明这件事,但毕竟事件已经在报纸上被大肆报道,可能会引发丑闻。尽管父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因为担心我的名字会被报道出来,被写得乱七八糟,所以他们表面上还是保持观望态度。
不过另一方面,他们也一直在观察怀兹夫人的动向。今天我去探病的时候,他们似乎在我和罗伯托・怀兹对话的时候,和怀兹夫人聊了几句,打探了状况。
“今天是来谈怀兹夫人的事吗?”
“不,是来谈爱丽丝・哈茨巴尔消失的事。”
听到他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这么说,我差点就顺势点头了。然而,当我慢慢理解到这番话的意思后,便缓缓地睁大了眼睛。
“什、什么?呃,请、请再说一遍。”
“唉,要我说几次都行。爱丽丝・哈茨巴尔,消失了。”
克劳斯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完全无法理解事实,但脑袋却逐渐清醒起来,只能一直注视着他笑的模样。
协定
“爱丽丝同学,消失了……”
“是啊。从停课后过了一周开始的。学校方面考虑到停课期间也要管理好学生,所以规定我们必须写信报告自己在宅邸里,一切安好。”
“嗯……”
在停课期间,确实必须以书面告知校方,学生是否有身体不适,是否在家中正常生活。老实说,我觉得没有必要,但学校由于有越狱犯进入,被追究责任,所以想表现出有在关注学生的样子,这是我的父母的见解。
“只有爱丽丝没有提交那封信,而且,她今天也没来学校。”
“你怎么会知道?”
“我家负责管理那个地区的信件递送,这点小事你总该知道吧。”
森特里克家是个负责管理邮差的家族——以前世来说就是管理邮递业务的家族。
私人的书信往来等隐秘性高的信件,一般会雇佣信使,但平民之间的书信往来,尤其是泄露出去也没关系的大型通知,大多会让普通邮差处理。不过,也有人会刻意雇信使来传递大型通知,基本上视情况而定。
可是,就算是管理着邮递业务的公司,也不可能知道只有爱丽丝家没有寄出信件吧——
“……难道说,跟爱丽丝小姐家有关的文书,你全都掌握到了?”
“那样不就变成我在纠缠她了吗?别这么说。阿伦、诺塔、海姆、怀兹、内因家往来的信,我都有好好看过。不过你们几乎不会用到这边的邮差,所以差不多只有寄给你们的信……会看到就是了。”
“你、你有自觉自己在做很不得了的事情吗?”
“没办法啊,是父亲要我跟平民一起工作,让我了解各种各样的价值观~在分类的时候就会看到哦?”
和平民一起工作。这种教育方针确实满常见的,实际上在学园也有义工活动。但一想到克劳斯参与分类邮件的事业什么的,还是让人相当不安。
“可是……,就算没有寄信,也不代表就爱丽丝同学一定就下落不明了……,诶,难道说你去了爱丽丝同学的家……”
“正常来说都会去吧。毕竟这可是人类消失的欢乐戏码的开端。”
克劳斯的话令我愕然。我连忙转换思路。现在应该优先思考爱丽丝的下落。克劳斯会特地来通知,就表示连他也不知道爱丽丝的所在。
说到这个时期的事件,就是爱丽丝的朋友们……话虽如此,但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以摘要的方式,描述不知名的朋友们一个个被米斯蒂娅逼得离开学园。
爱丽丝为了帮助她的朋友们,去到他们的宅邸,劝说他们回来上学,还给那些因被米斯蒂娅逼到停业的家族提供经济方面的建议……例如,她给商家建议,与其进货,不如自己制作商品来出售,或是透过平民网络提出扩大新的事业的方案等等,她做了许多大胆的事情,把朋友带回来。甚至还请瑞德・诺塔帮忙行商……
虽然在那期间她似乎并没有上学,但现在她能称为朋友的存在与在游戏中不同,相当多。特别是感觉与卢科特小姐特别要好,说到底我也没有把爱丽丝的朋友们赶出学园。
“你知道……我的班上有哪些家族开始变得穷困了吗?”
“反着来说,我倒是知道有哪些家族开始发展了……话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
克劳斯皱起脸,用试探的眼神看我。“没什么……”我搪塞过去,他对我嗤之以鼻。
“算了,你就尽情想象吧。啊,对了,米斯蒂娅,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
“嗯。我大概知道爱丽丝・哈茨巴尔现在在哪里,但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见她。所以,米斯蒂娅,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见爱丽丝的家人。”
“……啊?”
“突然有别班的男生跑来,他们也不会好好搭理吧。反正那家伙一定把你的事告诉了她最宝贝的爸爸妈妈。如果是你,绝对马上就能讨他们欢心。然后呢……”
克劳斯的嘴角高高扬起,几乎要发出声音。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就去公爵领地。”
爱丽丝现在在公爵领地……?为什么?我只想到一个可能。她虽然身份是平民,却在前任校长的推荐下获准进入贵族学园就读。甚至可以说是被召唤来的。
说不定,这和她被召唤来的理由有关……虽然剧本里没有详细交代,但可能性很高。
“我想知道真相,所以米斯蒂娅,你来帮我。”
克劳斯站起身来,定睛注视着我。我思考了一会儿,深深点头回应他的话。
主人公的家
隔天,我没有去上学,而是和一大早就来到宅邸的克劳斯一起前往爱丽丝的家。双亲完全不反对我向学校请假,但对我为何要去爱丽丝家心存困惑,我只好用“我和她是朋友,她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来搪塞过去。
于是,我现在正和克劳斯一起坐在马车上。梅洛以护卫的身份随侍在侧,她坐在我的旁边,克劳斯则坐在对面。
“不过,没想到巴格拉教会的幸存者,竟然会悠悠哉哉地在阿伦家的宅邸工作。你知道神父的下场吗?”
梅洛对克劳斯的话毫无反应。我催促他住手,他却不屑一顾。
“你真的是个滥好人耶。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下地狱啦,笨——蛋。”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认为爱丽丝同学在公爵领地?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是有什么目击情报吗?”
“嗯。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在那家伙消失的那一带,有辆马车停在了爱丽丝的宅邸前。然后,也没有那辆马车去往其他地方的记录。”
克劳斯的话让我感到在意。以前,卢科特小姐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我们举办了学习会,并决定要送爱丽丝回家,但因为马车进不去,所以大家决定一起送到半路。
普通的马车无法通过那个地方。也就是说,不是目击者在说谎,就是马车真的停在了那里。如果是后者的话——。
“有配合道路宽度制造马车的家族……?”
“没错。你变得很聪明了嘛。我调查了制造马车的工匠,却没有查到任何纪录。毕竟那不是能马上做出来的东西,如果是侯爵那种程度的爵位,我一下就能查到。但如果是公爵家,就不管怎么查都查不到了。而且……”
克劳斯从怀中窸窸窣窣地掏出某样东西,然后递给我一张纸。
“在瘟疫爆发之前,那家伙住在公爵领地附近。光看状况,肯定跟某个公爵有关。”
他递来的纸张是爱丽丝家附近的地图,红色的圆圈表示爱丽丝住过的家。在周围做了记号的房子有四处。
“爱丽丝同学就在这些家族的某处吗?”
“嗯。这间房子是贵族学园前任校长相关人士的住处。没想到前任校长的敌人还不少。我调查了与他非敌对的家族,最后缩小到了四家。”
“伊瓦莱特、阿比斯皮亚、奥尔夫奥格、菲尔金……嘛,应该不会是这里吧。”
克劳斯用手指戳了戳“菲尔金”的字段。我好像听过这个姓氏。就在我试图回想时,马车停了下来。我走出马车,望向爱丽丝的店。粉红色的屋顶让人联想到爱丽丝的头发。接近粉彩色调的水蓝色外观,在大致上以褐色为基调的街景中显得格外亮眼。然后,店门口有个熟悉的背影。
“老师……?”
听到我出声,站在店门口的人——杰西老师转过头来。他看到我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到跟着我和梅洛走下来的克劳斯,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还有,你怎么会带着他……”
“呃,昨天森特里克同学……”
“阿伦小姐想答谢学生会选举的事,所以拜托我告诉她爱丽丝同学的住址。”
克劳斯打断我的话,走向杰西老师。接着他反手挥了挥,示意我不要说话。
“不过老师居然会在这里……难道说,现在要开始面谈吗?”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克劳斯边说边回头看向我。但杰西老师马上摇了摇头。
“不,不是面谈。因为联络不上哈茨巴尔,所以我过来家里确认一下。确认过后,我就会回学校去。”
也就是说,还是联络不上爱丽丝吧。老师要去拜访爱丽丝家的话,我们或许还是待在店门口比较好。可是,克劳斯却若无其事地跟在伸手要推开店门的老师身后。
老师推开装有圆形窗户的门,克劳斯、我、梅洛也跟着走进店里,很快,传来一句“欢迎光临”的温柔问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有两位和我父母年纪差不多的人站在那里。
“啊,西克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请问,这两位是……”
“我叫克劳斯・森特里克。初次见面,爱丽丝同学的父母。”
克劳斯的脸上浮现出稳重的好青年笑容。爱丽丝的双亲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是森特里克家的呀。” 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初次见面,我叫米斯蒂娅・阿伦。她是我的护卫。”
将梅洛介绍给爱丽丝的父母后,他们表现出和对克劳斯不同的反应。他们说着“莫非……”,朝我走近一步。
“请问,您是那个在夏天前坐爱丽丝旁边,写信给她的同学吗……?”
“是的。”
“哎呀,就是您啊……!”
两人似乎有些感动。他们的发色和瞳色都与爱丽丝的不同,属于沉稳的色调,。就在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时候,杰西老师向两人问道:
“请问,学校没有收到她确实待在家里的证明书,爱丽丝同学现在人在哪里……”
听到老师的话,两人的表情都僵住了。但他们的表情,与其说被指出了什么不妙的地方,更像是非常困扰,或者说,是伤口被挖开的表情。
“……”
“意思是,她目前不在这里吗?”
两人静静点头。爱丽丝的母亲沉思了一会儿,开口了。
“其实……那孩子现在正在老爷身边学习。”
密道
“请用。”
爱丽丝的母亲端出红茶,我点头致意。因为之后会聊很久,所以现在,老师、我、梅洛、克劳斯并排,和爱丽丝的父母面对面而坐。店外挂着打烊的看板,客人无法进入。
“那么,您说的老爷是指?”
老师对总是低着头的爱丽丝双亲这么问道。两人面面相觑,爱丽丝的父亲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其实,我们和爱丽丝并没有血缘关系。那孩子,直到前阵子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爱丽丝,和双亲没有血缘关系……?游戏里并没有提到这件事。
说到底,游戏中对父母的描写本就少得可怕。“得让爸爸轻松一点才行。”“妈妈非常温柔。”虽然经常出现这种台词,以及伴随而来的回忆,但是既没有立绘,也没有父母说话的场景。甚至有人怀疑爱丽丝的父母其实不存在。
既然如此,压抑对父母的描写,或许是因为有“没有血缘关系”的隐藏设定吗?爱丽丝的父亲是透过老朋友的推荐才决定让爱丽丝去学园就读,说不定那个朋友就是——
“那么,爱丽丝同学现在是待在有血缘关系的人身边吗?”
“是的。那孩子的母亲是公爵家的千金。然而,她却打算和我们的青梅竹马——一位平民男子结婚,于是两人私奔,生下了那孩子,但后来却患上了瘟疫,两人双双……。受人之托,我们收养了还是婴儿的她。”
爱丽丝的双亲垂下眼帘。爱丽丝继承了公爵家千金的血脉。如此,她突然以平民的身份编入学园这种命运的际遇也就不难理解了。爱丽丝的母亲握紧了拳头。
“我们养育着那孩子。但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那孩子的母亲所出身的公爵家当家联络我们,说希望把那孩子还回去。我们觉得对她来说,与其在贫穷的地方生活,不如以大小姐的身份受到重视比较好,可是……”
“公爵不可信?”
“……是的。所以,我们提出了条件。如果爱丽丝在进入学园就读的三年期间,以贵族身份生活不会感到难受的话,就把女儿交给他们。不过,如果爱丽丝跟不上,或是感到痛苦的话,就让她以平民的身份生活下去,我们是这么说的。”
“居然做了这样的约定……”
杰西老师哑然地看着两人。爱丽丝的母亲一脸无奈地看向我们。
“这是我们的狡猾。爱丽丝作为贵族千金被抚养一定会更幸福。毕竟她一辈子都不必再为吃不饱而烦恼。只是,我们实在无法忍受把女儿交给别人。她以平民的身份被养育长大,进入贵族学园就读,不可能不辛苦。而且,要是看到她跟不上课程的样子,公爵一定会放弃。我们是这么想的。”
“不过,爱丽丝同学的成绩很好。即使不提第一次考试,第二次考试在年级的排名也很高。”
“是的。那孩子一开始还一直说跟不上课程,后来却渐渐开始说觉得读书很开心,我不想看到那孩子痛苦的表情。她开心欢笑的模样才是最好的,可是我却……”
爱丽丝的父亲哭得稀里哗啦。只能隐约听到那含着眼泪的声音。
我可能,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考试前,我常常回答爱丽丝的问题,还给她看我的课本。回想起来,游戏中的爱丽丝在序盘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朋友,而且马上就被米斯蒂娅盯上,受到欺负。
因此,游戏里的爱丽丝恐怕没有忘记带课本时可以借她一起看的同学,也没有在课堂上有不懂的地方时可以问的同学。当然她应该会问老师,但课堂上即时发问肯定更好,也能加深理解力。
……如果说,爱丽丝现在待在公爵家是种不幸的话,那这份不幸,我是否该负起责任?
我回想起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顿时无言以对。都是我的错。完完全全是。我望向爱丽丝的母亲,她正扶着流泪的丈夫,以祈求的眼神看着我们。
“然后,公爵联络的次数逐渐增加了,问我们说什么时候向孙女坦承她的出身。还说别等到毕业了,现在就让她住入公爵家的宅邸,找个家庭教师比较好……接着,学园发生持刀骚乱,因为有学生被刺伤,公爵说不能再让她住在平民居住的房子里了,早上突然来把那孩子硬是带走……”
他不想让孙女前往发生事件的危险场所,基于这种心情,才把爱丽丝带回宅邸……是这样吗?的确,爱丽丝并非搭乘马车上学,途中会经过街上。比起搭乘马车上学,或许更危险。而且,公爵家还能派护卫。我认为公爵的想法没有错。但总觉得他的手段太强硬了。根据听到的内容,他似乎对爱丽丝也采取了粗暴的行动。
“所以,爱丽丝同学现在人在哪里?”
“伊瓦莱特家。”
听到爱丽丝母亲的话,杰西老师和我都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个家族即使在公爵家之中也是名门中的名门,并且还是贵族学园现任理事的家族。
○白的日记Ⅰ
纵使是,坠入了地狱深渊。
我能回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是被灰云覆盖的天空、长长的烟囱,以及从里面冒出的黑烟与烧焦的气味。我捡拾垃圾,从中寻找食物或能换钱的东西。
我,没有父母。不知道是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就离开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把我给抛弃了。
只是,街上定期会有小孩或婴儿被遗弃,工厂的员工们会心血来潮地喂养他们。所以我想,我也是那样被养大的吧。
我没有家,只能睡在工厂与工厂之间的缝隙,任由风灌进来的巷子里。直到昨天还在捡垃圾的小孩,就算隔天不再醒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在那种地方,没有人会觉得活着是件快乐的事。只要去别的地方,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吧?这种想法很容易产生,但我没有能付诸行动的任何资源。
沿着工厂运送货物的线路前进,就能抵达城镇。虽然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但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会抵达吧。在那期间,不是死就是活。不过,就算一直待在街上,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我吃路边的草,喝河里的水,有时喝水洼里的水,持续走过数个夜晚后,在黎明之前,我终于抵达了城镇。
第一次看到的城镇,感觉既宽广又漂亮。没有像我这样的小孩,也没有乞丐,更没有妓女在路上走。没有我以前住的街道那么脏,到处都是干净的东西。
城镇里有片开阔的地方,种着花,还设置了长椅。我走了一路,早已感到疲累,便躺在那里闭上眼睛。
醒来之时,眼前没有星空、也没有蓝天或铁灰色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是一片让人分不清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的黑暗。
我,死了吗?
我茫然地想着。那么,这里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不管是哪个都无所谓,现在先睡一觉再说吧。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火焰。
那是一名手持燃烧的烛台,脸上浮现异样笑容的男人。
在烛台的照明下,我发现自己现在正待在某个房间里面。
“啊啊,真是美丽啊。若是让这雪白的脸颊沾上血色,肯定没有人会不满足吧。”
男人看着我,如此说道。
总之,我试着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喉咙被某种重物——一个沉重的枷锁给绑住了。接着,我察觉到手脚也被同样的东西给绑住,这才终于理解到自己被掳走了。
我试图抵抗,动了动脚的瞬间,脚边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划破。男人俯视着因疼痛而喘息的我,笑了。
“既然你醒了,就马上开始事前准备吧。虽然也可以趁你睡着的时候处理,但还是得让你稍微习惯一下疼痛才行呢。”
就这样,男人拖着系住我枷锁的锁链,穿过长长的通道,把我带到一间中央设有台子的房间。他说要我“躺在台子上”,强硬地让挣扎的我趴在台子上,然后把我的手绑在背后,用布塞住我的嘴巴,遮住我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将脱胎换骨,成为一件艺术品。”
男人用装模作样的声音对我说话,我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下一秒,我的背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灼热。
难以忍受的痛楚让我的双脚颤抖,比被怒吼的疼痛又更上一层。无论我怎么咬紧牙关,背部的疼痛依然不放过我,
我的喊叫声越来越激烈,直到我奄奄一息,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时,才被带到椅子上坐下。我的手脚都被枷锁铐住,完全无法动弹,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还会有哪里被烧伤?尽管背部的剧痛让我意识朦胧,但我还是对疼痛感到恐惧。然后,男人开始用剪刀剪我的头发。
“哈哈哈,很痛吧?不过不会死的啦。这是为了让你今后能受到客人喜爱的必要措施。我帮你涂上药,缠好绷带了,一定会留下漂亮的痕迹。”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对着我举起剪刀。
我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是想打扮我,再把我高价卖掉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我背上留下伤痕呢?
虽然我不清楚,但若地狱真的存在,一定就是这样的地方,我一定是来到了地狱。我只是这么想。
之后,一天有三次会提供某种汤汁和面包碎块作为餐点。
不吃干净的话,就会被勒住脖子,刀子抵在嘴边,被迫吃下肚。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
房间没有照明,白天时可以通过不知从哪里漏出来的光看见东西,太阳下山后,周围就会被黑暗笼罩。
每天都是那个最开始见到的男人送饭来的。男人送完饭后,会看准我吃完的时机,把盘子收走。如此周而复始,我只是一直坐着。周围没有声音,除了那个男人以外,好像没有其他人在。
到了连日期都分不清的时候,男人端来食物,缓缓地解开我背上的绷带,露出满足的笑容。
“今天就让你亮相吧。呵呵呵,接下来,你将成为让客人开心的、珍藏的商品啦。你要让许多客人高兴,赚进许多钱哦。这样的话,你就可以离开这里,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飞了。”
只要做点什么的话,说不定就能离开这里。
那是微乎其微,只有沙粒程度的希望。来到这个地方后,我第一次感受到的希望。
然而,这才是地狱的开始。
“你会成为我最棒的商品。”
男人这么说完后,便把我带出房间。他脱下我身上的衣服,把水泼在我身上,然后把我带到一间铺着红色地毯,四周的墙壁上设置着烛台的房间。
在那里的,是穿着上等服饰、打扮像是贵族的男人和女人,不分男女老幼,都俯视着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的眼中被欲望和施虐心所濡湿,那是要捕食眼前的猎物的野兽一样的眼神。这个异常的空间,光是待在里面就让我想吐。
“啊啊,多么美丽啊,让我看看他的泪水吧。”
“那么,请用这鞭子好好折磨他吧。他还没习惯疼痛,会流下许多美丽的泪水哦。”
野兽们这么说着,开始用鞭子抽打我。或是用刀刃划伤我的皮肤,或是刺入针头。
看着我痛苦的模样,野兽们兴奋不已。
疯了。空气也好、人也好,一切的一切都疯了。想要抵抗,却被枷锁和锁链阻碍,我只能任凭野兽们摆布。
地狱般的日子日复一日地持续着。
尊严被屠戮的日子。
丑陋,一切都无比丑陋。我好几次都想一死了之。可是,就算想死,也没有能让我死的东西。我连绳子都没有,连勒住自己的脖子都办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是,连一个动作都做不好。
我死不了。自从用头撞了墙壁之后,我就被调整了锁链,让我无法离开房间中央,想咬舌自尽时,又被戴上口枷,我完全被断绝了自我了断的手段。
只是,被虐待、进食、排泄。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只剩下对那个男人、以及虐待我的贵族们的憎恨。
然而有一天,我突然从地狱中被解放了。而且无庸置疑,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那一天,我刚吃完饭,正在呕吐的时候。
我听到沙子和泥土被挖开的声音,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墙壁上开了一个洞,有个小孩子站在洞穴附近。
孩子身上穿的显然是很高档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孩子。
“你好。”
孩子向我打招呼,而我只是望着孩子。
孩子盯着完全不回话的我,皱起眉头问:“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是被非法拘禁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回答。于是她瞪着四周,走来走去。
接着,她走进洞里,消失了。
说不定,我能够死去。
一定是死者的使者,终于来接我了。我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到来。突然,我听见“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她拿着像是圆筒的东西,以及白色的物体。
孩子将圆筒举到我手臂上,撒上水,然后把白色物体压上去。我问她在做什么,她不高兴地回答:“我想用肥皂水把这个弄掉。”
孩子,想要帮助我。
当我理解到这一点时,脱口而出的是否定的话语:“你不用做那种事。”
一旦失败,连孩子都会被抓走。
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思绪慢慢动了起来。眼前的孩子不是死神,也不是什么其他东西,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我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即使她比我年幼,即使她是可恨的贵族之子,我还是觉得不该让她遭遇和我一样的下场。
其实,我很想逃走。
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但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希望。
“不用做那种事。”
“没问题的,再一下下就能拿掉了……,呼。好,可以了。”
手腕滑溜溜的,感觉有种抽掉什么的感觉,我看向自己的手腕,一直戴在手上的黑色枷锁不见了。
我还在发愣,孩子已经把铐在单边手腕和双脚脚踝的枷锁也轻易地解开了。我至今一直憎恨、厌恶的枷锁,被贵族的孩子……
“肥皂水是万能的哦。就像这样,在电视里的被栅栏卡住的小孩……。店势是什么……?算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外面啊。我们要从这里逃走。”
能从这里逃走……?
真的吗……?
至今为止怀抱的所有希望,全部都是幻影。即使是现在,也一定会失败……。
“我跑得很慢,真的非常慢,因为我没有锻炼过,所以起步很重要,走吧!”
孩子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拉。
于是,我的脚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在孩子的牵引下,我迈开了脚步。那双不再沉重、不再受束缚的脚,终于开始按照我的意志行动。
“吓了我一大跳呢。因为太无聊了,我就跑到教堂后面来,结果发现一个洞,想说会不会是小偷,就进去里面看看,却发现有人被绑在那里。”
我和孩子一起穿越黑暗。从正面照射过来的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甚至渗出了眼泪。
“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就交给父亲吧。虽然父亲对我非常溺爱,有时也会让我感到不安,但他在关键时刻可是很厉害的。就放心交给他吧!”
孩子用力握紧我的手。看到她的模样,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米斯蒂娅・阿伦。”
我在心中反刍着孩子的名字。我应该不会忘记吧,我和米斯蒂娅一起朝着出口跑去。
优占守备
“伊瓦莱特家……”
造访爱丽丝家的隔天,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园。毕竟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我也不可能今天就去拜托伊瓦莱特家让爱丽丝回家。
说到底,这是个人的问题,虽然双亲希望爱丽丝回家,但她未必有同样的想法。而且,就算她有同样的想法,要与伊瓦莱特家交涉也是件难事。
米斯蒂娅在学园里为所欲为,但那是因为校长放任她不管,校长为了不让理事长知道,用尽了各种手段。而且对方是公爵家,还是毫无渊源的家庭,我连要前往公爵宅邸都很困难。
我边走边思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视野中映入四个女学生的身影。这是我自最终投票后第一次来到学园。虽然和她们素不相识,但毕竟曾经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总觉得有点尴尬。我微微低着头走着,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
“米斯蒂娅。”
听到那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的嗓音,我的思考完全停摆了。明明是很耳熟的声音,我却觉得像是另一个人。回头一看,瑞德・诺塔果然就在那里,与温柔的嗓音相反,他正用力掐着我的手臂。
“早安,你的身体还好吗?”
因为手臂被紧紧掐住,所以感觉非常不好。但也不能这么回答,我拜托他放开,却得到“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未婚夫妻了吗?”这种离题的回答。
“可是,在我们还是未婚夫妻的时候,不是连手都没有好好牵过吗?既然是未婚夫妻,就应该有所节制地交往……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你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婚约传出去,才这么说的吧?”
“那是……”
随后,他的另一只手伸向我,摸了摸我的头,我感觉到某种冰冷的触感。
“果然,很适合你呢。”
“诶?”
我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到像是发饰的东西。构造似乎很复杂,就算想拆下来,只凭单手也拆不掉。
“那是我原本想在你十一岁生日时送你的礼物。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小了呢。毕竟你已经长了四岁了嘛。哈哈,你觉得接下来还有四年的礼物是什么?”
瑞德・诺塔一边哧哧地笑着,一边用力掐住我的手腕。当我的脸因骨头发出嘎吱声的刺痛而扭曲时,“你在做什么?”一个低沉而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做什么?只是牵个手而已呀。怀兹同学。跟你有什么关——!”
罗伯托・怀兹站到我面前。意识到的下一秒,我的手臂就被抓住,硬是被拉了过去。被瑞德・诺塔抓住的手臂解放了,我看了看疼痛的地方,发现那里留下了一道红黑色的痕迹。他抓我的力道确实很大,但我没想到会留下这么严重的瘀青。我正不知所措时,罗伯托・怀兹看着我的手臂,低喃了一声“这是”,接着立刻掐住瑞德・诺塔的脖子。
“怀兹同学!?”
我慌忙上前阻止。瑞德・诺塔明明被勒住脖子,却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容。但或许是很难受,他的表情逐渐扭曲。
“怀兹同学,请住手。请你放开他!”
“……我,并不是想成为英雄。我想守护。我只是想守护……”
“怀兹同学!”
我发出怒吼般的声音,罗伯托・怀兹这才猛然回神,转过头来。他松开抓着瑞德・诺塔的手,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慌张摆出一副急忙修补的表情。
“不是的,我并不是想杀了诺塔。”
“哈哈哈哈哈!你刚才的眼神,毫无疑问是想杀了我呢~”
瑞德・诺塔咳嗽着扬起嘴角,然后把脸转向这边。
“走吧,米斯蒂娅。”
他这么说。但我不想把罗伯托・怀兹留在这里,停滞不前。罗伯托・怀兹抓住我的肩膀:“别走。”
“你不用跟我一起,但是,别跟在诺塔后面,太危险了。”
“哦~我很危险啊。你才是,照你那种样子,迟早会杀了米斯蒂娅吧?”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谁知道呢?你现在不就是任凭感情行动吗?”
“你也一样吧,诺塔。”
罗伯托・怀兹愤恨地瞪着瑞德・诺塔。自入学以来,从他骂我卑鄙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像这样瞪着别人。而且,他的眼神比当时还要充满憎恨。另一边,瑞德・诺塔也被他的气势震慑,闭上了嘴。
“我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我和你不一样。”
罗伯托・怀兹瞪着瑞德・诺塔,像是在提醒他。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臂,直接把我拉走。
下课钟声响起,我走出走廊,漫无目的地逛着。在那之后,罗伯托・怀兹拉着我的手走了一段路,直到特别栋附近才放开我。他以平常的模样告诫我小心瑞德・诺塔,丝毫没有焦虑的样子。
但是,还不能放心。罗伯托・怀兹的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瑞德・诺塔的情绪也很不稳定。除了爱丽丝的事情之外,问题还堆积如山。明明距离入狱死刑的倒计时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我叹着气,一边思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一边在走廊上走着。这时,一个女生从视野的角落走了过来,她语带疑惑地问:“米斯蒂娅小姐……?”
“是的……。是我没错……”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我点点头,停下脚步。这个女生虽然不是我的同班同学,但应该是同年级的。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我稍微有点警戒,没有靠近她。从她剪齐的水蓝色刘海中,可以窥见颜色更淡的绿色眼眸。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这才意识到,她就是之前在美术教室画画的学生。
“您是那位在美术教室画画的同学,对吧?”
“我的确是美术社的,不过您居然记得学生参加社团的情况吗?”
“不,不是那样的……”
对于我的回答,女学生露出困惑的神色。尽管表情有点疑惑,但她还是说“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并行了一礼。
“我是B班的夏妮・维欧斯佩德。其实,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商量是指……”
“我希望您能和我一起前往伊瓦莱特家。”
没错,眼前的少女,理所当然地说出了我想设法前往的那间宅邸的名称。
(*关于夏妮:在web中,她的名字是メイリー・ヴィオスペード梅莉·维欧斯佩德;而在文库中,她的名字是シャニイ·ヴィオスペード夏妮·维欧斯佩德。如果是改编文库时改了名字,还可以接受,但是web的第二十二章最后一节还是出现了夏妮这个名字......是失误,还是因为是之后改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是个重要角色的名字,并不能像两个执事、还有主厨助手的名字不同那样,无所谓就过去,这里将以文库版名字:シャニイ·ヴィオスペード,也就是夏妮为准翻译。
顺带一提,我觉得如果看到她的形象,都会觉得夏妮这个名字更合适她的……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白的日记Ⅱ
遇见米斯蒂娅的我,被送进了孤儿院。孤儿院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们去的地方,米斯蒂娅说,我本就不需要工作,我的工作应该是念书、活动身体、吃好三餐、好好睡觉。
于是,我开始了早上起床、吃饭、穿衣、学习,照着指示随意活动身体,泡澡,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生活。然后,我第一次明白,之前的自己是空腹、寒冷、没有睡饱的。
不过,我在孤儿院的生活并非从一开始就一帆风顺。其他同龄的孩子都会写字、读书,甚至还能轻松地计算。我却连计算的方法都不知道。即使是在同样没有父母,也就是所谓不幸的孩子们之中,我也比其他人更差劲。
所以我每天都不眠不休地用功学习。被比自己年幼的米斯蒂娅救了一命,让我感到很愧疚,再加上难以言喻的悲惨。她已经赌上性命救了我,我不想再给她添更多麻烦。这些心情混杂在一起,让我像是被刀架着脖子威胁一样努力用功,最后就病倒了。明明之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正当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米斯蒂娅对我生气了。
这是第一次。
我从没见过米斯蒂娅生气。孤儿院的孩子不小心弄脏她的衣服,她满不在乎;婴儿把手伸进她的嘴里,她也表现得很冷静。她很少笑,所以我一直以为她的情绪起伏不大,但看到她痛苦地对我说“请不要勉强自己”,我才知道自己对她的印象是错的。
神父只要发一次火,就会折磨我五天。到第三天为止都是怒吼,第四天开始会挖苦我,指出我哪里不如别人,大致上第六天左右才会平静下来,但不到两天,又会被另一种愤怒支配。
不过,米斯蒂娅在生气之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而是回到了和往常一样的状态。问她原因,她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只是对你的手段生气,对你并没有生气。”
我想,米斯蒂娅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喜欢的书也很奇怪。她看的是被勇者盯上,毫无争斗意愿的魔王逃跑之类的书。其他女人明明都在看别的书,她却热衷于看有勇者和魔王登场的冒险小说。
米斯蒂娅似乎很擅长玩耍,但她说自己不擅长和别人一起玩。我常和米斯蒂娅一起下棋。我问她,这不也是玩耍吗,她说,这是战斗。我和米斯蒂娅好像在战斗。我觉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米斯蒂娅却皱起眉头。
还有,和米斯蒂娅一起吃蛋糕时,我说喜欢塔,她就分了我一半。我问她:“米斯蒂娅不喜欢这个吗?”,她说是因为想给我吃。那家伙总是把东西分给别人,包括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别人,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着米斯蒂娅的这些奇怪之处,我偶尔也会感到不快。虽然我希望她能一直保持这样下去,但有时候,我会希望她能稍微学会怀疑他人、学会不那么温柔,所以,我偶尔会有一点点、一点点想对她说些过分的话。可是,我不想被她讨厌,也不想伤害她。所以我在孤儿院和米斯蒂娅相处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复杂。
待在教会地下的时候,我的心情明明很平静,但现在前要烦恼的事情却增加了。像是将来要做什么,或是离开这里后要怎么跟米斯蒂娅在一起等等。
虽然我想跟米斯蒂娅在一起,但米斯蒂娅是贵族。贵族好像只能跟贵族结婚。我不是贵族,不行。
如果相遇的方式不同,如果我是贵族,如果和米斯蒂娅同年出生,我就能和她结婚了吗?米斯蒂娅的家里似乎有好些佣人。她曾经对我说过,如果将来找不到想做的事情,可以去她家工作。
只要能待在米斯蒂娅身边,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当佣人或许也不错。我这么想着,开始调查佣人的工作内容。不管是做菜、园艺还是执事,每一种工作似乎都不错,但执事应该有最多接触她的机会。当执事好了。就这么办吧。
在睡觉之前,我一直这么想。不过在睡着之前,我想象着米斯蒂娅总有一天会跟某人结婚,而我则会服侍米斯蒂娅,以及与她白头偕老的某人……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疼痛,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时,那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菲尔金家公爵的部下出现在我面前。
我似乎继承了公爵家的血脉。
那家伙自称是我的近亲,前来会面。当时,院长因为母亲突然病倒,便换了个人,但那其实是公爵家的安排,简单来说,就是想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我带离孤儿院。
一般来说,应该跟阿伦家私下商量,然后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流着公爵家血统的孩子——迪利亚带回去。然而,阿伦伯爵近年来仿佛变了个人,充满了正义感,根本无法进行交涉。再这样下去,只能请阿伦家闭嘴了。比方说,用他们宝贝的独生女来威胁。
男人在会面时对我这么说,然后,笑了。
到头来,贵族全都是肮脏的。驯养人类,折磨人类,以买卖人类为乐。贵族就是这种不像样的生物。男人应该是认为,只要稍微对我暗示米斯蒂娅,马上就能驯服我吧。更夸张的是,他竟然说,如果是以公爵家的身份,反而可以利用身份差距把她当成妾。
……多么丑陋啊。有钱就这么了不起吗?家世好就可以待人如物品吗?
我甚至想,干脆就让对方知道,被自己认为微不足道而疏忽大意的人捅了一刀是什么感觉吧。
但是,如果我对那男人采取行动,不仅我会失去一切,米斯蒂娅也会受到连累。归根结底,如果我没有被公爵家收养,就只是一介平民,一介被肮脏神父豢养的,畜生以下的存在。
所以,我决定进入公爵家。
人类终有一死。我成为当家的时刻绝对会到来。在那之前,我决定潜入那个怀抱中,一直看着他。我发誓不会伤害米斯蒂娅,必要时就带着他们同归于尽,或是将一切、一切燃烧殆尽。
■
“家主大人。”
听到有人叫我,我将视线转向门的方向。那天来孤儿院接我的男人,现在担任我的秘书。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我。
“这是伊瓦莱特家,以及比维欧斯佩德家的调查结果。”
“……知道了。”
我收下资料后,秘书迅速离开了房间。我坐在椅子上,一张张地浏览收到的资料。将所有内容记在脑中后,我把资料收进抽屉里。这里面有诺塔、海姆、西克、森特里克、内因、卢科特、哈茨巴尔、学园中所有与米斯蒂娅相关的人的内情资料。随着伊瓦莱特与维欧斯佩德,这些与米斯蒂娅相关的人的增加,这些文件也不断增多。当然,过去取得的菲尔金家资料和与阿伦家佣人有关的资料也都在这里面。
“话说回来,兄妹还真是麻烦啊。”
我将目光转向抽屉最下层的,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与我共同继承父母血脉的另一半,现在的通称,如此呢喃。
彩中的观测者
“请往这边走。”
在维欧斯佩德同学的引导下,我来到之前补美术作业时来过的美术教室。里面的面貌与半年前大相径庭,墙上原本整齐排列的画框就像拼图碎片一样缺失了。五年前前往诺塔家时,因为没有肖像画而感到的不协调感,现在又再次出现了。
话说回来,她希望我跟她一起去伊瓦莱特家是怎么回事?至今为止,我和她并没有任何交集,况且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目的。我正觉得奇怪,维欧斯佩德同学说“请看这个”,拿出一张木炭纸。
“我在画油画的时候,在往木框上贴布之前,会先像这样打草稿……”
“哇……”
上面用彩色铅笔画着美丽的蔷薇庭院,完成度高到令人惊叹。
在中央,有着一位黑发红眼的人物,朝着远方可见的河川伸出手。
“其实我……在前阵子的绘画评选会中获奖了,要送一幅画给公爵家。所以,我想请米斯蒂娅小姐务必来做我的参考。”
“我吗……?啊,所以才要去伊瓦莱特家吗?”
“是的。按照规定,比赛的优胜者要献画给担任学园理事的家族。我想在伊瓦莱特家的庭院,以米斯蒂娅小姐为参考,画一幅魔者的画。”
“以我为参考……”
只要去伊瓦莱特家,说不定就能见到爱丽丝。她人就在宅邸里,就算见不到她,只要能得知宅邸里的状况,应该也能成为某种线索。
“我愿意接受您的提议。”
“米斯蒂娅小姐,非常感谢您。我打算这周就去拜访伊瓦莱特家,您这周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唔,我只要搭马车去拜访维欧斯佩德同学您的宅邸就可以了吗?”
听到我这么说,维欧斯佩德同学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她立刻说“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
“我家只是微不足道的男爵家。您作为伯爵家的小姐,无需对我用敬称。”
“可是……”
“对阿伦家来说,我这样的家族就跟佣人没两样。要是您用敬称称呼我,会打乱学园的阶级制度。叫我夏妮就可以了。”
“……那么,呃,夏妮同学……”
第一次见面就直呼对方的名字,实在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她,她垂下眼,点头说:“米斯蒂娅小姐这么说的话,那好吧。”
“当天中午,我会派马车到阿伦家宅邸,所以您不需要准备马车。”
“我知道了,谢谢你。”
“然后明天,我希望您能未在学园穿过的服装。我现在把伊瓦莱特家送来的文件的复印件给您,请您带回去。”
说完,维欧斯佩德同学走进美术教室深处的准备室。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的作品,架子上写着名字,画具随意地摆放在上头。柜子里放着油画笔、雕刻刀,以及其他不知道用途的画具。架子上也有维欧斯佩德同学的名字,笔直排列的笔旁边,放着油画的颜料。
“让您久等了。”
听到呼唤,我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维欧斯佩德同学站在我身后。我连忙重新面向她,接过文件,她看向架子,喃喃说道:“这个架子……”
“这里是美术社社员放置画具的地方。社员们放学后都会在这里创作,所以东西会先放在这边。”
随身携带画具确实很辛苦,是在美术教室里画画的话,或许把画具放在教室里比较好。
“那边那个空着的架子,是属于半年前退社的男生的。”
我往维欧斯佩德同学指的方向看去,那个部分确实没有摆放任何画具。咦,那个退社的男学生,该不会是……。
“那里是……”
“是的。那是那个在校内持利器闹事的男生的位置。所以,我原本以为米斯蒂娅小姐会拒绝我的请求。”
维欧斯佩德同学平静地说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她转头看向我。
“毕竟,就算他已经死了,但要对曾经有在校内大闹的人加入的社团做贡献,还是会让人很犹豫吧?”
“死了……?你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回答,维欧斯佩德同学又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显得不知所措。
“你真的不知道吗?”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死了。在宪兵队把他带走之前,他放火烧了宅邸。”
这句话让我愕然。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也没听任何人说过。我正想追问,就听到后面传来“米斯蒂娅同学!”的急迫叫声。我转过头,看到阿利先生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口。
包覆起的激情
“阿利先生……?”
“米斯蒂娅同学!请你过来!”
阿利先生说着,一进美术教室就抓住我的手臂。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走,只得急忙对目瞪口呆的维欧斯佩德同学说了声抱歉,就离开了美术教室。
◆
“阿利先生!”
我呼唤阿利先生,但他只顾着跑,没有回头。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吗?握住我的手很热,还有些汗津津的。他为了寻找我,可能一直在奔跑。我追在他身后,最后抵达了勤务员室。
“米斯蒂娅同学,请进来。”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请进来。”
阿利先生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只是催促我进入勤务员室。他今天的样子很奇怪,没有平常那种柔和的氛围,而且又是奔跑又是强行抓住别人的手臂,这种事他在考试期间发生那起事件之后再也没做过。也就是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其实,我有件东西想请米斯蒂娅同学尽快确认一下……”
阿利先生神色迫切地关上勤务员室的门,窸窸窣窣地翻起靠墙摆放的柜子。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发出“奇怪了”、“咦?”等不安的声音。
“请问……”
“怎、怎么办,到处都找不到。我要给米斯蒂娅同学的资料,怎么都找不到……!”
听到他快哭出来的声音,我急忙跑到他身边。我问他是什么资料,他不知为何,用放心的声音低语:“是关于留学的资料……我本来想交给米斯蒂娅同学的……”
关于留学的,资料?
我确实经常想着要留学,并寻找途径。可是阿利先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咦?我有跟阿利先生聊过留学的事情吗?”
“有。夏天的时候,我听你说过你对外国很感兴趣,就一直记在心上。而且你的留学文件都弄丢了对吧?上限的三份都是。”
“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觉得自己可以帮上米斯蒂娅同学的忙,想说可以给你一份,就一直放在这里……”
“怎么办,哪里都没有……”阿利先生垂头丧气,但还是拼命翻找。我有跟阿利先生说过这些事情吗?还有,阿利先生为什么会有留学文件呢?文件有规定最多只能领三份,正当手段的话……从不打算留学的学生那里获取是不允许的,即使不涉及金钱。更何况申请时必须证明身份,以平民的立场来说,不管成绩再怎么优秀,都拿不到申请书,所以现在正被视为损害平等理念的问题。申请书明明就是这么难拿到的东西。
“请问阿利先生是怎么拿到留学文件的?”
“是我认识的大人帮我准备的。我在修缮他的房间时,他称赞我的手艺很好……”
“那位大人的名字是?”
“是菲尔金家的当家大人哦。”
菲尔金家的,当家。我记得瑞德・诺塔说过,他是明年会成为学园理事长的人。
“您不知道吗?这个国家白发的人很少,米斯蒂娅同学在参加活动的时候应该也见过他。”
“白发……,啊。”
白发的学校相关人士,我只想得到一个人。就是运动会时,递手帕给我的人。印象中他做了关于学校情况的问卷调查,没想到就是他……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应该就是他了吧。我就是请那位当家大人帮我准备留学文件的……不过,我现在还没能交给米斯蒂娅同学,真的很抱歉。”
“不会……”
阿利先生虽然笨拙,但绝对不是个马虎的人。像是帮花浇水的时候,他会尽量让同种类的花平均分到相同的水量;在为学校确认或补充用具的时候,他也会把用具排得整整齐齐,甚至到了让人觉得有点神经质的地步。只不过,他之后几乎总是会失败,也常常会不小心弄乱自己排好的东西。
“我没事。而且,既然不是被水淋湿而废掉,就一定能在其他地方找到。”
阿利先生为我准备的留学文件不会逃跑,也不会像几年前的凄惨事件那样被水泡烂。
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阿利先生看着我,嘴角上扬。看着他的笑容,我突然想起,关于考试时期的事件,我有话想问他。
“那个,阿利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阿利先生,你知道今年考试期间那个拿着斧头暴动的男生后来死了吗?”
“我知道,米斯蒂娅同学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到我的话,阿利先生动摇了。他那副慌张的模样,与其说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被知道了,更像是单纯对我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让我萌生了种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的罪恶感。
“呃,我是从跟那个男生一起待在美术教室的女同学那听说的。”
“这样吗……真奇怪。刚入学没多久就有学生过世,上级的指示是为了把学生们的心放在第一位,决定将他的死因保密……”
“咦……”
“你最好小心那位同学一点哦……”
阿利先生轻轻碰触我的肩膀。这种碰触方式让我有种怀念又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抬起头,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诡异的光芒在摇曳。
双主人公
我沿着阿伦家的楼梯阿伦家的楼梯一点点往下走,梅洛则在我前方缓缓前进。今天终于要和维欧斯佩德同学一同前往伊瓦莱特家了。
现在我身上穿的,正如夏妮同学所说,并不是去学校时穿的制服,而是像样的正装。梅洛为我挑选了不会太过华丽,也不会太过朴素的服装。已经向公爵打过招呼,接下来只要站在庭院里,就能做好成为绘画模特儿的准备了。
我和梅洛一起走出宅邸,在门外等待。我们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一辆水蓝色的马车驶来,虽然车身是布制的,但看起来就像灰姑娘的马车。马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夏妮同学从里面走了出来。
“米斯蒂娅小姐,您好……这位是?”
夏妮同学一走下马车,就把视线投向站在我身旁的梅洛。我介绍“她是护卫”后,夏妮同学露出有些怀疑的眼神。
“护卫……?”
一般来说,很少有护卫会和护卫对象同龄,所以夏妮同学或许是对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的梅洛感到很不可思议吧。我补充了一句“她的实力很强,没问题的”之后,夏妮同学的视线便移到了我身上。
“那么,请上马车。”
在夏妮同学的催促下,我和梅洛一起搭上维欧斯佩德家的马车。车内的地面铺着绣有老鼠图案的地毯,中门的扶手是玻璃工艺品。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马车缓缓地驶动了。夏妮同学静静地望向车窗。
我也同样看向窗户,回想昨天订立的寻找爱丽丝计划。
公爵虽然将爱丽丝带回宅邸,却完全没有发表找到孙女的消息。
如果他打算把爱丽丝当成公爵家的人,说什么都不想让她回到养父母身边的话,应该会早早发表爱丽丝是公爵家的人,公开她才对。
然而,尽管采取了迅速把爱丽丝带走的行动,却并没有强行将她围住。
之所以会有如此矛盾的行动,说不定是因为公开爱丽丝是公爵家成员一事,会引发某些问题。因此,要是有人前往宅邸,让爱丽丝是公爵家成员一事传了出去,恐怕会让公爵陷入相当不妙的状况。
正因如此,伊瓦莱特家有客人来访应该不是好事。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邀请夏妮同学来家里,是因为关系到国家的选评会,按理说应该是想拒绝的吧。
所以,我打算利用这种勉强产生的漏洞。
要将人藏在宅邸里很简单,只要关进某个房间即可。对方是公爵家,房间数量也相当庞大,要找出爱丽丝可能被藏匿的房间可说是难如登天——并没有这种事。越是想隐藏,就越容易引人注目。我观察着宅邸的外观。
如果公爵家有无窗的地下室,她就肯定就在那里;或者,如果有阁楼,爱丽丝肯定就在那里。
而如果要将爱丽丝关在有窗户的房间,就绝对会拉上窗帘。无论是在二楼还是三楼,对方都是公爵家,应该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反过来说,如果有密道,那就应该会是构造上没有窗户的空间,从这点也能用排除法来不断缩小范围。也就是说,不需要去寻找爱丽丝所在的房间,只要不断排除爱丽丝不在的房间就行了。
找到房间后,剩下的就是和爱丽丝取得联系了。询问她对公爵有什么看法,以及将来想怎么做。其实我并不想和她说话,但事态紧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如果爱丽丝想在公爵家生活,就只能请她写信给父母,再由我转交了。
如果爱丽丝想回去,我会竭尽所能去各个地方交涉。幸好我有几条门路。兰兹迪医生认识的人很多,他说自己也曾向公爵家卖过药,而阿利先生的朋友——在运动会遇见的那位菲尔金公爵,是学园组织中地位最高的家族。连留学文件都能拿到,如果透过阿利先生拜托他帮忙,一定能顺利解决。而且爱丽丝是世界的主人公,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帮助她。
……不过,还是有令人不安的地方。像瑞德・诺塔、埃里克、罗伯托・怀兹这些人,除了杰西老师之外,其他会保护爱丽丝,而且有可能进行修正的人物全都不正常了。再加上我为了爱丽丝的课程做了许多指导,导致爱丽丝的能力产生变化,也对她造成了影响。因此才会发生现在这种异常的事态,我不认为能轻易地颠覆。
我为了稍微缓和不安的心情,把脸转向梅洛,她正用冰冷到吓人的目光看着夏妮同学,让我吓了一跳。幸好夏妮同学正看着窗外,没有注意到梅洛的视线。
“啊,那边可以看到伊瓦莱特家。马上就要到了哦。”
听到这句话,我连忙将视线转回夏妮同学身上,接着照她所说看向车窗,顿时哑然。这下子要让爱丽丝回宅邸,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伊瓦莱特家的宅邸,完全就是爱丽丝的宅邸。景观道尽了这一切。屋顶是爱丽丝眼眸的颜色,墙壁是爱丽丝头发的淡色。构造也与一般宅邸大相径庭,充满童话色彩,就连窗框都是心形。
在我哑口无言的期间,马车通过大门的检查,驶入宅邸的腹地。伊瓦莱特家是公爵家,与米斯蒂娅毫无交集,我对他们的宅邸的具体样貌并不了解。不过,即使我获得了腹地内的地图,但由于某种补正的作用,米斯蒂娅与爱丽丝基本上是敌对立场,是不可能知道爱丽丝在这栋宅邸的何处的……
不,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今天,我要从这间宅邸里找出爱丽丝,跟她取得联系,就算找不到,也得想办法找出能见到她的线索才行。我重新打起精神,看向窗户,观察窗帘紧闭的房间和构造上可能有机关的部分,为了牢牢记住外观,我将视线移回宅邸——我的思考停止了。
“为什么……”
“米斯蒂娅小姐?”
梅洛和夏妮同学几乎同时叫了我的名字。在我回应之前,马车就缓缓停下,完全静止。维欧斯佩德家的车夫打开车门,示意我们下车。我在梅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接着听到“米斯蒂娅小姐!”的声音。那不是梅洛或夏妮同学的声音,而是活泼开朗、宛如明亮的太阳般的声音。那道声音,让我停止的思考重新动了起来。
“您来了啊!欢迎您!欢迎来到这间宅邸!”
一下马车,我就看到了完全染上伊瓦莱特家色彩的爱丽丝。她背对着列队迎接的佣人,站在宅邸门前用力挥手。
○白的日记Ⅲ
离开福尔特孤儿院后,我被带到菲尔金的宅邸接受家主教育。按理说,我应该要前往贵族云集的学园,努力学习才对。把我从孤儿院带到宅邸的人,说我的年纪是十三岁。然后,我见到了据说是父亲的哥哥的公爵。他是个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迈,脸上满是皱纹,宛如老树般的男人。
一般小孩在十三年之间累积的东西,你却因为倒在贫民窟里,什么都没得到。既然是一片空白,就以一片空白的方式吸收一切,成为出色的菲尔金家当家——这就是那家伙的主张。
而带我离开孤儿院的男人则不断灌输我“不照公爵说的做,米斯蒂娅会有危险”的观念。
公爵想让我成为当家,话虽如此,他也并没有停止看不起我。有时甚至会说我像是吃泥巴长大的平民。居然把一个自己看成是不同世界的异类拱为当家,真是滑稽。不过,贵族这种人本来就是这种生物。那些在教会地下室凌虐我,把我当成娱乐的贵族们。我偷听到孤儿院大人们的窃窃私语,似乎从公爵到伯爵,身份越高、越受人景仰的人,越常去那种地方。
人类,滑稽且丑陋。待在教会时,我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丑陋的人,但走出地下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庞大污秽的一部分。
所以,我要仔细观察。为了不让米斯蒂娅被污秽侵蚀。
看来,公爵如果不让我成为当家,自己的人生似乎就会变得一塌糊涂,把我从孤儿院带回来的公爵仆人也希望我成为当家。他们两人经常威胁我,暗示我如果不做出他们期望的结果,就要把我赶出宅邸,让我不得不听他们的话,但到头来,他们的愿望等同于掌握在我手中。我将掌握一切,并加以支配。如果能从内部侵蚀并得到公爵家的话,今后米斯蒂娅遇到讨厌的事时,我就能保护她了。
我按照公爵的吩咐行动,按照把我从孤儿院带出来的男人——公爵秘书的期望,拿出成果活下去。念书比叫我吃泥巴、叫我哭着挖伤口、被命令舔鞋、要简单多了。不会被碰触身体,也不会让心灵死去。不过,贵族终究是傲慢的生物,公爵似乎开始害怕我持续拿出他所期望的成果。原本我应该在十八岁继承菲尔金家,并从贵族学园这种只有贵族才能就读的学校毕业。
然而,公爵特意迫使我过上接近监禁的生活,将我进入贵族学园的时间推迟了两年,甚至把这两年歪曲成去他国留学这一根本不存在的事实,让我晚了两年才继承当家之位。男人的暴走不止于此,他还把与家里有勾结的人安插在福尔特孤儿院,对我说“如何处理你熟悉的孤儿院,全由我决定”。
老实说,我对福尔特孤儿院没有任何想法。就算被烧掉,就算那里有菲尔金的人,都无所谓。
不过,要是米斯蒂娅有什么万一,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公爵想对米斯蒂娅出手,我就只能杀了他。我本来想利用公爵的地位来保护米斯蒂娅,但不管我如何放眼未来,筑起高墙,如果不能排除眼前的障碍,那就没有意义了。
不可思议的是,公爵始终没有提到米斯蒂娅的名字。他只提过四次阿伦家经营的孤儿院,却从未提及米斯蒂娅的名字。我感觉到公爵的秘书有事瞒着我,于是独自去见他,他告诉我,他刻意不把米斯蒂娅的情报泄漏出去。然后,他递给我一个小瓶子,说里面装着能让我得到期望结果的药。
秘书告诉我,里面装的是毒药。连同几年前发生的瘟疫始末一起说明。
秘书说,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使用药物。这是那些不违法就无法生存的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的赝品工匠所制作的毒药。对小鸟、猫、羊和牛都非常有效。并且无臭无味,死因似乎只会被当成心脏衰竭。我半信半疑,心想事情会这么顺利吗?但最终我还是只能杀了公爵。虽然也可以等他自然死亡,但这段期间我可能会遇到无法按照自己意志行动的意外。米斯蒂娅曾教过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所以当我迎接来到菲尔金家的第三个春天之时,我杀死了自己父亲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菲尔金公爵。
与我的计算不同的地方,是我没有受到制裁。医生的诊断结果正如秘书所说。没有特别重新调查,尸体就被火化,回归尘土。葬礼结束,我成为当家后,秘书告诉我,自己和已故的公爵夫人约定过,要守护公爵家的繁荣与家主。我问他,既然如此,杀死那个男人真的好吗?他说,现在家主是你了。说到底,秘书就是个爱上夫人,却以身份为由对心爱的女人见死不救,还说什么约定,把心上人的仇让给别人的愚蠢男人。
在杀了公爵之后,我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虽然有人劝我相亲或前来提亲,但到头来只有人家想和我联姻,没有我非得联姻的对象。而且,贵族们的婚姻主要是为了延续血脉,但由于教会对我的种种折磨,医生认为我几乎没有希望能拥有子嗣。这也难怪,那个地下的生活,是能让小孩平安长大就已经是奇迹的空间。在那时,我原本白色的头发变成了类似老人的灰白色,左右颜色不同的、红色与黄色的混浊双眼,都像腐烂掉一样呈现淤塞的红。现在的身高也长高许多,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深刻体会到地下生活对我身体的巨大影响。
就这样,我追忆着米斯蒂娅,白发飘逸,用红黄双色的瞳孔凝视着一切。从破布衣裳换成剪裁精良的纯白服装,以菲尔金家当家的身份,坐上学园理事的位子,正好是满一年的时候。我终于要与米斯蒂娅见面了。
以学园的勤务员身份。
关在画中
“欢迎两位光临,米斯蒂娅小姐!夏妮小姐!”
看到兴高采烈地迎接我们的爱丽丝,我语塞了。另一方面,她则是满心想要招待我们进入宅邸,说着“我带你们去客厅哦!”。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过会像这样和爱丽丝再遇。
我一直以为至少会先和伊瓦莱特公爵见面,也以找不到她为前提。虽然我并没有希望她感到痛苦,也认为每个人的感受方式都不同,但该怎么说呢?我原本以为她可能会想要逃离伊瓦莱特家,不料她竟然已经融入了贵族的生活。
爱丽丝摇曳着白色洋装,开心地招呼我们。反而是夏妮同学对这样的她感到困惑。至于梅洛,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爱丽丝。
我本以为会看到夏妮同学那样的反应。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唔,我们今天不是来玩的,是来画要送给公爵的画的。”
“啊……非常抱歉。嗯,要去庭院对吧……,我想带你们过去……,但应该不行吧。那个,麻烦您了。”
爱丽丝向附近的侍女搭话。大概是因为作为公爵家的千金,她无法直接带领伯爵家的人参观吧。也可能是考虑到护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爱丽丝垂下了视线。
“那个,之后能喝杯茶吗?”
爱丽丝战战兢兢地询问侍女。侍女似乎同意了,爱丽丝松了口气似地露出微笑。对于一直自由自在生活的爱丽丝来说,待在公爵家的生活也许很痛苦吧……虽然我这么想,但难道我只是因为爱丽丝不回到学园的话剧情就会乱七八糟,所以才这么想的吗?现在还无法判断。
“米斯蒂娅小姐、夏妮小姐,这里就是庭院。”
在侍女的催促下,我们走进宅邸深处。爱丽丝在玄关大厅有些落寞地目送我们。
在开满红色蔷薇的庭院中,我迎风而立。被带到庭院的我,为了担任夏妮同学的模特儿,尽量不动、不说话,甚至尽量不眨眼。
眼前,夏妮同学在画架上架起画布,一边用画笔搅拌油画颜料,一边注视着我。周围有着装油画颜料的罐子,用旧的木制调色板上颜料层层叠叠,明显看得出她画过许多画。
虽然能闻到油画独特的刺鼻气味,但或许因为是在户外,所以感觉没有那么强烈。
梅洛站在夏妮同学的身后,来回观察我与画布。我本来担心夏妮同学会不会因为那样而不好画,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在意。
“眨眼是没关系的。”
夏妮同学有点犹豫地看着我。我意识到自己连眨眼都忘了,有些不知所措。她对我说“自然就好”,然后转向画布。
“……你和她,是朋友吗?”
“咦?啊,不是……”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说起来,伊瓦莱特家并没有公开爱丽丝的事。但却允许她来迎接我们……夏妮同学是其他班级的人,我不太确定她知不知道爱丽丝的事。爱丽丝是平民的事虽然曾被写在我的班级的黑板上,但其他班级好像没有这样。
“夏妮同学认识她吗?”
“我对她有印象。我看见过她在平民街的餐厅工作。她的发色本来就很引人注目。”
夏妮同学看着画布回答。的确,爱丽丝的头发是桃色的,而且因为她是主人公,所以在这个国家里是特别罕见的颜色,我活了十五年,也从未见过发色与她相似的人。至于眼睛的颜色……爱丽丝是天蓝色,跟瑞德・诺塔的颜色很接近。梅洛也是蓝色的冷色系,但要说的话,她比较偏向靛蓝色。
米斯蒂娅的红色虽然也很罕见,但夏妮同学的眼睛颜色就像是桃色的深色版,米斯蒂娅虽是恶役千金,毕竟不是主人公,所以这应该是一般常见的颜色吧。黑发也是一样,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有很多人的发色接近黑色。
而与阿利先生对峙的学生,有着一头红发。
“公爵家的妾……虽然要这么想或许还太早,不过应该很接近了吧。不过这与我无关就是了。”
夏妮同学兴味索然地嘟囔着,继续动笔。不了解内情的人,都会这么想吗?她继续说道:
“这位公爵,以前也举办过跟我们年纪相仿的千金小姐参加的聚会。”
“……啊?”
“您不知道吗?所有千金应该都收到了邀请函,就是十岁的时候。”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她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是春天哦”。十岁的春天……正好是诺塔夫妻遇袭,我躲在家里的时候。我在收到邀请函之前,很有可能就已经无法参加了。
“我当时,身体状况不太好……”
“这样啊。他聚集了十岁左右的女孩,似乎在找什么人。”
“那是——”
“那个,差不多该休息了吧?”
听到夏妮同学的话,我睁大了眼睛,正想继续听下去时,爱丽丝走了过来。她让拿着茶具的侍女退下,露出淑女般的微笑。
公爵大小姐与反派大小姐
“这里有非常美味的蛋糕,请尝一尝吧。”
爱丽丝带我们来到客厅后,笑得非常开心。我被夹在夏妮同学和梅洛之间,坐在她面前。
桌上摆的蛋糕,有扑克牌样式、以及蔷薇造型的装饰、水蓝色的色调,恐怕都是来自游戏中成为她名字由来的主题。
“那么……”
夏妮同学吃了一口蛋糕。爱丽丝见我迟迟不动手,似乎感到不安,我连忙跟着吃了起来。
从刚才夏妮同学提到的公爵把十岁的女孩召集起来的事来看,公爵从五年前就开始找寻孙女了,然后在入学仪式前发现了爱丽丝。他让爱丽丝进入贵族学园就读,而我教了她许多功课,再加上发生了危险的事件,所以爱丽丝现在不得不停止上学,转而开始接受私人家教。
既然如此,如果要将爱丽丝带回学园,就必须向公爵强调学园的安全性。不过在那之前,爱丽丝似乎很享受在公爵家的生活。
“……爱丽丝同学最近的状况如何?”
在认为爱丽丝是小妾的夏妮同学面前,我不能直接问她在公爵家是否受到了不愉快的对待。听到我的问题,爱丽丝笑容满面地回答:
“嗯,很舒适哦。大家都对我很好。只是钢琴和小提琴的课程很辛苦。比起自己弹奏音乐,我更喜欢看别人唱歌的样子……”
“原来如此……”
“不过不过,来到这里以后,我想好好努力,成为一个任谁来看都是个出色淑女的人。”
爱丽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公爵家生活下去了。怎么办?虽然我很想为努力的她加油,但瑞德・诺塔仍然处于疯狂状态,扎多的性命危在旦夕。而且现在连罗伯托・怀兹都变得有点奇怪。
可是,爱丽丝的选择是……
“比起熟悉的事物,您更喜欢新奇的事物吗?”
我被身旁传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夏妮同学正看着爱丽丝。爱丽丝听到她的话,惊讶地眨了眨眼。夏妮同学似乎是无意识说了那种话,她说了句“对不起”,摇了摇头。
我得想办法改变这个气氛才行。我迅速环顾四周。
“对、对了,这附近有条很漂亮的河川呢,等、等一下去看看……”
“那里是瘟疫流行的河川哦。”梅洛小声提醒我,我立刻闭上了嘴。
“那么、呃,那个,夏妮同学住在哪里呢?我住在学园的东边……”
“真是突然呢。”
“是的。话说回来,我好像没听你提过……”
“在森特里克家附近……”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提问,夏妮同学明显感到困惑,但还是这么回答。
“啊,那和我家是同一区域的呢……”
爱丽丝一脸惊讶。没事了,气氛改变了。太好了,就这样让话题转移到克劳斯身上吧。
“那么,你认识克劳斯同学吗?”
“……我的朋友跟他很熟。我只看过朋友给他送派而已。”
克劳斯喜欢甜食。他应该是以好青年状态享受着别人为他送派吧。
“不过,他当着朋友的面把派打掉了,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咦,竟然会有这种人吗?”
爱丽丝对克劳斯的行为表现出愤慨的态度。
克劳斯会打掉派,就意味着那不是甜派。克劳斯,你不仅糟蹋人心,居然连食物都糟蹋……。
“在没有规定不能送食物的情况下,朋友之间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不能送食物的规定是什么……?就在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我,如果是送自己做的点心给自推就算了……如果不是送给自推,被朋友做出那种事的话,我一定会生气的!”
“你会做料理吗?”
“是的!我非常喜欢!”
爱丽丝神采奕奕地回答夏妮同学的问题。字推是什么……?至今为止,我在这个世界还没遇过听不懂的词汇,所以对新单词感到恐惧。会不会是游戏中的重要词汇呢?我问梅洛“字推是什么?”,她好像也不知道,这让我更加恐惧了。
“我的朋友也很喜欢。不过,她只会烤派……”
我一边听着女孩们的对话,一边思考着关于字推的事情。回想起来,爱丽丝以前曾经说过“能推”这种奇怪的单词。
我正疑惑着时,梅洛突然拉了拉我的衣摆。我看向梅洛,她用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势告诉我外面有人,她想确认一下。我轻轻点头,向爱丽丝搭话。
“不好意思,我想借用一下洗手间。”
“啊,那我来带路吧……”
“不,爱丽丝小姐,由我来带路吧。”
爱丽丝站起身来,但被伊瓦莱特家的侍女制止。侍女直接打开门,带着我和梅洛离开客厅。
在有着桃色和黄色等柔和色调的宽敞长廊上,伊瓦莱特家的专属侍女带领着我和梅洛往前走。突然,梅洛停下了脚步。我奇怪地回头一看,只见我们身后的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名披着全黑披风的年迈男性。他的头发是接近红色的紫色。
走在我们前面的侍女立刻低下头:“家主大人!”
○白的日记Ⅳ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曾想象过如果自己和米斯蒂娅身份相同的话会怎么样。可是到头来,我和那家伙居住的世界始终有着隔阂,奴隶与贵族、孤儿与千金、公爵家与伯爵家,还有勤务员与学生。世界始终无法连结起来。
然而,心是难以控制的。即使我作为勤务员隐瞒身份工作,业务也大多在校外进行,但只要一进入教学楼,我就会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她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米斯蒂娅的气质在好的意义上不像贵族,说得难听一点,就像是人类潜入深海,鱼被冲到陆地上一样。我害怕在校园的三年生活会让她失去自我。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如此担忧,只是因为想要一个从远处看着她的理由。
米斯蒂娅没有融入学园。话虽如此,她也没有为此悲叹。入学两天,她就帮人处理了烫伤,还在年级的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看到以平民身份入学的伊瓦莱特公爵家女儿被当成目标,她立刻出手相助。
她行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善良的本性深不见底。她不会接受别人讨好自己,这一点或许值得称赞,但她本来就有无意识地排斥他人好意的倾向。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担心。但不幸的是,米斯蒂娅开始频繁地来找我。阿利有点少根筋,不擅长跟人交谈,又有点怕寂寞,让人无法放着他不管。
每次跟我交谈,她都会露出怀念的表情。不过,米斯蒂娅并未意识到她曾称为朋友的迪利亚实际上就是阿利,也就是我。入学仪式时,阿利和达莱尔斯・菲尔金的两个身份都存在于学园中,但米斯蒂娅只顾着担心站在身旁的未婚夫,几乎没有看我一眼。
米斯蒂娅的学园生活过得相当顺利。不过,就像阿伦家宅邸的那些人一样,她果然还是那么容易吸引麻烦人物。她很快就被美术社一个阴沉的少年喜欢上,对方每天都会在米斯蒂娅的书桌或鞋柜放信,行为已经脱离常轨。不过,由于我最近刚处理了袭击内因家的侯爵家族,实在很难连续击溃几个家族,而且我也不愿让米斯蒂娅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因此我倾力于私下处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原本就打算拉拢我的侯爵才会盯上米斯蒂娅。
他似乎认为只要将米斯蒂娅献给我,就能赢得我的信赖。只要展现出鲜明的手腕,就能获得高度评价。为了这个目标,他一心一意地调查米斯蒂娅和她的未婚夫瑞德・诺塔,将喜欢瑞德·诺塔的子爵千金破例送进了贵族学园。
并且,他知道有个边境伯爵的儿子对子爵千金抱持着非比寻常的感情。
这是不难想象的情节。子爵千金来到王都,边境伯爵之子也会跟着来。对他来说,只要采取强硬手段,除掉瑞德・诺塔就行了。
剩下的,就只需劝我拯救可怜的女孩就好。公爵家与伯爵家。家格较低但致力于支撑国家医疗的阿伦家的千金,与代代担任贵族学园理事并负责统筹指挥学园营运的菲尔金家缔结姻亲,对国家也会带来莫大的益处。
无聊透顶。我打算与米斯蒂娅结合的念头,在杀死那只自称父亲的丑陋野兽时,就已经舍弃了。
是对自己的领域被闯入感到恼火,还是无法容忍米斯蒂娅面临危险?我已经搞不清楚了,但当那个想讨好我的男人来求饶时,我以极其平静的心情看着他被收拾掉。
只要面对涉及米斯蒂娅的事,我就会变得无比残酷。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随着时间流逝,每当我以勤务员的身份跟学生的米斯蒂娅接触时,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跟奉献精神相去甚远。
美术社员发狂袭击米斯蒂娅时,我甚至想杀了那个学生。最后听说他家失火,全家人都被烧死时,我反而觉得省了麻烦。听说他青梅竹马的女学生原本天真烂漫,现在却心如死灰,失去笑容,我担心那位千金小姐会不会对米斯蒂娅心怀怨恨。
迄今为止,我之所以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共鸣,是因为周遭没有能够产生共鸣的人。管教我的神父、丑陋的贵族、自称是我父亲的傲慢男人、侍奉那个男人等待复仇的男人。这些人都不是能够产生共鸣的人,我也没有对等的朋友。
只有米斯蒂娅。
正因如此,我才会认为米斯蒂娅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但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不是米斯蒂娅特别,而是我太特殊了。我原本共情能力就很低,是那家伙的存在弥补了这一点。不知是被神父以超乎想象的方式对待的关系,还是我的性情使然。
不过,不管怎样,我只要保持着作为阿利的距离,偶尔跟她闲聊几句,仅仅是看着米斯蒂娅,让她能在这里好好生活就足够了。在被她看穿我这怪物般的本性之前消失。我原本决定好的计划,因为夏天发生的事,轻而易举地崩毁了。
寻找犯人的建议
看来这位男人就是伊瓦莱特公爵。我也低头行礼后,公爵用沉稳的声音说“抬起头来”。
“你就是阿伦小姐吧。看来你有一位优秀的侍女。我明明隐藏气息在偷看,没想到却被发现了。”
梅洛之所以催促我到外头,是因为发现伊瓦莱特公爵在偷看吗?就在我感到惊讶时,公爵命令身旁的伊瓦莱特侍女退下。
“可是,家主大人……”
“我要谈的事情有点复杂。希望你让我跟阿伦小姐,还有她的侍女小姐三个人单独谈。”
“……遵命。”
伊瓦莱特公爵说完,侍女便离开了。接着公爵转头看向我。
“我想听你说说爱丽丝的事,以及你对那个孩子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公爵直直地盯着我。他的眼神极其坚定,仿佛能摧毁一切虚伪。
◆
“别客气,尽管坐吧。”
在公爵的催促下,我坐到淡爱丽丝色的沙发上。梅洛在后方待命,她似乎也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在那之后,我和梅洛一同被带到伊瓦莱特家宅邸的深处,大概是公爵的私人房间。周遭的家具果然也是以童话为设计概念,让我切身感受到这里是爱丽丝的家。
“我知道你曾出入收留爱丽丝的平民住家,也知道你很担心她长期请假。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公爵似乎知道我和杰西老师去了爱丽丝家。说不定他派了人监视,以防爱丽丝成长的家发生什么意外。
“你知道多少事?我本来想问她的班主任,但班主任的行程一直合不上。你在那个家里,问到了多少事情?”
“就只听到爱丽丝同学被伊瓦莱特家收养了而已。”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听到了那孩子的母亲被平民男子诱骗离家,最后连原本在公爵家能买得起的药都喝不到,就那样去世的故事呢。”
这带刺的发言让我有些许畏缩。毕竟自己的女儿死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公爵试探地看着我。
“公爵刚才提到的爱丽丝小姐的来历,是我可以听的事情吗?”
“是啊。虽然背景尚需解释,但结果迟早会公开。等过完年,我打算马上举办宴会,送那孩子去邻国留学。”
“留学,吗?”
“是啊。而且我在学园听说,黑板上曾被写上爱丽丝是平民的错误情报,至今仍未找到犯人。听说只有你帮她说话,所以我想委托你调查。我希望那孩子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前往邻国。”
“……诶?”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眨了眨眼。我还以为会被告诫不要再接近爱丽丝。由我来调查爱丽丝身份曝光事件的犯人……?还有,留学。爱丽丝别说休学了,竟然还要去留学……。
“那个,我并不是什么谍报员,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够符合您的期待……”
“没关系的。我至今已经派了好几个间谍过去调查,但都没有找到踪迹。”
“非常抱歉。那个,恕我直言,既然是连专业人士都办不到的事情的话……”
专业人士都办不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然而,伊瓦莱特公爵向我递出一份文件。上头是写着身份暴露事件的日期,以及在校生字样的标题。
雁字捆绑
“到学校上课的学生太多了,我们连缩小范围都做不到,只能调查各家各户和学生本人的品行,一直拖到了现在。所以,我希望你能从学生的视角进行调查。”
“学生的,视角……”
“那天早上,待在学校里的学生太多了。包括你在内。结果我花了整整半年才完成这份名单。”
“只有学生吗?有没有外人混进来……”
过去曾有人为了袭击菲娜学姐而潜入学园,但公爵摇了摇头。
“那天早上除了负责学园正门的警卫之外,确实还有其他职员在场。但那个人知道爱丽丝的真正来历。说起来,他根本就没有贬低她的理由。”
“这样啊……”
“名册上也有记载今天和你一起来到我家的那位千金的名字。”
在这些名字当中,也有夏妮同学的名字……?
我望向伊瓦莱特公爵的眼睛,公爵只是笔直地望着我,像是在寻求真相。
“她是美术社的学生,总是和青梅竹马一起早早到学校画画。我知道那天她也在画要参加选评会的作品,但不管是谁,都会在作业途中休息一下吧?”
“……既然如此,您为何要邀请她来这栋宅邸?”
“我正在逐一检查那天在学校的每一个人。一瞬间的判断可能是致命的。所以接下来,我希望你能以探望爱丽丝的名义,把你的同班同学带到这座宅邸。”
公爵神情严肃地指向远处的一幅肖像画。
“我的妻子在十五年前流行的瘟疫中过世了。她被经由河川传播的疾病侵蚀。明明最先察觉河水有异味的人是她,我却以为只是泥土流进河里,没有理会她。”
十五年前,以河川为媒介流行的瘟疫。那件事也记载在课本上。瘟疫在公爵所在的领地蔓延,造成了大量死亡。公爵家的权力关系没有改变,但每个家族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谈及此事也成为禁忌。
“虽然我的女儿因离开伊瓦莱特而得救,但还是与那个平民男子一同去世了。爱丽丝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已经来日无多,只想消除所有的不安。”
“公爵……”
“米斯蒂娅・阿伦小姐,请你一定要查出陷害我孩子的人。”
说完,公爵向我低下了头。
◇
我侧眼看着泛着月光的窗边,叹了口气。
造访伊凡莱特家的当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凝视着今天拿到的名册。在那之后,我谎称在宅邸内迷路,回到夏妮同学和爱丽丝身边,姑且不论爱丽丝,夏妮同学用相当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爱丽丝要留学。不如说我也想留学。今天我过去确认了她是否想回家,但她似乎在努力融入公爵家,公爵看起来也不像坏人。这样一来,我就无法阻止她了。必须向爱丽丝的父母报告她的状况才行。
事到如今,或许只能使出绝招了。
我的绝招,就是把瑞德・诺塔带到伊瓦莱特家的宅邸。让他在那里和爱丽丝交谈,从她身上得到一些正面影响,以接受心理咨询的形式治好他的弟控。
在爱丽丝面前提到他的名字很危险,但现在已经是一月中旬,距离断罪事件和米斯蒂娅纵火事件只剩不到两个月。就算要使用一些危险的手段,也必须解决瑞德・诺塔的疯狂,并寻找逃到国外的方法。
而且在那之前,我必须找出暴露爱丽丝身份、并企图杀害瑞德・诺塔的犯人。伊瓦莱特公爵说找不到犯人,但对方可是拥有心跳学园记忆的人。我不能对公爵说那种话,所以才说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但就算是专业人士,犯人也拥有游戏知识,知识量多到不记在手账上整理就无法分辨。
这一个月将是关键。
如果这一个月没有显著进展,就必须一个一个地解雇佣人。
我从上锁的桌子抽屉里,拿出新的名册。
○白的日记Ⅴ
○
就在我开始习惯勤务员的工作,即将迎来夏天的时候,米斯蒂娅说要前往福尔特孤儿院,参加学园的义工活动。
如果米斯蒂娅发现我这个勤务员的真实身份,会发生什么呢?
虽然我有种近似期待的不安,但那个地方与我有关的一切都早已被抹去,当作没发生过。包括一起画的画。
制作的人偶和其他东西应该也都被处理掉,变成灰烬了,而且米斯蒂娅似乎也不记得我了。
米斯蒂娅只要发现不幸的孩子,就会带回孤儿院。对我来说,米斯蒂娅是唯一的存在,但对她而言却并非如此。我想她应该不记得我了。
实际上,我幸福到觉得不被想起也没关系。和米斯蒂娅一起喝红茶,安稳地度过午间时光,对我来说就是幸福。我害怕被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这段时光会变得尴尬。
然而,我这样的想法却在得知与米斯蒂娅有关的某个内情后被推翻了。起因是间谍向我报告了海伦・卢科特遭到袭击的状况。
米斯蒂娅的侍女在镇压时的动作太过熟练,据说她独自对付了二十名以上的成年男人。米斯蒂娅身边的人很优秀这一点并没有问题,但我莫名地感到不安,于是决定调查那名侍女。
而结果就是问题所在。
米斯蒂娅的侍女梅洛竟是教会的人,属于神父的手下。她似乎是在我被掳走的同一时期被买下的。我把至今从未读过的神父的日记试着读了一遍,发现我当时在地下第三层的最深处,而那个女人似乎在神父房间隔壁的地下第一层。虽然境遇跟我差不多,但神父似乎用接近洗脑的手段操纵着那个女人。日记上写着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但直觉告诉我那绝对是谎言。那家伙很有可能是神父想用来对米斯蒂娅实施复仇的保留棋子。
这时,我心中留下一个疑问。我一直在观察米斯蒂娅,包括她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可是,我从来不曾感觉到那个女人对米斯蒂娅抱有杀意。如果有的话,我早就从外部采取行动,让那个侍女消失了。
我感到不可思议,于是调查了一下,得知米斯蒂娅在侍女出现后不久就发生了坠楼事故。幸好米斯蒂娅没有受伤,似乎是刚好在场的侍女救了她。
我决定接近这名侍女。米斯蒂娅在学园时,那家伙会自己挑选购买笔等生活必需品,以及米斯蒂娅会触碰的东西。我利用至今从未用过的半天休假,假扮宪兵队的人跟她交谈,但总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侍女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在教会的经历,用着像是在模仿我出身的奇妙口吻。
米斯蒂娅和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某一天,米斯蒂娅一如往常地来找我闲聊,说起了这句话:
“我的侍女也喜欢写日记……,她用了一种收纳技巧,第一本日记用了白色的,之后的日记统一用红色,这样把日记本排列在书架上,就算从远处看也能知道起点在哪里。”
米斯蒂娅说,那本日记是白底配上淡兰色的绳子,放在书架上非常显眼。听到日记的事,我确信了一件事。虽然一切都只是从间接证据推断出来的,但米斯蒂娅和侍女之间肯定发生了记忆混乱。
我必须采取行动。专属侍女正在取代我。虽然感到焦躁,但我能做的事情却很少,而米斯蒂娅已经出发前往福尔特孤儿院。
福尔特孤儿院里有一个间谍,是前任菲尔金家主派来的,任务是消除我的痕迹,并对任何试图探查的人下手。既然我已经是当家,对方就不能对米斯蒂娅出手,但我还是感到不安。担心米斯蒂娅因此想起我。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但要是她因为某些契机想起侍女在教会接到的命令该怎么办?在我思考对策的期间,出现了试探这边的动向。森特里克家的三男克劳斯・森特里克对勤务员阿利、米斯蒂娅以及教会进行了探查。
朝家犬伸手 朝主人挥剑
这是列出所有佣人新工作去处的清单。第一个要谈新工作的人,是专属医生兰兹迪医生。医生跟其他佣人一样住在这栋宅邸里,但需要医生时也可以从请城里其他医生来,最好趁现在尽早断绝他跟阿伦家的联系。
我看了一眼时间,决定立刻去找他,便走出了房间。我沿着走廊朝佣人使用的那栋楼走去,正好在谈话室看到了兰兹迪医生。
他正一边排列画集,一边用红笔在上面画圈或打叉。医生很擅长分辨绘画的真伪,还说锻炼眼力是他的兴趣。
“那个……”
“哎呀,还以为是月亮女神,原来是公主啊。哈哈哈!怎么,睡不着吗?大叔我来唱摇篮曲给你听吧。”
兰兹迪医生豪迈地大笑,接着拉出谈话室的椅子,要我坐下。我坐到他身旁,他开心地转过头来。
“我正好对鉴定赝品和真品感到厌烦了。而且我也有事情想问公主,真是太好了!”
“有事想问我……?”
“公主,今天你去了伊瓦莱特的府邸,对吧?我有点担心你有没有直接喝那里的水。”
兰兹迪医生边说,边认真地看向我。
“唔,只是喝了端出的红茶而已。”
“那就好。那里的水还得再煮沸五年才能喝呢。哈哈哈。”
“五年……?”
莫名具体的数字让我感到在意。公爵领的河川应该已经全由国家处理完毕,恢复正常了。只是被严格命令要避免直接饮用,且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
“是啊。那里的疾病,原本是注入人类尸体的毒所造成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国家认定那是疫病,今后也会继续那么处理……所以公主不用太害怕。”
爽朗大笑的兰兹迪医生,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你没有把这些告诉国家吗?”
我听推荐他来的执事长史蒂夫先生说过,兰兹迪医生是名医。但他摇了摇头。
“既然国家的专属研究员都这么处理了,哪怕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理会。而且他们都有爵位,像大叔我这种平民要是提出异议,等于是在顶撞高官,会被砍头的。比起这个——”
兰兹迪医生说完,直直盯着我看。
“我想应该不至于,不过公主应该没有打算要赶走叔叔吧?例如介绍新的工作之类的?”
虽然动机不同,但兰兹迪医生这番看穿我行动的发言,让我睁大了眼睛。他接着露出笑容继续说道:
“哎呀,是园丁小弟和两位门卫告诉我的,他们看到公主在索取那些文件。我一开始并没有怀疑公主哦?可是他们实在太缠人了,所以我就去调查了一下。”
兰兹迪医生一张一张地把文件摆到我面前。不只是医生,园丁福雷斯特和其他人的新雇用单位的清单,都和我抽屉里的完全一样。
“这,是……”
“这个是真货哦。公主抽屉里的东西全都是假的。”
兰兹迪医生看着我,像是在责备我似的说:“公主殿下。”
“公主总是会把事情往心里藏吧。叔叔知道你不是真心想赶我们走。但是这个我无法接受,宅邸的大家也不会接受。所以,这些真正的文件,就丢掉吧?”
“我办不到。”
我摇了摇头。丢掉文件,就等于是切断所有佣人的退路,攸关性命,我绝对不能那么做。
“那就告诉我理由吧?大叔我知道公主你很能干。不过,你才十五岁。论人生经验的话,大叔我应该比你丰富多了。希望你能多依赖我呢。”
“……我总有一天,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为此,我想让自己保持无牵无挂的状态。”
“公主打算杀人吗?”
兰兹迪先生说得无比自然,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死则诸共
兰兹迪医生的话让我一时语塞。杀人?我看向医生的脸,他脸上带着笑容,但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诶……”
“既然能为人疗伤,就也必须了解相反的技能才行。公主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这种事交给我和史蒂夫就行了。”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打算要杀人。”
“那好,除此之外,就没有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事了,叔叔就把这些文件处理掉吧!”
兰兹迪医生开朗地眨了眨眼,迅速拿起桌上的文件,扔进壁炉。我呆呆地看着,医生用明快的语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公主。这份文件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看过。我知道这只是个误会,也绝对不会像园丁那样搞什么奇怪的计划。”
老师漆黑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
“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我,还是公主重要的人偶,都会无法守护公主的期望到底哦?我认为我们还是避免那种情况比较好。”
兰兹迪医生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轻声笑了笑,就这么离开了谈话室。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凝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侧眼看着剑术社和马术社在操场上进行晨间训练,站在走廊角落屏息以待。
前往伊瓦莱特家的隔天,我靠着教学楼入口附近的墙壁,专心地消磨时间。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不久后终于看见了引颈期盼的身影。
“卢科特小姐!”
“哎呀,米斯蒂娅小姐,很高兴能见到你。可以和你一起去教室吗?”
卢科特小姐瞥了一眼跟随她的男学生们,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然后像军队一样迅速排好队形离开。瑞德・诺塔的统率能力虽然也很惊人,但我觉得她称为“仆人们”的那些人,也相当有纪律。
“你啊,我之前就说过别再用‘小姐’称呼我了吧?伯爵家的人对子爵家的女儿用‘小姐’称呼,这不合适吧?你本来就很容易被人看扁,给我振作一点。”(*虽然一直为了更自然翻作“小姐”,但原文其实是“様”,也可以翻作“大人”)
“好的。”
她悄悄地在我耳边提醒。
虽然我只是在心中称呼她为卢科特小姐,但有时会不小心直接叫出卢科特小姐,而不是卢科特同学。
“那么,窝在别栋厕所筑巢的你,一大早埋伏在这种地方,到底有什么事?”
“呃,其实我有个地方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地方?我学习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学,所以不太想去图书馆开学习会呢。”
“其实,我是想去见爱丽丝同学,所以想请卢科特同学一起……”
公爵说过,那天在学园里的人他都想见上一面。虽然作为转学生的卢科特小姐不在此列,不过在伊瓦莱特家和公爵道别时,我告诉他卢科特小姐和爱丽丝的感情比我还要好,因此得到了许可。在图书馆的学习会就是最好的证明,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地狱,不过幸好有参加。考虑到要把瑞德・诺塔带去爱丽丝的宅邸,我、瑞德・诺塔、爱丽丝三个人在一起会很尴尬。卢科特小姐和爱丽丝感情很好,万一我之后被关进监狱,卢科特小姐去爱丽丝宅邸的事实也会被当成是去见爱丽丝,和米斯蒂娅无关。
“我听说的是那孩子感冒了……不是那样吗?”
我轻轻点头。卢科特小姐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
“毕竟我欠你人情嘛。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可以的话,希望明天……”
“真是着急啊,可以哦。放学时去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你了。”
卢科特小姐挥挥手说了声“请多关照”后就离开了。我目送她离去,接着转身。接下来必须去邀请要去爱丽丝的宅邸的另一位成员才行。
我抱着走在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边上的心情,向目的地——音乐教室走去。
◇
我紧张地向音乐教室走去。老实说,我并不想去。可要是不把瑞德・诺塔带去伊瓦莱特家的话,爱丽丝就要去留学了,而且也得趁现在解开他的疯狂,否则扎多会有危险。
在游戏中,爱丽丝找不到他时,他会干脆地说:“抱歉,我在音乐教室休息了一会儿。” 他是在钢琴比赛中获得冠军的强者,待在音乐教室一点也不奇怪。虽然婚约已经解除,但在同学面前邀他“去爱丽丝的宅邸吧!”还是很困难。
我一边祈祷他会在音乐教室,一边走着,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埃里克。
○白的日记Ⅵ
或许是因为那座可恨的教会位于森特里克的领地上,他才察觉到这件事。我以菲尔金的身份采取了消灭侯爵的重大行动,作为阿利也对峙了袭击米斯蒂娅的人。调查袭击米斯蒂娅的人的不明死亡,再加上调查米斯蒂娅的侍女,导致我的注意力变得分散。
而且克劳斯・森特里克做志愿者的地方,偏偏是公爵领地的净化设备管线,也就是前任公爵下毒的水路。为了净化水质而做的工作,是前任公爵引发的事件所衍生的产物。我必须在不被克劳斯・森特里克发现的情况下调查专属侍女,保护米斯蒂娅。可是米斯蒂娅离我太远,要完美执行这一切实在太难。在那个夏天,我没能保护米斯蒂娅,也痛切地体会到米斯蒂娅的坚强。
夏天以最糟糕的形式到来了。米斯蒂娅给森特里克家寄了信。那位美术社学生犯下凶行以来,寄到阿伦家的邮件以及阿伦家寄出的邮件,我都会先进行检查。我知道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米斯蒂娅不希望这样,万一被她知道,我也只会成为威胁。
不过,一想到自己以阿利的身份站在米斯蒂娅面前时,那把斧头说不定会砍伤米斯蒂娅的斧头,我心中的踌躇、迷惘和罪恶感就烟消云散了。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但我的心中仍然滋生着一种傲慢,觉得米斯蒂娅一定会原谅我,结果我们还没好好交谈,就直接开始放假了。
事情就发生在那之后。我接收到阿伦家寄了一封信给森特里克家的消息。
根据信件内容,米斯蒂娅似乎要前往教堂。信上提到她想确认那个自己想不起来的人物,我曾想过干脆把这封信撕毁丢掉。不过,我当初是为了让米斯蒂娅自由,为了让米斯蒂娅获得幸福才进入菲尔金家。若考虑到安全问题,为了让米斯蒂娅知道侍女是敌人,必须让她恢复记忆;但若要保护她的心灵,就必须绝对封住米斯蒂娅的记忆。
心灵与身体,要是米斯蒂娅只拥有其中之一该多好。这样美好的幻想不可能实现。我躲在暗处看着并非寄信的森特里克家,而是海姆家的马车抵达阿伦家的宅邸。
然后,米斯蒂娅终于在那个可恨的教会、在第一次遇见我的地方,说出了我的名字。
海姆的儿子似乎读过那本日记。他一字不差地说出了我最后对米斯蒂娅说过的话。不过,那句话——谢谢你找到了我。只是没有写在日记里而已,还有下文。
那时正值夏天将要开始之际。我和米斯蒂娅爬上了孤儿院附近的山丘。那个地方气候宜人,植物易于生长,孤儿院的孩子们习惯把种子带来这里,心血来潮地埋进土里,所以这里总是开满灿烂的花朵。周围是平缓的斜坡,砂石路一路延伸,只有花田孤零零地座落在这个地方,因此被称为箱庭乐园。我经常在这里和米斯蒂娅一起看书。米斯蒂娅原本就喜欢在室内玩耍,但她担心我不晒到阳光,所以只要天气晴朗,她就会在外面念书给我听。那一天,我们也一样在看书。只是和平常不同的是,那天夕阳火红,而且刚下过雨。我脚滑摔倒,溅起的泥巴弄脏了米斯蒂娅的衣服。
米斯蒂娅是贵族之女。就算不知道她身上衣服的价格,那也是连孤儿都知道昂贵且难以入手的服饰。我催促她马上回去,但米斯蒂娅却这么说:
“洗一洗就会干净了。”
没错,她那么说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我明明很清楚她指的是我弄脏的礼服,但却觉得她好像在说我的事情。我被贵族们玩弄,被那些被称为夫人的人们持续玷污,那一刻,我感觉米斯蒂娅似乎原谅了我的存在,让我好想哭。所以我为了掩饰过去,说“谢谢你找到了我”。米斯蒂娅对于别人对她的好感特别迟钝,但仍在试图判断我是因为高兴还是悲伤而哭泣。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恶荣华
“啊,是米斯蒂娅~!你来做什么?是来见我的吗?”
埃里克开心地朝我走来。奇怪……常常来音乐教室的应该是瑞德・诺塔才对。不管是游戏设定还是现在,埃里克对音乐都没什么兴趣,反而喜欢美术或手工。
“呃,埃里克学长,你怎么会来音乐教室?”
“嗯,与其说想一个人独处,不如说讨厌被一群人包围,所以我常常来这里。毕竟美术教室里有人。”
埃里克说着,用手指拨弄起我的头发。我制止他不要用别人的头发玩翻花绳,他笑着说:“美术教室里,好像是个二人世界?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结果不知不觉间好像变成亡灵了呢~”
“亡灵?”
“对呀。春天的时候,有一对一年级的人老是在一起画画。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人,感觉很恐怖耶。那个人就像妖怪一样,一直拿着黑色的画具在一块画布上画圈圈。真的很恐怖哦~”
埃里克威胁般地抚摸我的肩膀。他说的人应该是美术社的社员吧。只要问问夏妮同学,或许就能知道是谁了。另外,他说不喜欢被一群人包围。我本来以为他已经从社交障碍中解放了,但看来他还是有心理上的负担。说不定他之前会叫我主人,也是压力造成的症状。
“啊,对了。我有事想问米斯蒂娅来着~”
“?什么事?”
“嗯。我想知道米斯蒂娅在死之前想做的事情。”
“死前想做的事?是什么课的作业吗?”
“算是作业吧。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埃里克一边说着一边拍我的肩膀。死前想做的事……?如果不考虑回避入狱死罪的话,那就是关于未来的事了……。我之前跟阿利先生聊过,思考过成功回避入狱死罪后的未来,但当时的目标是想跟菲娜学姐亲近一些,没有进一步思考更长远的事。
顶多就是希望家人和佣人们能过着快乐的生活吧。
“没有受伤或生病地生活?”
“这种回答不——行——啦。”
被驳回了。那要回答什么呢?仔细想想,前世我也曾思考过出路调查表该怎么写。当时我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的生活,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想不到了……”
“也就是说,现在死掉也没关系吗?”
不,这样的推断有点过于跳跃了。不过没有梦想,是不是就会产生这种想法呢?就在我茫然地思考时,门那边传来喀嚓一声。我转过身,瑞德・诺塔正用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我们。
“怎么?你们在这种地方幽会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碰巧遇到埃里克学长,跟他聊了几句而已。”
我立刻否认,埃里克则悠哉地补充说:“我和米斯蒂娅聊了将来的事~!”总觉得他那样讲有严重的歧义。瑞德・诺塔冷冷地回了句:“是吗。”
“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怀兹家被击溃,我就会再次成为米斯蒂娅的未婚夫,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哦。”
“真好笑。你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叫妄想~”
瑞德・诺塔的发言让埃里克哈哈大笑。怀兹家,被击溃?这句话让我有些担忧,于是我转向瑞德・诺塔。
“请问,你说怀兹家被击溃是什么意思?应该没有理由要击溃他们吧……”
“因为他不自量力。他家……不,怀兹夫人因为儿子为了保护我跟米斯蒂娅而被刺伤,所以想解除我跟米斯蒂娅的婚约,让米斯蒂娅跟她的儿子结婚。虽说他家是公爵家的辅佐,但能替代的家族多得是,而且他们在伯爵家中也是地位较低的家族。看来是看上了阿伦的财产吧。母子俩都一样肤浅。”
没错,瑞德・诺塔不屑地说道。
拜托
——你真是不自量力。瑞德大人是贵族,还是有着悠久历史的诺塔家的公子,你就是看上了他的财产吧?他从不以家世为傲,努力不懈,各方面都完美无缺。你只是个平民,毫无可取之处,乡下土包子还想站在瑞德少爷身边,真是肤浅呢。
感觉瑞德・诺塔的话和游戏中的米斯蒂娅重叠了。记得以前在游戏中,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什么时候被这种选民思想缠上的?还是说只是因为学生会选举的压力,暂时变成这样而已……?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时,门那边又传来“喀锵”的声响。我一瞬间还以为是瑞德・诺塔又敲了门,但他已经来到我眼前。我转头一看,这次是杰西老师怒气冲冲地站在门边。
“你们两个男人,把女学生拖进房间里面做什么?”
“哈哈,不是啦,老师。是我跟米斯蒂娅在聊天的时候,这家伙擅自跑进来。而且老师你那样说,就好像我跟诺塔不是学生似的。”
埃里克立刻反驳杰西老师的话。老师用眼神询问我,似乎想了解真相,我为了让他不要误会,用力点头。
“呃,我并没有被拖进来。只是看到学长在音乐教室,就顺便打个招呼……大致是这样。”
“这样吗。”
杰西老师用有些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埃里克和瑞德・诺塔。从他的眼神中感受不到刚才的怒气。说不定之前发生过类似的……应该说,男学生二比女学生一这样比例的事件。
实际上,老师还是一副无法完全放心的样子,他一边窥探着我们,一边沉思着该如何是好。攻略对象,三个人到齐了。
虽然现在是充满事件感的状况,但爱丽丝目前在伊瓦莱特家,而且这状况与其说是偶然的恋爱事件,不如说是埃里克社交疲劳,加上杰西老师身为教师的行动导致的。唯一依照游戏情节行动的人只有瑞德・诺塔。
“呃,我想在上课前去趟洗手间,先告辞了。”
既然没办法一对一邀请瑞德・诺塔,那我还是别待在这里比较好。我转身离开。老师用严厉的语气叮嘱我“小心点啊。”埃里克则是挥挥手说“路上小心哦。”
要不要稍微离开一会儿,等瑞德・诺塔落单之后再行动……。
我凝视着音乐教室前方走廊的转角处走去,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股气息。我猜得没错,果然是瑞德・诺塔。只是他和平常……不,和之前不同的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走过来。我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默默停下脚步靠到走廊边,他没有径直走过我身边,而是也停下了脚步。
“呃……”
“你不是要去洗手间吗?”
瑞德・诺塔到底在想什么?我实在搞不懂。总之,现在四下无人,我心想或许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与他四目相对。
“那个,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什么事?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吧?”
“不是关于那个的,就是,我有个地方,想请你陪我去……”
“哪里?”
“其实,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伊瓦莱特家的宅邸……”
我小心翼翼地报出家名。诺塔家和伊瓦莱特家之间应该没有特别的因缘。要说难的点,就在于瑞德・诺塔是否方便,以及他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过去。后者应该是最难的。
“为什么?”
瑞德・诺塔审视着我,仿佛要刺探我的内心。要是说谎,肯定会被他一眼看穿。可是,我不能说出真相。我像是逃避般地问:“你不想去吗?”
“……我是可以跟你一起去,但要是到了那里,你却不在怎么办?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他完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不会把他丢在伊瓦莱特家的,毕竟还有保障我人身安全的卢科特小姐在,我不能丢下她。
“别担心,我们来回都搭同一辆马车。”
“在宅邸里面时呢?”
“虽然可能会有想去洗手间的时候,但、但我会尽量不动的。”
拜托公爵,让他让瑞德・诺塔和爱丽丝单独移动吧。话说回来,我大概又要和公爵单独谈话了。毕竟我带着瑞德・诺塔过去的时候,一定会提到他的为人。
“真的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瑞德・诺塔跟埃里克不同,应该不会觉得社交场合是件苦差事……不过对方是公爵,或许让他感到紧张了。我点点头,让他放心。
○白的日记Ⅶ
“这次换我来帮助米斯蒂娅。所以,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这么拜托她,跟她约好,跟她打勾勾。当时我以为坚不可摧的约定,却在大人们的手中轻而易举地崩毁了。然而,违背约定的人依旧是我。我已经没有资格待在米斯蒂娅身边了。
在杀死前任当家时,我就已经痛下决心,不再选择站在她身边。今后,我只要看着她获得幸福就足够。就算不被感谢,我也能说自己是幸福的,可以微笑着接受。那时候我这样想。
只要能利用,就尽情利用吧。我一心一意地只想着要得到能保护米斯蒂娅的手段,注视着菲尔金家的当家。
只要米斯蒂娅笑着就好。不管我自己变得多么丑陋,只要能保护米斯蒂娅,我就会感到骄傲。
菲尔金家的当家一直对比自己更优秀的弟弟心存嫉妒,即使弟弟与平民私奔脱离家族,当家还是无法容忍弟弟获得幸福,最终杀了他。
之后,他不面对自己的妻子,而是找外面的女人私通。结果不只宅邸的佣人,连妻子、儿子、女儿都尽数被杀害,自己也徘徊在死亡边缘,再也无法生子。
即使知道他害怕玷污了菲尔金家的名声,所以把毒药排入河川,借瘟疫之名杀害周围领地的居民,伪装家人的死亡。我依旧没有对家主抱持复仇心。
我一心只想着要保护米斯蒂娅,所以我的杀意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杀人凶手的本性。
当家主的秘书拿毒药给我时,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我有意识到要杀掉他,但对时机并没有什么想法。毕竟家主不知道米斯蒂娅的存在,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把家主引导到架设在遥远高空的钢琴线上,自己则拿着剪刀在一旁观看。当时的感觉大概就像那样。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下手杀害家主的那天晚上,月亮格外皎洁美丽。
我一直安分地过着平淡的生活,因此家主几乎不再对我抱持戒心。他肯定以为我只是个被他瞧不起的笨蛋,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我不是他的傀儡。我表示有话要说,前往家主的书房,他一脸不耐烦地单手拿着酒杯应付我。
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明明坐在椅子上就好,他却一边和我对话,一边朝窗户的方向看去,或是盯着时钟看。不管做出多么残酷的行为,他似乎都会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罪恶感这种东西,就是会在潜移默化之中侵蚀人心。
如果不喝下足以让常人烂醉的酒,家主就无法好好入睡,而且晚上不喝到一定的量,甚至无法冷静下来。
所以,要对家主下毒本身很简单。只要打开小瓶子的盖子,将内容物倾倒进酒瓶里就好。那家伙毫不怀疑地喝下毒酒,过了一会儿便捂住了心口。
“你、你这家伙,是、是在谋害我吗?”
看来即使脑袋被酒精麻痹,只要面临生命危险,就能恢复正常的思考。家主猛然睁大眼睛,试图拔出挂在墙上的剑。但移动反而加速了毒药在体内的扩散。
倒地的家主趴在地上,仰视着我。之前我一直被他瞧不起,所以没发现,原来瞧不起人是这种感觉。不过,我一点感慨也没有。
“我从家主大人那里学到了两件事。”
不过,最后就当作饯别礼,告诉他吧。我心中涌起一丝类似同情的心情。
“人可以变得多么残酷。还有……我这丑陋的本质并非后天养成,而是与生俱来的。也就是来自叫做菲尔金的污秽血统。”
听到我的话,家主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
“晚安,祝你安眠。”
我做完最后的道别,然后凝视着尸体。不久后,家主的秘书像是算准时机似的带着一名男人前来。那男人自称是医生,名叫兰兹迪。秘书向我说明,他专门承包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口风很紧。制作毒药的也是那个叫兰兹迪的男人,后续处理交给他就好,我和秘书离开了现场。
在那之后,直到米斯蒂娅十五岁,我和他面对面重逢为止,我都没有后悔过,也没有任何想法。
然而今年夏天,当在那可恨的教会的最深处,听到米斯蒂娅呼唤她为我取的名字时,我差点哭了出来。
“我帮你取好名字了。你觉得‘达利亚’这个名字怎么样?”
“可以改成‘迪利亚’吗?我想和米斯蒂娅的‘蒂娅’重叠在一起。”
“可以是可以……。但真的好吗?”
“嗯。我想成为你。”
过去的记忆、昔日的记忆、温柔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我无法控制。我已经无法再当迪利亚了。我必须以公爵家的达莱尔斯・菲尔金的身份活下去。尽管如此,我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当时我那么做的话,如果我带着米斯蒂娅逃到别的地方的话,是不是就能让她幸福了呢?
听见亡者的声音
“是的,不会动的哦。”
“那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咦?”
我无法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于是反问,他用黯淡无光的眼神回望我,说:“因为说不定会消失。”他到底在说什么?
在手牵手进入别人的宅邸是失礼的行为。而且对方还是公爵家,会关系到家族的名誉。礼仪端正又善良的瑞德・诺塔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完全不可能。不过他现在确实这么说了……
“那实在有点……”
“果然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瑞德・诺塔听我这么说,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就在我感到气氛尴尬时,钟声响起,他快步走回了教室。
◇
放学后,我立刻前往美术教室。根据埃里克的说法,好像有早上会来美术教室的学生。虽然爱丽丝身份暴露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我还是得问个清楚。
我穿过别栋的长廊,进入挂着美术教室的彩色招牌的教室。社员比以前来的时候还少,只有一个女学生。
水蓝色头发的少女背影,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夏妮同学。她正在画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只是嘴巴以上都涂黑了,没有画出脸。
夏妮同学似乎相当专注,没有注意到我。我不能打扰她。我静静看着她用画笔在画布上着色,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转头看向我。
“米斯蒂娅小姐……”
她猛然回神,想要站起身来,我连忙阻止她。
“请坐着就好。”
“可是……”
“我只是有事想问一下……”
我这么说完,夏妮同学一脸讶异地回望着我。
“有事想问?”
“是的。我听认识的人说,有学生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画画,所以想来和对方聊一下……”
“……这……”
夏妮同学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与我四目相交。
“我想那是指我。米斯蒂娅小姐。”
“……夏妮同学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画画吗?”
她点头回应我的话。虽然埃里克的描述给人一种鬼气逼人的印象,但夏妮同学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文静又冷静,似乎跟埃里克说的不太一样。
“那个,其实我想知道在入夏前……这一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
“真是好久之前了呢……”
学生手册里也有日程表的页面。我翻开,指向爱丽丝身份暴露事件的日期,夏妮同学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毕竟已经过了半年,她可能记不太清楚了。
“请稍等一下,我去拿记录日志。”
“记录日志?”
“是的。早上要进行社团活动需要顾问的许可……话虽如此,老师也不是很闲,不太会来这里。以前好像有学生得到进行社团活动的许可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这里当成聊天的地方……所以要记录下来。也许可以找到那天的情况。”
夏妮同学打开教室深处的门,走了进去。我该就这样站在她的画前面吗?还是不该呢?我一边犹豫,一边看向画布,发现画具就摆在旁边,只有红色与黑色的颜料被贴上了号码。
“让您久等了。”
有人出声叫我,让我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夏妮同学已经抱着像是记录日志的笔记本站在我身旁。那本日志似乎已经使用很久了,可以看到上面的指甲印和折痕。
“那一天的记录,在这一页。”
我接过笔记本,扫过整齐的字迹。映入眼帘的记录者姓名让我吓了一跳。
伊夫·古斯。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也听过。是之前跟阿利先生在一起时,拿着斧头攻击我们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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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社活动记录日志
记录者 伊夫·古斯
活动申请者 伊夫·古斯、夏妮・维欧斯佩德
夏妮・维欧斯佩德发烧缺席。有一名参观者进入室内。
本日作业 完成了要参加公开征集展览的作品。但红色与黑色怎么也画不好,而且因为面部重绘过多次,画布破掉了。由于无法修补,决定重新开始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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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学生应该和转生者没有什么关联。然而,翻阅纪录后,发现直到他用斧头袭击我的那一天为止,只有他在活动时,会不定期有参观者造访。
(关于伊夫:和夏妮的情况差不多,不做详细解释。虽然也有出现フロウ・ウォート弗洛・沃特这个名字,但统一更正为イフ・グース伊夫·古斯。)
赛的观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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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社活动记录日志
记录者 伊夫·古斯
活动申请者 伊夫·古斯、夏妮・维欧斯佩德
夏妮・维欧斯佩德因近亲的不幸而缺席。有一名参观者进入室内。
本日作业 正致力于参加公开征集展览的作品。这是第三次重画了。我想说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所以画了木炭画与素描。我确认了放在准备室的夏妮・维欧斯佩德同学的画布,进度平平。草稿似乎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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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社活动记录日志
记录者 伊夫·古斯
活动申请者 伊夫·古斯、夏妮・维欧斯佩德
夏妮・维欧斯佩德因葬礼缺席。有一名参观者进入室内。
本日作业 为了完成要参加公开征集展览的作品,我加紧赶工。将红与黑的千金改成风景画或许是个好决定。那幅画我打算在今年内画完并带回家。参加公开征集展览的作品则考虑了老师之前指出的光影问题进行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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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社活动记录日志
记录者 夏妮・维欧斯佩德
活动申请者 夏妮・维欧斯佩德
夏妮・维欧斯佩德因参加葬礼而缺席。事后追记。
本日作业 这次明明有事先申请却还是缺席,实在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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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在伊夫·古斯最后的记录之后,记录着维欧斯佩德同学缺席。从这里开始,参观者似乎就没有再出现过了。他或许跟转生者有什么关系。虽然听说他在押送中发生意外而身亡,但也有可能是被抹消了。毕竟他都来杀身为游戏恶役千金的我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惊觉一件事。瑞德・诺塔说过关于外宿体验的坠落事故,是冲着我来的。我原本以为他只是神经质,但他可是心跳学园第一的头脑。
……我,被盯上了……?
罗伯托・怀兹看到过的那个『绝对要攻略』的便条。我本来还疑惑瑞德・诺塔为什么会妨碍某人的攻略,但如果换成是我的话……
我引发异常状况,让埃里克叫我主人,让瑞德・诺塔变成弟控。我的存在,不可能不碍事。
如果是这名参观者故意诱导他袭击我的话……。
“参观者……这个,是否……有办法知道他是谁呢……?”
“咦?”
听到我这么说,夏妮同学明显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应该没有问什么奇怪的问题才对……。然后,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地摇了摇头。
“关于参观者,没有特别的记述。”
“也就是说,不知道来的是谁……”
“呃,嗯。是啊……”
“请问,我可以请教关于这位伊夫·古斯同学的事情吗?如果有跟他关系很好,或是经常跟他聊天的人的话,希望可以告诉我……”
“呃,呃——,这个嘛……”
从刚才开始,夏妮同学的样子就很奇怪。她的视线游移不定,看起来十分不安。正当我觉得奇怪,想要向她询问时,“维欧斯佩德小姐!” 一道开朗的声音传来。门附近站着一个和我同班的女生。她一看到我,就露出困惑的表情说:“啊,打扰你们了吗?”
“那个,我很快就会离开……。非常感谢你,夏妮同学。”
“好、好的。如果还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夏妮同学垂下视线。虽然我对定期造访的不知名参观者感到在意,但那也还只是我的臆测。总之我决定改天再来,暂时离开了美术社。
○白的日记Ⅷ
至今为止,当家的秘书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我也没有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但总觉得他是个把感情丢在某处,只剩下余生在过活的人。而我的印象似乎没有错,当家的葬礼结束后,秘书来到我的房间,单方面地开始述说。
“她是个如春日阳光般温暖的人,无论是冰块还是白雪,她都会平等地、温和地融化。那个男人却仅仅为了封口这种肤浅的理由杀了她。明明还是她帮那个男人叫医生来的。”
秘书显然一直都在服侍当家的妻子。在那个女人来到宅邸,杀光佣人那天,妻子还有气息,为了救当家而请了医生过来。然而,早已筹划了后续计划的当家却为了封口而杀了妻子。他似乎认为妻子绝对会反对在河川里下毒的计划。
然后,秘书为了复仇,找到了我。他说我长得和当家很像,连发色也会很快变成银色。
当家似乎直到最后才知道我是弟弟的儿子。在那之前,他似乎把我当作和自己相似的替代的孩子来抚养。我终于理解他那矛盾的态度了。
“原本,家主大人应该还能生孩子的。我赌了一把,赌上我的复仇、我的一切,祈祷您能从那个男人手中夺走一切。”
“那为何不自己动手?”
“因为我和那位大人约定好了,要辅佐当家。”
秘书这么说完,松了一口气。然后直盯着我看,说出了我绝对不想听到的名字。
“那么,接下来要开始准备迎接米斯蒂娅小姐进宅邸吗?”
所以,我杀了他。
◇
在那之后,我继续染指黑暗过活。米斯蒂娅进入学园后,内因家的千金遭到袭击,我摧毁了那个家族。菲娜・内因的死活与我无关。那不过是贵族们丑恶的权力争斗。我只希望那些丑陋的血统能彻底消失。不论与其他公爵家的关系如何于我都不重要。然而,这件事与米斯蒂娅有关,不能有任何万一。海姆家的儿子打算击溃那些想在米斯蒂娅背后加害她的千金们,所以我出手相助。在学园里,我一直谨慎观察那些避开米斯蒂娅的学生们,如果他们做了什么,我会迅速除掉他们。
因为米斯蒂亚找到了我,她为我灰暗的世界增添色彩,给予我光明。
所以我想为她尽心尽力,想帮助她,想做她的支持者,想让她不受到伤害。
我用这种方式正当化自己,不断弄脏自己的手。因此,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和米斯蒂娅结合,或是成为与她同等的存在、站在她身边。这样也没关系。就算一辈子都当个见不得光的人,就算不进入她的视野也没关系。只要米斯蒂娅能笑着就足够了。
尽管这么想,运动会时,我却还是去见了米斯蒂娅。
如果这是恋,如果这是爱,那我就绝对不该去见她。我追逐着她前往学园建筑的身影,追寻着那摇曳着黑发的背影。
“受伤了吗?”
我知道她没有受伤。因为我有在观众席上看着她。我明明没必要跟她说话,明明前一天还作为阿利与她说了话,明明如果被她知道我是迪利亚,会给她添麻烦,我却还是忍不住去见她。
米斯蒂娅在运动会的竞赛中弄得满脚沙子。我递上手帕,她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洗一洗就行了。谢谢您。”
洗一洗就行了。米斯蒂娅以前对我说过,要是弄脏了,洗一洗就行了。可是,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我的声音变了,身高也长高了。连眼睛的颜色都变了,尽管曾经与米斯蒂娅相似,现在却变了。米斯蒂娅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拯救的奴隶,只是一味地对我感到困惑。
“……这间学校,怎么样?”
“有遇到什么困扰或者痛苦的事吗?”
拜托了,告诉我吧。我压抑着恳求的心情询问她。我希望米斯蒂娅能告诉我她的烦恼。如果她有什么烦恼的话,我想要全部解决。我会消除一切,让你不会遭遇痛苦。我会让你远离所有会伤害你的事物。
我不希望米斯蒂娅受伤。我希望她生活在一个完美的、没有人讨厌、没有人欺凌、没有人伤害她的世界。我明明认为应该要这样,但内心某处却希望能有个只有米斯蒂娅看不见的敌人。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被需要,可以找到留在她身边的理由了。不过,我确实不希望米斯蒂娅哭泣,希望她能常保笑容的心情也是真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待在她身边。明明没有那种资格,却还是肤浅地如此祈求。或许是因为这样吧,虽然我认为世上并没有神,但命运这种东西似乎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即使米斯蒂娅想起了我,得到能永远待在米斯蒂娅身旁权利的,依然是我的妹妹。
主人公的心得
我可能被盯上了。为了不给宅邸的大家添麻烦,我提前告诉了梅洛相同的情况,并主动邀请卢科特小姐和瑞德・诺塔明天与我同行,现在又想要取消。因为我不想让他们两人暴露在危险之中。但是……
“你啊,身为同班同学,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是你自己约人家的,怎么可以临时反悔呢?”
“我还想米斯蒂娅邀请我做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由于我含糊带过一切,结果卢科特小姐、瑞德・诺塔都来到了阿伦家。而现在我正面对着愤怒的瑞德・诺塔和卢科特小姐,搭马车前往伊瓦莱特家。
游戏中的米斯蒂娅暴露爱丽丝的身份,是“爱丽丝被虐待的开端”。因此,那次事件很可能是为了揭露她的身份,并将罪责推到我身上……我自然无法将这些直接告诉伊瓦莱特公爵。我为了告诉他“被盯上的很可能是我”,以及“虽然在学园内会把我当作诱饵,但为了以防万一,今后还是想用书信往来”,正准备前往宅邸。
原本今天也希望能以书信往来,但要是稍微让人起疑,就会与身为主人公的爱丽丝的靠山——明显有主人公补正的公爵家为敌,伯爵家的阿伦家就会完蛋。
考虑到这一点,我本来不想带他们一起去,但他们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把马车停在了阿伦家门前,还带着一种险恶的气氛等着我。
“既然有同行者,事前告知一声才符合礼仪吧?”
“对不起……”
“我还以为是卢科特小姐自己跑来的,想说可以跟米斯蒂娅两个人一起出门,没想到你们已经约好了。而且我还是那个后来才加入的。”
“哎呀,我不会再贸然打扰诺塔少爷了。我为至今的无礼向您道歉。”
“没关系啦,你有心道歉就好。我想跟米斯蒂娅两个人单独去别的地方,你可以回去了吗?我会安排马车的哦。”
瑞德・诺塔对卢科特小姐投以冰点以下的眼神。他不是会说出这种攻击力很强的发言的人。就算我对他做出几千次无礼行为,就算他对我投以刺人的眼神,也绝对不会说出如此具攻击性的发言。
当我踩到关于扎多的地雷时,他曾说过一些危险的发言……不过,我看了看卢科特小姐的脸,发现她只是冷静地看着瑞德・诺塔。
“不,比起男士,我更重视千金之间的友情。就算是诺塔伯爵公子的请求,我也不能答应。”
“哦~我还以为你瞧不起自己以外的所有同性呢。”
“呵呵。我的确很讨厌女人之间的友情这种轻浮的词汇,不过我更讨厌只是一味接受帮助。”
卢科特小姐轻笑一声,然后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我。
“还有,明明自己先主动插手,在自己陷入困境时,却不让别人出手相助的别扭的人,我也不喜欢。”
我完全没有向卢科特小姐提及我的身边状况。坐在我旁边的梅洛也一直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今天身为护卫的梅洛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所以也请她跟来了。
在不得不与瑞德・诺塔及卢科特小姐一起前往伊瓦莱特家后,我偷偷拜托梅洛“如果有什么万一,要优先保护瑞德少爷和卢科特小姐”,结果梅洛的心情变得非常差。
平常她只会轻轻抓住我的衣摆,现在却像饲主握着缰绳般,在卢科特小姐与瑞德・诺塔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抓住我衣服的腰带附近。就像在押送犯人。
在坦白了前世的事,距离比之前更近之后,梅洛稍微展现出想要被满足要求的强烈意志。
虽然感觉我们心灵的距离拉近了,感情也变得更好了,但是现在很困扰。
……最糟的情况下,希望大家,包括梅洛,能以我为诱饵逃跑。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不久后就抵达了伊瓦莱特家。我透过车窗看到爱丽丝站在大门旁。索尔先生打开门,我走下马车后,爱丽丝双眼发亮地喊起了:“哇,米斯蒂娅小姐!” 她对我到来的喜悦,与其说她是热情好客,不如说她可能只是很渴望有人陪伴。爱丽丝露出温和的笑容。
“……咦,瑞德少爷……?”
但是,当爱丽丝看到其中一名命运之人瑞德・诺塔的身影之时,脸色突然变得僵硬。
主人公所求的是
爱丽丝对瑞德・诺克特说了声“欢迎光临!”,不知为何边说边流冷汗,接着立刻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与此同时,卢科特小姐也从马车上下来,对爱丽丝说“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卢科特小姐!原来卢科特小姐也来了!”
“我其实没这么闲,不过,米斯蒂娅小姐邀我,结果她又说她还是想一个人去,感觉很任性,实在让人不爽,所以就跟来了。”
卢科特小姐的视线刺得我好痛。我畏畏缩缩地看向那两人,不知为何,爱丽丝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瑞德・诺塔。
“……是因为阿宅吗。”
爱丽丝小声嘀咕。瑞德・诺塔立刻露出笑容说:“我是班长,要是你长期请假被学校退学就麻烦了,所以来看看状况。”
“你看,我之前也因为学生会选举的问题,暂时休学了一段时间,所以想说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而且那时候你也帮过我。”
“原来是这样吗……!谢谢您千里迢迢地过来。”
“不用客气。长时间休学确实可能会有变成退学的情况。”
这么说着,继续说下去的他,不管怎么看都是乙女游戏的攻略对象,虽然爱丽丝也确实是主人公,但还是有种不协调感。总觉得甚至有点危险。确实,乙女游戏的攻略对象和主人公,以及反派大小姐米斯蒂娅都在这里,情况对我来说依然危险。尽管如此——……。
“啊,对了!请务必进来,进来坐坐!我们来聊聊吧!”
爱丽丝摇曳着缀有荷叶边的长款洋装,招呼我们进入宅邸。虽然她说话的语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有精神,但一举一动都看得出有学习过千金小姐的礼仪。爱丽丝是个努力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我在游戏中看过,所以知道她的努力。而且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半年多的时间,从运动会开始,拼命念书准备考试,去孤儿院做义工,外宿体验学习,还有努力演好文化祭舞台剧,这些都足以看出她的努力。所以爱丽丝身为千金小姐的礼仪,也是她努力的成果,绝对不应该否定。可是……。
或许是在逞强吧。我有这种感觉。
“请往这边走!请进!嘿嘿嘿,前阵子,我被拜托挑选家具,问我想要什么样的装潢。这些是我自己选的哦。”
爱丽丝说着,带我们来到一间以红黑两色为基调的房间。这里让人不禁联想到阿伦的宅邸。我的房间和宅邸也是红黑两色。不同之处在于,我家的家具脚部有刺,爱丽丝的会客室则是家具整体都呈现圆弧状。
“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诶……?”
卢科特小姐不知为何向我寻求意见。我看向爱丽丝,表示“我觉得很棒”,爱丽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这样吗!?其实我还想摆些蔷薇的摆饰!”
“公爵对我很好,我告诉他我想种蔷薇,他就答应了……”
爱丽丝兴奋地打开窗户。如果是以前,应该会发出“砰”的一声,现在的她却以非常优美的动作打开窗户。看到她转过头来,笑着说“现在还是花苗,等开花后请来玩哦!”的样子,我确信了一件事。
“……爱丽丝同学,你想回家吗?”
虽然只是隐约觉得,但爱丽丝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她现在的模样,跟五年前埃里克勉强自己露出笑容——然后对我提出质问,最后弄坏了人偶组的时候很像。不仅如此,跟卢科特小姐遇袭之前,为了不让我们遭遇危险,即使受到侯爵威胁,仍坚强地只身前往的时候也一样。
她的表情也一样,看起来很勉强。
“……怎么会……”
我直视着爱丽丝,她却别开了视线。我看着爱丽丝说:“如果我说错了,请告诉我。” 她猛地握紧了手掌。
“我不能说我想回去……!”
说完,爱丽丝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死胡同
“我、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明知道只要我待在公爵家,妈妈爸爸就能过上轻松的生活,可是公爵……爷爷他们都对我很好。大家都很温柔,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懦弱随着眼泪从身体里不断涌出。我绝对不想让我推看到我这副模样。即使是在握手会见到自推而感动落泪,我也绝对不想因自己的痛苦而让我推困扰。
因为,偶像每天都很努力,为了站上舞台而拼命努力。握手会和见面会虽然比观众席和舞台的距离更近,但也不能伸手去触碰偶像。只能为偶像加油。
虽然也有以组合活跃的偶像,但大家也只是互相帮助,大家都是靠自己的力量站上舞台,然后和大家一起努力。粉丝也是,就算再怎么喜欢偶像,就算为了自推而活,也不能太过依赖。我明明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好痛苦。”
好痛苦。一切都无法如愿。米斯蒂娅小姐差点被瑞德少爷的表哥刺杀,怀兹同学挺身保护了她,米斯蒂娅大人明明是大家的光,却遇到那么可怕的事。
我想保护米斯蒂娅小姐,我希望米斯蒂娅小姐能受到保护,希望上头的人能雇用像样的保安公司,重新审视保全体制。我烦恼不已,甚至觉得干脆由我来当挡箭牌还比较快。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伊瓦莱特公爵出现在我面前。据公爵所说,我似乎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我的亲生母亲是公爵家的千金,和一个平民男人私奔后死掉了。而我现在的爸爸妈妈,好像是那两个人的好友。我搞不太清楚状况,只从公爵口中得知自己是尊贵的存在,以平民身份生活是错误的。然后我得知,自己之所以被送去贵族学园上学,是为了测试我是否能以贵族身份生活。公爵说,如果我能顺利在学园待上三年,就会被公爵家收养,如果无法融入学园,能力又低,就会继续留在爸爸妈妈身边生活。然而,学园接连发生丑闻,我不该继续去上学,公爵家决定强制收养我。
我之所以努力到现在,是因为不希望被发现我是米斯蒂娅小姐的粉丝时,被当成不守规矩的人。我不想让米斯蒂娅小姐被指点“推那家伙的粉丝很没礼貌”,绝对不是想成为公爵家的女儿。
如果有人问我公爵家是多么厉害的家族,我只能回答在这个国家里,公爵家的地位在最上层。
米斯蒂娅小姐,是伯爵家。我,是公爵家。
这种解释不对。我无法接受这种事。没有比自推更尊贵的粉丝。那样简直就像厄介一样。我不想成为那种有钱就能撼动自推的公司、追求与自推私联的厄介阿宅。即使如此,我仍然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觉得这样就能对自推布施了。就好像自己比厄介又有害的阿宅瑞德少爷还要尊贵,粉丝之间明明没有地位高低之分。不管是布施的次数,还是去演唱会的次数,这些都无所谓。我明明觉得最重要的是喜欢的心情。我甚至觉得这样或许就能把那个厄介又有害的阿宅瑞德少爷从我推身边赶走了。我明明也是粉丝。好险恶。好痛苦。或许我应该去死一死了。
然而,我却因为自推就在眼前而感动,高兴得忘乎所以——我想起自己跟爸爸妈妈说过米斯蒂娅小姐,想到他们不在这里,我就觉得好寂寞、好寂寞,见不到他们让我好难过、好痛苦。我想见妈妈,我想见爸爸。公爵和宅邸的人对我都很好,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对、对不起,米斯蒂娅小姐,我居然说了……这么厄介的话。”
“没什么……我也想为爱丽丝同学的心意加油。”
“咦?”
“爱丽丝同学是学园里不可或缺的存在,我会尽力让爱丽丝同学能够回到母亲和父亲的身边。”
“我、我可以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吗?”
“我想做点什么,让爱丽丝同学能够回去。”
我可以,回到爸爸妈妈身边?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米斯蒂娅小姐则一脸阴沉地低下头说:“毕竟原因出在我身上。”
“没有那回事!”
我用力摇头。一旁的卢科特小姐说着“头发会跑进眼睛里!”,碰了碰我的脸颊后,叹了一口气。
“唉,对方是公爵家,我只是一介子爵家的女儿,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我会帮忙的。”
“卢科特小姐……!”
“我也会帮忙的,虽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瑞德少爷……”
在宅邸看到瑞德少爷的时候,因为米斯蒂娅小姐和卢科特小姐都是女孩子,我还以为是她们在讨论要不要一起去伊瓦莱特家宅邸的时候,瑞德少爷恶害行为全开地挤了进来。而且他作为同担拒否派,看到我这个同担离开应该会很高兴。
但说不定瑞德少爷虽然是同担拒否派,但不是偷偷摸摸地毁掉同担,而是喜欢展现优越的类型。虽然他依然个麻烦的私联厨,不过如果他能正确衡量自己和自推之间的距离,不再想着私联的话,或许就不会被禁止进入了。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我向米斯蒂娅小姐、瑞德少爷和卢科特小姐低头道谢。这时,背后传来声响,公爵——也就是我的祖父,站在门边问:“怎么了?”
逆向再生的找人
爱丽丝哭泣的模样似乎让伊瓦莱特公爵感到心痛,他像是要保护爱丽丝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询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爱丽丝以颤抖的嗓音低喃:“我想去学园。”
“公爵大人,对我很亲切。过去的我不可能穿上的礼服、吃不到啊的餐点,还有随心所欲地改变房间摆设的权利,公爵大人给予了我这么多的恩惠。我实在感激不尽。”
“爱丽丝……”
“谈话也很开心。选择和可能性无疑都在增加。可与此同时,我也很痛苦。见不到妈妈,也见不到爸爸。见不到学园里的米斯蒂娅小姐和卢科特小姐。不能和她们说话,真的让我好寂寞、好寂寞……!”
爱丽丝泪眼汪汪,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可是,爱丽丝,离开这里会有很多危险。只要待在这里,你就能接受优质的教育,过上安全又舒适的生活。朋友也是,我会帮你准备符合你身份的新朋友。毕竟我们有血缘关系。”
伊瓦莱特公爵像是要安抚她似地走近爱丽丝,爱丽丝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我想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我还没有好好孝顺他们……”
“爱丽丝……”
公爵沮丧地垂下肩膀。他身上已经没有先前的强烈压迫感,脸上露出无助和不知道该怎么站立的神情。
“我想去学园上学。”
爱丽丝低下头。伊瓦莱特公爵看向我。我下定决心,是时候说出事件的真相了,便直视向公爵的眼睛:“我也有话要说。”公爵点点头,对爱丽丝说:“你稍等一下。”
“什么事?”
接着,我前往其他客厅,与伊瓦莱特公爵面对面。公爵的表情五味杂陈。爱丽丝刚才的话语虽然温柔又婉转,却表明了拒绝在这里生活。公爵并非想欺负爱丽丝,而是想保护她,只是现在的状况实在太过恶劣。
“或许您会觉得难以置信,但被盯上的人说不定是我。”
我解释了在外宿体验中发生的事情。然而公爵却皱起眉头,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说:“如果对方的目标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情?”
“爱丽丝在学园遭到骚扰,虽然令我难过,但我也能理解。因为在养育她的人家里,我已经私下安排了护卫。只是在学园里却无法安排,所以她才会遇到那种惨事。可是,你……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并没有必要在学园里袭击你吧?实在对不起,但不管是在宅邸还是在马车上,都有很多机会。而且,我不认为被斧头袭击,和因为一顶帽子误以为你是男性而推人下去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这太不切实际了。”
如果不提游戏的事,他可能不会相信。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试图说明对未来的些许了解,还说明了对未来有进一步了解的情况,但公爵的视线依旧充满讶异。
今天应该要拜托罗伯托・怀兹一起来才对。至少如果有另一个证人,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不好意思,我好像太依赖你了。的确,公爵家的人拜托身为伯爵家千金的你,应该对你造成很大的精神压力吧。抱歉,我没想到会把你逼到这种地步。”
公爵一脸歉疚地垂下头,然后捂着脸说:“爱丽丝也像你一样被我逼到绝境吗?”
“不是的,公爵。我并没有被逼到绝境——”
“没关系。回想起来,我至今的人生总是如此。我的女儿——也是像这样被我杀死的。”
他的女儿,应该是指爱丽丝的母亲。我记得她和一名平民男子私奔,后来遭遇事故而过世。
“这件事,你从那对平民夫妻口中听说了吗?”
“他们说是为了已故的友人抚养了她……”
“是啊。不过,那两人应该也不知道吧。那天,他们为何会把爱丽丝托付给那对夫妻,自己外出。”
公爵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继续说道:“是我把他们叫来了。”
“我女儿说她喜欢上平民男人,带他回家时,我气得要命,甚至不想再见到她,要她离开。至今我一直很宠她,所以我以为她看到我第一次生气,会反省,然后和那个平民男人分手。可是,那孩子却和那个平民男人私奔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责,仿佛在踏着静静堆积的白雪,逐一确认着记忆前行。公爵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点。
“我知道他们两人后来过着贫困的生活。对平民来说的话,可能只是普通的程度,但我觉得很贫困。一开始,我对那个欺骗自己女儿的男人感到愤怒,也不想看到那孩子的脸。但随着时间流逝,我开始想帮助他们。”
“公爵……”
“可是,我却曾叫他们滚出去,连脸都不想看到。我没办法说出要援助他们。于是,我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他们的下落,希望他们来见我一面。他们两人肯定认为爱丽丝会被我夺走,肯定害怕我只是想要血脉,会要求他们交出爱丽丝。”
伊瓦莱特公爵流下眼泪。
“他们两人是在前往这间宅邸的途中死掉的,是我杀了他们。我杀了这世上我最珍爱的女儿,夺走了孙女的双亲。我总是把人逼到绝境……”
静静流下的眼泪,无所归宿地滴落于桌上。看到那悔恨的泪水,我下定决心。为了不再有人受伤,为了不再有人死去。
已经无法再选择手段了。
故事的背后
从公爵口中得知爱丽丝和有关爱丽丝的事情后,我离开伊瓦莱特家,搭上马车。
我不晓得自己和公爵谈话的期间,爱丽丝、卢科特小姐和瑞德・诺塔聊了些什么,但回程的马车里安静得可怕。马车依序将瑞德・诺塔、卢科特小姐送到各自的宅邸后,独自留在马车上的我,重新思考起推人下去、行动难以预测的转生者。
关于转生者已知的事实有:在罗伯托・怀兹面前掉了次手账,知道至今为止的事件,企图陷害瑞德・诺塔。此外,可能还利用了科瑞森多小姐。
我不明白的,是转生者暴露爱丽丝身份的目的。
或许需要逐一理清。关于爱丽丝的身份曝光事件,也是因为当时没有追究到底,结果时间一久,现在才开始找犯人,才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最好再去一次瑞德・诺塔的舞弊证据出现的店,调查除了科瑞森多小姐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学园成员的名字。
店家把顾客信息透露给个人,一般来说是违法的。即便被要求也不应展示,毕竟这是工作。所以,现在只能采取不人道的手段了。
我向索尔打了声招呼,决定立即前往与瑞德・诺塔相关的羊皮纸店。
◇◇◇
车窗外的景色停下之后,我走下了马车。唯独马车无法更换,为了以防万一,我请索尔把马车停在店后。
我向车夫索尔道谢,走下马车,直奔羊皮纸店。
在大马路上,离贩卖着珠宝饰品、烘焙点心和鲜花等商品的店铺稍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坐落着这家店。正好就在我以前买和梅洛的相框的那间店附近。
我迅速走进店里,女店主立刻向我走来。
“欢迎光临。请问您今天想找什么样的商品呢?”
“呃,我想找信纸……”
墙上塞满了收纳纸制品的抽屉,深处的长桌上摆放着裁切好的纸张,旁边放着管理顾客的名单。墙上还贴着“回收问题产品,停止销售致歉”之类的告示。我得从那份名单中找出线索才行。
“我在找一种颜色偏桃红的纸……”
“请稍等。”
店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开始寻找纸张。我若无其事地靠近顾客名单,但她马上转了回来,拿出了符合我要求的纸张。
“这款如何呢?”
“非常感谢。那么,有没有那种,有半透明的花样,像是花朵在枝头绽放、有花瓣飘落之类的吗?花不是蔷薇,而是春天绽放的花……”
“那种……记得在楼上有……”
我目送她走上二楼,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打开顾客名单。因为时间是从瑞德・诺塔入学到现在,所以必须读取好几个月的资料。我慌忙翻页,但名单的量实在太大。而且必须避免任何遗漏。
似乎有时会更换纸张的花纹或材质,每个顾客的纸质都可能不同。由于记录偶尔会用潦草的字迹写成,只是查找人名也需要不少时间。我正急着翻页时,店门打开了。
“阿伦小姐?”
“罗伯托同学……”
走进店里的,是罗伯托・怀兹。而我手上拿着名单。接着又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我的身体急速陷入冰窟。我还没看完名单,但也必须向罗伯托・怀兹解释。
“罗伯托同学,那个,这个是……”
“不、不好意思,我想看看这里新推出的金箔信纸和通知用纸……”
罗伯托・怀兹伸手制止我,走上楼梯。他该不会是要我趁现在看名单吧……?
我慌慌张张地在名单中寻找名字,但除了科瑞森多小姐和瑞德・诺塔之外,没有其他学园的人。
“这样啊,那这些我全要了。”
“感谢惠顾。那么,结账请到楼下……”
二楼传来罗伯托・怀兹和女店长的声音。我赶紧把顾客名单放回原位。完全忘了这回事。虽然罗伯托・怀兹救了我,但我也得听听他的说法才行。
“莫非您是学园的学生?”
“因为需要准备一些义工活动申请的文件。”
“原来除了学校活动之外,还有义工活动啊……啊,说起来这间店也有接受学园的义工活动哦。”
听到女店长和罗伯托・怀兹随意交谈的声音,我猛地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虽然可以调查顾客名单,但是否能查到谁在义工活动时来过店,或是夏天时是否有过打工呢?在夏天的剧情中,有爱丽丝打工时遇到瑞德・诺塔的事件。但学园里似乎不晓得爱丽丝有在打工,夏季之后也没有再提到。
转生者很可能非常熟知剧本。
我心里一阵不安,迅速放好名单,快步走向楼梯。女店长被突然冲出的我吓了一跳,我连忙道歉。
“非常抱歉,请、请问,来这间店做过义工活动的人是哪位呢?”
“咦……?是、是安吉家的千金……怎么了吗……?”
听到这名字,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安吉家的千金。在瑞德・诺塔的选举事件中,她就是第一个被提到的可能陷害瑞德·诺塔的人。
杏
米斯蒂娅的跟班们不会喜欢上我。游戏和现实的我之间有隔阂,我也没有领袖魅力。所以和游戏不同,即使我没有和她们在一起也很自然,我不会在意。
但是,如果安吉小姐是转生者的话。
“这样啊,那这些我全要了。”
“感谢惠顾。那么,结账请到楼下……”
二楼传来罗伯托・怀兹和女店长的声音。我赶紧把顾客名单放回原位。完全忘了这回事。虽然罗伯托・怀兹救了我,但我也得听听他的说法才行。
◇◇◇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店里。”
我和罗伯托・怀兹一起离开店铺,直接坐上他停在店铺旁的马车,开始讨论。他正在卸下变装,擦拭脸上的妆。
“我是因为有点在意的事情才过来的。你呢?”
“我也是,我很在意爱丽丝同学的身份暴露事件,还有科瑞森多小姐的事……”
听到我的回答,罗伯托・怀兹点了点头:“我也很在意。”
“我实在是很在意科瑞森多小姐下台的瞬间……”
罗伯托・怀兹说完,回头瞥了店里一眼。
“目前可以确定科瑞森多小姐是诺塔舞弊事件的实行犯,这一点是不变的,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其他共犯。虽然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个可怕的话题……”
“没事,我也在想是不是有共犯……而且,我怀疑揭露爱丽丝同学身份的纸的犯人,会不会也是同一个……”
转生者想攻略某个人。我不晓得揭露爱丽丝的身份是否对攻略谁来说是必要的。不过,让爱丽丝采取符合剧本的行动,并在关键时刻促使自己和心仪的人发生事件……这种可能性也很高。或许是因为不知道故事的强制力有多强,所以对一切都很慎重。我也对剧情的擅自展开保持着警戒,所以能理解转生者警戒强制力的动机。
然后,安吉小姐在游戏中是米斯蒂娅的跟班。如果她有记忆的话,应该知道我在入学仪式时是什么状态。游戏中的米斯蒂娅在自我介绍时恐怕也不会语无伦次。若转生者真的是个极恶之人……不,把人类推下悬崖的转生者,只能说正是个极恶之人。如果此人是极恶之人,那么,有可能是想让米斯蒂娅欺负爱丽丝,或者说,让米斯蒂娅做出欺负爱丽丝的行动,让爱丽丝和米斯蒂娅一起退场。实际上,罗伯托・怀兹曾误以为我是爱丽丝身份暴露事件的犯人。
“的确,要得知他人的来历,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能预知未来,具备那种能力也不足为奇。让人坠落也是……”
“说的是呢……”
转生者很有可能就是安吉小姐。先向伊瓦莱特公爵报告她有可疑的举动,请公爵调查一下吧。就算她真的是转生者,我也不可能去问她是不是转生者来得到承认,如果她不是转生者,我就是冤枉她了。
只要公爵家出面调查,就能清楚知道她是否清白。虽然这么做等于是在借助权力,但事关性命。而且明天刚好是夏妮同学去画画的日子。
明天就去报告吧。
我和罗伯托・怀兹聊了一会儿后,便回了宅邸。
爆炸
与罗伯托・怀兹见面的隔天,我立刻与夏妮同学一同前往伊瓦莱特家。
今天公爵似乎待在家里。我在庭院帮夏妮同学准备画作,然后向她告辞,正要前往公爵的房间时,忽然映入眼帘的光景让我停下了脚步。
“画,已经完成了……”
夏妮同学的画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由于我作为模特儿不能乱动,所以无法查看画布的内容,不过在公爵家时,我还是会去看她作画的开始与结束画面。明明距离上次看的时间没过多久,画布上却已经画了好几层细腻的线条,仿佛经过了好几年的描绘,已经精致到没有任何缝隙的程度了。
“不过,眼前的事物并不代表一切。”
夏妮同学轻轻地移开视线。然后她仔细地凝视着画作,随后又转过脸来。
“您没事吗?今天您在马车上一直心神不定,也没去见朋友吧。”
“朋友?”
“就是爱丽丝・哈兹巴尔小姐。你们是朋友,不是吗?”
夏妮同学静静地看着我。和爱丽丝、是朋友。我……没有资格和她做朋友。毕竟我的态度并不值得称赞,而且在剧本结束之前,我依旧得避开她。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和她交谈,如果她愿意接受我,我希望能成为她的朋友。
“……不是。不过,我想成为她的朋友。”
我这么回答后,便说着“我去和公爵说几句话”,离开她的身边。我向伊瓦莱特家的佣人搭话,想要请他们带我去见公爵,却突然感到不太对劲。
和一开始带我进来的那些人不一样。环视宅邸内部,连之前和爱丽丝接触的侍女都不见了。而且,总觉得人数比上次少了很多。
简直就像突然让一半的佣人辞职一样……但这种事是不常发生的,况且要是真的让一半的佣人辞职,宅邸的运作也会出问题吧。
我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环顾四周,继续在走廊上前进,眼前的执事突然停下脚步。我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什么要事,或是身体不舒服,正想出声询问时,脖子先感受到一阵冰凉。传来的刺痛让我本能地感受到,那是一把刀。
“米斯蒂娅・阿伦。”
背后传来声音,抵着我脖子的刀刃也跟着远离。走在我前方的佣人缓缓回过头,扬起嘴角。仿佛以此为信号一般,打扮得像是强盗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包围我。
“敢大声嚷嚷,我就杀了你。”
强盗模样的男人中的一个捂住我的嘴。
在周围一圈,应该是同伴的男人们正在像搬运物品一样抱着爱丽丝和伊瓦莱特公爵。两人都失去了意识。在我呆愣的期间,夏妮同学从男人们之间走了出来。
“那么,虽然比计划的时间晚了一些,但请将他们运往学园。因为约定好了——杀人必须在学园里进行才行。”
为什么要去学园?为什么夏妮同学会……?
我拼命思考如何扭转局面,其中一名男人不知对我用了什么东西,我缓缓合上眼睛。
我一醒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被绑住、躺在地上的爱丽丝和伊瓦莱特公爵。
两人都闭着眼睛,像是仿佛睡着了。他们似乎还有呼吸,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自己也和两人一样被绳子绑住了。
我确认四周,看起来我们是在贵族学园的——平常上课的教室的中央。只是教室里的桌子和椅子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后方排列满了木箱。
就在我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醒了?”头上传来声音。我抬头一看,夏妮同学正俯视着我。
“夏妮同学,现在,到底是怎么情况?为什么我们会在教室里?”
“是香。这世上存在着光是闻到就能让人陷入沉睡的便利物品。”
“香……?”
“哎呀,你做得很好呢,夏妮。谢谢你!这样一来,就能帮你报仇了!”
在紧张的气氛中走进教室的人,是安吉小姐。
她开心地跑向夏妮同学,然后转向我。
“你好呀米斯蒂娅小姐。我们之前一直都在同一间教室上课,而且我在游戏里是米斯蒂娅的跟班,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
游戏,以及米斯蒂娅的跟班。能够这样形容的,只有转生者。
我瞪大眼睛的同时,安吉小姐扭曲地笑了:“这样一来,你的逆后宫路线就结束了。”说完,她走到教室后方,翻找木箱,把东西丢到爱丽丝身上。
我转头一看,发现那是一颗筒状的炸药。
虽然不知道威力有多强,但如果后方木箱里的东西全都是炸药,那么粗略估计也有十箱。
就算对单一目标的威力只有烟花的程度,那么多也足以炸飞这间教室吧。
“一开始我还在提防爱丽丝,但没想到反派大小姐竟然攻略了所有攻略对象,走上了逆后宫路线。”
“咦?转生者不是只有科瑞森多小姐——”
“模仿原作的爱丽丝,用迟钝角色来打动人心?顺便对大家都很亲切,提升好感度?喂,你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
无法沟通。安吉小姐似乎也这么想,她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模样,抓住我的脖子。
我被用力拉过去,喉咙一阵哽住的痛苦袭来。我想要后仰,她便更加用力,让我无法呼吸。
可憎的反派
“我可是贫穷子爵家出身,而且生来就是反派的跟班呢,你可真好命啊?不过呢,多亏你装乖宝宝让阿伦家从军事产业撤资,现在的安吉家比游戏中富裕多了……这点我倒是得感谢你。但我还是讨厌你,你只是随波逐流就当上了瑞德少爷的未婚妻。而我,可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努力到现在!”
听到这句话,夏妮同学一瞬间抖了一下。另一边,安吉小姐则皱起了脸,踩到我的肚子上。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为了成为瑞德少爷的未婚妻而努力,财力也与游戏中的米斯蒂娅相当,却仅仅因为出身就被诺塔家拒绝了!因为没有关系,所以连十岁的派对都无法参加。而且,你本该在你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见到我,可你却连派对都没有举办!你总是妨碍我,把你推下去,你居然也没死……”
“难、难道说,你打算把我推下悬崖——?”
“没错。我模仿你,随便捡了几个孤儿,想让他们听从我的命令做事。不过,果然没有学识的人很难办到呢。我叫孤儿把戴帽子的千金推下去,那孤儿却只看帽子就推了人,推的还是身高不一样的瑞德少爷。最后还有人说不想杀人,要告白我的罪行,抢走我的手账就跑掉了……”
“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米斯蒂娅确实也想杀死爱丽丝,但游戏里的米斯蒂娅终究是想亲手杀死爱丽丝的。
那些行动并非经过计划,而是直觉的行动。但是,安吉小姐却订立计划,执行那些行动。并且始终保持冷静。
然而,如此冷静的她,却那么喜欢瑞德・诺塔。既然如此,为什么在瑞德·诺塔被逼到绝境时,她没有出手相救呢?想到这里,我的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难道说,在选举中陷害他的人,也是你?”
“毕竟要是他从贵族学园退学,就会失去一切吧?”
安吉小姐的声音中没有一丝迷惘。她把如果喜欢某人的话,就绝对不会列入选项的选择,当成最佳解答。
“我向失去一切的他伸出援手。你不觉得这很完美吗?可是,你又来碍事了。我本来以为菲娜・内因还活着也无所谓,早知道就干脆用爆炸实验把她炸飞算了。”
“你……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不管命令别人把人推下悬崖,还打算把菲娜学姐当成实验品杀死。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每一个行动都直接关系到他人的性命。
“那又关我什么事?所以啊,我要在这里杀了你。对吧?夏妮。”
听到她的话,夏妮同学看向我。
我知道安吉小姐想杀我,但我完全想不通夏妮同学为什么会协助安吉小姐。
“你对夏妮同学也下了什么命令吗?”
“不,我们只是合作而已。因为我们都希望你去死啊。”
希望我去死?
我是最近才开始和夏妮同学接触的。虽然不能排除我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而被厌恶的可能性,但我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会让她至于想杀我的事。
“无知是一种罪恶,你难道没有自觉吗?你可是杀了夏妮同学重要的人哦?”
“重要的人?”
“就是伊夫・古斯啊。去年他用斧头袭击了你,不是吗?你连这都忘了吗?对你来说,他果然就是那么无关紧要的存在吗?”
安吉小姐发出窃笑。我知道伊夫・古斯的名字。阿利先生和我的双亲都提到过。他是用斧头攻击我的学生。
我从夏妮同学那里听说,他在那起事件之后遭到逮捕,后来在家中纵火自杀了。
“爱上你后,伊夫・古斯就疯了。这也有你的原因吧?你摆出若即若离的态度,利用他人拒绝想跟你一起殉情的他,最后逼他独自走上绝路!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残忍吗?”
“我跟他的对话并没有会让人产生那种想法。更不用提逼他自杀了。”
“可是实际上,他不就是死了吗?对吧,夏妮同学?”
安吉小姐将斧头递给夏妮同学,要她重现当时的情景。夏妮同学凝视着斧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啦,快杀了她吧。”
安吉小姐说完后,笑了出来。
永远的第二位
我最喜欢红色。
我已经想不起喜欢上他的理由了。
无论是他那头红发、深邃的夜色眼眸、温柔的嗓音,还是停下画笔让我看他正在画什么的温柔,他所有的一切,我全都喜欢。
我想待在他身边,想尽可能接近他,所以我也开始画画。
我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要是被其他千金或公子捉弄,我就会说“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来掩饰害羞,但绝对不会离开他。
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才对。如果告诉他,希望他能只看着我一人,他一定会那么做。
唯有那个瞬间,我深深觉得我们心意相通。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才愿意看着我。
不过,就在我们五岁的时候,他家的经营状况明显恶化了。
因为拥有好几间军事机器零件工厂的他家,客户都相续破产了。
由于家道中落,他家从伯爵家没落为平民。不过只有他被认识的男爵家收养,勉强保住了贵族身份,但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他见面。
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进入贵族学园就读。
在学园里,我可以不用在意身份,直接与他见面。然而,入学仪式结束后,再次见到的他,眼里却只有米斯蒂娅・阿伦的身影。
虽然同样加入了美术社,但他只顾着画米斯蒂娅・阿伦,也不愿意和我说话。只有在讨论要参加公开招募的作品时,他才会给一些建议,让我觉得真的有在和他对话。
就连这些话,也都是“赢得大奖不是梦。认识的人能画公爵的庭院,我也感到很光荣”这种很贴近生活的发言。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但也感受到我们彼此的距离遥远得难以想象,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又能像以前那样对话。结果他不但不再来学校,还放火烧了宅邸,离开了这个世界。
没有他的世界,毫无意义。
在我打算自杀的时候,安吉小姐向我搭话。“他死亡的原因在于米斯蒂娅・阿伦。他被米斯蒂娅・阿伦玩弄了感情,最后袭击了她,然后被阿伦家的人私下处理掉了。”虽然我对此半信半疑,但正如她所说,包围过米斯蒂娅・阿伦的二年级千金们实际上也已经从学园消失了。这足以让我相信他也是被处理掉了。
不可原谅,去死吧,伊夫太可怜了。
在这些人类情感之后,萌生了杀意。
我立刻打算去掐死米斯蒂娅・阿伦,但当我看到她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瞳孔颜色和他一样。
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红色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无论是画中的红色,还是血的红色,都失去了饱和度,看起来只像黑色。颜料也只能通过上附的字符来判断了。
明明我喜欢他的红发,却连记忆中的他的头发都被涂成黑色,变得跟那个可恨的女人一样。
就在我感到错愕时,米斯蒂娅・阿伦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我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安吉小姐对我说道:
我愿意协助你复仇。
她似乎能稍微看见未来。听说她可以使用那股特殊的力量,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完美地杀死米斯蒂娅・阿伦。
就算被别人知道也无所谓,被抓到也无所谓。我不需要没有他的未来,我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只是,他曾说过“能画公爵庭院的画,真是荣幸”。我想完成那幅画。如此希望。明明如果真的为他着想,就应该马上杀了米斯蒂娅・阿伦。
然后,我按着安吉小姐的指示,接近米斯蒂娅・阿伦,让她与自己一同前往公爵家,直到站在这里。
安吉的计划非常完美。
在公爵家,我们轻易地掳走了米斯蒂娅・阿伦,连爱丽丝・哈茨巴尔和伊瓦莱特公爵都被一同带走。
今天一定是个喜庆的日子。画也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杀掉米斯蒂娅・阿伦……
然而,脑海中却传来了不同的声音。有声音在说,这是错的。我看向米斯蒂娅・阿伦的眼睛,本应看不见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现在,我看不到红色。因为那是我讨厌的颜色,我不想看到。可是……。
“夏妮……?”
我高举斧头,没有直接劈下,而是对准了安吉。
我曾经以为她会是朋友。至少,比米斯蒂娅・阿伦更不讨厌。可是,我的第一位永远都是伊夫。
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杀死杀了他的人。
这就是我苟延残喘的余生的意义。
有趣的女人
“跟伊夫的死有关的人,是你吧?安吉。”
准备好承受的疼痛迟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夏妮同学的声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妮同学正用斧头对着安吉小姐,怒视着她。
“我一直有个疑问。米斯蒂娅・阿伦,到底是怎么让心地那么善良的伊夫变得那样疯狂,甚至把家人一起烧死的呢?每次跟米斯蒂娅・阿伦交谈,这个疑问都会愈发强烈。相对的,我觉得有一件事越来越明显。”
“哦,什么事?”
“安吉,是你把伊夫逼到绝境,烧死他的吧?”
“我?你是说,那是我的错吗?”
“没错。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你轻易地从公爵家带出了他们三人,甚至还能像这样把炸药带进教室。与其说是米斯蒂娅・阿伦诱惑了他,不如说是你在精神上把他逼迫到了极点,并且想要借此杀人。但因为你失败了,所以才想让我来动手。这么想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安吉!”
“哼,眼神变得很有主人公的架势嘛。要是你一开始就露出这种表情的话,伊夫也会喜欢上你吧?”
面对夏妮同学痛苦的提问,安吉小姐嗤之以鼻,嘴角上扬。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去杀米斯蒂娅・阿伦。你喜欢的他只是因为喜欢上那边那个充满Bug的阿伦家女儿,所以才采取行动的吧?我只是撒了个谎,说只要杀死阿伦家的女儿,世界就会被重置,就能修正剧本而已哦?”
这时,我想起科瑞森多小姐被逼到绝境时的模样。
“难道说,把科瑞森多小姐逼到绝境的是——”
“逼到绝境?你讲得可真难听。我只是告诉她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然后把游戏的剧情告诉她而已。虽然她原本半信半疑,但看到有人从悬崖上掉下去之后,就把我当成神明一样对待了。不过呢,神明是在婴儿时期——也就是十五年前,想起前世的事的,所以就算剧情稍微有些变化,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像是跟别的游戏剧情混在一起,记成了让杀人魔越狱之类的。”
安吉小姐让科瑞森多小姐误以为自己是反派大小姐,还让她误以为自己若不让瑞德・诺塔走向破灭,自己就会走向破灭。她对伊夫这个学生也做了同样的事。
一般来说,可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不会相信。但是,安吉小姐和我都有游戏方面的知识。只要面对的是那个游戏里的人物,就能一定程度说中未来一年的事情。也就是说,安吉小姐煽动了她的不安,让她对自己言听计从。
“不过,原本被攻略的对象,设定上是伊夫自己就是了。”
站在我身旁的夏妮同学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握紧手中的斧头,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冲向安吉小姐。
但是,立刻有人抓住他的手臂,直接将她按倒在地。
“哎呀,好戏还在后头呢。你可别突然来插手打扰呀。”
压制住夏妮同学的人是克劳斯。他朝瞪大双眼的我露出一如往常的滑稽笑容。
“哟,米斯蒂娅,你还是老样子,一脸蠢样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还问为什么,朋友……不对,朋友绝对不会让朋友吃让人想吐的烂肉派吧?应该说,共犯者实现梦想的时刻,所以我就千里迢迢跑来参观一下啦?就是来看热闹的啦,看热闹。”
“反正今年夏天你也会喜欢上它的,现在吃吃我做的试作品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绝对是你的妄想吧。”
“呵呵,等到了夏天你就知道了。”
安吉小姐看着克劳斯笑了。看来克劳斯协助了她。的确,只要有克劳斯的协助,就能够把握人流和思考。
克劳斯在游戏中扮演的是情报处。要获取情报,自然需要隐藏在暗处。
所以,只要有他的协助,就能利用巧妙的隐藏路径和情报网,引发卫兵和诺塔家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犯人的事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平民女的真面目不是曝光过吗?就是那时候这家伙来主动接触我的。我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女人,跟她聊过之后,得知她的目的是从你手中夺回诺塔,我就更觉得她有趣了。”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会在黑板上写下爱丽丝的身份,是为了向克劳斯示好……?”
“是啊,因为我觉得就算正常接触,他肯定也不会听我说话。”
“正~解!”
克劳斯朝着安吉小姐鼓掌。
周围仍然被武装的男人们包围着,爱丽丝和伊瓦莱特公爵也仍在沉睡中。我当诱饵让他们逃走的作战完全不会管用。
实现梦想
“夏妮,我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在犹豫要不要杀了你。你只是喜欢伊夫而已,我对伊夫并没有兴趣。不过,你是第一个拿利器对着我的人,好歹也是主人公,为了不让你妨碍我,只能请你去死了。”
“安吉……”
“别这样瞪我嘛,夏妮。到昨天为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啊,对了,你们没必要听我说明。要是让你们因为什么主人公补正活下来,我可就倒霉了。夏妮和那个桃发女人,必须解决掉。”
听到主人安吉小姐的指示,男人们开始在教室里洒油。
我挤进爱丽丝和想泼她油的男人之间,试图反手叫醒爱丽丝,但她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好啦,再来就只剩点火了。伊夫那个时候做得很顺利,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呢?”
夏妮同学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抬起了头。安吉小姐则是以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模样俯视着她。
“告诉你一件好事。他的遗言里没有提到米斯蒂娅・阿伦这个名字哦。他好像在死前恢复了理智,说要保护家人,还跟你道歉了。”
“我要杀了你!绝对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
夏妮同学一边尖叫一边拼命挣扎,但被克劳斯绑住的她,还是被其他男人泼上了油。安吉小姐打算杀了我、爱丽丝和夏妮同学。
“好了,接下来只要点燃你们就好。来吧,克劳斯,你不是一直抱怨吗?最后就让你来点火吧!”
“抱歉啊,我本来还想练习一下的。”
“当时是在我家的庭院,所以也没办法吧?这次肯定会烧得华丽又盛大,从操场一定也能清楚看见人类被炸飞的瞬间。”
“这么棒的景色,只有我一个人欣赏未免太可惜了吧?”
克劳斯走近我,擦亮火柴,然后缓缓地向我靠近。
在他背后,是安吉小姐喜悦的笑容。克劳斯触碰我的脸颊,将火焰靠近后,用力拉扯起了我的脸。
“这种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看才对吧?”
与此同时,窗户玻璃“砰”的一声被打破,卫兵们一齐冲了进来。人群之中,有瑞德・诺塔、埃里克、罗伯托・怀兹、杰西老师也在。
“克劳斯……你背叛我……!”
愤怒的安吉小姐立刻想要拿出火柴。
可是,她的动作却被眼神冷淡的瑞德・诺塔用剑阻止,转为一脸错愕。克劳斯见状,笑着说:“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瑞德・诺塔、埃里克、杰西老师、罗伯托・怀兹等人与强盗般的男人们交战时,克劳斯只是发狂似的笑着。
“安吉!我啊!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烦恼米斯蒂娅死后能看到的地狱,和破坏你拼命建立起来的计划,哪个比较有趣!如果选了其中一边,另一边就一辈子都无法实现!那个瞬间只能体验一次!不过抱歉啊!我也决定要忠于自己的梦想了!永恒这鬼东西果然还是吃屎去吧!啊哈哈哈哈哈!”
“克劳斯……!”
安吉小姐朝我逼近,但马上就被杰西老师压制住了。
罗伯托・怀兹拉开克劳斯抓住我的手,埃里克将制服外套披在我肩上。
“爱、爱丽丝同学和公爵,都被催眠了……”
“嗯……米斯蒂娅小姐?咦,对不起,我睡着了,不好意思!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慌慌张张地想向周围传达爱丽丝的状况,爱丽丝却发出呻吟声醒了过来。
她盯着我瞧,惊讶地问:“您为什么被绑起来了!?等一下!我现在就帮您解开!”罗伯托・怀兹说:“我来。”替我松开绳子。
“呃,那个,爱丽丝同学也被绑起来了哦。”
“哎!?为什么连我也!?总之先折断我的手腕拔出来吧!”
“请不要这样。还有,你有没有哪里觉得痛?你恐怕是被下了不少安眠药……”
“去死!米斯蒂娅・阿伦,下地狱去吧!”
巨大的吼叫声让我回过头去。那里是被卫兵压制住、戴上了手铐的安吉小姐,正以激动的表情怒视着我。
燃烧的学园
我呆呆地站着时,杰西老师说“先去外面的洗手池吧”,然后把我扛了起来。
埃里克和罗伯托·怀兹扶着被绑着的公爵,克劳斯和瑞德·诺塔则支撑着爱丽丝,我们一行人离开了教学楼。就在我们走出教学楼门口时——
“这下子一定可以重置了!下一次,我一定会跟瑞德少爷结合!”
安吉小姐的声音从高处——五楼传来,响彻四周。
与此同时,轰隆隆的地鸣和混杂着烟火的声音接连响起,马上掀起了一阵热风。我抬头一看,发现从主教学楼的五楼开始不断发生起了爆炸。
就在老师和大家飞奔着离开教学楼的同时,贵族学园瞬间被火焰包围了。
在我愣住的期间,卫兵们跑了过来。
“大家都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是!士兵们全都平安无事……!”
“不过……”在卫兵当中,应该是负责指挥的队长级人物看了看教学楼,尴尬地回过头,又垂下视线。
“其实,我们被抓到了一瞬间的破绽,帕兹・安吉……企图用炸药自杀。帕兹・安吉的身影消失后……火势急速蔓延,我们只好暂时撤退……”
“那么,安吉同学和夏妮同学呢……?”
听到我的问题,卫兵们面面相觑。接着其中一人说:“帕兹・安吉恐怕已经没有呼吸了。然后另一人……说她想死,要把我们卷进去。”露出尴尬的表情。
夏妮同学还在里面。
“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
“三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背后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只是甩开那些声音,往教学楼跑去。我就这样冲进熊熊燃烧的教学楼。
“夏妮同学!安吉同学!”
我捂住嘴巴以免吸入烟,大声呼唤两人的名字。
教学楼内的火势比外头看起来得小,但氧气却很稀薄。
我用洗手台的水弄湿身体后走上楼梯,但三楼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安吉!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听见上层传来绝望的尖叫声,我急忙冲上楼梯。
在火焰比三楼更加猛烈的走廊中央,我看到了倒地的安吉小姐,以及跨坐在她身上,举着玻璃碎片的夏妮同学。
“夏妮同学!”
“去死吧!尝尝伊夫的痛苦……!”
我连忙用手接住夏妮同学挥下的玻璃碎片。玻璃碎片刺进了我的手掌,但如果不这么做,夏妮同学就会杀死安吉小姐。
“不要妨碍我!”
“我就要妨碍!你不是法律,人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才不管!法律什么的都无所谓!让开!放开我的手!只要能杀了这家伙就足够了。我会以死谢罪!”
安吉小姐由于炸弹就在身旁爆炸,几乎没有了意识。只是,她眼神空洞地叫着瑞德少爷……一个劲儿的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
“我不会放手的!为了杀我,把瑞德少爷推下悬崖,应该要受到惩罚。让毫无关系的爱丽丝小姐和伊瓦莱特公爵身陷险境,也应该受到惩罚。但是,在以死来赎罪之前,应该要先用活来赎罪!你还没有杀过任何人,现在还不是需要以死来结束一切的时候。请你放开玻璃。”
“……我不要。”
“请放开!”
我以怒吼般的音量大叫后,夏妮同学放开了玻璃。我抱起安吉小姐,抓住夏妮同学的手臂。
“我们从这里出去吧。”
“可是……”
“别管那么多!乖乖听我的话就对了!”
我拉着她的手臂,强行往前走。火势越来越强,后方不断传来爆炸声。
教学楼似乎开始崩塌了,走廊摇摇晃晃,平时平坦的走廊上满是瓦砾、钢筋和破裂的家具,变得十分危险。
“米斯蒂娅小姐!”
正当我准备下到一楼时,夏妮同学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楼梯平台被火海包围,火焰吞噬了楼梯的阶梯,正朝我们逼近。
我往后退,离开走廊,但崩塌的墙壁让我无处可逃。
或许已经很难逃出去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看到了平常使用的教室。或许是因为堆放过大量炸药,教室里轰轰地燃烧着熊熊火焰。
『啊哈哈哈哈哈!全部烧光吧!』
从破裂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平常使用的教室。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在教室的中心,游戏中的米斯蒂娅放声大笑的身影。
她甩乱一头黑发,对爱丽丝大叫“去死吧!”。
……米斯蒂娅・阿伦,绝对不会屈服。
就连面临入狱死刑时,她也一边被锁链绑住一边对爱丽丝咆哮:“下地狱去吧!区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真是恶心!”
“我不会放弃。”
我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抓住夏妮同学的手,从崩塌中的二楼走廊跳了下去。
一瞬间,我的身体受到强烈的冲击,几乎要失去意识。我勉强站稳脚步,睁开眼睛,发现安吉小姐已经失去意识,倒在我身旁。
虽然夏妮同学也倒在另一边,但她似乎还有意识,正按着脚站起身来。
“米斯蒂娅小姐!米斯蒂娅小姐!”
听到这声大喊,我回头一看,爱丽丝和卫兵们正朝我跑来。还传来“快叫医生来!”的怒吼声。我着地的地点似乎是中庭。
“您、您、您有没有受伤?您刚刚跳、跳下来了!”
“是的……因为感觉,我好像没办法下到一楼……”
“幸好您没事……”
爱丽丝流下大颗的泪珠,一滴滴不断从脸颊上滑落。
我模糊地想着,这种眼泪也许能让我【复生】,瑞德・诺塔扶起我的身体问:“你没撞到头吧?”埃里克则一脸不安地问:“脚有没有哪里骨折?”
“对不起……”
“别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西克老师说得没错,你一定很害怕吧。水,对了,你要喝水吗?”
杰伊老师和罗伯托・怀兹也一脸担心。
“我没事……夏妮同学。”
我向一直盯着燃烧的教学楼的夏妮同学搭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转过头来。
“夏妮同学,非常感谢你。”
“感谢什么?”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听我说完,夏妮同学默默地盯着我看。然后她垂下视线,简短地回答“不客气”。
祈祷
“您的伤已经好了吗?”
距离安吉小姐在学园纵火,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受邀来到了伊瓦莱特家。公爵身旁站着爱丽丝。她今天没有穿礼服,而是穿着我熟悉的便服。
“是的。多亏了你的关心,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已经没事了。”
我在那起事件中受了轻度烧伤,因为握住了玻璃碎片,还缝合了手。不过只要不动就不会痛,也完全不会影响到睡眠。然而公爵身旁的爱丽丝却一脸不安,看着我的表情,就仿佛世界末日到来。
“我真的没事了哦。”
“嗯……”我与爱丽丝对视并点点头后,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伊瓦莱特公爵一脸歉疚地低语:“是我疏忽了。”
“我一直以为这间宅邸是最安全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伊瓦莱特公爵……”
伊瓦莱特公爵低下了头,我连忙摇摇头。捡回一命的安吉小姐,似乎会在身体状况恢复后接受侦讯。不过,纵火焚烧学园,再加上绑架伊瓦莱特公爵,罪行好像比游戏中的米斯蒂娅还要更重。安吉小姐的同伙也全数遭到逮捕,似乎都会受到重罚。
“我应该更加留意周遭的状况才对,真的很抱歉……”
重置。
那是游戏中,能让一切事情变为不存在的指令。
但是,我和她都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法重新来过。该死的时候就是会死。正因如此,我为了不让大家死掉,为了不让家人被杀掉而努力至今。
不过,她肯定直到最后都以为这个世界是死后就会重置的游戏。
一旦情况不顺利,就杀人或把人推下悬崖。会做出这种事,原因就是出在这里吧。
不过,我觉得是安吉小姐对瑞德・诺塔的爱,让她陷入了绝境。
虽然我只有在那天和她好好说过话,但光是那不到一小时的对话,就让我清楚感受到了这一点。
她是因为喜欢上了某个人。而我也无法否定自己为了想从入狱或死罪中逃出生天,而做出像她一样杀人这种事的可能性。
至于夏妮同学,她虽然大致上是轻伤,但烧伤貌似很严重。
她似乎希望赎罪,以弥补合谋绑架我、公爵以及爱丽丝三人的罪行,但鉴于她是受到安吉小姐的蛊惑,再加上考量到她的年龄,所以似乎会被送进修道院。
“也得向森特里克家的公子道谢才行……”
伊瓦莱特公爵深深叹了口气,同时看着我。
而这次行动最狡猾的克劳斯,他察觉到安吉小姐的意图,假装是自己人来刺探内情,并向卫兵告密,因此被视为有功。
虽然克劳斯明显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安吉小姐的行动,但他好像只是将我和爱丽丝的情报泄漏了出去,并告知安吉小姐不可能在阿伦的宅邸或学园掳走、杀害我而已。
也就是说,这也能解释成是为了阻止我在学园或宅邸被杀的行动。明明泄漏了别人的情报,却像是“做了好事”一样。
复杂的是,如果他没有叫卫兵来,我和爱丽丝、公爵就会连同教学楼一起被烧毁。
他以“因为很有趣,所以就把修罗场四天王带来了!”为由,把瑞德・诺塔、埃里克、杰西老师、罗伯托・怀兹带到现场,虽然很明显违背了人道,但一想到如果没有他……就很难想象了。
而且,安吉小姐并非受到他的影响,而是主动拉拢他的人。
“我以前连佣人的长相和名字都对不上。一切都交给执事长处理,殊不知执事长和秘书都被收买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无论多么安心的地方,都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变成危险的地方。”
爱丽丝听到这句话,睁大了双眼。伊瓦莱特公爵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过去一直对学园感到愤怒,为什么会让坏人轻易进入学园。说实话,我本来打算再也不让爱丽丝去上学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提供的地方也不安全。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爷爷……”
爱丽丝痛苦地望向公爵。像是要斩断沉重的沉默般,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伊瓦莱特家的侍女走进房间。
“怎么了,这么着急?”
“——公爵大人,现在来到宅邸了!他说有其他客人在也没关系,只是想要和您谈谈。”
伊瓦莱特公爵睁大了双眼。侍女脸色苍白,朝门外瞥了一眼。
“我刚刚才请他进来,应该很快就会到这边了。”
“你说什么?”
伊瓦莱特公爵踏着生硬的步伐,低喃着“为什么突然来了”,并拜托侍女“帮我转告他,我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时间”。然而,回应他的并非侍女,而是耳熟的嗓音。
“不好意思,伊瓦莱特公爵。我有事要和你商量,是关于爱丽丝・哈茨巴尔小姐的事。”
说着这句话现身的,是有着白银发色与红黄双色瞳孔的——菲尔金公爵。
他看了我一眼,稍微眯起眼睛后,将视线转回伊瓦莱特公爵身上。
“听说你打算送爱丽丝小姐去留学,但伊瓦莱特公爵家的人离开学园,对学园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我今天过来,是希望你务必重新考虑。”
“就、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能把珍贵的孙女送到危险的地方去啊。你、你应该懂吧?学园的警备体制也是有限度的。”
伊瓦莱特公爵垂下视线:“营运资金有限,等你明年当上理事长就会明白了,毕竟修缮和维护费用也不少。”
“警备费用的话,没有问题。我发誓,今后菲尔金家会永久性地将现有资产的四分之一,作为学园的警备费用充作营运费用。”
“资、资产的四分之一……?你、你明白菲尔金公爵家的资产价值吗?就算只有四分之一,也比国家今年度的预算还要丰厚吧?”
“是的。不过,身为理事长,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生命是无可取代的。”
菲尔金公爵将视线从伊瓦莱特公爵移到我身上。红色的瞳孔宛如晚霞般明亮,却也带着险峻。但他又忽然扬起嘴角,再度直视前方。
“等我继任之后,一定会打造出一个能让学生和家长们安心的学园。警备方面,以及所有与学园有关的职员,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重视家世,而是会以能力为基准来挑选人才,为学生们打造出最好的环境。”
菲尔金公爵如此高声宣告。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而伊瓦莱特公爵似乎也一样,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守护重要的人。伊瓦莱特公爵,你对孙女和爱女的心意,就和我一样。”
听到这句话,伊瓦莱特公爵的手颤抖起来。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我把,女儿……”
“公爵,令千金的死不是你的错。绝对不是。”
“我……”
伊瓦莱特公爵静静地看向爱丽丝。爱丽丝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脸转向公爵。
“我……公爵大人……不,爷爷。爷爷跟米斯蒂娅小姐说过关于我父母的事,我有听到。我并不认为是爷爷的错。”
“爱丽丝……!”
伊瓦莱特公爵紧紧闭上眼睛,流下了大颗的泪珠。他痛苦地向爱丽丝道歉,轻柔地抓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爱丽丝……,我……我……从你身边夺走了母亲……”
“不是的,爷爷。那不是您的错。”
“不只如此,为了保护身为孙女的你,我忽视了你的感受。我一直把你——当成孙女看待。现在也是——我深信只要和你一起生活,你就会成为我的家人……可是,我错了。家人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我却在没有得到你的信赖下,擅自决定了所有事情。对不起。”
“爷爷……”
爱丽丝露出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垂下视线。我望向菲尔金公爵,他说了声“那么我先告辞了”,便打算离开现场。就这样让他们家人之间单独谈谈比较好吧。
我走出房间,悄悄离开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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