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名為歐黛‧岡達卡的女子
他們被帶到位於河岸的一處大宅邸的後門。雖然門對穆罕默達利來說稍嫌小了些,但只要彎下腰斜著肩膀,還是可以勉強通過。
「打擾了……」
他們跟著帶路的女孩子,穿過像是廚房的房間,前往客廳。
有一名女子坐在廉價的沙發上。
她有一頭銀色長髮與紫色眼瞳,嘴邊漾著溫婉的微笑。
她看到他們進來後,便從沙發站起身,接著飛撲過來緊抱住穿著黑袍的少女。
「莉妲妹妹,太感謝妳了!」
「歐……歐黛姊姊,這樣好……難受……」
「對不起喲,拜託妳去做奇怪的事情。有遇上危險嗎?會不會害怕?有沒有怪怪的人找妳說話呢?」
「好……好了啦!」
那個女孩子感到難為情似的扭動身體,從女子的懷抱中掙脫後,就這樣奔出了客廳。
女子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不久後便轉過頭來。
「被她給逃了。」
她吐舌笑了笑。
「……呃。」
「非常久沒見了,兩位,很高興看到你們很有精神的模樣。」
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說,剛才那是親戚的小孩。其實我是真的很想親自去迎接你們,但出於各種因素而不太方便,所以就請她代替我去了。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突然露面的話,你們兩位也不會老實地跟過來吧?」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愧疚感在催促著她,只見她用飛快的速度滔滔不絕地這麼說道。
「……傑斯曼學姊。」
「啊,抱歉,其實我已經不姓傑斯曼了,我現在是歐黛‧岡達卡。很久之前在故鄉那邊結了婚,姓氏就改了。」
「咦,是這樣嗎?」
妮戈蘭感到驚訝。
歐黛‧傑斯曼,又名歐黛‧岡達卡。她是墮鬼族,也是妮戈蘭在學術院念書時認識的人之一,而且相當有名。乍看之下,她只是一個……雖然這樣說也很奇怪……感覺教養很好的端莊女性。但是,其實在當時的學生圈子裡,她被取了魔女和魔王等可怕的外號(而且每一個都沒有誇大之嫌),是一個性格乖僻扭曲又惡質的女人。
對她而言,騙人就跟吸氣一樣,拐人就跟吐氣一樣。不知道有多少同學被她表面上的溫柔與穩重給欺騙而飲恨懊悔。
如果這樣的她,身邊也出現了異於常人,願意一直支持她的男性,而且還獲得了尋常人的幸福的話呢?如此一來,應該也算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吧?妮戈蘭想到這裡,就開口道:
「那還真是恭喜──」
「順便說一下,他在五年前先我一步離開了。」
「啊呃……」
原本想誠摯道出的祝福話語,卻在途中被擊墜了。到底該為喜事感到高興,還是該為已然逝去的幸福感到悲傷才好,一瞬間的混亂讓妮戈蘭停止了思考。但就在下一刻,她馬上察覺到這種混亂才是歐黛想看到的。
「──那個,傑斯……歐黛學姊,妳該不會是在玩弄我尋開心吧?」
「嘻嘻,答對嘍。」
歐黛一臉愉快且又壞心眼地笑了。
「我想想,距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應該隔了十三年左右吧?雖然妳好像長高了不少,但反應還是一樣可愛呢,妮戈蘭‧亞斯托德士。」
「真是的!我已經是大人了!稱呼我時不要再加上父親的名字!」
妮戈蘭忽然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安靜得出奇的穆罕默達利。
「叫作岡達卡……?」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唸著這個姓氏。
正當妮戈蘭打算出聲詢問時──
「對了,要不要喝茶?我記得妮戈蘭很喜歡榆木產二十幾號的茶,對吧?」
「啊,對。」
她在絕妙的時間點被拉回了注意力。
「……妳對別人喜歡的紅茶種類記得真清楚。」
「畢竟我是墮鬼族嘛。」
歐黛將水壺放在圓筒型的小爐子上。
「要想騙人的話,就必須了解那個人才行。對方喜歡什麼,對方討厭什麼,對方不能容忍什麼,對方不能讓出什麼──」
歐黛一邊確認爐火的大小,一邊訴說。
「沒有所謂的『任何人都騙得了的萬用臺詞』。所有的騙局都是為每一個對象量身打造的。這對於我們以人心為食的一族而言,是一種類似自尊的東西。」
妮戈蘭覺得有道理。
如果說歐黛等墮鬼族是以人心為食,那她這樣的食人鬼就是以人肉為食。並沒有萬用的料理方式與調味料可以用在所有的肉上面。對食人鬼而言,理解面前的這塊肉,對每一個對象使用最棒的料理方式,就是一種類似自尊的東西。
要說兩者差不多的話,她在一定程度上也不得不認可。
「……這樣說也是騙妳的啦。」
喂,搞什麼,把她的認可還來!
「不過,我是覺得妮戈蘭會相信才說這個謊的。聽好了,所謂的謊言就是像這樣牢牢掌握住對方的資訊再下手行騙。記住喜好、思考方式和領會方式更是基礎中的基礎。這樣妳明白了嗎?」
「……嗯,非常明白。」
她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妮戈蘭一邊在內心流淚,一邊強烈地這麼認為。
她忽然想起艾瑟雅。在現在還活著的成體妖精兵當中,艾瑟雅是最年長的一個。那種總是難以捉摸的個性,以及雖然直言不諱卻不太像是真心話的感覺,令人覺得這孩子和歐黛之間有幾個共通點。
那孩子也許有辦法跟這個騙人精激戰一番……不對,如果隨便讓這兩人見面的話,她們搞不好會串通一氣把她整哭。
就在妮戈蘭想著這種蠢事時……
「──我有問題問妳,歐黛‧岡達卡。」
耳邊傳來一道低沉嚴厲的嗓音。
用不著確認是誰,他是人就在沙發旁邊,由於沒有他能坐的椅子,所以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的巨漢──穆罕默達利‧布隆頓。
「問什麼?」
「我不記得自己有收到同學會的通知,當然也沒有主動發過。既然如此,我們聚集在這裡是很不正常的一件事。妳究竟為何會在這裡──不對……」
那隻單眼瞇了起來,他稍微想了一下措詞後,說:
「妳是以什麼身分來到這裡的?」
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妮戈蘭這麼想著。她不覺得前後內容的差別有大到必須特地換個問法的地步。
歐黛嘻嘻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布隆頓醫生呀。」
她從袖口裡掏出一張紙片。
穆罕默達利的臉色明顯變了。
「……妳在哪裡拿到的?」
「當然是在醫生你的私宅嘍。抱歉把你家弄得有一點亂。」歐黛聳了聳肩。「但我也沒有辦法呀,畢竟是在跟別人競爭。雖然我們快了一步,然而要是再耽擱久一點的話,現在東西就落在護翼軍手裡了。」
妮戈蘭不知道眼前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學長……?」
「在談到我之前,先確認你們兩人的現狀吧。」
歐黛在沙發上坐下。
「追兵分為兩種,一邊是護翼軍,另一邊目前還不清楚來歷。兩方敵人都為了捉拿布隆頓醫生而展開行動。推測原因和布隆頓醫生擁有的特殊精靈調整法有關……嗯,總之是這樣吧?」
妮戈蘭稍微想了想後點頭。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歐黛這番話和她目前對於現狀的認知幾乎是一致的。
穆罕默達利的單眼筆直地看向歐黛,就這樣沉默著,什麼也沒回答。
「醫生,別不說話呀。我剛才的推測,你會打幾分?」
穆罕默達利緩緩開口道:
「我也不知道最佳解答,沒辦法打分數。」
妮戈蘭覺得他好像在說謊。
而且,如果連她都能看穿的話,這個謊言大概完全瞞不過眼前這個墮鬼族。
「我有個提議。」
歐黛的身體微微向前傾。
「你想不想賣掉那個調整法呢?」
穆罕默達利搖了搖頭。
「賣給艾爾畢斯的餘黨嗎?」
──咦?
妮戈蘭的思緒停住了。
「原來你知道我的丈夫嗎?」
「畢竟是名人啊。他是艾爾畢斯國防空軍的副團長,並且以那一連串事變的主謀身分被安上了一切罪名,最後遭到處決。」
「沒錯沒錯,就是那個岡達卡。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站在組織的頂點做壞事,在人們的憎恨中遭到處決。這本來是類似於墮鬼族專利的生存之道,但身為額眼族【Stirrer】的他,竟然活得比我們任何一名親屬都還要精彩呢。」
她輕聲一笑。
「所以說,醫生,你是覺得我繼承了他的遺志吧?」
「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也必須納入考量才行。」
「你說得沒錯。不過,你大可放心。我的故鄉雖是艾爾畢斯,但故鄉歸故鄉,我就是我,不屬於任何組織。儘管我認識那些被稱作殘黨的人,但我和他們沒什麼聯絡了……」
歐黛說了句「只不過」,頓了一下才又說道:
「……撇開這件事,我現在啊,和貴翼帝國的高層有個約定。那就是,我要把保衛懸浮大陸群的關鍵──遺跡兵器和適任精靈的祕密帶回去。」
「咦?」
所以,簡單來說,這番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剛才在追捕你們的陣營當中,不是護翼軍的那一邊是我的同仁,也就是你們不曉得來歷的那一邊。啊,別擔心,我沒把這個地方告訴他們。畢竟要騙人的話,首先要從自己人騙起。」
她竟然用毫無一絲罪惡感的表情,泰然自若地說出這種要不得的話。
事到如今,妮戈蘭連傻眼的心情都湧不上來了。
「所以呢,剛才我提到『不清楚來歷』的那番推測,其實我是知道答案的。貴翼帝國的目的是要請穆罕默達利‧布隆頓,也就是你過去當技術顧問。他們考慮到光用蠻力可能有困難,所以就把我也送過來了。」
「我拒絕。」
「……我覺得你可以再想一下。最起碼比起現在的護翼軍,他們應該能給你更好的待遇喔。」
啊,這麼說來──妮戈蘭腦中閃過一個遲來的疑問。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本來就是護翼軍與奧爾蘭多貿易商會的協助人。明明該是如此,怎麼護翼軍士兵現在卻在追捕他呢?甚至還拿著火藥槍抵著博士,試圖強行完成任務,這究竟是為什麼?
「既然妳有看過那張筆記的話,應該已經知道我這麼回答的理由了吧?」
穆罕默達利帶著苦笑說道。
「我們所做的妖精調整,其實加了很多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因此,要是想做的話,也可以大幅簡化流程,用更簡單、更快的方式,創造出更強大的成體妖精兵。只要知道步驟,誰都會選擇這條路吧。也就是說,讓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調整手段,就會是這麼一回事。」
單眼鬼緩緩──誇張地大嘆一口氣,抬頭看天花板。和單眼鬼的體型相比之下,天花板實在是太低了。
「但是那條路,唯有那條路是我絕對不容許的。不能再讓那種成體妖精誕生了。」
「是嗎?我就是不懂這一點。像你這樣的人物,事到如今又在怕什麼,竟怕到如此程度?甚至還加進『原本不需要的工夫』,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設下防線?沒有經過那些工夫的成體妖精兵,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問題?」
穆罕默達利淡淡一笑。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他彷彿祈禱一般,說出了那個詞彙。
「……我沒聽過這個詞彙。」
「既然如此,妳就這樣不要知道比較好。我好歹也是活很久了,沒有留在紀錄裡的情景也都烙印在我的眼睛和腦袋中。不光是我而已,六個擁有妖精調整這方面知識的人,全部都是共犯。那一晚的記憶一直讓我們感到害怕──」
「──那件事也可以說給我聽嗎?」
不知道那個人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投往之處,站著一名少年。
他有著銀色短髮,穿著黑色西裝。由於他戴著有顏色的眼鏡,看不見他的瞳色。
年紀大概十五歲左右。又是一個妮戈蘭不認識的人物。
(應該跟緹亞忒和菈琪旭她們差不多大吧……)
妮戈蘭想起那兩個不在場,而且理應再也見不到面的妖精,內心便微微地揪了一下,而就在此時……
「費奧……多爾……?」
她身旁的歐黛‧傑斯曼,不對,是歐黛‧岡達卡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少年。
這個女人總是維持著從容自如的態度,一副看穿並掌握住一切的模樣,但現在她臉上的表情,至少對妮戈蘭來說是第一次看到。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姊姊妳露出這種表情耶,不枉我費盡千辛萬苦地跑來這裡了。」
看到歐黛──少年似乎稱她為姊姊──的表情後,少年誇張地張開雙手,宛如舞臺劇演員般行了一禮。
「兩位好,初次見面,我是那邊那個歐黛‧岡達卡的親弟弟,名叫費奧多爾‧傑斯曼。」
他裝模作樣地耍帥,露出滿面笑容,彷彿在吟詠英雄故事似的朗聲說道:
「我這次──」
嗚唧唧唧唧唧唧唧──!
圓筒型小爐子上的水壺尖銳地發出聲音。
少年的話語被打斷了。
尷尬的沉默充滿了整個室內。
「啊,呃……」
歐黛似乎有些沒勁地問道:
「……你要不要也來杯茶?我正要泡榆木產二十三號。」
「啊,嗯,我要喝。」
完全失去幹勁的少年,用呆呆的表情老實地點了頭。
†
客廳裡的所有人都沒注意到。
隔著一扇門的相鄰房間,有一名少女正微微顫抖著。
她用黑色長袍緊緊裹住全身,隱藏在兜帽下的臉龐垂得更低了。
「費奧……多……爾……?」
彷彿發著高燒說囈語一般,她喃喃唸出少年的名字。
「騙人……真的……還活著……嗎……?」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