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護翼軍第一師團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
種族為單眼鬼【Cyclops】,職業為醫師,也是研究員。
醫學、語言學、天文學、物理學、工學、史學、經營學、神祕學……他幾十年來一再進入學術院就讀並且畢業,是在各種領域皆有所鑽研的傑出人才。單眼鬼是相當長壽的一族,將漫長的人生投注在學問中的人也並不罕見。話雖如此,像他那樣毫不節制地涉獵各種領域的人就不多了。
他姑且算是隸屬於科里拿第爾契市的綜合施療院,負責指揮各式各樣的藥劑開發和治療法研究;他也是研究黃金妖精的生態與成體化調整技術的專案負責人,至今已數十年;此外他曾因業務上之需要,而被賦予過二等咒器技官的身分,雖然已經是數十年前的事情了。
亦即,他就是調整過現在所有成體妖精兵的單眼鬼醫師本人。
「哦!哦哦!原來是他啊!那個魁梧的大叔!」
娜芙德連連點了點頭。
緹亞忒當然也記得這號人物。那是穿著特大號床單般白衣的單眼巨漢。在進行調整前問診時,也由於她比較嬌小,所以他必須像貓一樣弓起背部才能對上彼此的視線,這件事她印象很深刻。
「原來如此……他叫這個名字啊……」
緹亞忒喃喃地這麼說道。事到如今,她再次意識到「人都會有名字」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
「他也是妮戈蘭求學時代頗受其照顧的學長。雖然不知道對那個穆罕默達利博士而言,那是第幾次念書時的事情就是了。」
「哦?」
聽完這些,她們還是不太懂。
「所以呢?那個大叔是下次被暗殺的對象嗎?」
「就是這樣。」
一陣短暫的沉默。
「哪可能做得到啊?」
緹亞忒也同意。她不發一語地默默點頭。
單眼鬼相當龐大,也有著與體型相稱的重量。而且,蘊含在他們身體中的生命力強到足以與食人鬼抗衡。
一般刀刃刺進不了他們的身體,也沒聽說過毒藥對他們有效,就算被火藥槍擊中,八成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吧。把真正意義上不死的〈獸〉撇除不談的話,他們應該是懸浮大陸群最難殺害的生命之一。
「這個嘛,誰知道呢。要是對方願意因為『哪可能做得到啊?』就放棄的話,那事情可就簡單多了。」
在街上走著走著。
幾個回憶一點一滴地在緹亞忒心中復甦。
第一次在這條大街上行走時,是和威廉一起。她說了很多任性的話,而那個人雖然因為拿她沒辦法而感到傻眼,但總覺得他還是一臉愉快地配合她任性的要求。
第二次來這裡時,是大家一起來的。當時菈琪旭也在,儘管她看起來很文靜,卻比緹亞忒第一次來時還要更加亢奮。緹亞忒被她拖來拖去,折騰來折騰去,搞得狼狽不堪,但那是非常快樂的回憶。
──啊啊,為什麼呢?
她從小就透過映像晶石看著這個地方。關於哪條路上拍過什麼樣的連續劇,她全部都默背起來了。但是,走在路上所回想起來的情景,並不是隔著晶石看到的劇情,而是她自己和其他人一起在這個地方跑跑跳跳的回憶。
一行人穿過護翼軍司令部的正門。
「……嗯?」
裡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氛。
和所謂開戰狀態的那種緊張感不太一樣。沒有人大聲叫喊,也沒有人四處跑動。只不過,來來往往的士兵都散發出一種戰戰兢兢的怪異緊張感。
「雖然我很少來這裡,」緹亞忒張望著四周說:「不過,這裡的氣氛是這樣的嗎?好像變了滿多的樣子……」
「畢竟現在使用這裡的是第一師團嘛,比起灰岩皮老兄的第二師團在的時候,當然不太一樣啦。」
據說即使在護翼軍當中,第一師團的編制目的也是在於調停懸浮島之間超過限度的紛爭。因此,〈獸〉這種不死的外敵並非他們的戰鬥對象,他們只負責對付同樣擁有生命且住在大陸群的居民,為此而戰。
這和對上〈獸〉時的感覺相差甚遠,可能是因為這樣,這裡才會充滿令人不舒服的緊張感吧。緹亞忒是這麼想的。
「不過,感覺也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希望不會是又發生什麼麻煩事了──」
「葛力克‧葛雷克拉可三等技官?」
矮小的羊頭上等兵向他們搭話。
「另外您帶著的兩位,是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上等相當兵和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嗎?」
「嗯,沒錯。你們有接到聯絡吧?為了『塗黑的短劍』事件,第二師團和第五師團派人來支援了。」
塗黑的短劍。這似乎是造成騷動的那樁連續暗殺事件的暗號。會取暗號的理由大概是因為不能到處使用連續殺人這種字眼,但感覺上沒什麼差別。
「嗯,是是,確實有聽說,不過,這個……」
「我們才剛結束長途旅行,先讓大家休息休息……雖然我想這麼說,但看樣子好像已經發生什麼事了,能不能先將大概的情況告訴我們呢?還是說,你可以帶我們去見有權利將這件事告訴我們的人嗎?」
「不是的,呃,這個……」
上等兵只是不斷含糊地應聲,對話不太有辦法進行下去。
「喂,你啊,我說的話有這麼難懂嗎?」
「不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對了,如果要休息的話,嗯,馬上就能幫三位安排。我帶各位去軍官專用的房間……」
「不,我是要你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上等兵再度受到逼問,看起來終於是不再堅持了。
「……很抱歉,根據第一師團總團長的命令,不能將情報告訴各位。」
他垂下羊頭這麼說道。
「啊?」
「啥啊?」
發出抓狂聲音的是娜芙德。
「現在是怎樣?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讓各位特地從遠方過來一趟,真的非常抱歉,但確實不能讓各位插手這件事……」
娜芙德的臉頰一抽。
「搞什麼鬼啊!」
似乎傳來了血管爆裂的聲音。
娜芙德恣意妄為地在走廊上前進。
「等……等一下啦學姊,妳冷靜一點。」
緹亞忒趕忙追在她身後。
「我冷靜得很!」
「說這種話的人沒一個是真正冷靜的!哎呀真是的,葛力克先生也幫忙勸勸她吧!為什麼您在笑啊!」
「啊,沒有啦,我也不是沒有生氣,只是因為她先發火了,我就錯過時機了這樣。她現在的發火方式比以往溫和多了,所以有小姑娘妳負責拉住她就沒問題了吧。」
「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緹亞忒抱住娜芙德的腰想藉此留住她,但完全沒用。她整個人被強行前進的娜芙德給拖走,最後淪落為在走廊上匍匐爬行的局面。幸好沒有其他人經過,她不想讓除了自己人以外的任何人看見這副模樣。
「喂,我進去了!」
娜芙德當然不可能會乖乖敲門。
她像是要破門而入似的用力打開第一師團總團長室的門。
「……真是吵鬧啊。」
她要找的人果真在裡面。
原本站在窗邊眺望外頭的黑山羊頭巨漢,緩緩地轉過頭來。
「你就是這裡的總團長啊?」
學姊啊──!緹亞忒想這麼叫喊,但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正是如此,我乃卡格朗一等武官,受命擔任護翼軍第一師團總團長一職。那麼,問此問題的無禮者妳又是何人?」
他的聲音沉穩且充滿威嚴。
「我是隸屬第二師團的上等相當兵──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總團長大人應該很清楚報上這個名字的意義吧?」
「……喔,妳就是那個精靈兵器嗎?」黑山羊頭一副全無興趣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原來如此,能夠像人一樣說話的傳聞是真的啊。」
「──────哦?」
「學姊!慢著,停下,打消妳的念頭!不可以這樣,再繼續失禮下去的話,也會給灰岩皮先生他們帶來麻煩的!」
現在的自己有一點像菈琪旭啊……緹亞忒拚命地撲向娜芙德,同時心中這麼想道。身邊的人都在胡鬧,拚了命地想阻止他們,結果大家都不聽話。
該怎麼說呢,做這種事情比想像中還要消耗體力和精神。菈琪旭一直以來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嗎?下次見到她時,一定要好好感謝她的辛勞,而且還要道歉。
「好了好了,很抱歉這麼吵鬧,我是隸屬第二師團的機甲三等技官──葛力克‧葛雷克拉可,有點事想要向您請教。」
葛力克忽然從敞開的門縫中探出頭來。
「你就是這個兵器的監督官啊?一旦韁繩交到你手上,就要負起責任抓好。你看起來不太像是個性勤勉的人啊。」
「哦?」葛力克哼笑一聲。「您真是慧眼識人啊,我個人直到現在還是想不通自己為何又會穿上這種憋屈的鬼衣服呢。」
「我想也是如此。『灰岩【Lime】』總愛將你這種迷途之人招攬到旗下。雖然我認識他多年,但唯獨對於他這種類似哲學的嗜好,不管過多久都無法理解。」
山羊頭一臉疲憊地搖了搖頭。
咦?緹亞忒感到疑惑。他剛才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像是在表達不滿,但不知為何,她完全感受不到眼前這號人物對「灰岩」──灰岩皮一等武官抱有惡意或敵意。
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敬意或敬愛那一類的……
「無論如何,儘管是不需要的增援,來者依舊是客,我沒有要讓你們受到冷落的意思。」
「你還真敢說啊!」
「拜託學姊妳冷靜一點啦!」
山羊頭絲毫不管糾纏在一起的兩名妖精,他面向葛力克說:
「容我確認一下你們不請自來的理由,是因為對於被排除在『塗黑的短劍』一事之外感到不服氣,沒錯吧?」
「您能理解這麼快真是太好了。」
葛力克聳了聳肩。
「我們也不是專程來這裡幫忙打雜的,如果只是覺得處境有點尷尬就算了,但連理由都不給就把人給掃地出門,這實在忍不下去啊。」
「所以只要我說出理由就行了吧。」
山羊頭吁了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嘆氣,也不像是在嘲弄。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昨晚被綁架了。」
「……啊?」
「這是已經確定的消息,你們要查證也無妨。」
「啊,不是……我並沒有在懷疑。」
娜芙德「哦?」地發出似乎感到很佩服的聲音。
「綁架了那個大叔啊……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還真是有夠猛的。」
的確。儘管這句發言有失謹慎,但撇除這一點不談,娜芙德這麼說也有其道理在。
畢竟對方是單眼鬼,光是身為單眼鬼,便無須多言是學者出身還是怎樣,他們就是又高又壯又強,而且還是強上加強,強得不得了。不管是打昏也好,持槍脅迫其屈服也好,下藥迷昏偷偷搬走也好,所有在「綁架」時使用的種種正攻法似乎都派不上用場。
歹徒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呢?
「貴翼帝國的潛伏兵最近都在這座城市裡徘徊,雖然他們也有下手的嫌疑,但多半不是如此。對方是有別於帝國的另一個獨立勢力,那些人目前正帶著穆罕默達利這名目標對象遁逃中。」
緹亞忒有股不好的預感。
「那個,」她在和娜芙德扭成一團的情況下舉起一隻手。「很抱歉在兩位談話時插嘴,我是第五師團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山羊頭哼了一聲。
「我允許妳發問,精靈兵器。」
「謝謝您。呃……那個犯人該不會是銀髮的無徵種吧?就是,眼神很凶惡,雖然態度很親切,但給人一種不能相信的感覺。」
儘管她覺得不太可能,卻沒辦法排除這個疑問。畢竟時機太剛好了,跟那傢伙(應該是)抵達這座懸浮島的時間幾乎吻合,而且又是來歷不明的第三勢力登場,她實在不得不去懷疑。
「不是。」
山羊頭答得很快。
「歹徒的身分已經查清了。無徵種這一點是符合的,但除此之外,和伊格納雷歐列舉的形象並不相符。」
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她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同時間,她也感到有一點遺憾。如果那傢伙是犯人的話,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捕他,然後昂首挺胸地將他抓回來。
「所以呢?這件事跟把我們排除在外的理由有啥關聯啊?」
「別急,我還沒說完……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我要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你們該知道的事情還有一個,就是我剛才提到已經查清的歹徒名字。」
「能不能別說得那麼拐彎抹角啊?我可不是很有耐性的。」
「妮戈蘭‧亞斯托德士。」
山羊頭乾脆地說出了歹徒的名字。
「…………啊?」
在場所有人都發出困惑的聲音。
「啊,不對,食人鬼只有未成年時,才會以父親的名字作為姓來自稱。你們忘掉剛才那個名字吧。」
山羊頭淡淡地將名字稍作修正後,重新說出口。
「歹徒的名字叫作妮戈蘭,這就是我不能讓你們參與調查的理由。儘管我們的工作不能混入私情,但也沒有殘忍到要求你們去幫忙逮捕親友的地步。」

「與不語者交談,抑或是……」-crossing 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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