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消除時間的男子

……

一言不發地下樓。

在鄰居家一層站定,女光低頭又抬頭。美奈的家裡現在沒有居住著除她以外的第二者,所以這層的燈光也當然沒有點起一點,反倒是院子裡自動化的照明亮著光。在暗色的室內,女光的面龐只貼著一層從外照進的輪廓光。早就超出陰晴不定的程度,在物理層面上陰暗的他扭頭轉向大門的方向。

但沒有下一步的行動。

沒穿鞋……

不想從那個人身邊回去。所以從房間出來了。但過來的時候是從自己的房間靠窗戶過來,那自然是光腳、連室內鞋也沒有。

……

在心中嘆了不知道對誰的氣,女光邁起了走向庭院,也是自己家的方向。

絕對不會再回去。所以只有弄髒足部的選擇了。

……

話說這個腳感……

在要拉開落地窗之前,女光低頭看了一下地面。

叫個清潔服務吧。

沒想到不是將來時而是正在進行時,已經變髒了的女光走出建築的一層,隨手關好落地窗。

連家裡都沒打掃過,外面又怎麼會是乾淨的樣子。

女光踏足帶著溼潤感的土地,眼睛看到了落在地面上的花瓣。

還有花瓣是怎麼在自己胸前擠壓、散落的樣子。

牙齒的觸感是堅硬的,口舌的觸感是溫熱的,偶爾滑過的長髮則像無機物一樣冷涼。

奇妙的生物。

為什麼會在自己的身上蠕動?既不是蛇,也不是蟲子。性愛就是這個樣子嗎?

那就很好。喜歡,想要做這樣的事情,同時,也在享受。

沒人去管的話,直到被分解消失,兩天前的夜晚都會以這種形式被記錄在這個庭院之中。

不悅的感覺讓女光的身體做出行動——只是不悅,並不是生氣,這樣想的他彎腰撿起了那些已經失去形狀,只是還存在著的花瓣。其中有花瓣聚齊成團狀倒扣著的,那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因為碾壓,整個花團被從花萼處脫離,然後在地上慢慢變成像是半融化的冰淇淋球般的樣子。

用輕柔的動作避免它散落地拾起,然後和那些更零散的花瓣一起緊攥在手中。無聲地收緊手指與手掌,它們就變為了更加緻密又不辨原樣的物質。即使有再美麗的樣子,但被揉捏成泥,溢到指間的縫隙之中,也就只是一種汙漬而已。

就算沒有人工之力,綻開在植物伸展處的枝條頂端的器官部件,從分化開始就已經確定是會很快凋零腐爛的東西。從這點而言,女光就不是一個認同鮮花價值、願意買花的人。

撲通地一下。

被丟進水池的可燃垃圾連魚群的注意力都沒怎麼吸引地就直接落入了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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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比清晨還早一些的時間。

「小光,我想養貓頭鷹。」

「不要。」

「為什麼?」

「因為貓頭鷹是夜行性猛禽。」

「我也可以改成晚上醒著。」

……

想了想倒還真是,女光抬頭看站在圍欄上的雫。

「還是不要。」

「為什麼!」

「因為有可能吃我的魚。」

「會嗎?」

「其實我不知道,但我不信任所有鳥類。」

「小光的小鳥鳥呢?」

女光抬起手中的魚箱將水潑出,一小部分撞到圍欄流到地面,大部分則灑向比箱水還髒的雫。

嘩啦——

因為雫全都躲開的緣故,幾秒後水聲在樓下響起。

把魚箱放回原位,女光將打開的水管插入注水,同時將一個小號的容器也一起放到裡面,這是裝著原本在這個魚箱中的鳉魚的容器。

接著女光開始對其他的魚箱子進行相通的作業,不過並沒有再費勁去潑雫,而是用抬起箱子的一邊方式直接傾倒在地上。

因為小球藻而微微泛綠的水落在石材地板一下子流淌開來,然後在預設的些微坡度作用下往排水口涌起。這裡是天音家的二層樓,作為露台的地面當然不可能是真正的石質,不過鋪設的石磚下自然有防水措施。所以這種做法也沒有什麼問題。

不作聲的雫看著的並不是角落的排水口,而是在它旁邊的一個碩大物體。

「這個拆掉怎麼樣?」

女光也看了一眼。

說是碩大,其實只是指佔用的空間,本身並不是多麼具有質量的東西是從女光有記憶以來就存在在這裡的一個由金屬架子作為框架的吊椅。椅子的部分是網狀的卵形,因為足夠大,當作吊床看也可以。

原本不是在這麼角落的地方,但從女光開始在這裡養魚,很久以前就沒有人氣的戶外傢俱也就理所當然地只能為主人的需求讓位。

「已經破破爛爛了。」

「嗯……」

女光也注意到這一點,特別是負責懸吊作用的主繩。雖然不是多原始的材質,但雫時代的物件搞不好都有有二十年的歷史了,加上因為擺在那裡,下面的位置就不方便清潔,一直以來的養魚用水在它周圍滋養出不少的蘚類,看起來就更有一種破敗廢墟的感覺。

「「拆吧。」」

兩人一高一低的互看。

「不是你嗎?」

「你拆。」

「誰說的誰拆。」

「姐姐現在要拜託弟弟來拆。」

「做夢比較快。」

早在幾年前女光其實已經動過移除這個東西的念頭,但那個時候的他就發現這個東西,根本就比下一樓的樓梯還寬,同時外面的金屬框架還是不能拆卸的款式。

到底當初是怎麼拿上來的?

「拜託啦小光~一口氣從樓上丟下去!然後聯絡回收垃圾的人過來,再把它拉到門口。」

「不要。」

沒錯,不只是下去的問題,丟垃圾本身就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那要做飯嗎?」

好沒有條理的話題變化。

但也確實是時候了。

「帶我去嗎?」

「去哪裡?」

「摘李子。」

「啊?」

「昨天晚上美奈不是說要吃嗎?」

「你知道種李的地方在哪裡嗎?」

「家裡。」

「山裡!」

高知的李子接近九成是在六月進行收穫,這個時候要吃的話是有一點麻煩——因此雫所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

但是。

「為什麼她要吃我就要去摘。」

「想吃叫人送點過來就是了。」

說完話女光就開始往一樓去。

「那今天吃什麼~」

「隨便了。」

主廚說出了由主廚來說更加不妙的台詞。

但不是因為生氣——女光自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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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了。」

「沒有。」

餐桌前。

「吃醋了。」

「不是。」

車上。

「吃醋了。」

這次連回話都沒有,在課間被美奈堵住的女光繞開她直接回了自己的教室。

「吃——」

「想說的話,說完就自己一個人吃吧。」

在午餐時間,女光直接堵住了美奈要說出固定台詞的嘴。

「寶田同學!」

接著是登場的西野小織。

「好……好厲害!我們的社團變得超級厲害了!」

扶著自己的膝蓋一邊喘氣一邊說話,從不知道哪裡跑來的她臉上滿是興奮,然後像是炫耀玩具的小孩一樣拉著美奈的手臂一跳一跳的。

「寶田同學好厲害!不愧是寶田同學!」

嗯……?

被稱讚的當事人反而不知所以,然後看向會把午餐當作威脅的那個男人。

……

無言。

從早上開始就沒有變過的是像神經從一開始就沒有長到臉上的死人表情。

哼……?

那就去看看吧。

這樣想的美奈就讓西野拉著自己走了,至於女光……

當然也跟在旁邊。

「對了!」

在走到和之前不同的地方之後,西野轉身捂著背後的門開口對美奈說。

「那個……社長今天說,因為社團變得氣派了,所以要有副社長。然後嗎……暫時是讓我當了。」

她看著美奈不好意思地說。

「寶田同學只要說一下,我馬上去和社長說把職務讓給你!」

「誰要啊?開門。」

「瞭解!」

嘩啦地一下,快速轉身打開新社團的滑門。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超大……其實也沒有。因為教學樓中這樣預設的空間大都都是固定的規格。但是所在位置不同,採光效果便有很大的區別。就算面積與窗戶的數量不變,更加明亮的視野就足夠使人有空間寬敞的感覺。

「這個!桌子!」

「這個!椅子!」

「這個!沙發!」

「這個!冰箱!!」

「這個!空調!! 」

盯——

張開雙臂對著社團內的設施一通介紹之後西野仍然亢奮地看著美奈。

「你還有投影儀沒說。」

「誒誒!?我還以為是遊戲機!」

「怎麼可能!」

原本還很平淡,但總歸是忍不住吐槽的美奈直接拉開椅子坐下。把便當放在桌上,她問西野。

「冰箱裡有東西嗎?」

「沒有。」

美奈從身上拿出鈔票遞給她。

「搬空附近的販賣機。」

「我、我知道了!」

美奈看著西野離開,然後又望向窗外。隔著一小塊帶著草坪的中庭,對面是一片長條形的土地。雖然拉著一層護網,但並不妨礙視線的進入。而且說起來,那也不是為了阻止別人進入,反而是出於對在外面的人的安全考慮而設立的東西。

看完弓道場,美奈轉而看女光。

「哼哼」

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笑容也不明顯,但稍微揚起頭的美奈的樣子就讓人覺得她是這樣笑的。滿足、享受,還有像完全把控著對方的上位者的自得。

「想要,獎勵?」

美奈側身向女光伸出了自己的腿。

明明是問句,說出來的口吻卻像是在好心地幫對方講心裡話般的確定。

但美奈有多覺得好玩,女光就有多嫌惡。一點假裝的懲罰都沒有,女光皺起的臉上就寫著討厭與嫌棄。

「我換了,新的……」

但美奈可不是會這樣就退縮的女人,輕撫自己的大腿,緩緩吐出做作的柔和語調。一樣的褲子她可是有好幾條。

「或許。但你現在穿的可不是。」

嗯哼……?

還帶著微笑,但笑容下的心情已經有了懷疑的成分。

仔細地摸了摸,然後直接捏起來看。

「噢……」

雖然是拿出乾淨的了,但早上又穿錯了。

「就說穿起來怎麼不是很舒服。」

美奈做出無害的表情和女光說到,就像在交流一件聽說來的與兩人都無關的事情。

而嘆一口氣,女光直接往旁邊搬開椅子,離六天沒洗的褲子又遠了一點。

「回家給你躺。」

六天的含鹽量讓美奈也無法無視。

「不需要。」

「不要獎勵嗎?」

美奈嘟著嘴把頭湊近女光。

「要是這樣,你要獎勵的事情那可多了。」

女光一點受用的意願也沒有,只是打開自己的便當盒開始進食。

「那就不是社團的獎勵。」

扭著頭,像是某種滑溜溜的生物,美奈靠在桌子上進一步移動向女光。

「是嫉……妒……的獎勵。」

那是某種象徵,把原本不可視物的的東西存在影片的證據中,反覆觀賞,反覆確認,反覆品味。確定了女光對自己有著那種象徵的美奈的心就在自發地進行某種演變。

「我沒有嫉妒。」

但女光的聲音生冷地就可以阻斷任何綻開的進程。

「我也沒有吃醋。」

「我不喜歡你這樣一直講這件事。」

女光垂著眼皮,看著桌子上的美奈說。在表現上他沒有一點對美奈發火的樣子,但這就是發火,女光對美奈,竹馬對待青梅的生氣就是這樣的場面。

「我不喜歡你誤解我,想象和說出來,我都不喜歡。我不喜歡明明不是正確的事情、被扭曲的想法、你亂猜測和判斷我的想法。我不想被你以為成並不是真的我的樣子。」

「寶田,我不喜歡你這樣對待我。」

靠在桌上的美奈一動不動地聽著。鬆懈和過於愜意的姿勢變成了有點不上不下的狀態。想要縮回去,但身體卻不願意在這個現在大幅度地動作,好像是在逃避和對方的對話。但就這樣不動,四目對視的感覺又讓美奈有渾身不安的難受。

作為長女,有和監護人中的母親吵架的經歷,但教訓卻沒有過。不論是哪位,或許有說教美奈立場的人們,從來沒有說教過她。所以……很不適。

像是尷尬,但程度要更深,有一種捉急的難受感。被自己重視的人,認真地說著自己的不是和不滿。連辯駁的反應都沒有,平時一有不對付就會互相打鬧,互不想讓,然後很快又以對方給自己的甜頭作為結束。幾乎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所以,美奈一點也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對著這樣的情況,好像身體的機能全部停擺了,只是趴著微微發熱的身體,沒有辦法地溫馴等待對方的結束。

「……我說完了。就是這樣。」

「我……只是想和你說而已,不是真的什麼要緊的事情。」

說自己說完了,但女光又補充地說。

「你又不需要不高興……」

所謂對視,就是相互的。

看著美奈,主張已經說完的了的女光依然繼續說著。

「只是很小的事情而已,總之說了和聽了……就這樣吧。你、想吃的李子,我有叫人送來,下午回家就能吃到……」

「……」

連這種事都拿出來說,女光能講的話終於講完了。

「那昨晚你在想的是什麼?」

那又不是幻覺。一說自己和別人互相膝枕,沒有變化的表情就一下子那樣不舒服了。

「你幹嘛走了?」

那時候美奈說了讓對方離開,不過兩人都知道這問的不是表面的事情。美奈現在沒有說出偷錄影片的氣魄,只是對方當時選擇了背身離開,所以只能夠問著這樣如果對方就是不坦白自己就沒辦法的事情。

「那是……」

「我……只是……」

「稍微有點不喜歡……但只是我自己自己的事情。」

「不喜歡我做的事情嗎?」

「不是……」

「那只是……我不喜歡和別人接觸,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我也不是很喜歡、『別人』做這樣的事情。」

女光說到到後半部,斟酌用詞的時候又好像潛意識地強調了什麼。

「寶田。」

「我——」

似是由於今天和對方已經說了不少話,不再礙於平時的猶豫不絕,女光對美奈完整地說到。

「討厭那樣的事情,既輕浮又讓人生厭,無論是自己還是看到別人,我都討厭隨便就能和陌生人接觸和以此開心的人。」

「這是我的想法,我沒有道理用它來標準你,但是,我就是那樣做了!我就是覺得你應該跟我一樣才對!我覺得不喜歡,明明是我沒有立場不喜歡的事情,但我就是不喜歡。」

「那雖然就是你的事情,但我卻沒辦法地代替著你不喜歡。我不喜歡你那種不應該不喜歡但就是不喜歡的事情。」

「寶田,我是因為不喜歡你和別人的事情,所以走掉了。」

「你不喜歡我和西野做那種會互相接觸的事情。」

「嗯。」

對於美奈總結性的稱述,女光給出了確定的答覆。

睜著的眼睛眨了好幾下,美奈看著女光的眼珠轉動,落到周圍,脖子、肩膀,然後是離自己最近的手。

咔嚓!

「啊——!?」

美奈咬合在一起的上下齒碰撞出脆響,這全都賴女光抽開了自己的左手。

但躲得過啃咬躲不過頭錘。

砰的一聲,胸口中招的女光被美奈頂翻下椅。

「在地球上這!就!叫!吃!醋!」

「去死吧你——!!!」

美奈隨著女光落在地上,然後馬上就用拳頭攻擊。被攔下來了,但一步也沒有踏入現代格鬥界的美奈可無所謂,抓住自己手臂的手等於送上來的毀滅目標。

「呃啊——!」

結實的一咬就讓女光發出大驚失色的叫聲。

又不可能真的去打美奈,女光只能緩動手臂試圖掙脫寶田血口。

骨碌骨碌——

骨碌骨碌——

兩人在地上折騰一陣,美奈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唾液,而女光方則是抱著自己左右加在一起一共三個牙齦的雙臂。

坐在對方的腿上,美奈就盯著眼下的男性,然後一下拉開自己外套的拉鍊,雙手拉扯褪下自己——與褲子相通同樣六天沒洗的外套!而著對於女光來說著就比十億個小球藻還要恐怖、還要可怕呀!

「你別——!」

把外套揉成一團就往女光的臉上按,而光是用手擋對女光而已就已經是一種傷害。

「你、這種、人——!除了浪費我、時、間、還會、幹 、什麼——!」

「還不想被誤解、不想你、個、頭啦——!!」

「讓我飯都沒吃 、就在這裡、聽你、講了一堆廢話——!原本我還那麼在乎!結果全是廢話!還敢教訓我啊你!」

「去死吧!」

從小到大沒有一頓飯落下的美奈抬起小腿跳坐到了女光的腹部。兩條帶著明顯灰漬的外套袖子就像異世界造物的觸手般在女光臉的左右掃蕩。

「哈!還『以此開心』?你怎麼知道我們就開心?你問了嗎?你見到了嗎?什麼沒有道理、沒有立場,還有不要亂想象別人!你這不是還連沒有的東西都意淫好了! 」

「你還說你不是嫉妒——!!!」

「不是、這又不——」

「你再說!再說我就一拳把打去異世界!」

「給你躺你不躺,我說給別人躺你就生氣,說你生氣你還不承認!不承認還要教訓我!你是不是有病!說你是不是有病!」

「去死吧!精神病男!」

覺察到女光想要起來的企圖,美奈扭動著腰部與他對抗,六天沒洗的褲子就在他的身上肆意摩擦……當然、還有褲子裡面的東西。

「你、你先起來!」

終於是要在不同意義上堅持不住的女光大聲勸阻。

「我不要!你不就是勃起了?叫什麼叫?叫別人來看嗎?」

「我——你……!」

進一步坐實女光的美奈舉著手臂,穿著運動短袖的她露出的部分自然比平時更多。鎖骨的形狀,隱藏在袖子陰影中的臂肉。雖然有裝空調但現在並沒有開啟,兩人運動出的熱汗恰到好處地讓一些髮絲粘粘在脖頸或者成捋的垂下。

看著身下男子和自己一樣紅的臉龐,美奈對著他一笑。

然後垮下臉色。

「你不會以為我現在會和你做吧?」

「自己找間廁所打飛機吧。」

把武器外套往他身上一丟,美奈站起完全不理會對方地坐回自己的便當面前。

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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