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交纏的兩名少女

  原本朦朧的意識忽然清醒了過來。

  與此同時,混亂占據了她的身體。

  這裡是哪裡?

  我是誰?

  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場所,應該說,這是個連用場所來稱呼都不知道對不對的地方。從前後左右到上方,都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無明黑暗。在這片黑暗中,四處都散落著某種類似白色陶片的東西。那樣的白色會依據角度的不同,變幻為七彩的顏色。在這個完全找不到一絲光源的世界裡,不知為何只有那些東西看得相當清楚。

  而看樣子──她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些陶片中的其中一塊。

  純白狹窄的平地,占地約莫有一間宅邸的大小。

  「這個……是夢吧。」

  她肯定地喃喃說道。這幅景象實在太偏離現實,也因此才是一個明顯易懂的清醒夢。

  她有很多在意的東西,不過她打算先把掉在腳邊的一塊陶片撿起來看看,於是伸出了手,指尖碰觸到陶片。

  ──菈琪旭,快點快點,快過來呀!

  她反射性地縮回了手指。

  她聽到了聲音。不對,是腦海中重播了情景。她好像看到有著嫩草色頭髮的稚嫩少女,在森林中不斷揮著手。剛才那是什麼?就算她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剛才碰觸到的那塊陶片已經在她面前如同沙子般坍塌,被地面──應該說是腳邊的其他陶片──給吸了進去。

  她觸碰另一塊陶片。

  ──咿嘻嘻,先搶先贏啦!

  她看到另一名稚嫩的少女大張著嘴咬下一口麵包。

  她觸碰其他陶片。

  ──哈哈,這種反應也真的很有妳的風格。

  又有一名稚嫩少女一臉開心地奔跑。視野隨著她的背影追逐,同時有小小的拳頭出現在視野角落。

  下一塊陶片……她在觸碰前就收回手了。

  她明白了幾件事。這些全部都是「菈琪旭」的記憶,是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妖精兵,從小時候開始累積起來的時光。在記憶中見到的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些少女,都是菈琪旭的重要朋友、家人、同事以及夥伴。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嗎?」

  這應該是她的名字。當沒有名字與過去的她蹲在雨中時,向她伸出手的費奧多爾把這個名字告訴了她。而且,在那前後遇到的其他人,也都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她──不對,是稱呼這具身體。

  她就是菈琪旭,只不過是因為過度催發魔力導致失去記憶(似乎連個性都有小小的改變),她依舊是過去如此被稱呼著的妖精兵,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她一直這麼相信著,也很想這麼相信。不知費奧多爾知不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他也始終把她當作菈琪旭來看待。所以,她才能放下心來。

  然而,如果這個認定是正確的,那麼,親眼看到那個「菈琪旭」的記憶時,為什麼她完全沒有一絲懷念的感覺呢?簡直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日記一般,心中湧起的只有罪惡感,怎麼會如此。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她環顧四周。

  可能到目前為止只是連續發生了不好的偶然而已。她看到的記憶,都剛好跟現在的自己難以連接起來,所以才不太能理解。只要找找看的話,一定會有記憶可以讓她切身感受到這就是自己的過去。她如此相信著,然後張望四周。

  「……那個……是……」

  找到了。

  有一塊格外大的陶片在稍遠處浮著。而且恰恰有幾塊頗大的陶片連成了一條類似樓梯的道路。雖然多多少少需要用到比較高難度的動作,但也沒有展開羽翼的必要。

  她看到那塊陶片後,不知為何就知道那和其他陶片、其他記憶不同。她可以肯定觸碰到那塊陶片所甦醒的過去,一定和自己這個人格有直接關聯。

  她正要走過去靠近它──的瞬間,袖子被拉住了。

  轉過頭後,她看到一個閃耀著光輝的模糊人形。

  她瞇起眼睛確認對方的模樣。人形的身高很矮,頭髮的顏色──雖然本身在發光,不太好辨識,但應該是明亮的橙色。年紀大概十五歲左右,而且總感覺有在哪裡見過,應該說,那就是她這幾天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臉龐。

  「……菈琪旭。」

  她坦率地叫出了那個名字,坦率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光芒變弱。

  一個表情似是感到傷腦筋,又似是在害怕什麼的少女顯露出樣貌。她看起來既溫柔又脆弱,給人一種很想保護她的感覺。不過,卻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有著不可思議的包容力,令人覺得周遭的每個人一定都是反過來被她保護的。

  「沒錯,就是妳。」

  她肯定這個女孩子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本來的樣貌。是費奧多爾珍視的那個人,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親暱共處的對象。而且,她和站在這裡的自己多半是不同人物。以客觀的角度將這副樣貌當作別人來看之後,就能夠清楚明白這一點。

  她接受了這件事的同時,看了看眼前這名少女似乎感到很悲傷的表情。

  「……為什麼是妳露出這種表情啊,真是的。」

  想哭的應該是她才對。這個「她」,這個沒有菈琪旭的記憶也毫無關聯的「某個人」,現在又再次失去了一切事物,包含名字,包含從別人口中聽到的過去……甚至連受到費奧多爾珍視的理由也沒了。

  他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還是說,他也不知道呢?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會感到驚訝,但不管是哪一個都讓她覺得很落寞。

  「好!」

  明白這些之後,接下來該做的事情當然已經決定好了,就是去確認那塊毫無疑問一定跟她有關聯的陶片內容,讓自己覺醒。然後,她就能堂堂正正、抬頭挺胸地以自己的姿態站在他面前了。

  就在她打算前進時,她的腰被用力抱住了。

  ──不不不不行,妳不可以過去啦──

  她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哎,夠了,放開!為什麼妳要阻撓我啊!」

  她壓住菈琪旭的頭想把她扯開,但菈琪旭抵抗的力氣比想像中還要大。

  「這有什麼關係?我啊,跟妳不一樣,是一無所有的人。如果菈琪旭是妳的名字的話,那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了。」

  要說她內心有什麼強烈情感,就是對費奧多爾的信賴了。但就連這個,都是他用自己的能力灌輸到她這顆近乎空白的心靈裡的。這樣一來,比察覺到這股信賴前更早擁有的情感……真正從一開始就存在她體內的,就是那股無處可消解的憎惡之火了。

  無論什麼都行,她想要拿回可以帶著自信說是自己的所有物的東西。

  「抱歉了!」

  她竭盡全力地甩開了菈琪旭。

  接著,她狂奔起來,把好幾塊陶片當作踏板跳上夜空,一口氣接近目標的陶片,朝它伸出手。

  ──不行──

  她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制止聲,不對應該說是意念,然後──

  『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個從指尖流進了體內。

  「咦……」

  和剛才為止沒有什麼不同,指尖觸碰到的陶片失去形狀,化為過去的記憶溶解了。要說有哪裡不同的話,沒錯,這並不像在看別人的日記,她甚至能肯定這毫無疑問是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

  『悲鳴不斷』『看不到星子的黑暗』『燒燬的遺骸』『後悔』『憎惡的眼神』『強烈的祈禱』『不可取代的目的』『無明之夜』『曾為摯友的她』『纏上腳踝的無數隻手』『沒有傳達到的祈禱』『不被理解的願望』『邊笑邊燃燒墜落的孩子們』『掉落深不見底的洞穴』『單眼鬼在喊叫著什麼』『在耳畔迴響的聲音、聲音、聲音』『最古老遺跡兵器的一擊』『想要歸返的強烈心情』『無邊無際的灰色沙漠』『織光的第十四獸』『心在燃燒』『燃燒』『燃燒』『燃燒』

  彷彿決堤一般湧進──不對,是從她的內側復甦了。那是一塊塊如斷片般,不知是否該稱之為記憶的模糊意象碎片。那龐大的數量再加上彷彿要沖洗自我一般的勢頭,朝她席捲而來。

  她馬上就後悔剛才為什麼要無視菈琪旭的忠告了。菈琪旭是知道的,在那個陶片裡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扭頭看背後。只見菈琪旭露出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正要往她奔跑過來。對不起。雖然她腦中浮現的是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卻是『不斷迴響的祈禱聲』『交纏的指尖』『將被捆起的願望束縛之物』『被暴風雨的雲吞噬』『墜落沉沒』『沉沒』『沉沒』『沉沒』──

  †

  ──她睜開眼睛。

  心臟跳得飛快,像是隨時要破裂一般。

  「……我……」

  她隔著襯衫按住胸口,拚命地調整呼吸。

  「我這……」

  呼吸和心跳都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平復下來。

  但是,唯有內心的混亂沒有那麼簡單消退。

  「我這……究竟……」

  那個意象的奔流到底是什麼呢?如果那個真的就是她過去的記憶,那麼,「過去的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傢伙?究竟是好的、壞的、有害的,還是……

  在只有兩人的餐桌上。

  「我可以在你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她向費奧多爾這麼問道。

  這是她目前為止從來沒問出口的第一個疑問。

  少年偏起頭,神色複雜地想了良久。

  「直到妳對我感到厭煩為止吧。」

  「也就是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是嗎?」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義解讀,不追究背後涵義的話,就是這樣,知道嗎?」

  他在害羞。

  這個表情出乎意料地可愛,她不禁嗤笑出聲。

  她有個強烈的想法。這個人非常珍視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所以她也受到了珍視。他支持著她,也讓她支持他。

  她覺得坦率地為此感到高興,接納這樣的事情也無不可。只要她真的曾是被稱呼為那個名字的少女的話。

  「…………」

  的確,在夢中接觸到的那個她,感覺和這個少年是很登對的。那是個適合愛人也適合被愛的女孩子。費奧多爾這個人從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坦率,所以她真的非常適合當他的伴侶。

  反觀自己。

  把那種東西隱藏在體內的自己這種……怪物,又是如何呢?

  「你不覺得我很危險嗎?」

  「我知道啊,但事情都到這一步了。」

  他爽快地答道。

  他是發自內心這麼覺得的吧。他可是不僅沒有遠離有爆炸危險的妖精兵,甚至還帶著她來到這裡,因此他說的話沒什麼好懷疑的。當然,他腦中所想的「危險」的具體內容,應該和她所恐懼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推翻他心中的愛以及其寶貴性……她是這麼覺得的。她想要這麼覺得。

  「菈琪旭小姐?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沒什麼。」

  她搖搖頭。

  「穆罕默達利博士他們展開行動了。從現在開始,長久以來被視為祕密的東西應會接二連三地被揭開,我們也會變得有點忙碌。如果妳的身體狀況不好的話……」

  「就說了沒什麼啦,太過糾纏不休的男孩子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唔。」

  雖然費奧多爾也不可能真的會擔心自己被討厭,但不管怎樣,他還是把更多追問的話語吞回喉嚨裡去。

  沒錯,現在就依賴著這個少年的溫柔吧。

  他想要的應該是菈琪旭。但是,事實是現在待在這裡的人是她。直到被他拋棄時為止,她都會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助力。

  自己一定是個罪人,光是存在著就該受到責難。所以事到如今再多加一兩條罪名也無所謂。沒錯,現在頂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名字的少女,暗自在心中下定了決心。

  「沉默的死者與高談的生者」-the previous night-

  咒燃爐的低鳴一路傳到了位於遠處的這間房間。

  對於附近村莊的居民而言,這可能會輕微地干擾到睡眠吧……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心不在焉地想著。當然,現在幾乎沒有什麼附近村莊的居民了,所以這種擔心多半是不需要的。

  從小窗子仰望的夜空中的月亮,被模糊的傘遮擋住了。

  「……到底是什麼呢?」

  她推動輪椅轉向室內。

  高位作戰室。在設下多重防間諜手段的這間小房間裡,只有艾瑟雅與客人兩個人而已。如果把一直在睡覺的某人算進來的話,應該可以說是三人。

  「沒辦法──啊,什麼都看不到。」

  房間中央擺著一口棺材。

  一名長袍女性打開棺材蓋,緊盯著裡面的遺體之後,抬起了頭。

  可以看到她那雙銀色眼瞳正發出妖異的光芒,然後光芒慢慢收斂,最後在溶解於昏暗之中。

  「連銀瞳族的瞳力也沒辦法看穿嗎,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被封印住或者受到阻撓這一類的嗎?」

  「不,我們的木片魔法……戰術預知本來就是追溯因緣,將未來之事拉過來讀取。而面對沒有未來的死者時,通常根本就用不了。」

  「這個人姑且也曾自稱過是〈獸〉,不能像預知〈深潛的第六獸【Timere】〉襲擊一樣嗎?」

  「很抱歉。」

  女性撩動寬鬆的長袍,彎下腰道歉。

  「不,該抱歉的是我們,害妳白花了力氣大老遠來這一趟,明明讓妳做了穿過五號懸浮島的封鎖到外面這種亂來的事情──」

  「……只不過,有一件事。」

  女性忽然垂下頭,用那雙銀瞳再次俯視著棺材裡面。

  「嗯,是什麼呢?這個人的睡相確實是滿好看的,不過我可不推薦迷上他喔。因為就各種意義而言,這都是一條險路呢。」

  「不,並不是這樣。與其說是看到,不如說是總有一種感覺……」

  該說?還是不該說?這份猶豫讓銀瞳族一度閉上了嘴。

  「請告訴我吧。」

  「……這個人確實是死了,停止不動了。他是個編織完自己的故事,消失在帷幕另一端的演員。不過,該怎麼說才好呢……在那個另一端,好像還有其他人存在。而那個人此時此刻還活在自己的故事裡……或者說,正翹首盼望著下一幕劇。」

  †

  風變大了。

  在視野寬闊的山丘上,艾瑟雅正呆呆地望著夜空。

  她的手上有一把遺跡兵器。是她能使用的,並且至今仍留在她的名字裡的瓦爾卡里斯……才怪。這是一把已經幾十年都沒有出現適任者,一直放在倉庫角落累積灰塵的劍。這次來到這座懸浮島時,她悄悄竄改了文件,幾乎把這把劍當作私人物品帶了過來。

  「…………」

  她嘗試催發魔力──但馬上就放棄了。這並不是只要勉強自己就能辦到的事情。這就像是把乾巴巴的沙子裝進容器裡,試圖當水喝一樣。即使豁出自己的性命,她也連一瞬間的光輝都創造不出來。

  「實在是……有些吃力啊……」

  三十九號懸浮島已經近在眼前,決戰時刻將近。

  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役,所以不如在展開只有犧牲的交戰之前,乾脆放棄三十八號懸浮島。這樣的選擇當然是存在的。實際上,以灰岩皮一等武官為首的幾個人一直都在提倡這個選擇。然而,這等同於今後要在這片天空中,釋放出體積為三十八號和三十九號兩座島加起來的〈第十一獸〉。想到這種危險性,還是趁現在有辦法抵抗時盡力而為吧……大多數的人都是這麼想的,所以這場戰役無可避免。

  而且在這場戰役中,也是免不了會有幾個妖精喪命。

  「技官也真是的,活著的時候那麼寵我們,結果人一死就撒手不管了。」

  她還說出了這種不講理的埋怨。

  「艾瑟雅?」

  下方傳來了一道聲音。

  「艾瑟雅,散步?」

  「哎喲,怎麼了,小不點?」

  比膝蓋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出現了一抹藍天般的色彩。還來不及納悶那是什麼東西,就見藍天長出了手腳,然後往艾瑟雅的大腿上爬。

  「妳一個人來的嗎?潘麗可蓉那兩人呢?」

  「不~要!」

  爬上大腿的藍天──莉艾兒抗拒地搖搖頭。

  剛出生的妖精。現在還什麼人都不是,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人。

  「她們又唸了妳什麼嗎?真是的。」

  雖說春天就快來臨了,但夜晚還是有點涼意。艾瑟雅用雙臂抱住暖呼呼的幼童,像是把她包覆住一樣。

  莉艾兒「嗯」地看似滿足地點點頭,將頭埋進艾瑟雅的胸口。

  「──不過,比起一個人看天空,這樣或許就沒那麼寂寞了呢。」

  她這麼告訴自己後,突然覺得懷中的溫暖變得極為惹人憐愛,忍不住抱得更緊了些。

  她本來是想要獨處才來到這裡。從輪椅上下來,坐在草地上,光看著天空沉浸在回憶中。然而,結果還是忍受不了孤身一人,於是就像現在這樣被莉艾兒的溫暖給治癒。

  「哎呀,連我都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經常有人說她的笑容不能信任。

  也常聽到人家說她總是在笑,搞不懂她的真正想法。

  為了讓大家這麼說她,她平常就留意著要保持笑容。

  快樂和喜悅時笑是理所當然的。寂寞和難受時笑是很重要的。擺出嚴肅的表情就能讓情況好轉的事態很有限。露出笑容,製造一點點的積極心情,藉此就能讓情況好轉的事態多多少少還是有的。既然如此就該笑,正因如此才要笑──這是過去名為「艾瑟雅」的少女的日記上所寫的事情。自從讀過這篇短文後,艾瑟雅的生活就充滿了這種如同面具般的笑容。

  因此,偶爾像這樣被拖出率直的心情時,她就會感到極度難為情。

  「艾瑟雅。」

  「嗯,怎麼啦?」

  「好暖和喲。」

  「這樣啊……」

  她似乎快想起了什麼,眼淚就要掉下。

  「這樣真是太好了……能活到今天都值得了呢……」

  她抬頭看天空,掩飾眼眸裡增加的氤氳水霧。

  接著,聽到懷中的幼童開始發出睡著的呼吸聲。

  「莉艾兒──!真是的,跑去哪裡了啊!」

  「好啦,我不會生氣的,快出來──!我不會處罰妳的,快出來──!」

  有兩道新的聲音接近。

  今天晚上的客人還真多啊。艾瑟雅傻眼地看了過去。

  「哦,艾瑟雅?」

  「啊,正好,學姊,妳有在這附近看到莉艾兒──哎呀!」

  撥開長得較高的草後,可蓉和潘麗寶一齊出現了。

  「咿嘻嘻,妳們要找的東西在我這裡,所以要安靜一點喔。」

  唔唔,怎麼會這樣。可蓉小小地呻吟了一聲。

  這樣就不能處罰了呢。潘麗寶喃喃說道。

  「這孩子這次又闖了什麼禍?」

  艾瑟雅一邊撫著莉艾兒的頭,一邊問道。

  「本來要送她上飛空艇,結果被她逃了。」

  艾瑟雅唸著「飛空艇」這三個字後,想起來了。「哦──是要把她送去六十八號的事情吧。」

  「對,差不多該讓她去妖精倉庫避難了,這裡很危險。」

  潘麗寶確實說得沒錯。

  這個萊耶爾市的護翼軍基地以及其周邊,都為了準備與近在眼前的〈獸〉決戰而忙得團團轉。一下是成堆的鋼鐵被運往右邊,一下是成堆的火藥被運往左邊,有人被恐懼亂了心智而放聲尖叫,也有人操作失誤導致試作兵器爆炸。這已經遠遠超出對教育不好的程度了,不僅對精神不好,對肉體也不好,實在不該再把小孩子放在這裡。

  這孩子該去妖精倉庫了。從現在開始,她要在妮戈蘭的……那位所有妖精的母親的照料下,好好地在充滿愛(種類就不問了)的環境中長大。

  在這裡的她們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因為在明天開始的戰役中,她們應該會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這孩子說了什麼?」

  「她說不想去,要等爸爸回來……之類的。」

  「……爸爸嗎?」

  「是在說費奧多爾吧,我想。」

  這是當然的,沒有其他人了。雖然沒有其他人了,但聽到這個字眼時,卻還是不禁會想到另一個人。

  在內心深處某個深到自己也無法發現的地方,還是會依賴起他。

  「到頭來,我們不管去到哪裡,整個種族都是愛撒嬌的孩子呢……」

  她搖了搖頭後,低頭看懷裡的睡臉。

  既沒有不安,也沒有不滿,嘴角還掛著口水。

  莉艾兒只是平靜地貪享著安穩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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