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重逢

  話說,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相當熱愛創作故事。

  在六十八號懸浮島上,離妖精倉庫不是很遠的獸人部落裡也有一間老舊的小小映像晶館。小時候的緹亞忒好幾次死皮賴臉地央求倉庫的大人帶她去那裡。

  映像晶石如同其名,是能夠擷取周遭景象保存下來的特殊石英【Quartz】。透過映像晶館的設備,封在其中的情景與故事就能顯現於眼前。出身形形色色種族的演員在世界某處演出五花八門的戲劇。其中有愛、夢想、希望、冒險。這些全都讓緹亞忒著迷得不得了。

  大多數戲劇都選擇科里拿第爾契市作為故事的舞臺。所以就如同緹亞忒以前很憧憬那些故事一般,她也曾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懷抱著強烈的嚮往。

  然而,現在的緹亞忒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有著五味雜陳的回憶。

  搭乘飛空艇在天空移動時,緹亞忒一直在回想那些事,想到那場戰鬥、那次離別。

  艾爾畢斯事變的第一個事件,科里拿第爾契市遭到〈獸〉肆虐的那一天,緹亞忒當時人就在那個城市裡,而且還揮舞伊格納雷歐,參加了第一次的戰鬥。在那次戰鬥中──她和她們所有妖精的「父親」,也就是威廉分開了。

  「……唉。」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城市,始終抱著嚮往。

  孩提時代的嚮往總有結束的一天。緹亞忒現在成長為成體妖精,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正視現實,所以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天真無邪地對虛構故事感到興奮雀躍。等她降落在那個地方時,一定也只有悲傷的記憶會復甦,而不會像過去那般心情昂揚吧,她這麼想。

  這個想法只維持到她走下飛空艇舷梯的那一刻。

  「…………呼。」

  看來曾經深植於靈魂中的嚮往雖然隨時間淡化了,卻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消失。

  「呼啊──!」

  傍晚的十一號懸浮島。

  緹亞忒走下飛空艇的舷梯,讓身體浸在一片熱鬧的環境中,而在把當地的空氣吸進胸懷的瞬間,她的心中就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感動。

  科里拿第爾契市!

  歷史匯集之地!蒼空的寶石箱!浪漫與傳說的大雜燴!

  她傾盡全力壓抑住想叫喊出來的心情。

  體內湧現源源不絕的興奮之情。感覺稍有不注意,隨時都會突破皮膚引發大爆炸。

  「不對,不該這樣的。」

  妳給我冷靜下來啊。她用手掌拍拍臉頰心想。

  這裡可是有悲傷回憶的地方,不能感到喜悅,不然,嗯……該說很對不起威廉嗎──

  『我不會說就算感到傷心也不能哭這種話。只不過,別把這個當作不笑的理由。』

  ──不知為何,突然之間。

  她想到了這番話。

  『傷心時可以笑,開心時也可以哭。無論何時都要盡全力地哭,盡全力地笑。這是小孩子的特權,也是義務喔──』

  這是她以前看過的創作故事裡的臺詞。身為殺手的老人在接手養育殺害對象的孫女的過程中,不斷重複出現這番話。

  這句話並非出自威廉口中,卻很像是他會說的那種話。在緹亞忒心中,威廉‧克梅修就是那樣的人。面對年紀還小的黃金妖精,他幾乎沒有限制或強迫她們必須要怎樣才行。

  所以如果他也在這裡,應該也會說出類似剛才的話語吧。她毫無疑問地如此肯定。

  「……啊啊,真是的!」

  她又笑又哭地抱著頭。到頭來,卻是這副模樣。她究竟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踏上這個地方呢?

  大都市每天都會有許多飛空艇進出。當然,來來去去的大多數都是觀光客、貨物和其他一些有的沒的。所謂的飛空艇,原則上只能停靠在設備完善的港灣區塊。因此,大都市的港灣區塊不分晝夜一直都是船滿為患的狀態。

  ──對了。

  在差點壞掉的腦袋一隅,她想辦法運用勉強殘餘下來的理性碎片思考現實中的事情。

  她必須在這裡與人碰面才行。

  黃金妖精不被允許在只有她們自己的情況下擅自外出。按照規定,如果沒有尉官以上的護翼軍人員負責監督,她們是哪裡都不能去的。雖然實際上,這條規定並沒有受到多大的重視,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不當一回事。

  載她過來的護翼軍巡航飛空艇在卸下貨物後,立刻就離開港灣了。

  「我是聽說,這次的監督官會在這裡等候就是了……」

  希望對方是個明事理的人。從以前到現在,緹亞忒所認識的監督官全都是不太會擺軍人架子的軍人。姑且不論人格善惡,起碼他們不會嚴格束縛她,也把她當作一個獨立人格來尊重。既然遇到的都是這樣的人,代表她到目前為止都相當幸運。至於今後,可未必都會如此幸運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張望四周。但是她並沒有看到可能是監督官的軍服。

  「不好意思──!麻煩借過一下──!」

  幾個獸人抱著感覺很重的木箱從緹亞忒眼前跑過去,順便刮起了一陣風,輕輕吹動她的瀏海。

  一直呆站在這附近會給人造成麻煩,可是她又不能離開這裡太遠。就在她有點猶豫該怎麼辦時……

  「緹──」

  聲音愈來愈近。

  「亞忒──!」

  是從死角傳來的。

  隨著這聲叫喊撲抱過來的雙臂,將緹亞忒的身體牢牢抱得死緊。

  「嗯呀嗚?」

  驚訝的尖叫與從肺中擠壓出來的空氣巧妙地相互混合,迸出一道怪異的聲音。

  「搞什麼,原來真的是緹亞忒啊。怎麼一陣子沒見就長這麼大了,看看妳!」

  對方抓著她前後搖啊搖的,她的視野模糊了起來。可以看到路上的人紛紛回頭好奇地打量過來。實在有夠難為情的。雖然很難為情,但現在比起這個……

  「咦……」

  她認得這個聲音。

  這種強勢又臂力過人的動作也讓她感到非常熟悉。因為數年前在那個懷念的妖精倉庫中,幾乎每天都能見到這樣的景象。

  「妳是娜芙德學姊?」

  「對!」

  世界突然停止搖晃,她就這樣被緊抱住全身。

  她硬是扭動身體,好不容易才脫身。「呼啊」地喘口氣後,她回過頭,這才終於看到了那個人的模樣。

  對方是外貌年約二十歲左右的女性,一頭朱紅色頭髮宛若紅楓,眸色則比髮色再深一點。她的身材修長──站直身體的緹亞忒和她差了一顆頭的高度,必須抬頭才能對到她的眼睛。

  她想起了一個名字──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大概是兩三年前,接下護翼軍的特殊任務後,離開妖精倉庫的其中一個妖精學姊。

  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很像那個娜芙德。聲音聽起來也像娜芙德。而且,剛才叫她名字時,她本人也有答了聲「對」。

  「咦,可是……?」

  「嗯?」

  她的腦袋本來就已經轉不太過來了,現在又見到出乎意料的臉龐,於是她的腦海中當然冒出了好幾個疑問。將這些疑問整理好後,她決定依序從最重要的問題問起。

  「妳把頭髮留長了?」

  「哦,果然都會注意到頭髮啊。我原本是覺得剪頭髮很麻煩,就一直放著不管啦,不過菈恩那傢伙老說很適合我,我就有一點認真地打算把頭髮留長了。」

  不對,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

  「那妳又長高了?」

  「就長高了一點點而已。妳才誇張吧,之前那個小不點竟然長成了一般好人家小姐的模樣。」

  娜芙德壞心眼地竊笑。

  緹亞忒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種笑法。

  然後這個問題也一樣,很難說是最重要的問題。

  「呃──」她靜下心來。「──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呢?」

  沒錯,就是這個。

  這才是現在最該先問的問題。第三次的挑戰終於成功了。

  「嗯?怎麼,妳沒聽說嗎?」

  「我什麼也沒聽說。突然間就被妳襲擊了。」

  「哦,那還真是災難啊。」

  這是製造災難的罪魁禍首該說的話嗎?

  「我們也是前天從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回來後,才突然得知的。所以呢,就從三十一號的港灣直接飛過來這裡了。」

  高度零地帶,也就是說……

  「妳們一直待在地表嗎?直到前天為止?」

  地表。失落的樂園。受到〈十七獸〉支配的死與毀滅的大地。雖然無數遺失的上古智慧沉眠於此,但許多想要將其挖掘出來的人們,都要為自己的魯莽付出生命的代價……地表就是這樣的地方。而且,那裡同時也是威廉‧克梅修的故鄉,以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長眠之地。

  「用不著這麼吃驚啦。我們的三等技官就是在做這種工作,這件事妳應該有從妮戈蘭那邊聽說過吧?」

  妮戈蘭是奧爾蘭多商會派來的妖精倉庫管理員。身為食人鬼【Troll】族女性的她,對所有黃金妖精來說,是既像姊姊也像母親般的存在。

  「這個我有聽說,沒記錯的話,三等技官是地表調查部隊的指揮監督官吧。可是不對啊,地表並不是可以輕輕鬆鬆來去自如的地方吧?」

  「是啊,大概兩個月來回一次吧,習慣後就不會那麼吃力嘍。」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可以往返成習慣的地方啦……啊,是說技官先生!」

  沒錯。和娜芙德重逢所受到的內心衝擊讓她差點忘了這件事,她現在必須和護翼軍的尉官碰面才行。

  「對!」

  娜芙德賊賊一笑,然後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背後。

  「『對』妳個頭啦,不要擅自跑掉好嗎?之後要挨罵的人可是我耶──」

  一個矮小的人影從娜芙德背後慢悠悠地出現。

  那是穿著尉官用軍服的綠鬼族【Bogre】。記得他們是小鬼的一種,這支種族真要說的話,大多數人都屬於消極保守,有藝術家氣質的類型。

  「──抱歉打斷妳們姊妹溫馨懷念的重逢啊,小姑娘妳就是緹亞忒嗎?」

  「啊,是的……」

  她沒見過這張臉,毫無疑問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她卻覺得她對這個人已經很熟悉了。

  翻尋記憶,她應該很常在妖精倉庫聽到他的事情。比如說,他是個打撈好手,從地表帶回好幾把遺跡兵器;他是發現威廉,並將其介紹給妖精倉庫的當事人;他是珂朵莉學姊最後一戰的見證人之一;艾爾畢斯事變結束後,他受到護翼軍大力請求而加入麾下,成為調查地表的負責人;現在的娜芙德學姊實質上的工作是擔任這名綠鬼族的護衛。

  記得他的名字是──

  「我叫作葛力克‧葛雷克拉可,請多指教啦。」

  沒錯。他是出身灰罅【Glay Crack】部落的葛力克。

  「請……多指教。」

  面對伸過來的深綠色的手,她帶著一絲猶疑輕輕握住。

  摸起來很粗糙,這是熟練於某項技藝的手。

  「呃,我叫作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娜芙德學姊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

  「哈哈!」

  葛力克回過頭。

  「搞什麼,妹妹反而還比較有禮貌嘛,看看妳?」

  「少囉嗦啦!」

  他們彼此笑得很開心。

  「倉庫的大家都還好嗎?」

  「呃……算是吧,就目前來說的話。」

  「這樣啊,嗯,那就好。」

  緹亞忒想起一件事。這個娜芙德學姊以前是遺跡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的適任者,有過「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這個名字。但是,那把狄斯佩拉提歐在戰場上遺失,劍的名字也跟著從她的名字裡消失了。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她獲得再次調整的機會。過去身為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的她,重新與遺跡兵器奧拉席翁契合,成為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成體妖精兵……是這樣才對。

  「學姊妳看起來也很有精神,是吧?」

  「是啊,畢竟這是我唯一的優點嘛。」

  娜芙德搔了搔頭,那頭長髮優雅地飄揚而起。

  這是怎樣?緹亞忒這麼想著。以前像個男孩般剪了一頭率性短髮的娜芙德跑去哪裡了呢?是說,為什麼她的頭髮可以這麼飄逸?緹亞忒有自然捲,每天早上都要為睡亂的頭髮而苦,所以她覺得自己有燃起嫉妒之火的權利,究竟如何呢?

  「怎麼了?」

  「啊,不,沒事。」

  緹亞忒總覺得有點尷尬,不禁移開了視線。

  「該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比較年長,卻沒能在危難關頭幫上忙。」

  「別這樣講……全都是我太沒用的緣故。」

  難以釋懷尷尬的心情之下,她轉過臉去。

  「沒有這回事啦!」

  娜芙德從上方用力抓住她的頭。

  「不管什麼時候妳都表現得很好,誰都不會責備妳的!」

  緹亞忒的頭髮被大力撥亂了。

  她有點生氣。娜芙德學姊離開妖精倉庫好幾年了,她又能了解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多少呢?

  緹亞忒生氣,卻也感到些許開心。她對於如此單純的自己有點傻眼,振作一點好嗎?

  從這裡走到科里拿第爾契市內的護翼軍司令本部有一段距離。

  三人並肩走在路上。

  沿途看到街上四處有著奇妙的東西。

  是洞穴。

  自古以來未曾改變的街景中,石板和牆壁上到處都被挖了巨大的洞穴。雖然所有洞穴姑且都有用新的石材和灰泥修繕堵上,但要成功恢復以往的美觀實在很困難。

  「那是什麼造成的?」

  緹亞忒問完後,娜芙德狀似難以啟齒地搔了搔頭。

  「是〈穿鑿的第二獸〉造成的。五年前艾爾畢斯的人把那些傢伙大量釋放出來時,是妳們打倒的吧?」

  「啊……嗯,雖然不是只有我們就是了。」

  「說得也是,護翼軍的士兵也全力應戰了。如果說〈第二獸〉單純只有很強而已,那就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拿一般火藥槍也能根據用法的不同而破壞掉它的形體。」

  娜芙德說了「只不過」三個字後繼續說道:

  「〈獸〉是不懂死亡為何物的存在。

  將那些傢伙切碎燒光之後,被破壞掉形體的它們會附著在石板上,變成黑色的汙痕。但這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等過了一段時間,它們又會恢復原形動起來。」

  長久以來,能有效對抗〈十七獸〉威脅的戰力只有遺跡兵器──以及使用它們的妖精兵而已。這不僅僅是因為強大的破壞力,而是透過概念與生命相反的魔力所給予的死亡,就連原本不懂死亡為何物的〈獸〉都無法忽視……據說是這樣推測的。

  「那麼,該不會……」

  緹亞忒倒抽了口氣。這意思即是……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有幾頭復活後,引發了巨大恐慌。雖然當時想方設法收拾了殘局,但要是再讓它們繼續復活就完蛋了,所以大家就把黑色汙痕連同石板和牆壁之類的,全部挖起來丟下地表。那時可是鬧得一片混亂啊。」

  鬧得一片混亂。緹亞忒覺得這也難怪。

  畢竟這個城市的居民對〈獸〉的威脅一無所知──撇除知識不談,他們完全沒親身經歷、感受過──就這樣生活著。突然置身在原本以為與自己扯不上關係的威脅之中,任誰都不可能保持得了平常心的。

  「總覺得……街上人們看起來都很陰沉的樣子。」

  緹亞忒把一直很在意的事情問出口。

  「這也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嗎?」

  「不是,大概是兩年前吧。當時至天思想正開始流行,我猜八成是這個緣故。」

  至天思想。

  那是歷史悠久且大有來歷的危險思想,甚至與懸浮大陸群的沿革難以分割。

  根據其內容所述,地表是汙穢的,與之相對的天空則是清淨的。離開地表的我們必須追求更高遠的目標,必須離開懸浮大陸群這塊大地,航向遙遠星空的彼方──如此云云。用這種理由誘使人自盡(據稱是靈魂的解放)。

  「原來……是這樣啊。」

  對於抱有這種思考方式的人,緹亞忒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人的生命本就有限,身在只被容許一定時間的處境當中,為什麼還要特地追求著毅然捨棄生命這種事情呢?

  「聽了好令人失落啊。」

  「就是啊。」

  不過,再璀璨的事物都會有黯淡的一天。緹亞忒曾經嚮往的科里拿第爾契市也不會永遠保留著一如既往的榮景。僅僅是這個道理罷了。

  「是叫作費奧多爾‧傑斯曼嗎?就是小姑娘在追的那個人。」

  葛力克看似有點興沖沖地改變了話題。

  「他是墮鬼族?是艾爾畢斯國防空軍副團長的小舅子?加入護翼軍還爬到四等武官的位置?然後在那段期間精心準備了造反計畫,結果失敗逃走了?這個人的人生還真是充滿高潮起伏啊。」

  「……那個人是可以這樣輕鬆談論的嗎?」

  另一方面,娜芙德的眼神則銳利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你們應該沒有忘記那些國防空軍在五年前幹了什麼吧?既然是他們的餘黨,又打算做相同的事情,這種敵人也不會是省油的燈。這才不是能笑著討論的話題咧,對吧?」

  緹亞忒微微垂下頭,逃避娜芙德投射過來的視線。

  「那個笨蛋雖然是那樣,但又和那樣有一點不同。」

  「啊?」

  「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就是了。雖然他是壞人,但不是真的很壞。儘管他很危險,但我想他應該做不出什麼真的很危險的事情,唔嗯……」

  「不行,我聽不太懂。」

  她想也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雖然我不懂,不過呢,我大概知道他是哪種類型的傢伙了。真是的,竟然讓我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咦?」

  「就是妳現在這種軟化的表情啊,緹亞忒。和那傢伙當時一模一樣。」

  所謂的那傢伙,到底是指誰呢?緹亞忒心想。

  於是她等了一下。然而,娜芙德就這樣一聲不吭,不解釋「那傢伙」的事情。

  「但是,現在要追捕那個費奧多爾的話,狀況可有點麻煩啊。」

  葛力克一邊搔搔鼻頭一邊咕噥著。

  「我和娜芙德隸屬第二師團,小姑娘隸屬第五師團。對這裡來說妳現在算是外人。既然是以增援的形式來這裡應對這座城市發生的問題,妳就不太能任意亂跑。」

  「麻煩死了,別管那種規矩不就行了?」

  葛力克露出苦笑。

  「別說這種話啦,我已經不年輕了,不能太過胡來。」

  在居住於懸浮大陸群的所有種族之中,綠鬼族的壽命屬於比較短的那一類。十二歲左右就算成年,三十歲左右開始老化,四十歲左右準備迎接壽命的盡頭。

  她不知道這個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的確切年齡,但既然他本人都這麼說了,就代表以綠鬼族的標準來看,他已經有一定的年紀了吧。

  「哎,真受不了變得保守謹慎的老人啊。」

  「隨妳愛怎麼扯都行啦。」

  「……呃,不好意思,那個,這座城市發生的問題是指什麼呢?」

  看著那兩人爭吵──雖然也滿像是在拌嘴打趣的──緹亞忒戰戰兢兢地插嘴問道。

  「其實我沒聽說詳細狀況,我只知道這裡發生的麻煩可以藉機安插人手而已。」

  「哦,嗯,說到這個嘛。」

  「啊,抱歉,我一時沒想到。」緹亞忒低頭道歉。「這種事情不能在大街上談論吧,那就等我們抵達司令本部後再說好了……」

  葛力克稍作思忖後,壓低嗓子。

  「最近連續發生了四起護翼軍要員遭到暗殺的事件。」

  「……咦?」

  「娜芙德妳也聽著。我們最好在抵達本部之前說完這件事。」

  「啊?」

  巴洛尼‧馬基希這混帳,想必已經料到我會這樣做了──葛力克一邊嘀咕著類似抱怨的話語,一邊向兩人招了招手。娜芙德和緹亞忒互看一眼,就將耳朵貼到綠鬼族嘴邊。

  「所有遭到殺害的,都是負責調整妳們妖精的相關人員。」

  「──什嗚?」

  眼見娜芙德就要驚叫出聲,緹亞忒連忙摀住了她的嘴巴。

  黃金妖精是以幼體的形態出現在世上。幼體有所成長後,就會在經過特殊的調整之下轉為成體,以妖精兵的身分持遺跡兵器參與戰鬥。

  身為成體妖精兵的緹亞忒當然也接受過一次所謂的調整。然而,具體內容她記不太清楚……她被脫光了衣服,然後有注射幾次藥劑,但藥劑裡面似乎混合了帶有睡眠和麻醉效果的藥物,所以在調整過程當中,她大部分時間都是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就算詢問執行調整的醫生,對方也只會說「這是機密」而不肯透露。

  直到最近她才明白了一件事。

  以幼體的形態出現在這世上的黃金妖精,原本是會直接以幼體的形態從世上溶解消失的。但是,接受過調整的妖精能夠扭轉這樣的命運。她們會被允許以「成體」的形式存在,壽命隨之延長。反過來說,若是沒有接受調整的話,幼年妖精就會依循妖精的正軌,在長大成人之前殞命。

  此外,最近也發生了一個問題。

  出於各種原由,現在的護翼軍高層打算審慎運用黃金妖精這種兵器。因為這樣,目前保管在妖精倉庫的幼體妖精兵都無法接受調整。

  只要冷靜一想,就能明白這樣的狀況是暫時性的。對護翼軍而言,拋棄黃金妖精這種兵器幾乎沒有好處。

  成體妖精兵就像是一顆難以處置的炸彈。在無用武之地的情況下,讓好幾名成體妖精兵同時存在會有極大的風險,而且也要付出極高的成本。所以停止調整的用意,恐怕就是為了把風險和成本降到最低,而必須抑制同時存在的成體妖精兵數量。既然如此,今後就有充分的可能性會再度開始對幼體進行調整。

  比如說,幾個現在的成體妖精兵死掉,使數量減少;或者,證明即使是身為炸彈的成體妖精兵,在現今的戰場上也會是效率極佳的兵器。如此一來,也許就能給予那些在倉庫準備迎接毀滅之日到來的學妹,一個名為成體化的未來。

  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她們四人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自願被派到那座三十八號懸浮島的──

  「是……誰……」

  剛才那一瞬間,她感到口乾舌燥。

  「是誰,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不考慮太多因素的話,應該就是有某個人想把『妖精兵』這個系統破壞到無法復原的地步吧。畢竟關於調整妖精兵的技術,就算在相關人員之中,似乎也只有少數幾人才知道具體細節。只要殺光那少數幾人,又成功摧毀失效自趨安全機制的話,就能輕鬆斷絕這個系統。不過,真相目前還藏在黑暗當中。」

  「為什麼?」

  「誰曉得呢,以現狀來說,情資不夠充分,什麼都不好說。而且,既然被盯上的傢伙都跟護翼軍機密有關,就代表敵人極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住了內部的情資。所以呢,司令部裡的人現在都有一點神經緊張。」

  「……唉。」

  娜芙德發出厭煩的聲音。

  「受不了耶,為什麼每一個人都這麼愛耍陰謀和玩詭計啊。」

  「就是說啊,人就該活得單純一點,小姑娘妳說是吧?」

  「是吧?」

  緹亞忒當下「哈哈哈」地笑了笑蒙混過去。剛才這段對話真想讓費奧多爾聽聽看。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現在已經鎖定了可能是下一個會被盯上的目標。是說,那傢伙妳們也很熟。」

  頓了一拍後,葛力克故作莊重似的說出對方的名字。

  「他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

  緹亞忒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記憶中翻找看看,但沒有找到名字,也找不到對應的長相。

  呃……

  「他是誰?」

  她和娜芙德異口同聲地問道。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