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菈琪旭

  「──差不多可以放開我了吧?」

  目送費奧多爾的背影離去後,過沒多久,菈琪旭便向依然緊緊抱著自己的妮戈蘭如此控訴著。

  「妳應該有聽到吧?我的心靈似乎崩壞過一次,而且在此之前的記憶統統都忘光光了。呃……妮戈蘭小姐,這麼稱呼沒錯吧?我也完全想不起來妳是我的什麼人。」

  「…………這樣啊。」

  妮戈蘭的手指抓得更緊了。

  「我知道妳在對名為『菈琪旭』的女兒傾注母愛,但對妳一無所知的我,並沒有辦法把這樣的愛當作是給予自己的東西而真心地收下。」

  「這樣啊……說得沒錯。嗯,我知道。」

  妮戈蘭的手抓得更大力了。

  「那個,妳有在聽嗎?請妳放開我……」

  「妳討厭我這樣嗎?」

  菈琪旭一時語塞。

  「那種事情……我……」

  「看吧,妳是個非常溫柔的孩子。」

  妮戈蘭的手又施加更強的力量。

  她閉上雙眼,用彷彿是在哄小孩的聲音說:

  「即使妳忘記回憶,即使妳失去回憶,即使妳不再是菈琪旭……妳依然是我重要的,並且肉質柔軟的孩子,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畢竟……」

  菈琪旭咬緊了牙根。

  「差不多該停止了吧,妮戈蘭。」

  歐黛用責備似的聲音說道。妮戈蘭轉過頭,鼓起了臉頰。

  「……真是的,有事等一下再說。現在可是關係到這孩子願不願意再次親近我的重要時刻。要是被這孩子討厭的話,我可是絕對不會原諒學姊妳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覺得該把這件事告訴妳比較好。」

  「什麼事?」

  「那孩子好像快不行了。」

  原來如此,她說的確實沒錯。

  歐黛的手指所指之處,也就是妮戈蘭的懷抱裡。只見橙髮少女的臉龐血色全失,頭顱軟軟地垂了下來。

  「呀啊啊啊!沒……沒事吧,菈琪旭,還有意識嗎?能呼吸嗎?」

  從宛如老虎鉗的鐵臂中獲得釋放的菈琪旭,一邊微微咳著嗽,一邊勉勉強強地答了聲「沒……沒事」。妮戈蘭這才放心地撫了撫胸。

  「還真是熱鬧啊。」和門幾乎一樣大的單眼鬼從隔壁房間的門裡探出頭來。「已經做好檢查的準備了,菈琪旭小妹,過來這邊。」

  「我知──」她咳了一聲。「……我知道了,馬上就來。」

  菈琪旭微微踉蹌地站起身,往他那邊走過去。

  「噯,菈琪旭。」

  她停下腳步。妮戈蘭看著她的背問道:

  「只要妳認真催發魔力的話,像這種食人鬼的纖細手臂,應該簡簡單單就能抵擋住吧?為什麼妳要忍到自己差點暈倒呢?」

  「──我忘了。」

  菈琪旭只答了這麼一句,然後就小跑步地往隔壁房間跑走了。

  門關上了。

  背影也看不到了。

  「嘻嘻,真的是……真的是很溫柔的孩子呀。」

  妮戈蘭勾唇一笑,並微微垂下臉龐。

  「明明已經不在了,明明已經改變了,唯獨那種個性卻還是如同往昔……這太犯規了吧。這不是害我搞不懂自己該開心好,還是悲傷好嗎?」

  她笑著,同時有一滴水珠落在大腿上。

  †

  聽說,直到前幾天為止,這棟宅邸還是鳩翼族【Tourterelle】醫師用來開設個人施療院的地方。而這裡各式各樣種類齊全的器具,連同藥品都是歐黛騙來──收購下來的,將這裡當作藏身處之一。

  這個地方滿足了給成體妖精兵做身心檢查所需的最低條件。

  「她應該不可能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吧,不知道她是抱著什麼想法準備了這麼多東西。雖然是老樣子了,但我是愈來愈不懂墮鬼族的腦袋都是怎麼思考事情的了。」

  穆罕默達利一邊說著玩笑話,一邊用粗手指靈巧地夾起幾根試管。先是輕輕搖動裡面的液體,然後混合在一起,蓋上蓋子,再繼續輕輕搖動。

  「那麼。」

  只穿著內衣的菈琪旭問道。

  「你有什麼事情想問我嗎?」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穆罕默達利背對著她反問回去。

  「那時候,你特地拜託費奧多爾跑腿把他支開的舉動有一點不太自然。所以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要說一些不能讓他聽到的事情。」

  「原來如此……嗯,的確如此,妳的推測沒有錯。」

  他將幾支注射器排列起來進行準備。

  「妳為什麼要幫那個弟弟──費奧多爾小弟呢?既然妳沒有記憶的話,應該也沒有理由要特別給予他協助吧?」

  「是啊,理由大概有兩個。第一個,是我被他灌輸了那樣的感情。」

  穆罕默達利停下手上的動作。

  「我對他抱有的感情,怎麼想都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催眠術之類的。光是正常相處,就會對他感到愈來愈親暱。就算失去了記憶,但常識依然留著,所以我還察覺得出這是多麼異常的一件事。」

  不過,他一定沒發現我已經有所察覺就是了──她小聲地補充道。

  「難道說──是所謂的墮鬼族的瞳力嗎?」

  「我不曉得這其中的原理喔,只是意識到這樣的結果而已。」

  「可是啊,既然妳有被操控感情的自覺的話,應該可以做出抵抗吧,那麼──」

  「第二個理由,就是我並不討厭被操控感情的自己。」

  她在椅子上抱住一邊的膝蓋,把下巴抵在上面。

  「戀慕之情並沒有對錯。在這世上,有的夫妻也是婚後才開始培養感情的吧?既然如此,肯定以灌輸的方式開始的戀情又有什麼關係?至少現在的我,對於這樣的心境感到很幸福。」

  「──幸福?」

  「是的,他需要我,關心著我。而我也需要他,關心著他。只要這樣就足夠了。當然,或許有其他更美好、更正當的幸福方式,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我現在所擁有的『幸福』。」

  穆罕默達利一語不發地重新開始進行檢查的準備。

  「我們妖精就如同一夜之夢。如果能在短暫的夢中抓住幸福,哪怕只有一個也好──這本身就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不會要求別人的祝福,就算受到抨擊和否定也無所謂,像是『妳這根本不是真正的幸福』或是『妳該去尋找真正的幸福才對』之類的。」

  「那種話──我不會說的。雖然是很想這麼說,但還是不會說的。」

  他示意菈琪旭在小小的床舖上躺下。

  菈琪旭照做後,他就把注射器的針頭抵在她的手臂上。

  「我對於之前的菈琪旭小妹妳有一點點了解。那是個坦率的乖孩子,總是在關心身邊的人……還因為這樣,一直把自己的幸福排在後面。她就是這種類型的孩子喔。」

  針頭打進去後,藥劑被注入菈琪旭體內。

  這是具有即效性的安眠藥。

  「所以……無論歷經怎樣的過程,只要妳認為自己已經獲得幸福的話,我就會給予祝福。」

  「謝謝你,醫生,你真是個好人啊。」

  「經常有人這麼說,雖然這非我本意就是了。」

  「哎呀,難道你更喜歡被稱作壞人嗎?」

  菈琪旭的意識緩慢而沉靜地墜往夢鄉。

  穆罕默達利說道:

  「是啊,如果有人願意指責我是個罪人的話,也許我會感到輕鬆一些。」

  †

  穆罕默達利硬是將巨軀擠過小小的門,回到隔壁的客廳。

  「奇怪,歐黛呢?」

  「她說有事就回去了。看來她的這種地方也跟以前一樣沒變。」

  從歐黛‧岡達卡還是歐黛‧傑斯曼時起,她就是這種隨心所欲,神出鬼沒的樣子。總是隨便晃進任何地方,然後又隨便晃走。

  「那孩子呢?」

  妮戈蘭反問道,而穆罕默達利看了一眼診察室。

  「她睡得很沉。已經確認過是否為半夢半醒狀態,也注射了試藥。接下來的檢查要等她醒來才能做了。」

  他沉著地這麼答道。

  「──情況怎麼樣?那孩子還能活下去嗎?」

  「現在什麼都不好說。而且,這件事等費奧多爾小弟回來再說吧。」

  「這麼說……也沒錯,嗯,確實是這樣,對不起。」

  妮戈蘭垂下肩膀,將紅茶倒在一個大茶杯裡。

  穆罕默達利拿起這個茶杯,像是要把烈酒一股腦灌進喉嚨似的,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單眼鬼的味覺很遲鈍,原則上無法體會味道的奧妙。

  「雖然不是要換個話題來代替,不過妳能不能陪我閒聊一下呢?有一件事我希望小妮能夠知道。」

  「怎麼了,一本正經的。」

  穆罕默達利清了清嗓子後說:

  「那些孩子──妖精原本是來自迷途孩童顯現在外的靈魂,再擬似化身而成的存在。她們的精神狀態主導著肉體,然後,妖精在夢見徵兆後,精神就會逐漸遭到前世侵蝕。她們會開始遷出自己這個容器,交給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或過去存在過的某個人的精神。到這裡為止,小妮是知道的吧?」

  她並沒有聽過清楚的說明。不過,之前從威廉和菈恩托露可那邊得知的一些片段資訊,跟剛才他說的並無矛盾。於是,妮戈蘭微微點頭說:「沒錯。」

  「在遭受前世侵蝕之下,精神會產生變質。妖精是精神狀態主導著肉體的存在。所以,肉體會試圖發生變化,但又進行得不太順利。這時候的精神是和異物相互混合而扭曲變形,而肉體沒有那麼容易跟著轉變成扭曲的模樣。」

  他說了聲「因此」,然後歇口氣。

  「我們利用現代已失傳的,那支人族的祕傳技術『咒蹟【Thaumaturgy】』,強制將那些孩子的肉體拉回接近前世的狀態。這就是我們對那些孩子進行的『調整』的具體內容。」

  咒蹟。妮戈蘭覺得這個名詞真是陌生。

  但又好像在哪裡聽過。

  記得好像是……沒錯,是之前聽威廉講過去的事情時聽到的。他當時一臉不甘心地說,自己沒有才能,不能揮舞高位聖劍,連簡單的咒蹟都不會刻印──

  「調整技術的基礎,似乎是在數百年前由那名大賢者傳下來的。據說源自於諸神創造世界的祕術,是把模仿祕術其中一小部分的仿製物榨乾,其殘渣最後所成之物。雖然規模和極限不能與原本的祕術比擬,但那種能夠把物體的存在本身改寫的特性,確實和諸神的本領別無二致。」

  至於大賢者為何知曉人族祕術,這就不清楚了──他輕輕聳了聳(特大號的)肩膀,這麼說著。

  「當然,那個祕術也並非無所不能。能做到的大概就是強化肉體的模糊度,讓肉體可以跟上精神的變化罷了。純粹的妖精身體只能維持小孩的模樣,容納不了與大人相近的精神。所以,我們就促進那些孩子的身體變化,讓她們不再是純粹的妖精──」

  「……咦?」

  妮戈蘭愣愣地張大嘴巴聽著。

  一股來歷不明的衝擊喚醒了往昔的記憶。

  曾經有一名妖精。那是盡全速在斑斕炫目的人生中衝刺的可愛女兒,不對,是像妹妹般的孩子。

  記得那孩子在五年前的那個時候──

  ──純化銀粉末的反應是陰性的。

  ──呃,這是什麼意思?

  久遠以前的對話在妮戈蘭的腦海裡復甦。

  穆罕默達利像是要打斷這段對話似的,繼續他的「閒聊」。

  「我對菈琪旭小妹的血液進行了純化銀粉末檢查,結果是陰性。」

  ──純化銀是使用特殊的灰末來加工的銀,但產生變色反應的對象並非一般毒素,而是扭曲的死亡……簡單來說,就是用來檢測死靈【Ghost】和屍鬼【Ghoul】的藥劑。

  她不可能忘記的。這正是妮戈蘭自己對那個孩子說過的話。而如今,穆罕默達利也正在向自己說著幾乎相同的話語。

  「黃金妖精是死靈的一種。所以把她的血混合在試藥裡的話,本來應該會在瞬間染成黑色。然而卻沒有反應,既然如此,就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了。」

  ──也就是說,妳現在不是黃金妖精了。

  「也就是說,菈琪旭小妹現在已經不是黃金妖精了。這恐怕是將魔力催發到最大極限的結果吧,連肉體也受到遙遠的前世記憶主導,最終發生了巨大的變質。」

  「那麼……那麼,該不會……」

  妮戈蘭忍不住插嘴了。

  她早已聽夠悲傷的事情,不想再因為斷絕的未來而低頭神傷了。因此,在感覺快被這種閉塞感壓垮的狀況當中,只要出現了光明的材料,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她都會盡全力咬住不放。

  「該不會,菈琪旭已經不需要再為妖精的壽命煩惱了吧?那孩子今後都能一直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嗎?」

  「這個嘛,她不會因為壽命而自然死亡,用來限制適用遺跡兵器幅度的安全閥也拆掉了。那些我們過去套在她們身上使其無法完全長大的鎖,全部都解除了。」

  一股喜悅微微麻痺了妮戈蘭的內心。

  因此,她沒有立刻察覺到。

  穆罕默達利的聲音正在顫抖。

  「使其無法長大?……套在身上的鎖?咦?這個意思是……」

  「成體妖精兵是極度危險的兵器。處理上稍有閃失,就有可能變成威脅到她們本應守護的懸浮大陸群的存在。所以,我們堅持著隱瞞調整的技術至今,今後也必須繼續隱瞞下去不可──」

  單眼鬼抬頭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她目前很穩定。但是,還剩下一個。再解除一道鎖的話,我想,菈琪旭小妹絕對會變成威脅懸浮大陸群的災禍的導火線吧。」

  妮戈蘭茫然地聽著這番話。

  「這件事,我只希望讓小妮妳一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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