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相愛的兩人

  一看到月曆,內心就愈發焦躁。

  距離三十八號懸浮島開戰的日子,已經剩沒多少時間了。那一天到來的話,緹亞忒、可蓉和潘麗寶這三個兵器就會按原本的用途來使用。

  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想辦法解決妖精倉庫的問題,然後把這件事告訴她們,讓她們抱持「就算自己不犧牲,學妹們也能平安活下去」這樣的肯定,顛覆原本根深蒂固的赴死覺悟。

  因此……

  「上次說的飛空艇可以搭了。」

  從那個豚頭族美女口中聽到這個通知時,他差點要用撞破天花板的氣勢跳起來。

  所謂的「上次說的」,指的就是走私船。比起費奧多爾來這座懸浮島時所搭乘的飛空艇,走私船更加注重隱蔽性。單眼鬼本來就很顯眼了,而且要是目的地被人知道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也由於護翼軍在這幾天加強了港灣區塊的警備,所以耗掉了不少時間。但是,現在還來得及。只要還來得及,任何事都會有辦法的。他會想辦法的。

  緹亞忒也好,可蓉也好,潘麗寶也好,莉艾兒也好,他絕對不會把她們送上戰場。

  「所以說,我們可以準備動身了!」

  他衝進房間,高聲這麼宣布著。

  因為連日熬夜,他的情緒格外亢奮。穆罕默達利和妮戈蘭兩人都嚇得肩膀抖了一下,然後看向他。

  「飛行的準備已經就緒了。我想在天亮之前出發,請你們做好準備。豚頭族會繼續支援我們,所以太重的私人物品麻煩抵達目的地後再重新採買──怎麼了嗎?」

  他們兩人互看了一眼。

  「沒什麼……原來如此,已經準備就緒了啊。」

  穆罕默達利從特別訂製的椅子上站起來。

  「費奧多爾小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雖然我知道現在時機不對,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趁現在確認你的想法。」

  「什麼問題?」

  「如果現在把懸浮大陸群的安寧與菈琪旭小妹一人的性命放在天秤上,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什麼?

  「這是心理測驗嗎?會說你有性壓抑之類的。」

  「或許可以說是類似的東西吧,但不會有性方面的結論就是了。」

  他想了一下。就只想了一下而已。

  「我會選菈琪旭小姐。」

  「……我想也是。不過為什麼呢?」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是懸浮大陸群的安寧這種東西都見鬼去吧。這世界還是受到更加明顯的威脅比較好,每個人都必須確實經歷過恐懼、受傷和備戰這些過程,然後學會戰鬥。否則,那些被硬推去經歷受傷和戰鬥的孩子就得不到任何回報了。我無法接受她們的努力得不到回報。這股憤慨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穆罕默達利沉默著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理由,是我本來就不會捨棄菈琪旭小姐。把她傷得這麼深的人是我,所以我有義務讓她──」他在途中把「獲得幸福」這幾個字吞回去。「──不再受到傷害。這股決心也已經深深植根在我心中了。」

  「這樣啊。」

  穆罕默達利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你是有性壓抑呢。」

  「你剛才有說不會得出這種結論吧?」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了解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既然你有這麼一套明確的行動方針,嗯,那就不需要擔心了。」

  穆罕默達利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砰砰地拍了拍他的背。他當然是有控制力道的,但感覺每一擊都具有足以打垮灰泥牆的威力。費奧多爾的後背痛得要命。

  「我也決定好了,小不點妖精們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不會對她們不利的。」

  「……博士!」

  費奧多爾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這就是,這才是他一直想要聽到的話。

  「小妮也覺得這樣可以吧?」

  他轉頭詢問女食人鬼,而她用有點陰鬱的表情──她這些天幾乎都是這種表情,可能這才是她的本性也說不定──想了想後,點頭了。

  「我知道,我會相信學長的。」

  「我很高興喔。」

  他們兩人的對話似乎有些沉重,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悲壯的決意。然而,費奧多爾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事態終於朝好的方向發展了,這份喜悅讓他無暇顧及到這些。

  †

  不論看見多麼耀眼的光明,謹慎周到的準備還是很重要的一件事。費奧多爾要親眼去確認從藏身處到港灣區塊的路徑。

  在路途當中,無可避免地要從法爾西塔紀念廣場旁邊走過去。

  「……不過,應該不要緊吧。」

  這是非常知名的觀光景點。由於離港灣區塊很近,來來往往的人潮相當多。很多歌劇和映像晶石也都選擇此處作為舞臺。因為這個因素,對於熱愛羅曼史的人來說,這裡似乎是個特別的地方,不分種族的許多情侶都把這裡列為最棒的約會勝地。

  (問題就在這裡啊……)

  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太陽西沉,只有街燈發出的微光照亮著世界。除去部分夜行性種族,對大多數人而言,夜晚就是休息的時間。因此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減少了,對於他們這種要避人耳目行動的人來說正好有利。

  然而這個地方似乎要屬例外。

  就算乍一眼望過去,還是馬上就能明白。廣場的每個昏暗處都有醞釀著氣氛的兩人組。種族五花八門,有狗、貓、蜥蜴,甚至還看得到鴿子和鵰等等。他們明明晚上幾乎都看不到東西,前來這裡想必要歷經一番辛苦,卻為了度過充滿浪漫氣息的夜晚,做到這種程度也甘願嗎?

  (他們好像也看不到周遭,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在盡可能不去注意周遭的情況下踏進了廣場。

  如他所料,不論哪對情侶都專注地凝視著彼此的伴侶,理都不理獨自一人走路的費奧多爾。沒錯,幸福這東西就是會蒙蔽視野,使人漸漸看不到許多事物。費奧多爾一邊在腦中想著這種彆扭的事情,一邊邁步前進。

  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中央矗立著大賢者的雕像。

  據說他是將許多在地表受到〈獸〉威脅的居民,帶領至懸浮大陸群的傳說中的偉人。現在也仍在大陸群的某處,關注著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既然如此,那就別只是關注,應該挺身好好守護才對啊。」

  他發完這個牢騷後,立刻對此感到羞恥。

  將守護的工作推給有能力的人,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然後把損失的責任歸咎於守護者的能力不足或懈怠。這正是費奧多爾所嫌惡的傢伙的一貫思維。

  任誰都有自己的理由,有重要的事物,有為此願意傾其一切奉獻出去的某種東西。而這種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自己打算做的事情該不會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在質疑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所擁有的,理所當然的存在方式而已吧?他內心甚至還湧上這樣的想法,而且,由於他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那種事情,等他發現時已經晚了。

  「……咦?」

  「……啊。」

  就在他面前,有一名少女同樣抬頭看著大賢者像。

  在漆黑的夜色中,那一頭明亮的嫩草色頭髮看上去好像在閃耀發光。

  「怎──」

  「為──」

  他們都張大嘴巴,即將迸出驚呼聲──但又同時往前方一跳摀住彼此的嘴巴,才總算避免了這樣的事態發生。

  他腦中一片混亂。他不知道為什麼緹亞忒人會在這裡。雖然不知道,但這個距離很不妙。緹亞忒看起來也是一身便服,沒有特別經過武裝。如果彼此都沒有武裝的話,他在搏鬥上不可能有勝算。

  「妳──」他差點咬到緹亞忒的手指,便把她的手拉開。「妳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他不想變成眾目睽睽的焦點,因此小聲地這麼問道。

  「那──」他的手指被輕咬了一下,好痛。「那還用說嗎?我是追著你過來的啊。」

  緹亞忒那邊似乎也有相同的顧忌,她也降低了音量。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啊?」

  妳懂的吧。他這麼回答。

  我是懂啦。她這麼回道。

  「正好,我現在就告訴妳吧。我已經找到了穆罕默達利博士,而且他也答應幫助我了。妳學妹們的性命已經不在護翼軍的掌控之下了。」

  「騙人。」

  緹亞忒睜大了雙眼。

  「咦,可是我聽說帶著那個大叔逃走的是妮戈蘭耶。」

  「她現在也和我們在一起。事由我都知道了,而且她也願意幫助我。」

  他鼓足勁繼續說:

  「妳們已經沒有戰鬥或是赴死的必要了。不對,我會讓這些必要消失的。」

  「……你真是個笨蛋,實在是蠢到無極限的大笨蛋。」

  緹亞忒像是感到傻眼似的,又或者說是打從心底感到無言,嘆出了特大的一口氣。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他的視線飄往其他方向。「你們必須聽憑軍方命令的理由很快就會消失,妳、可蓉、潘麗寶和莉艾兒都不用跟〈第十一獸〉戰鬥──」

  「噓!」

  突然之間。

  緹亞忒飛撲了過來。

  這是組合技的一種嗎?他全身反射性地緊繃起來,但與他預想的相反,緹亞忒的雙臂繞到他的背上,將他擁了過來,簡直就像是情侶之間的擁抱一樣。

  「等等……咦……欸?」

  「噓!」

  由於他們彼此身高沒有差多少,所以現在就變成嘴唇貼在彼此耳邊的姿勢。緹亞忒的急促呼吸掠過了費奧多爾的耳邊。

  「有人在巡邏。」

  聽她這麼說,他便注意了一下周遭。的確,有幾個即將踏入廣場的氣息,而且每一個似乎都有佩劍,身上也掛著火藥槍。至少不像是來這裡和戀人享受幽會時光的模樣。

  「護翼軍?」他小聲問道。

  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裡,互相擁抱的情侶等同於背景。因為不會遭人起疑,所以這種當機立斷的小技倆可以說相當妥當。然而就算是演技,但為了偽裝甚至願意抱住一個不喜歡的男人,這究竟是怎樣?

  「他們加強警戒了,神經繃得很緊,不會放過任何風吹草動。第一師團的方針和第二師團及第五師團不同,已經把你的通緝令發布出去了,空白處還寫著『負傷狀況不計』。你要是現在被抓的話,我想事情可能會有點不樂觀。」

  「具體來說呢?」

  「審訊室裡會發生不幸的意外。」

  ……這確實是有點不樂觀。

  「妳覺得這樣好嗎?」

  「不好啊,就是因為不好,我才會這麼做不是嗎?明明是為了抓你才來到這個城市的,現在卻在做幫助你逃走這種事。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麼,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腳步聲。

  在附近停住了。

  費奧多爾暗叫一聲不妙,連忙將雙手繞到緹亞忒背上,就這樣有點用力地抱住她。緹亞忒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緊張,全身震顫了一下。

  「抱歉,感覺對方好像起疑了。」

  「我知道。」

  他們現在變成了緊緊抱住彼此的姿勢。

  他知道緹亞忒正在微微顫抖。雖然她裝作在開玩笑的樣子,但可以察覺到在她小小的身軀內,其實是在壓抑著恐懼。這個女孩子現在仍隸屬護翼軍,親眼見到護翼軍的現狀,而她這幾天下來,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又在害怕什麼呢?

  「太好了。」

  他從緹亞忒這句小聲的話語感受到她的放心之意。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總覺得每一天都有不得了的事情發生,所以我有一點害怕,想著你會不會受了傷……會不會已經死了。」

  「妳的意思是,能抓我的只有妳,絕不能讓給別人嗎?」

  「不要開玩笑,我可是在講正經話。」

  他被罵了。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啊?」

  罵完他之後,緹亞忒順便用說教似的口吻低聲說道:

  「你明明就沒有多強,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救我們的道理。為什麼你要做這種危險的事情啊?」

  「我很強,而且救妳們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是說,這類話題已經講得夠多了吧。再次確認彼此是平行線這種事情,我可不太喜歡啊。」

  「但是……你也有可能會改變主意啊。」

  「不會的。就算會的話,也只限於妳們先改變主意的情況下。如果妳們所有人現在立刻去提出改善待遇的訴求並且罷工的話,我也會改變我的做法的。」

  「那個,我們是兵器,不是軍人耶。」

  「不管哪裡的勞動法都沒有規定兵器不能罷工啊。」

  別想說這是無理的狡辯。

  兵器光是能夠自發性行動就很不正常了,而且她們是處於法外狀態。不在法律保護之下的人卻要受到法律束縛,這根本不合道理。

  他稍微鬆開擁抱,用雙手捧住緹亞忒的頭移到眼前。

  然後讓彼此四目相交。

  「我就是看不慣妳們的生存之道。所有不珍惜妳們的事情都讓我很火大。妳們本身也不例外──」

  耳邊傳來腳步聲。

  正在接近。

  是一名護翼軍士兵。不知道他只是碰巧走到這裡來,還是精準地懷疑起他們了。

  必須偽裝成情侶才行。費奧多爾這麼想著。

  眼前的緹亞忒的臉龐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

  她的眼眸動搖著。

  「──」

  他的嘴唇貼近了。

  彼此的吐息交織在一起。

  在這個極近距離之下,少女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做出了什麼樣的行動。

  不知為何,他的腦袋一片空白。

  「……你對我做了什麼?」

  緹亞忒那像在鬧脾氣的聲音將他喚回神來。

  只見臉頰微赧的少女一臉不滿地嘟起嘴。

  「咦?奇……奇怪?我剛才……」

  在短短數秒之間,身體脫離了理性的掌控。他的身體自作主張地跟隨著欲望行動。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在法爾西塔紀念廣場的大賢者像前,傳說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裡許下愛的誓言的話,就能受到保佑,獲得五年的幸福。」

  ──這麼說來,他好像也有聽過這樣的事情。雖然很浪漫,但目前還沒有科學根據,所以應該只被當作是迷信那一類的東西。

  「妳該不會很習慣這種事吧?」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妳沒有生氣啊。」

  「又沒什麼……」她微微移開目光。「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了吧。」

  「這樣沒關係嗎?」

  「不這樣想的話,我現在就想立刻把你掐死。」

  好吧,就當作是這樣子好了。

  說起來,這個女孩子──他想到了這件事──一直憧憬著學姊。那個學姊非常強大,非常完美,而且將生命燃燒在非常濃烈的戀情上。她應該也很希望自己能夠和某個出色的男性一起度過這樣的時光,然後在此處和那個人許下愛的誓言,細細品味五年間的幸福。

  而這樣的夢想,大概在剛才被他玷汙了。

  「菈琪旭過得還好嗎?你們在一起吧?」

  她換了話題,費奧多爾則輕輕點頭應聲是。

  「……只是感覺不太一樣了。」

  「這樣就好,你要好好珍惜她喔。她這個人有一點怕寂寞,要是落單的話,她一定會哭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色色的事情要適可而止喔。」

  她補充了一句很多餘的話。

  「不會做啦!為什麼妳這時候要突然表現得很像體諒子女心情的父母啊?」

  他低聲叫道。雖然很難,但他實在不吐不快。

  「這是因為,雖然我不是她的父母,但我是她的姊姊呀。」

  緹亞忒只比她早幾個月誕生而已。這一點小事讓緹亞忒昂首挺胸地引以為榮,並且也主張自己要有相應的愛的權利。

  「如果有壞傢伙朝她伸出毒手的話,我當然不樂見。但是,我不會連可能是她所期望的事情都去干涉。妹妹的幸福是第一優先,其他事情我可以忍著。」

  這也實在是用心良苦呢。

  巡邏人員的氣息慢慢遠去。

  他們放開對方的身體。一陣風刮過去,殘留在肌膚上的溫暖立刻消失無蹤。

  只有嘴唇還隱約留著一瞬間的柔軟的記憶。

  (──如果不是跟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的話,就不算數。)

  如果要這樣的話,那就當作是這樣好了。然而,不管算不算數,這件事依然還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忘記的。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緹亞忒那邊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緹亞忒舉起了拳頭。

  「絕對粉碎父愛之拳……」

  這神祕的一拳揮得軟趴趴的,凝聚的力道看起來弱到連雞蛋都打不破,就這樣輕輕地戳在費奧多爾的胸膛上。

  他當然不痛不癢。

  「……果然是不行的啊,嗯。」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作過的夢而已。」

  緹亞忒說出這個虛無飄渺的回答,然後視線看往不知名的遠方。

  「好冷,我回去了。」

  她邁開步伐。

  「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妳們的學妹可以在軍隊以外的地方接受調整。妳們已經沒有必須勉強自己戰鬥的理由了。」

  他追上去和她並排在一起。

  「就算是這樣,但只有你一人這麼說也很難讓我相信,再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

  「……再說什麼?」

  「唔,沒什麼。比起這個,雖然這次放你一馬,但下次追到你時,我一定會把你抓起來的,給我記著啊。」

  她伸出食指用力地指著他。

  「……不好意思,我不會跟任何人約定下次再見。我已經做好這個決定了。」

  他抓住她的食指,移到其他的方向。

  「我管你要不要,老老實實地跟我約定下次要被我抓吧。」

  緹亞忒哼了一聲,不知怎地講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

  「妳啊,稍微仔細點聽人說話,尊重一下別人的決定好嗎?」

  他們就這樣互相開著玩笑,往廣場的出口前進。

  費奧多爾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之前提到的,互相鍾情的兩個人在這裡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就能獲得五年的幸福。

  雖然他對於五年過去後,所謂的永恆又會如何流逝下去這一點有些許興趣,但重點不在這裡,而是那五年之間的幸福。他在想,不知道那具體來說是代表著怎樣的一段時光。

  (最起碼──在那五年之間都不會上戰場然後大爆炸吧。)

  如果這個解釋沒錯的話,那麼他剛才可能滿可惜的。只要用詭辯之類的硬掰彼此互相鍾情,再用演技之類的許下永恆之愛的誓言,緹亞忒不就能獲得幸福的五年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

  他甩掉這些妄想。

  「那下次見嘍!」

  緹亞忒活力十足地舉起一隻手這麼說道。

  「嗯,下次見……」

  由於他腦內一隅還殘留著一點點的妄想,所以他反射性地舉起一隻手,約定再見的話語就這樣從嘴巴溜了出來。

  他暗叫不妙,連忙用手摀住嘴巴,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緹亞忒露出滿意的笑容後,直接轉過身,跑進夜晚的街道離開了。

  「唉……可惡,中招了。」

  他摀著嘴抬頭望天。她總是像這樣打亂他的步調,讓他沒辦法繼續維持自己所想要的那個自己。

  「所以,我才討厭妳啊。」

  †

  那一晚,費奧多爾回到藏身處時。

  屋內沒有任何人影。

  他沒料到會這樣。難道是姊姊找上門來把人帶走了嗎?還是護翼軍闖進來把人綁走了?又或者是妮戈蘭把人吃掉了?

  然後,他很快就知道以上全都不是真相。

  有一封信擺在桌上,正面用優美的字體寫著「給費奧多爾」,背面則謹慎地印有蠟封,代表還沒有人開過這封信。

  費奧多爾用拆信刀把蠟封割開。

  接著拿出裡面的信紙瀏覽一遍。

  『致費奧多爾‧傑斯曼先生──』

  這幾個字的字體小巧娟秀,不知道用那個巨軀和粗手指要如何才能寫出這種字體,總之這封信的內容從這段文字開始。

  『剛才所說的話並非虛言。為了妖精倉庫孩童的未來,我們打算去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感謝你迄今為止的誠意與善意。並且,希望你能夠在適合你的戰場贏得勝利。』

  他重讀了好幾次,但信的內容和文意都沒有絲毫改變。

  就算打開窗戶看看街上,當然也沒有看到那個龐大的背影。

  「是嗎……他們採取了自己的方法啊。情況都進展到這一步才來這招,讓我有一點意外啊。」

  他背靠著牆,失望且疲憊似的喃喃說道。

  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不過,正因為到目前為止的路程都走得很順暢,所以他也確實希望這條路能夠盡量安安穩穩地走到最後。

  然而實際上,穆罕默達利依照自己的意思開始行動了。他不再任誰拉著自己,老是因為罪惡感而顫抖著縮小身體……不對,還是很大。至於改變他的原因是什麼,費奧多爾無從知曉。

  「真沒辦法啊……」

  無論狀況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他的目的始終如一,該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不管怎麼說,他剛剛才對緹亞忒打過包票,說已經確定那些妖精學妹不會有事了。他不想,也絕不能讓這句話變成謊言。

  看到菈琪旭平安無事地在隔壁房睡覺後,他稍微鬆了口氣。雖然他完全不認為那兩人會加害這個女孩子,但還是有可能會把她帶走。既然那兩人沒這麼做,就表示他們接下來有某種程度上挺身涉險的打算。並且,今後……或者只是短期內……要把這個女孩子托付給費奧多爾‧傑斯曼這樣吧。

  「感謝你迄今為止的誠意與善意……嗎?明明都活那麼久了,也跟我姊打過交道,真是個不懂世間險惡的大叔啊。墮鬼族的誠意與善意哪有可能是真的。」

  沒錯,這樣的發展並非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像是遭到背叛、估算失誤和計畫失敗這些事情,他不可能沒有列入計算之內。因此,他當然已經準備好下一個手段了。

  這是為了因應沒能順利從這座城市逃脫的情況下,所準備的次善之策。

  這個狀況還不算最糟。儘管他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但只要妥善行事的話,一定能得到很大的回報,甚至比脫逃計畫成功還要來得更加豐厚。不過老實說,他真的沒有自信能進行得很順利,內心也是冷汗直流。

  是的,既然沒辦法逃脫的話,該走的路就只有一條了。

  據說五百年前,遠在下方的地表開始遭到毀滅。

  人族滅絕,古靈【Elf】滅絕,土龍【Morrighan】滅絕,龍【Dragon】滅絕。在此之後,非屬以上的其他種族也想盡辦法活下去,繼續苦苦掙扎。在這當中,還是有許多生命消逝,許多種族消失。

  即使被指引了通往懸浮大陸群的道路,情況也沒有受到多大的改善。毀滅依然如影隨形。無論是誰,一旦停止為求生而掙扎的腳步,在那個瞬間,死亡使者那骨瘦嶙峋的手就會搭在其肩上。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

  不論是誰,現在都在這樣的世界裡掙扎。

  他斜眼看著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個黑髮青年。

  由於角度不好,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因此,費奧多爾勾起嘴角,自顧自地笑了。

  「挺身應戰,把一切都奪取過來。」

  他立定決心,說出了自己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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