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費奧多爾‧傑斯曼
鏡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他不認識的男人。
聽起來很像是描述青春期妄想的故事,然而這是事實,他也沒有辦法。當費奧多爾探究著鏡中人時,鏡子裡那個和他一點也不像的人也同樣探究著他的臉龐。
那是身高頎長,擁有黑髮黑瞳的無徵種男性,穿著黑色軍服,一張臉毫無銳氣。
他不認識這張臉──雖然費奧多爾想這麼說,但其實並非如此。他前幾天才在驚愕之中見過一次這張臉。就是那天他在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裡頭,以為是〈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亡骸,而打開了貼有「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標籤的木箱時見到的。
費奧多爾見到這個男人的遺體被安置在其中,看起來彷彿睡著了一般。
「──你這傢伙……是誰啊?」
費奧多爾忍著頭痛,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鏡中的男人也同樣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你這個人……是誰啊?』
慢了半拍後,鏡中的男人也這麼問道。
「是我在問你!」
『是我在問你!』
「回答我的問題啊!」
『回答我的問題啊!』
簡直沒完沒了。
對方就是一直在學他說話。他覺得自己很像是對著空空如也的甕不斷自問自答的人。說出口的話被反彈扭曲,過一下子又傳了回來。
他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重複無意義的舉動也不會有收穫,更別說只會頭痛更加劇烈而已。
──這下可傷腦筋了。
這很明顯是幻覺的症狀。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是因為他窺探了「死亡的黑瑪瑙」的箱子的緣故。再來就是他不小心和箱中人四目相交這件事。他會不會是在那一瞬間被施加了類似詛咒之類的東西呢?還是說,是墮鬼族的眼瞳……雖然費奧多爾自身也不是很了解,但恐怕是具有強勁催眠效果的一種力量……失控了,對他的精神產生奇怪的影響呢?他不曉得正確的答案,卻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冷靜地探究原因所在。
他覺得自己在短時間內變成了相當廢的一個人。
原本文武雙全,前途似錦的四等武官,不知何時出現了末期的幻覺症狀,同時間還遭到通緝。實在悲情到可笑的地步。不過,對於一個與惡德和墮落為伍的墮鬼族而言,這或許也可以說是標準的生活方式吧。
「呼。」
他取出沒有度數的眼鏡戴上。
接著,他看向鏡子。這次鏡子裡映出的就是他所熟悉的自己了。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理,那個黑髮男子的幻覺似乎只會在裸視的情況下出現。雖說這樣不過是治標不治本,但能找到對策就很值得慶幸了。他決定今後都要盡可能戴著眼鏡。
他抱著排解情緒的想法往窗外看去。
巨大姿態控制翼上的青苔色油漆有一半都快剝落了,而緊急救生風箏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固定好,正岌岌可危地搖晃著。
然後,在另一邊。
雲海為下半部視野抹上一片純白,天空則將剩餘的上半部染為一片蔚藍。
「…………」
這是專屬於橘榴石商會的飛空艇,他正待在其中一間客房裡。
雖說是運貨專用的大型飛空艇,但當然還是有一定的速度。然而,從窗外看到的景色就像是貼上去的圖畫毫無變化,只有青苔色、白色和藍色這三種顏色,馬上就看膩了。
不過,環視房間後也沒發現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這裡不過是把原本的小倉庫重新裝修成的空間罷了。除了他現在正坐著的沙發床以外,就只有小小的衣櫃、河馬擺飾、掛在牆上的時鐘和剛才那面大鏡子而已。
他看了看時鐘。距離抵達目的地之前似乎還有一小段時間。於是,他下意識地用眼神追著從窗外飛過去的小鳥背影,一邊回想幾天前的事情。
†
費奧多爾‧傑斯曼想起那天夜晚,他和菈琪旭一起脫離護翼軍,並且擊退前來追擊的緹亞忒的事。他將自己想去其他懸浮島一事告訴佶格魯後,佶格魯當時臉上的表情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我很感謝你出手相救,也很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能借我一臂……不,是借我一足之力。」
佶格魯問他有什麼打算。
「你在三十八號懸浮島不是還有要做的事情嗎?」他這麼問。
「我想做的事情當然堆得跟山一樣高。但是,我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而必須做的事情則堆成另一座山了。」
他全身的筋骨都在發疼,不斷地大聲抗議著,纏繞在眼睛內側的疼痛也不亞於前者。
費奧多爾拚死忍住這一切不適,用有力的語氣說道:
「能夠在這裡得到的情報,我都已經收集得很足夠了。護翼軍用來對付〈獸〉的兵器關鍵在其他懸浮島上。雖然失去四等武官的身分非常令人遺憾,但以時間點而言也不算太糟。因為不管怎樣,只要我還隸屬於護翼軍的話,就沒辦法去做那些我現在該做的事。」
佶格魯眼神筆直地探究著費奧多爾的眼睛。
費奧多爾也眼神筆直地盯了回去。
他沒有偽裝表情,也認為沒有那個必要。因為他此時此刻只需要讓佶格魯明白兩件事。第一,是他的態度很認真;第二,是他真心認為自己有勝算。
「我們並不是想用自己的雙手發動戰爭,只是想將護翼軍獨占的武力與〈獸〉的知識開放給全世界。所以,一直拘泥於兵器本身也無濟於事。現在需要做的,是找到生產、管理那種兵器的設施,把源頭揪出來。」
他嚥下一口唾沫。
「為此,我必須仰仗一位人士的協助,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他在工學、醫學、語言學和神祕學等各領域都有所鑽研──」
「……你講這些事情似乎有點兜圈子的意味在啊。」
佶格魯的口氣帶著懷疑。這也不意外,畢竟佶格魯‧摩澤古是商人,而所謂的商人是一種不會隨含糊不清的夢想起舞,而是追求實際利益的生物。
「我就直接問了,照你的做法,我們橘榴石商會能得到什麼好處?」
「想了解〈獸〉的知識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雖然我很想將獲得的知識大方散布出去,但也不能這麼做。一切事物的價值都取決於要支付多少的代價。一個情報如果不用費一絲工夫,只要坐等接收的話,誰也不會認可其價值,所以……」
「哦哦……」
醜陋的豬臉又扭曲得更難看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要我們製造效果,讓大家感受到那個情報非常可貴就是了。並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要我們向各處酌收鉅額費用。」
「你這樣講就過分了。」
費奧多爾輕笑。雖然這種說法確實不太好聽,但內容完全沒錯,佶格魯說得很正確。
「再來,我們需要你說的那號人物來促成這樁生意,我這樣說對嗎?」
「是這樣沒錯。」
「好吧,感覺這是有價值的交易。既然我判斷有利可圖,那麼今後橘榴石的人員就會繼續為你提供最大的助力。」
「那真是感激不盡。」
佶格魯‧摩澤古是豚頭族。據說豚頭族是非常護短的一族,由於壽命不長,衍生出一套獨特的生死觀和文化,使他們內部結成封閉的社群,而這甚至是造成他們與其他多數種族產生摩擦的原因。
因此──只要雙方認同彼此為互助對等的關係,他們就絕對不會背叛對方。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永遠都會這麼好說話。費奧多爾已經讓佶格魯看到自己極為丟臉的模樣,而且還欠了個天大的人情。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重新在這個男人面前持續證明自己夠格擔當「對等的夥伴」。
(這樣真的好嗎?)
他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佶格魯剛才那番說詞有非常大的漏洞。比方說,必須去找穆罕默達利博士這個人和得到〈獸〉的知識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聯;還有就是,費奧多爾想做的事情在獲得佶格魯的協助後,具體來說會經過什麼樣的過程而轉換成金錢。這些種種問題,這個豚頭族都沒有問他。
不可能只是單純忘了問,這男人可不會如此疏忽大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推論他是故意略過不談了。
(……現在就先接受他的好意吧。)
對於沒有透過言語傳達的體貼,他也無法透過言語道謝。
所以費奧多爾只是不發一語地微垂著眼眸。
「那妳……」
談到最後要確認菈琪旭的意思時,他還是緊張起來了。
「願意幫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呢?」
這就是少女的回答。
「我既沒有要去的地方,也沒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就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待在你身邊。不管你打算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行動,哪怕你不願意也沒用喔。」
未保有過去記憶的少女這麼說,然後露出稚氣的──彷彿仰慕父母的孩子般的笑容。
(…………所以我說不是這樣的。)
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本來就已經不存在了。在這裡的,只是破碎四散的「菈琪旭」人格,以及同樣七零八落的其他人格的碎片奇蹟似的組合起來後,拼成一幅不完善又不穩定的馬賽克畫罷了。
而且,這個少女心中盼望著費奧多爾也並非自然的發展。不過是費奧多爾對這名少女行使了墮鬼族特有的瞳力,卻發揮出失控的效力才會有這種結果。
正因如此,她的想法和正確的心靈運作完全無關。
他們兩人之間別說是愛情或友情了,連利害關係都算不上。
「畢竟,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呀。」
所以他說別再這樣了。別用那番漂亮的說詞來粉飾這一切。
費奧多爾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把想要如此吶喊的心情強壓在笑容後面。
接受佶格魯的好意。
操縱菈琪旭的心靈。
本身已一無所有的費奧多爾,只能厚著臉皮借用他人的力量,否則便無法東山再起。
†
止痛藥的效果似乎退了。
腿傷引發的劇痛強制中斷費奧多爾的回想,意識被帶回飛空艇裡面。
「好痛,痛痛痛死了……」
這是他前陣子掉到萊耶爾市的地下時,被金屬支柱貫穿過去的傷口。雖然之後有經過治療,再花上十天靜養就能痊癒……但是,由於他又經歷了太過激烈的戰鬥等事,導致傷口徹底裂開,而且連全身肌肉都像是順便似的再度痠痛了起來。
當然,他再怎麼說也一度晉昇到四等武官之位,累積下來的戰鬥訓練足以對得起這個頭銜,也自認比一般人還要能夠忍受痛楚……儘管如此,難受時還是會難受,厭惡的事物還是會厭惡。
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響。
「睡了嗎?」
門外的人沒等他回應就轉動門把,將房門推開。
一名橙色頭髮的少女從門後探出頭來。
她看到站在窗邊的費奧多爾,便似乎很是遺憾地說了一句:
「哎呀,原來你醒著喔。」
「為什麼妳的口氣聽起來很遺憾?」
「因為我就是很遺憾嘛。要是你在睡覺的話,那麼我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那妳原本打算做什麼?」
「……你要女孩子自己說出口嗎?」
「妳原本究竟想要做什麼啦?」
少女一派輕鬆地嘻嘻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我哪有可能做出會被你討厭的事情啊。」
「誰曉得……」
費奧多爾嘀咕著,臉龐微微扭曲。痛楚的浪潮忽輕忽重地襲捲而來。就算他不想表現在臉上,卻也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
「唉,真是的。好了,你別勉強自己,我有帶止痛藥過來。」
「……太感謝妳了。」
「再說,你為什麼還醒著呢?傷患就要乖乖睡覺。而且你的臉色有夠蒼白的,你自己看了都沒發現嗎?」
「啊哈哈。」
其實他最近盡可能都不照鏡子了。然而這句話他很難說出口。
所以他只是笑笑地糊弄過去。
「好啦,回床上躺好,我來照顧你。」
「不是啦,那個……還是不要吧,我這個人也是有一點骨氣的,不想在女孩子面前示弱……」
「駁回。」
他看到菈琪旭伸出白皙的手,結果在下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飄起來了。只見菈琪旭抱起他,像是在搬什麼很輕的貨物似的直接把他抱到床上。
「菈琪旭小姐?」
「你那種裝腔作勢實在慘不忍睹,讓我看不下去。如果要講你那套道理的話,就再多鍛鍊一下演技吧。」
費奧多爾是墮鬼族。
所謂的墮鬼族並不是什麼良善的種族。他們一族全都喜歡動歪腦筋、說謊以及引誘其他種族走上墮落一途,並且也擅長此道。若追溯其血脈,據說他們是在眼下這塊大地上,由那支邪惡的人族分化而來。雖然這個說法本身真假不明,但他們確實是如此受到討厭,以致被說到這種地步。
和他們那種傢伙扯上關係絕沒好事,不能相信他們的話語和表情,這是在懸浮大陸群廣為人知的大眾論調。理應是這樣才對。
因此,要說那種不讓人看穿是在裝腔作勢的演技,對費奧多爾來說並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理應是這樣才對。
「好了,乖乖躺好,還是你想要我用蠻力把你按倒?」
「我躺就是。」
費奧多爾將男人的尊嚴與墮鬼族的尊嚴都撕得粉碎,含淚遵從了菈琪旭的命令。
他在床上躺下,讓菈琪旭為他蓋上毛毯,接著把問他需不需要唱搖籃曲的菈琪旭趕出房間,然後閉上了雙眼。
「……唉。」
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一小段時間。
換句話說,再多等一小段時間,這艘艇就會平安無事地抵達那個地方了。
五年前發生了一連串事件,現在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
那是直接導致費奧多爾的故鄉──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的原因。
是遭到〈穿鑿的第二獸【Aurora】〉與〈嘆月的最初之獸〉……兩種〈獸〉的猛烈攻勢,是滅國的源頭事件。而第一個並且是唯一深受其害的都市,卻依舊捱過了這些風風雨雨。
「雖然以前就想去那裡看看了,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啊……」
──與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距離愈來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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