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不坦誠比賽

「別鬧了，走吧。」

因為不習慣，又或者是心裡上關係，拉了拉原本沒有的襯衫領子，女光刻意避開店內工作人員投來的視線，催促著美奈。

「……誒不，是你比較奇怪吧！為什麼？」

美奈轉過身，用雙眼直接盯著面前自己的竹馬。

被K叫走的女光回來了，但又沒有完全回來——反正原本的衣服沒有跟著回來，取而代之穿在他是一套裡面搭配水波花紋紫色襯衫的暗灰色套裝。

沒有領帶一類的東西，外套也不是正統西服的款式。好似量身定製的版形在肩部開始展露出近乎直角的形狀，然後順滑地貼在服裝主人的身上，而從胸前往下開始，又巧妙地收窄露出男性的腰部輪廓。下面正好長至腳踝的褲子同樣利落漂亮，既不刻意又充分地展示出女光從臀部到小腿的形狀。整套服裝又有裝飾意味的鵝黃色金屬鈕釦和輕巧的摺疊設計被添加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時尚中亦透露著華貴和古典氣氛。

這……可不是誰都能穿的衣服噢！

帶著這樣的內心獨白，美奈盯著還打理過髮型的女光臉龐。原本只能說是乾淨的頭髮被分開了劉海，露出更多的額頭，頂部的形狀也被整理過，與臉型搭配，要比以往還帥氣很多！

唔……至少妝是沒有化，不然……打消自己內心中的內心想法，美奈繼續逼問自己的面前的男人。

「說啊，搞什麼呢？」

「我……我很難和你解釋。」女光擺出難以描述的表情，正好也是自己心境的寫照「總之被他帶走之後就被迫這樣了。」

「哼……嘛，那就這樣吧。」

反正是那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男人，美奈雙手交叉擺在胸前，以這樣的理由讓自己放過了這個問題。

「頭盔呢？」

自己的肩包還在對方的身上，只是鑑賞造型的時候選擇性忽略了，而能夠簡單地忽略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更醒目的頭盔同樣沒有跟著回來。

「讓他一起帶回去了。」

「噢。」美奈朝女光伸出手「把包給我。」

「那……是要回去嗎……回家吃飯？」

在遞出肩部的時候，女光同時問到。

「……」

不想讓女士包成為男性衣著上的礙眼品而取回它的美奈沒有回答，把包往自己肩上一搭，從女光身邊闖過走出店門。

在外面走了約五六步，美奈又忽然看向跟著一起的女光。

「你覺得美甲師比我畫的好嗎？」

「那肯定沒有啊。」

「那你剛才什麼意思？」

「嗯？」

「什麼叫『用電腦繪畫就不值一提』？」

「誒？她畫的那個漸變效果是在軟體裡拉動一下工具就可以吧？」

「……」聽到對方這麼說的美奈撇開頭部，又拿手像是要梳理一樣地撥弄頭髮「是這個意思啊……」

「什麼啊？」

「沒什麼——經期就這樣咯。」

「嗯？」

女光一點計較美奈奇怪情緒的意思也沒有，而這樣的表現反而讓美奈更加在意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在各方面都有點反應過度。

「所以，初次做美甲的感覺怎麼樣？」

沒想清楚的美奈隨便拿了新的問題搪塞對方。

「蠻有意思的，要是你再帶我來，我會願意自己付錢做。」

「還要我帶啊？」

「一個人的話，我會覺得有點奇怪。」

「無所謂吧，做美甲的男性又不是沒有。」

「倒不是這個問題。」

「那為什麼？」

「因為會碰到對方的手，在做的時候。」女光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到「一般來說，接觸手部沒什麼的對吧，但今天被碰到的時候，我發現我其實有點抗拒這件事。仔細想的話，雖然會用手碰各種東西，但碰其他人類的手的經驗意外地稀少。」

「所以，一個人去做的話，就會有一種去幹什麼私密事情的感覺。但是有兩個人一起的話，就又感覺很健全了。」

「本來就很健全。」

「是這樣沒錯，這只是我自己的奇怪想法。」

「所以你討厭被人別的人碰的感覺？」

女光和美奈講著話，走到了往下的樓梯口處。先一步在早夕中踏下階梯的女光發覺身後青梅的腳步沒有跟上因而轉過了頭。

「嗯，討厭。」

想了一下，女光答覆了站著沒動的美奈的問題。

「那，伸手。兩隻。」

依照髮色比夕色更紅的女性的要求，女光朝她伸出自己的雙手。

啪地一聲輕響，美奈用自己的雙手往下同時拍在女光兩邊的手指上，微微刺辣的觸感等量地反饋到兩人的神經。

「覆蓋~」

「你十六夜美奈噢。」

「行了，快走。」

扳著女光的肩膀，美奈讓他又轉回身體繼續往下走。

「你說要帶我去哪裡吃？」

「要去嗎？」

女光略帶意外地反問。

「在我改主意之前帶我去的話。」

「現在打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吧。」

「好久。」

「……拜託啦。」

明明自己是才是請客的那一方，女光卻又不由自主地發出懇求一樣的台詞。

「那我要先去一下便利店。」

「已經餓了嗎？」

「才不是，是那個的時間到了。」

「奧特曼？」

「是是是。」

像在敷衍傻子一樣，美奈推著女光走出建築物後，兩人又前往了附近的大型便利商店。

「你就在這裡不要走動，順便叫出租車，我回一下M87。」

把女光安置在地球的一處角落，美奈一人進入了便利店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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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這是要去哪裡？」

扒在車窗上，美奈眼看外面的景色越來越親近自然，臉上的狐疑表情也越加明顯。

「望六峠那附近。」

「啊？那不是單純的山裡嗎？」

「那邊附近有一個高爾夫俱樂部，旁邊有餐廳。」

「嗯……？是什麼餐廳？」

「法餐的。」

「你、今天很有興致嘛。」

「嘛……算是吧。」

載著兩人的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沒有再繼續進行對話的車廂變得十分安靜。

有些不爽，這是美奈對於這個毫無計劃性的男人當下的感想。

自己可不是什麼遊手好閒想約就能約的便宜女人——按照原本的日程，今天賣完數位屏，下午要在家裡使用。並不是工作，所以沒有買到或者下午沒有回去也沒關係。但是下週要發佈付費訂閱用戶的內容，不像這樣用空閒時間推進製作進度的話，要是工作方面有突發情況，原本有序的節奏就很難恢復。

現在在進行的工作，委託方不但是親戚，更是關係不錯的熟人。但這不是可以用來輕視的理由，與人情和年齡無關，這不是家家酒一樣的遊戲，而是作為G的職業人士的商業活動，美奈完全沒有過隨便對待的想法。

現在這樣不知道幾點才能回去。美奈因為晚上的時間要被沒有提前告知地消耗而開始著手於現在能夠做的事情。有一些用手機就可以進行的事情、還有一些預計之後要和別人進行的對談，在幾件事件的間隙間互相進行它們，敲打和滑動熒幕的美奈似乎進入了狀態，但又像是卡殼的機械一樣停了下來。

難道是我的錯？其實在他說打車就要四十分鐘的時候就不該答應才對。但是……啊不對，我為什麼要答應啊？嘖，不然現在說不去了。還能看看他的笨蛋反應。

不由自主又在腦中想著旁邊男性的事情，無心處理事情的美奈借著車前面的後視鏡偷看對方。

這……這個打扮到底是要怎麼樣！

鏡中的女光低頭注目於自己的手機。天生帶有角度的眉毛於今天的衣著很搭，眼神和平時一樣臭，但這個角度看不到所以就感覺剛剛好，不會顯得凶，而是酷酷的感覺。

「喂。」

「嗯？」

只是短短地喊了一聲，上一秒還相當專注在手機上的女光立即就把注意力移到了美奈身上。

「你繼續看手機吧。」

與女光對視的美奈眨了眨眼睛，以放棄了什麼的語調告知對方自己無話要說。

嘛，反正偶爾兩個人一起吃晚餐也沒什麼不好。

美奈把頭朝向車窗，外頭的樹林和暮色融在一起，變成介於黑和灰的樣子，四周再也沒有比她更鮮豔的色彩。因為轉頭而劃過了小半個圓周的的頭髮輕掃到女光的手背。然後，趁著美奈看不見的樣子，女光往下伸出右手，悄悄地揉了一縷她垂在座椅上的髮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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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車停好後，女光帶著美奈穿走進了目的地的大門。在他和前臺確認信息的時候，美奈從入口內部打量這棟建築。

從打開的門扉之間進入後的落塵區鋪設著人字拼形式的地磚。經年的踏足讓它的表面得以模糊地映出門框輪廓的外部天空顏色。外部和內部的世界以這樣的形式銜接過度，有著石砌外觀的這套洋館的內部與自然古樸的外部氛圍不同。直通二層天花板約六米來高的內牆乾淨又平坦。初看會以為是被水晶燈罩上淡黃色的硅藻牆，其實是貼著繁複花紋的白色壁紙。梁和門框，還有通往二層的樓梯，與建築渾然一體的這些地方是一致的深棕色，經過處理已經見不到原始的紋路的它們通通閃著木漆的低調光澤 。

看形式就能明白，這並不是一開始就以「餐廳」為目的建造的房子。大概是通過購買或者租賃，然後將中古的洋館改造成提供營業的場所，因此無論是這個稍微融合了日式和西式的玄關，還是無法一眼看盡的空間結構，在從空氣中飄來的提琴曲中，更像宅邸的這個地方都提供著客人更強的家庭氣息與緩慢的節奏氣氛。

「走吧？」

「嗯。」

女光叫了美奈一聲，一名有著深邃五官的外國侍者朝兩人略施一禮，在她的帶領下，兩人經由樓梯登上二樓。不算很長的廊道盡頭是敞開的玻璃木門，女光和美奈走進裡面的大廳，大小的圓桌按照一定的次序和間隔擺放，擺著裝飾的桌面鋪著餐布，椅子則是和木造結構顏色相近的深色。其中的一面牆開著許多方窗，與外面的樹林貼的很近。已經是接近夜晚的時間，但屋外的白燈反倒把樹葉照成深深悄悄的碧色，就著木框看去，像是嵌了翡翠的畫框。

要坐在哪裡呢？

美奈見景起心，帶著舒適和放鬆的情緒物色覺得不錯的座位。

不過，是不是已經定好了？

想到今天自己是被單方面招待的那一方，美奈的心里忽然心理又有了一種不確定的期待。她瞧了眼身邊的男性，就和平時一樣沒有什麼表情。而由侍者帶領的他們闖過大廳中央的走道，直直走到了一扇拱形門的前面。

透過玻璃，即使不用打開也能看到外面的樣子。那是有著繼續往上的弧形樓梯的平台。一般想來應該是露台的地方卻在出入口的另一邊有著半包裹的牆體，一棵橄欖樹生長在這個空間的中央略高於地面的石圈中，加上攀著牆壁生長的薔薇，使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宅邸內部的中庭。

並非木造的階梯下方是三角形的建築空間，有門和窗戶。在女光和美奈往上走的同時，有客人從裡面出入。但兩人都沒有去在意這些瑣事。奇妙的空間感讓美奈覺得有些恍惚，而五月的山間氣溫和今天的衣著沒有特別契合。

「誒——」

左腳高跟的部分因為踩空讓美奈發出了輕輕的聲音，並沒有失衡，只是有點意外而已。

「沒事嗎？」

「嗯。」

只是這樣而已，明明還背對著自己，走在前面的自己的竹馬卻在幾乎同時轉過身用手挽住自己的臂膀。

「好摸嗎？」

美奈眯了眯眼睛，帶著淺笑反過來用手臂夾住對方的手指。

「笨 蛋 。」

因為還有走在前面的侍者，女光用比平時要小的聲音吐槽，側邊牆上的掛燈只能照出他的半個輪廓，光和影下的所有內容聽起來都像是私密的悄悄話。

雖然抽走了手，但暖暖的觸感還殘留在露出的手臂上。美奈躍步跟上女光，和他並肩走上石梯。

穿梭洋館的行程到達了終點。半圓的高台上一側連結著下方空間的翠色屋瓦，另一邊被嵌著有色碎石的低矮護牆環繞，美奈的視野毫無阻礙地望出邊界。

這棟建築的主體從這個位置來看，是斜向地嵌合在帶有起伏的綠色山坡上的。從一層與二層窗戶洩出的橘黃色燈光把斑駁的外牆染地更為複雜，好像是皸裂起翹的松樹樹皮。侍者、廚師、其他客人在這棟建築中活動的證明反而點綴了自然，建築和連結下方與高台的草坪結合變成只為在此處者的風景。

走入披著白色帷幕的六角帳篷，桌上和周遭的燭火在帶有浮雕的玻璃罩中安靜地燃燒，與光潔燭檯上倒映的月光交相輝映。兩人在侍者為他們拉開的木椅上落座，燙著金字的菜單被送到手中，而美奈只是翻看了幾頁就合到了桌上。

「你幫我點吧。」

「好。」

被交付好一切內容的侍者在向兩人施禮後離去，夜空下的洋館頂端在風和花香中漸漸成為只有兩人的世界。

「吶……」從剛才開始微妙地有些心不在焉的美奈開口打破了沉默「我說……」

不似往常，她的聲音變得又輕又柔。但是，就像終於忍受不住了一般，再次停頓之後的她音調連人一起升高。

「這什麼啊！」

「嗯……問得好。」

「哈？」

美奈猛地站起朝女光就這裡的一切發問，但他就只是露出一副疑惑比美奈還大的態度。

「啊……嗯，就來都來了，選個最好的。」

「……」

又重新坐下的美奈雙手抱在胸前，用眼神質疑著對方與目光所及的環境。

「我剛才看到菜單上的價格就在想，你是不是……」

伸直拇指和食指，美奈用手在下巴前擺出名偵探的姿勢。

「還有在當別人的助手！」

「並沒有。」

女光以某位麵包師高中同學的口吻即答。

「那你有偷偷在和雫討零花錢。」

「不要瞎掰好嗎？」

簡直就是本人。

「我說，這個就是所謂的燭光晚餐吧？」

沒有了在外人面前故作的優雅姿態，美奈趴在桌上盯著閃亮的火光。

「討厭嗎？」

問題是和誰吃啊——美奈沒有說出心裡的答覆，盤踞在16歲JK腦中是另一個念頭。

「總之我先發個SNS。」

朝女光比了一個攢，美奈嫻熟地點開手機的拍照程序。

咔嚓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