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奔跑的少年,伴隨的少女
「要不要乾脆燒光算了?放心,會把證據全部抹除的。」
「拜託不要。」
這段對話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遭到瘋狂追殺。
拚死拚活地奔跑。
還被開槍射了一下(沒有射中)。
最後在差點被逼入狹巷之際,被從佶格魯那邊得知原委的豚頭族商家救了一命。
†
一聽到豚頭族的住處,很多人都會覺得那是不乾淨又擁擠的場所。
但是,這種印象大致可說是誤解。一般豚頭族家庭基本上是非常整潔的,反倒是其他獸人很容易因季節性換毛把毛髮掉得到處都是,甚至可說是比豚頭族更會弄髒環境。
要這樣說的話,有的獸人也會反駁說:「那些傢伙不都用泥巴洗澡嗎?」這句話確實所言不差,這是他們的風俗習慣。也有紀錄提到他們在古時的地表上,會把身體浸泡在肥料水和髒水裡。然而,在現代的懸浮島上,那樣的文化已經如同字面意義地受過洗鍊了。如今他們用來裝滿浴桶的,是一種把高品質的黏土溶於昂貴香油中的琥珀色液體,不能再用泥巴來稱呼了。
(──不過,應該只限於有錢人家就是了……)
被帶到豪華客房後,他一邊歇口氣,一邊想著這樣的事情。
這個房間的裝潢絲毫不遜於他跟佶格魯談過話的那個房間,撒錢撒到品味低俗的程度。擺滿各處的金工藝品反射著燈光,相當刺眼。
「那位老爺說你們是自家人,所以你們已經是我們這一區的家人了。」
這家店的豚頭族老闆這麼說。順道一提,他分不出老闆和佶格魯的長相有哪裡不同。
豚頭族數量龐大,而且對內團結一氣(其實也是因為他們和其他種族處得不好),所以他們傾向於在每一座懸浮島,每一座都市裡建立群居共同體過生活。這樣的街區也稱作豚頭族區,本身就像是一座都市,甚至是一個國家,外人沒那麼簡單就能插手管事。
「別因為是無徵種就感到不自在,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嚄呵呵,怎麼講話還是這麼拘謹呢?」
他一邊當作沒聽到那奇妙的笑聲,一邊喝了口招待的紅茶。
「……若你想要的話,也可以給我家女兒留個子嗣哦。」
噗!
他和菈琪旭一起噴出了口中的東西。
豚頭族沒有兩兩結為夫婦的習慣,這對於多胎的種族是很常見的事情。雄性和雌性隨便結交,隨便生下孩子,然後由整個共同體一起撫養長大。因此,他們有時也會突然提出這種讓其他種族覺得有倫理問題的提議。
†
實際上,他還真的把女兒介紹給費奧多爾了。
雖然費奧多爾當場就鄭重拒絕了他的提議,但在這之後,菈琪旭都用有點冰冷的眼神看他。
「那個女孩子的肌膚很漂亮對吧?」
微微瞇起的不悅眼神,搭配宛如一道利刃般的嗓音。
不過,純粹就一般意義上而言,那種光滑的粉紅色肌膚確實是很漂亮。
「和討厭無徵種的你不是正好合適嗎?」
不對,等一下。他的確討厭無徵種,但他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除了無徵種以外什麼都行這種話。
「也就是說,和種族無關,那個女孩子就是你個人喜歡的類型嗎?」
唉,真是的,她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不對,說到底,他連她為什麼會生氣都不知道。儘管菈琪旭現在確實非常依賴費奧多爾,但她本身應該沒有把這種感情當作是愛戀情愫。之前她指著發生過衝突的緹亞忒說「她是你的戀人吧?」時,也沒有表現出憤怒或嫉妒的感覺。
「哼。」
唉,真是的,到底要他怎樣啊?
由於實在坐立難安,費奧多爾便逃到廁所了。
如廁完畢後,他洗洗手。一人獨處後,他終於可以思考各種正經事了。
(現在這種情況,有很多事情必須好好想一下才行啊。)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既是單眼鬼醫師,也是極少數知曉「黃金妖精兵的調整」內情的一人,同時恐怕是唯一一個連具體的現場流程都知悉的人。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數個組織正在追他。如果只有這樣就算了,但其中一個似乎就是護翼軍……)
博士究竟人在哪裡呢?從最單純的方向去思考的話,應該是被護翼軍看管住了。然而從剛才那群窮追不捨的護翼軍士兵的難纏度與人數上來看,總覺得不太對勁。
沒錯,如果護翼軍也是因為博士這個目標對象逃走而在街上徘徊不去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假設真是如此,他就能藉由剛才所見事物,來判斷究竟要歷經怎樣的過程才會有那樣的發展。
(粗略想一下,有兩種情況。不是博士背叛了護翼軍,就是護翼軍背叛了博士……不,這樣似乎言之過早,不確定因素太多了。)
他邊想邊收起手帕,然後踏進走廊走了幾步。
──這種事情偶爾會出現在裝潢氣派的屋子裡。
只見走廊轉角的牆壁上,掛著一面大鏡子。
「……嘖。」
他剛嘖完沒多久,一股頭痛便襲捲而來。
鏡子這種東西會忠實地重現面前的事物,並且映照出來。因此,不管是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毯還是耀眼的晶石燈,這些在背後的景物都如同字面意義地經過鏡像反射,在鏡子裡也能看見和現實相同的東西。
只有一處不同。在鏡子的那一端,並沒有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身影。在那裡的,是一個來歷不明,黑髮黑眸的無徵種青年。
那個人正在笑。
看到那張笑臉,令人覺得彷彿隨時都能聽到「呵呵呵」的笑聲。
費奧多爾不禁把手放在嘴巴上確認了一下。他沒有在笑,只有鏡子裡的那個傢伙在笑而已。
「有什麼好笑的啊?」
『有──好笑──啊──』
雖然斷斷續續的,但他覺得好像有聽到聲音。
但是,那當然是幻聽。或者,是費奧多爾自己說出口的話所傳出的零星回音。這就跟對著牆壁自言自語沒兩樣。
「你在耍我嗎?」
『──耍──嗎?』
「你到底是什麼啊?」
『你──底是──啊──』
受不了,這樣看起來有夠滑稽的。
自暴自棄的費奧多爾,決定回答自己的問題看看。
「我是黃金妖精的敵對者。」
『我是懸浮大陸群的破壞者。』
唉,果然沒錯,鏡子就是鏡子,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既然對話無法成立,做這種事情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咦?
「喂……喂!」
他察覺到異狀而緊抓著鏡子,但鏡子的另一端已經沒了那名黑髮青年的身影。只有一個銀髮紫眸的少年露出好似被逼入絕境的驚慌表情,往他這邊窺探了過來。
剛才那是怎樣?那傢伙在說什麼?那句話又代表什麼意思。
「你在幹麼?」
當他瞪著鏡子快要陷入思索時,便有人朝他搭話了。只見走廊的另一端,菈琪旭將房門開了條小縫,從中探出頭來。
「沒事……有髒東西黏在頭髮上。」
「嗯哼。」
不知道菈琪旭相不相信還是覺得無所謂,總之她哼了一聲後,就輕輕地招了招手。
「上完廁所的話就回來吧,聽說收集到情報了。」
†
他們動員了住在這一帶的豚頭族,去追蹤那些在街上到處奔跑的人的動向。在這種團隊合作能起到極佳效果的集團行動上,他們會發揮出超群的能力。馬上就傳回了正確且大量的情報。
「準備好地圖了嗎?」
「在這裡。」
他們在桌上攤開街區地圖,以布置棋子的方式,將傳回的報告詳細地記錄在地圖上。
一個一個只擷取到某個瞬間的情報並沒有多少價值。但是,將這些情報匯集起來後,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時間的流動。
「這是……」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在巨鬼居住區四處逃亡。而且,追著他們的追兵似乎有不同的勢力混雜在一起。
「……找到了。」
聽完情報後,可以知道逃亡者是兩人組,其中一個好像還是單眼鬼。在這種時間點出現這種情況,不可能絲毫沒有關聯,對方可能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本人。
雖然得知是兩人組讓他很在意,但這個情報本身不過是粗略的預想與推測累積而成的,堅持釐清細節也無濟於事。接下來就是實際走一遭,親眼確認事實。
「走吧。」
他倏地站起身。在意的事情很多,必須解決的問題也堆積如山。但是,他現在想依自己內心的優先順序去做。
對現在的費奧多爾來說,與穆罕默達利‧布隆頓交涉是最為優先的事項之一。與其要把這件事延後,他還不如暫且先忘掉這具身體的痛楚,還有腦袋裡住著奇怪的東西之類的事情。
「……怎麼了?」
他回過神來。他的視線在不知不覺間凝定在菈琪旭臉上了。
「沒什麼──啊,不是。」他移開視線後說:「我有點看入迷了。」
「是是是,謝謝你如此淺顯易懂的場面話。」
正如同費奧多爾希望的,菈琪旭既沒有害羞也沒有特別意識到什麼。她只是乾脆地回了這麼一句話,還附帶微微的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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