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鬼族的茶會

  「……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

  菈琪旭看似難受地如此控訴著。

  「不要。」

  彷彿是個愛耍任性的孩子一般,女食人鬼──妮戈蘭──駁回了她的控訴。

  妮戈蘭用手臂緊緊箍住菈琪旭,緊到不能再緊,而且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據說食人鬼的臂力連大熊的脊椎都能輕易折碎。既然現實中沒發生這樣的事態,當然就表示她並沒有用盡全力,但她看起來也沒有好好控制力道的樣子。

  「之前聽說妳魔力失控陷入昏睡,再也醒不來了,害我大哭了一場。所以,我要妳把所有的眼淚都還給我。」

  「昏……昏睡?……唔,好……好難……難受,骨頭……在嘎吱作響,快放開……」

  「失禮了,妮戈蘭小姐。」

  有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妮戈蘭半哭喪著臉轉過頭來。

  「歐黛的弟弟。」

  她用不太尊重的叫法稱呼他。不過,這當然是事實沒錯。

  「我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之前因為一些原因,暫時擔任過類似菈琪旭小姐等四人上司的職位。」

  「咦……哎呀?哎呀哎呀,所以說,管理那些孩子的尉官就是……」

  「是的,一直到上週左右都是由我擔任。現在的話──除了菈琪旭小姐以外,應該都有接任的人了。」

  他沒有說謊。只不過把「不當管理者的原因是因為他背叛了護翼軍,而菈琪旭在這裡則是被當作了逃兵」這一點完全瞞著沒說罷了。

  「……那些孩子過得好嗎?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嗯,這個嘛……至少人都很好。」

  他含糊地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

  「……那麼,這位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大人,你來這種地方是有什麼要事嗎?」

  歐黛插進了對話當中。

  「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們現在有一點忙吧。喝完茶後,你能不能帶著她回去呢?」

  「姊,我要把這句話的一半還給妳。我們是專程來見穆罕默達利博士的,不過為什麼連妳都在啊?」

  「這是因為,我從貴翼帝國的諜報隊那邊偷到了幾個機密……啊。」

  說到這裡,歐黛就將手放在額頭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費奧多爾,你這次的情報來源,該不會是情報商納克斯‧賽爾卓吧?」

  「……妳連那傢伙的事情都知道啊?妳說對了。」

  「果然啊。他經常偷偷挪用貴翼諜報隊的調查紀錄來當作供貨來源。也就是說,他賣給你的情報和我們得到的情報,出處都是相同的。」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也有討厭的重合之處。他頓時覺得頭痛了起來。

  據說要員接二連三地遭到殺害。

  這一連串的連續殺人事件成為情報封鎖的對象,被冠上「塗黑的短劍」這個外號,於暗中進行搜查。

  經證實的犧牲者依序為岩將輔佐官、資深一等武官、奧爾蘭多貿易商會戰略顧問、科里拿第爾契綜合施療院副院長。

  在調查中立刻就能發現到的共通點,當然就是他們的身分。每一個人不是在護翼軍裡擔任要職,就是過去曾擔任過要職。而且,他們都是與兵器「黃金妖精」的運用,特別是成體化調整系統的建構、改善和運用等方面有關聯的人。

  只要查找現在留存於護翼軍的文件,就能知道這些事情。

  然而,也只能知道這些事情而已。

  桌子上擺著剛泡好的紅茶,以及盛滿盤子的餅乾。

  「……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嗎?」

  費奧多爾將四顆方糖丟進一杯紅茶裡,然後一邊啜飲幾乎變成糖水的液體,一邊這麼喃喃說道。嗯,真好喝。

  「明明才離開軍隊沒幾天,卻感覺自己完全與世界脫節了啊……所以說,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護翼軍推測下一個目標是穆罕默達利博士吧?」

  歐黛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憑目前為止的情報,你能知道些什麼嗎?」

  「唔……嗯,就幾件事吧。不過,都在姊應該也能察覺到的範圍裡。」

  「告訴我吧。我想知道現在的你有多少能耐。」

  他稍微想了想。這時候將自己的內心考量說出來究竟具有多少的意義。該藏起來的底牌是什麼,該誇大的內容是什麼,該探的口風是什麼。

  思考到最後──他覺得現在還是老實地說出來比較好。

  真是沒辦法啊。費奧多爾輕嘆了一聲說:

  「連續殺人案的凶手不是護翼軍,就是奧爾蘭多商會的高層。」

  穆罕默達利吃驚地抬起蒼白的臉龐。

  妮戈蘭差點弄掉紅茶的杯子──但勉強穩住了,她「咦、咦?」地來回看費奧多爾和穆罕默達利的臉龐。

  歐黛感到無趣似的用鼻子「唔哼」了一聲後,說:

  「推理的根據呢?」

  「穆罕默達利博士被盯上性命,從這個推測來看就很奇怪了吧。不管是哪一邊的勢力,包括貴翼帝國都想要他,應該希望能在不傷其一絲一毫的情況下,得到這名身為調整技術最高權威的博士。這明明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軍方卻判斷博士可能會遭到殺害。這也就是說,軍方握有表明如此判斷的根據,或者是另有理由。」

  他邊說邊拿起牛奶壺。

  「再來,還有一件事。我來這裡之前,看到在街上徘徊的那些護翼軍的裝備,然後發現『剜眼者』是他們的標準裝備。」

  在場眾人都一副不知道那是什麼的表情。

  「那是縮短射程、強化殺傷力的大型火藥槍,專門用來擊殺生命力違背常理的種族。以對付貴翼帝國的諜報員而言,那種兵器的火力太過強大,並不適合。我聽說依據擊中的部位,連食人鬼都能轟成絞肉,所以他們的目標恐怕是……」

  「騙……人……」

  妮戈蘭睜圓了眼睛。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反應。擁有正常感性的人,都承受不了直衝而來的殺意吧。

  「要做出漂亮的絞肉可是很費工夫的!我討厭那種隨便的料理方法!」

  「……呃。」

  咦,什麼?她氣的是這一點嗎?

  「我想,」穆罕默達利用微弱的嗓音問道:「應該只是因為小妮是作為綁架我的勢力而現身,所以軍方才緊急祭出因應對策吧?也許背後並沒有其他目的。」

  「不可能的。妮戈蘭小姐從遭到護翼軍追捕起還不到半天吧?剜眼者不是那種馬上就能配置數量的武器。現在能理所當然似的拿出來的原因,就是他們已經預先準備好,以便時機一到就能立刻使用。恐怕──」

  他看向鼓著臉頰的妮戈蘭。

  「──對護翼軍而言,妮戈蘭小姐參與進來是很幸運的意外。這麼一來,他們就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對付巨人用的兵器。比如說用快到不自然的速度處理緝拿妮戈蘭小姐的事宜,而且也沒有要看情況撤退的意思,像這些事情就能印證我的推測。換句話說,總結以上所述──」

  他將紅茶一飲而盡。

  「他們的真正目的,就是把用尋常方法殺不死的單眼鬼,偽裝成意外殺死。這個解釋是最容易理解的。」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穆罕默達利身上。

  「一開始,我以為是某個高層被抓到了瀆職的證據,而博士則是目擊者或協助者之類的,所以才想殺害博士以達到封口的目的。但是,就目前情況看下來,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費奧多爾說了句「既然如此」,繼續說下去。只要持續摧毀一個又一個的可能性,至少剩下來的選項會愈來愈接近真相。

  「護翼軍是『與威脅到懸浮大陸群存亡者戰鬥』的組織。這其中不存在善惡的區別。也就是說,你,恐怕還要再加上被殺的那四個人,雖然未公開,但也被認定為那樣的威脅之一……這樣的話,現在這情況就說得通了。」

  穆罕默達利一語不發。他再次低頭,巨大的肩膀重重垂下。

  他的沉默比任何話語都要有說服力地,肯定了費奧多爾的推測。

  「學長……」

  妮戈蘭感到擔心似的喃喃說道。

  啪啪啪!現場響起了不合時宜的鼓掌聲。

  眾人的視線這次聚集到歐黛身上。

  「大致上都答對了。真可怕呀,只要被護翼軍盯上,在懸浮大陸群幾乎是無處可逃了。即使像現在這樣在街上逃竄也是有極限的。就算離開了懸浮島,但光是這樣,還是沒辦法徹底逃離護翼軍的手掌心。」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她微笑著微微偏過頭。

  啊,原來如此。費奧多爾完全懂了。也就是說,他的姊姊是想將對話引導至這樣的方向。要想活命的話,只能逃到封閉性強的國家藏匿起來以躲過護翼軍的追蹤。然後,眼下有一個完全符合這個條件的國家,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回答──

  「……可以讓我修正一下嗎?並不是整個護翼軍一致決定要殺我們,我想,這一定是『桃玉的鉤爪【Rosy Claw】』岩將輔佐官的指示。」

  穆罕默達利像是甩開了什麼,又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把頭抬了起來。

  「可是,『桃玉的鉤爪』岩將輔佐官是……」

  「沒錯,他是五人當中最先死掉的,經證實是連續殺人案的第一個被害人。依他的個性,肯定是吩咐過要按這樣的方式處理,然後才自殺的吧。最後的指令,大概就是想辦法找個理由把我們五人全都處理掉,不要讓調整妖精的技術留存在這世上之類的。因此──嗯,我終於做好覺悟了。在這之後,我會去跟護翼軍投降。」

  「特地去送死?」

  「我已經活得夠久了。一想到至今為止操弄過的那些生命,我簡直是活太久了。而且在最後也見到了故人的臉龐。現在,『桃玉的鉤爪』他們一定都在等我過去吧。」

  「學長,你的覺悟……」

  妮戈蘭聲音很冷靜,但聽起來卻像是扼殺了各種情緒。她問道:

  「比阿爾蜜塔她們,比所有孩子的未來還要更加重要嗎?」

  「…………」

  在躊躇一會兒後,單眼鬼只是無力地別開臉。

  妮戈蘭不再說話。面對那種可以稱之為無情的回應,她既沒有責備,也沒有質問。

  「穆罕默達利博士。」費奧多爾的嗓音穿進沉重的氣氛中,問道:「我重新向您請教一下,您是在妖精和前世人格侵蝕方面的最高權威……這樣說沒錯吧?」

  「在這世上本來就只有一人而已,哪有什麼最高權威呢……」

  他喃喃說道,自嘲的意味顯而易見。

  「我有兩件事情想拜託您。」

  「不行。我說過了,我不能再執行妖精調整了。」

  「我有聽說。但是,關於那方面的事情是我第二個請求。我想請您先答應我另一個請求。」

  這是什麼意思──穆罕默達利感到納悶地抬起頭。

  「依照剛才說的,我的理解是再次為妖精進行調整是禁忌。並沒有說已經調整完畢的成體妖精兵也全都要處理掉吧?」

  「是……是啊。」

  「那麼,拜託您,幫一名……妖精進行檢查。」

  他的視線轉向妮戈蘭。

  不對,是在她懷中(不知為何)筋疲力盡的少女。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被叫到名字的菈琪旭,疑惑地朝他看過來。

  「我?」

  沒錯,就是在說妳──他朝她點了點頭。

  「她曾開過一次門,造成人格崩壞。然後不知經歷了怎樣的過程,她醒了過來,現在就像這樣能夠意識清醒地活動……但是,如果一直都不曉得原因,那我們也不知道這個奇蹟什麼時候會走到盡頭。在她的心靈還沒再次崩壞前,我想要設法做點什麼。」

  「費奧多爾,你……」

  「妳可別說什麼不需要啊,菈琪旭小姐。我已經聽膩妳們那種客氣話,再也不想聽到了。」

  他看都不看一眼地將那道責難的聲音頂了回去。

  單眼鬼直勾勾地看著費奧多爾,而費奧多爾也隔著墨鏡直勾勾地看他。

  「這件事關乎現在人在這裡的女孩子的性命。若沒有觸及您的禁忌的話,拜託您一定要答應。」

  「……說得也是。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桃玉的鉤爪』他們應該不會生氣吧。」

  一股安心感在費奧多爾內心蔓延開來。

  「不過,說到這個,雖然並非是代價,不過有一件事……沒錯,只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幫忙。」

  單眼鬼豎起一根粗手指。

  「我恐怕不能再回到那個家了,但可以的話,我有東西不想留在那裡,想請你替我去拿過來。」

  「……現在外面還有很多傢伙在徘徊……也包含某人的朋友在內。」

  他用銳利的眼神瞪著歐黛,而歐黛則移開了視線。

  雖然他的姊姊是帝國的協助者,但她並沒有打算把在這裡發現穆罕默達利一事報告給諜報員。這恐怕是因為他們自己人也在搶著立功吧,但這種狀況倒是正好。

  「比起其他人,我覺得讓你去是最安全的。當然,我不會強迫你。」

  費奧多爾沒有在這裡坦承自己正受到護翼軍追捕。原來如此,在穆罕默達利看來,費奧多爾這個人是在場所有成員當中,看起來最能夠自由行動的一個。

  他瞥了一眼(依舊遭到妮戈蘭捕食的)菈琪旭,只見她聳了聳肩,一副隨他高興的模樣。

  「這樣啊,我明白了。那麼,究竟要拿回什麼──」

  「啊,等一下。」

  忽然插進一道制止的聲音。

  他不耐煩地看了過去。真是的,他的姊姊不管在哪裡都是不會看氣氛的姊姊。

  「幹麼?我話先說在前頭,這是屬於我們之間的交易,姊妳別想干涉喔。」

  「我沒有那個意思啦。既然外面還是很危險的話,你至少帶個護衛去吧。」

  說完──歐黛朝客廳外輕輕拍了拍手。

  「妳有在聽吧?快進來呀。」

  門外傳來了某人動搖的氣息。

  「妳再不進來的話,我就喊妳的名字嘍?這樣好嗎?」

  門把轉動起來,只見門扉緩緩地被推開。現身在另一側的,是滴答一聲化為水滴掉落的夜空碎片──才怪,那是一個用黑色長袍和死者面具把全身藏得密不透風的嬌小人物。

  「那是誰?」

  「我個人非常重要的同伴……可以這麼說吧。這和帝國無關,不需要擔心會跟那邊扯上關係,也沒有人情債的問題。我只是單純不想讓可愛的弟弟獨自一人涉險罷了。」

  一瞬間,客廳裡所有人都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向歐黛。

  「……我早知道大家會這麼想了。」

  歐黛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假惺惺地用聽起來很忐忑不安的聲音說:

  「墮鬼族還真是辛苦呀,只不過是生來就是如此,卻在重要時刻,連家人之間的親情都會遭到懷疑。」

  不,只是妳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吧──費奧多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咦,不是妳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嗎──妮戈蘭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嗯,只是妳平時的行為造成的啊──穆罕默達利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歐黛。

  菈琪旭用一副怎樣都好的模樣嘆了口氣。

  唯有穿著黑色長袍的人物對歐黛的胡說八道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從死者面具下方,直勾勾地凝視著費奧多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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