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亡者
話說,這裡有個叫作妮戈蘭的女子。
種族是食人鬼,年齡嘛……超過二十歲了。嗯。
當她還是少女時,在中央綜合學術院就讀五年左右,並取得包括基礎醫術在內的四張資格證書。畢業後,她立刻憑藉這些證書進入懸浮大陸群最大商會之一──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工作。她當時的人生目標是「一帆風順的菁英人生」,也相當順遂地走到了一半。
在走到一半時,她就徹徹底底地跌落出去了。
至於原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無法忍受的事情,有無法視而不見的事件,有無法放任不管的孩子們,有無法棄之不顧的地方。當她轉身面對這些無法忽視的各種事物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其實對於這件事本身,她並沒有很在意。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而且這個選擇造就她從事現在這份工作,她也認為這絕對是自己的天職。假設告訴她從現在起可以重新回到她過去夢寐以求的菁英人生,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搖頭拒絕。
因此,很理所當然地──
即使現在被一個來歷不明的武裝團體追殺,她心中也不曾感到後悔。
†
「哎,真受不了,有夠纏人!」
她在下雨過後的巷子裡奔跑。
相較於其他種族的住處,在巨鬼類諸種族的居住區裡所有東西都做得很大。即使是身材修長的妮戈蘭,也彷彿透過小孩子視角來觀看這個世界,這般景象實在相當有趣。
(以阿爾蜜塔那種身高來看街道的話,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就算她腦中清楚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卻仍是忍不住去想了。要是現在不是這種情況的話,她還想再稍微享受一下這個感覺。
「小妮,那裡是死路!」
緊跟著她跑在後頭的,是與景色的規模大小非常相襯的單眼鬼巨漢。那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是妮戈蘭就讀學術院時的學長,也是工作上受其非常多照顧的醫師,更是此刻生死與共的逃亡同伴。
「真是的,學長,我不是叫你別用小妮這個稱呼了嗎?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腳步不停,只轉過頭去。
在街燈照亮的夜色之中,雖然無法直接看到追兵的身影,但腳步聲和人聲依然在接近。要是現在掉頭回去的話,應該在進入其他路之前就會撞上了吧。
「明明差不多可以放棄了,還真是勤奮啊。」
「廢話!要是他們很懶惰的話,懸浮大陸群早就墜落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逃了,把他們所有人都解決掉怎麼樣……啊,不行的,那樣的量實在吃不完。準備好的食材不一次吃完的話,可是會違反禮儀的。」
「我很高興妳打消念頭!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妳也能夠想一下法律和道德啦!」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情勢也正慢慢惡化當中。
單眼鬼的巨軀本來就不適合這種逃亡戲。畢竟,躲在遮蔽物後面或躡起腳步聲等方法都幾乎不能使用。也就是說,想成功脫逃的話,唯有一個勁兒地奔跑,一個勁兒地拉開距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啊。」
在前進方向。
大約有五名服裝不一的男人接連衝了出來。光看服裝,所有人都做旅行者的打扮,這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完全沒什麼好稀奇。但他們的行動像受過一致的訓練,而且手上拿著誇張的火藥槍,眼神也實在算不上客氣友善。起碼路上的一般旅行者不會是這副模樣。
(……被繞到背後了?)
妮戈蘭停下腳步,反射性地回頭。
之前那些追兵當然也仍舊在追著他們。就目光能及的範圍內有七個人。那些人快步爬上斜坡,逐漸往這裡接近,手上還拿著另一種尺寸誇張的火藥槍。
火藥槍如同其名,是利用引爆火藥使子彈發射出去的攜帶型武器。這種武器的特徵之一,就是尺寸與威力有密切關聯。也就是說,火藥槍愈大,相應的殺傷力也就愈大。即使是單手就能使用的火藥槍,也能在「暗殺一下」這種用途上發揮出充分的威力。既然拿出更大型的火藥槍,就代表他們已經預設會展開頗為正規的市街戰了。
(要是被打中的話,感覺還是會有一點痛啊。)
食人鬼比其他鄰近的大部分種族還要來得稍微強健一點。「頗為正規的市街戰」這種程度的槍擊不至於讓食人鬼受重傷,而且傷口很快就會癒合。單眼鬼也擁有相同的強健度,所以說似乎不太需要擔心那些人的攻擊所造成的傷害──妮戈蘭是這麼想的。
前方做旅行者打扮的團體,以及後方穿軍服的團體,雙方注意到了彼此。
他們一語不發地停下腳步,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舉起火藥槍,明顯正在警戒對方。
「哎呀……」
她原以為被挾擊了,但好像不是這樣。
看這情況,是兩個不同的勢力在不期然的地方與時間點遇到了彼此嗎?
「……你們是什麼人?」
她問那個做旅行者打扮的團體,不過沒有人回答。
「那邊的幾個是護翼軍吧?」
她也向穿軍服的團體這麼問道,同樣沒有人回答。
「唔嗯。」
她當然也可以考慮強行突破其中一方的陣勢。儘管妮戈蘭只是十分平凡的普通女子(她是如此自稱的),但也並非不擅長打鬥。食人鬼這支種族擁有像在開玩笑似的臂力與生命力,就算沒有經過訓練或鍛鍊的加乘,面對區區十人左右的武裝士兵,還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是,並不是這麼做就可以打破局面,而且好不容易現在有兩股勢力互相牽制,要是破壞掉平衡的話,她也不確定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再加上,不管是哪一邊的勢力,追兵應該都不止眼前所看到的這些人數而已。時間拖得愈久,對方就會補充更多的戰力,用更完善的戰術將人逼入絕境,他們會變得更難以逃跑,可能就在這種情況下耗盡氣力了。
如果只有妮戈蘭自己一人,像這種時間略長一點的持久戰,她有從容應付的自信,但同行的單眼鬼雖然體型龐大,卻有一顆溫柔纖細的心。姑且不談身體受傷,光是置身在互相鬥毆,互相傷害的場合中,他的心理可能就先承受不住了。
妮戈蘭判斷前後沒有活路可走,便看向左右兩邊。
然而,這裡是在橋墩相當高的橋上。不管看向左右的哪一邊,都只能看到低矮的鐵欄杆,以及遠遠下方有著已乾涸的大水渠,那痕跡一路延伸了出去。
「妮戈蘭!」
其中一名穿著軍服的人維持同樣的距離朝她喊道。
「咦,在叫我?」
對方不知何時已經調查出她的底細了。
「妳現在是綁架要員的現行犯,並且有暗殺多名要員的嫌疑!勸妳立刻放棄抵抗,放了博士!」
「綁……架?咦?我嗎?」
一瞬間,她聽不懂對方指控了她什麼。
「說什麼!搞錯了吧,打算強行帶走學長的可是你們耶!甚至還拿出嚇人的槍枝!」
她抗議回去,但對方並沒有和善到願意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雖然這應該不是代替回答的舉動,不過所有人都膝行前進,逐漸縮短了距離。
「再說,為什麼護翼軍要追捕學長啊!保護懸浮大陸群是你們的工作吧!既然如此,你們應該要去抓更危險的人才對啊!」
在場的每個人──連她背後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都是一句話也不說。妮戈蘭對此感到火大,將音量提得更高了。
「那邊的你們也是!到底想從我學長身上得到什麼啊!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人可是沒什麼錢的!明明領豐厚的薪水,卻全都花在買學術書上面,不然就是拿去支付學術院再入學的費用了!」
「別說了啦,小妮,我有點丟臉。」
穆罕默達利像個少女般低垂著頭,扯了扯她的袖子。
「只要我走就行了。不對,這才是最好的決定。」
「要說夢話晚一點再說。」
「我是認真的。只要我被抓的話,這種局面就能圓滿收場了,而妳身上的嫌疑應該也會跟著洗清,這樣一來……」
「還有我的事情。」
她打斷了穆罕默達利說得飛快的話語。
「我還沒把我的事情告訴學長,我可不是為了玩捉迷藏才大老遠跑來十一號島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拜託學長──」
「辦不到,我不能答應。」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我不用聽也知道,所以才會說辦不到。調整妖精這種行為遠比妳想像中還要危險。不對,就這點程度的事情,妳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當然已經察覺到了。妮戈蘭使勁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黃金妖精誕生於懸浮大陸群各地。其中一些成長到擁有健全身體的妖精會受到護翼軍監護,並運送到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倉庫。在那裡被飼養起來的她們,在年齡來到可以成為成體妖精之際,會再被運送到這座十一號懸浮島接受成體化的調整。在那之後應由各師團領回,歸師團管理運用,但慣例上來說都是再次回到六十八號懸浮島,沒有任務的期間就和其他幼體一起受到管理。
這個系統有幾個啟人疑竇之處。
其中一點,就是妖精進行調整的地方僅限於十一號懸浮島。
一般而言,在距離六十八號懸浮島近一點的地方進行調整會更加有效率。即使是因為必須要有特殊的設施,只要把那種設施建造在六十八號島附近,或是搬遷過來就行了;甚至把妖精倉庫本身移建到十一號島附近都比較好。不,如果真的對懸浮大陸群的未來感到擔憂的話,就更應該這麼做,畢竟她們可是背負著懸浮大陸群興衰的黃金妖精。
而實際上沒這麼做的原因,妮戈蘭當然有獲得簡單的說明,也能夠理解。妖精兵器這種系統本身在護翼軍和奧爾蘭多貿易商會內部意見紛紜,沒辦法總是採取合理的手段。她明白箇中原由,在明白之後也有感受到,這部分的事情應該還藏著沒浮上檯面的內幕。
儘管有所察覺,儘管有所知悉,但……
「所以說,小妮──」
「學長你根本就不懂。」
那種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有所察覺,有所知悉,然後,她才會來到這裡。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她猛然揪住單眼鬼的領口。
接著,她直接把他舉了起來,彷彿是把他從地上拔起來一般。
他被高高地懸在半空中。
單就重量而言,單眼鬼約莫有一台小型自走車那麼重。就算食人鬼擁有再威猛的臂力,還是會感到些許吃力。但是,她不能因為這點程度就叫苦。現在的她,是背負著更重更沉的事物而來到這裡的。
「哇,等……等一下啊!」
他慌張地喊著,軍人和做旅行者打扮的傢伙也同樣惶惶不安。這個食人鬼究竟打算做什麼?在場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
「小……小妮放我下來啦,我很怕高啊。」
其中還是有一個人的口氣像是已經準確地預測到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是叫你別用小妮這個稱呼了嗎,學長?」
喝!
她沒把吆喝聲發出來,就這樣提勁一催,將重物丟了出去。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後,而是橫向丟過欄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穆罕默達利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聲,而她當作沒聽到,並且自己也跟著縱身一跳,壓著裙襬躍上了空中。
一股飄浮感包覆住全身,冷意直竄背脊。她忍住想閉上雙眼的衝動,抵禦數秒之間的惡寒。
她擺正姿勢,用雙腳落地。隨著轟鳴響起,這個過去曾為大水渠的地方,石板上被開了一個大窟窿。她活絡一下發麻的雙腳後,拍了拍旁邊頭昏眼花的穆罕默達利的屁股。
「好了,學長,我們走吧。」
她拉起他的手,拖著他再度開始狂奔,
背後傳來零星的槍擊聲,然而下一刻就被「蠢貨,給我住手!」這道聲音給制止了。雖然不知道是來自護翼軍還是另一個神祕的團體,但總之太好了。儘管被打中也不會多痛,但她討厭外出的衣裳破洞。
†
拉開這麼遠的距離應該就安全了吧……他們在爭取到認為夠安全的距離後,決定在隱蔽處休息一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妮戈蘭坐在木箱上嘀咕著。
「還好意思說喔?小妮妳是最沒有資格這麼說的人吧?」
靠在附近磚牆上的穆罕默達利搖了搖頭。
「就,說,了,不要叫我小妮啦。」
「……就算妳這麼說,在我眼中看來,現在的妳也依然是個小孩子啊,實際年齡是如此,這種滿不在乎地任意胡來的個性也是如此。」
單眼鬼非常長壽,隨便也能活上個一兩百年。因此,在他們眼中,其他大多數種族看起來真的年紀都很小,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
「就算是這樣,這次我是為了重要的孩子們而來的,所以我自己不能再繼續被當小孩子看了。」
不能退讓的事物就是不能退讓。她鏗鏘有力地這麼回答。
穆罕默達利也許是理解她的決心了,只見他聳了聳肩說:
「好吧,我知道了,妮戈蘭。總之算我輸了。」
他似乎暫且願意妥協了。
接著就是下一步了。妮戈蘭稍微緩了緩呼吸後說道:
「阿爾蜜塔陷入昏迷了。」
她出其不意地直接切入正題。
阿爾蜜塔是現在妖精倉庫的幼體妖精裡最年長的少女。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經作了象徵成體化徵兆的「夢」,但之後一直沒有進行調整以成為成體妖精,就這樣耗到了今天。
「她幾乎一整天都在睡夢中度過。之前拿到的藥也已經毫無作用了。優蒂亞和瑪夏暫時還沒有問題,可是她們慢慢地愈來愈常出現身體狀況變差的情況。」
「……那就是妖精本來的壽命。那些孩子的時間會在長大成人前結束,這是她們用自己的方式正確活過一遭的證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聽到穆罕默達利這番像是說服自己的話語,妮戈蘭便嘟起了嘴。
「邪道至上,只要找得到法子的話,就要不擇手段地違反自然法則將生命延續下去,這才是醫師的使命。學長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的確好像有這麼說過,而且也實在很像我會說的話…………」
「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這點責任你該好好承擔才對。」
「哈哈,真不該活這麼久啊,不然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會愈來愈重的。」
穆罕默達利開玩笑似的說著洩氣話,並且仰望天空──就在此時。
「……聽到了嗎?」
「嗯。」
他立刻臉色凝重地和她互看一眼。
那是超過十人在匆促奔跑的腳步聲。雖然現在還離得很遠,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來到這裡。
「糟了,我們快跑吧。」
她站起身,然而旁邊的單眼鬼一動也不動。
「是啊,妳逃掉比較好,妮戈蘭。這樣一來,起碼倉庫的所有孩子不會失去母親,能夠避免這種在惡劣中最為惡劣的結果──」
「真是的!為什麼你要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打算留下來啊!你也要跟我一起走,我們話還沒說完呢!」
「行不通的……我好久沒見到妳,的確還想再跟妳多聊一下,但這一帶的道路我也不是很熟,就算要逃也馬上就會被抓到。既然這樣,不如就妳一人成功脫逃──」
「哎呀,受不了耶,有夠頑固的!從剛才開始話題就完全沒有進展啊!」
就在她想要抱住頭時。
「咦?」
感覺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便低頭一看。
有一個女孩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附黑色兜帽的斗篷,身材嬌小,兜帽裡的臉看上去也很稚嫩……大概比十歲大不了多少吧。從斗篷下襬露出來的手長著蓬鬆的黑毛,似乎很柔軟的樣子──可能是黑貓類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不過,感覺特徵有點不太明顯。
「妳是……」
妮戈蘭感到困惑。
她想自己應該不認識這個女孩子。再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只要幾年沒見就會有突飛猛進的成長,樣貌和氣質也都會有所改變。因此,她不能肯定雙方從未見過,而且這件事在這種時候也沒有多重要。
更重要的事情,也就是這孩子找自己說話的原因。關於這一點,對方先提起了。
「逃跑的路……」
她的聲音混濁低啞,好似對人生感到厭倦的老太婆。
妮戈蘭對這個聲音感到意外,接著又被她的話語內容給嚇到。
「……往這邊。」
「咦?等……等一下,為什麼?」
縱然被拉著衣袖,她也不可能就這樣乖乖跟著對方走。她不會隨便就跟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走的。
再說,糊里糊塗地把這孩子捲進來,害她也被那些危險的追兵給盯上的話,那就太可憐了。貓徵族(?)和稍微強健一點的他們兩人不同,承受不太住子彈的攻勢,依情況不同還有可能會死得很快。
「學長,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
或許能夠掌握情況的可能性之一,也被一口否定掉了。
「有人……拜託我來帶你們……走。」
對方大概是覺得,再這樣下去無法取得他們的信賴吧。
於是,她用感覺有點窒礙難言的乾啞嗓音,主動如此說道。
「要帶我們走……是誰?」
妮戈蘭保持著內心深處的一點點警戒,向她問道。他們處於被追捕的狀態,不能跟無法信賴的人一起走。
「歐黛‧傑斯曼。」
「……咦?」
「歐黛姊姊說,只要說出這個名字,你們兩個就會相信我了。」
他們倆面面相覷。
他們都認得這個名字。
而且,這是這個世上最不能信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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