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月湖談 上

騎著機車行駛到住宅區後方的公路,女光沿著盤山路線加快了車速。並沒有確認地圖的需要,雖然這附近有可以選擇的岔路,但女光要去的是從小就去過很多次的地方,同樣的路線已經走了不知道多少遍。

這一帶的公路並不是什麼往返兩端人流密集區域的必經之路,一端沿著住宅直到山下,而另一端的終點、女光的目的地,一言蔽之地說就是「山裡」。在白日的時段或許還能見到路過的車輛,但已經是晚上八點的這個時間,女光在行駛的途中沒有遇到任何人。

儘管如此,女光的車速也沒有超過市街道限速的每小時60公里——雖然說這裡早就是可以提高限速的市街道外的部分,但與這無關,在沒有人的夜晚增加發生車禍的概率只是在給自己找麻煩。

此外說是「山裡」,但本身就行駛在山路上,作為終點的山裡也就不是那麼遠的地方了——實際上,根本就是就算住在城市中心,也可以說一句「我們下午去遠足吧」就直接出發的程度。

因為這樣的關係,在不到半個小時後,在這一帶的管理員小屋附近停下車,摘掉頭盔的女光感受著與駕駛在公路上不同的山間涼風。

從高度來說,這裡是位於這一帶山林的最高處與海平面的中間。在女光腳下的這片林間空地上,沿著不遠處的溪流行走,就能見到一片規模中等的內湖,因為巧妙的地形,在豐水期從上方觀察是圓形,而到了會露出部分池底的枯水期則會變成彎月般的形狀。因此,再也沒有任何更適合的名稱,這座湖就被成為月湖。

帶上一把摺疊凳,掛著一隻腰包的女光提著夜釣用的釣燈像溪流的方向走去。

一般來說釣魚的話會去月湖,雖然是要收費,但有業者專門管理的魚類無論質量還是種類上都算是物有所值。此外在這一帶要露營也可以,雖然沒有專門的住所,但有餐廳和租借道具的地方,足已應對輕度郊遊愛好者的需要。至於不打算特別做些什麼事情的人,除了停車的費用外,這一帶就是完全免費的地方。

因此儘管輪風景並不是多麼優美和著名,但對於居住在附近的人來說仍然是一個想要出門時候的不錯選擇。

而女光這邊,並不是錢的問題,也不是因為沒有準備專門的釣具,從出門前就沒打算走到月湖的他一開始瞄準的就是潺潺的溪流。 

至於緣故, 是因為照明。這個時間,月湖那邊應該還亮著一定程度的照明,就和剛才在的空地一樣。在現代城市,夜晚也可以亮得和白天一樣。只要沒有睡覺,屋內就點著燈,已經是沒有一點可以奇怪的現象。但是,夜晚是黑暗的——這是放大到整顆地球的層面上的常識。

都來到這種地方,所以不想還待在人造光下,因為這樣的理由,女光選擇了相對沒有人類痕跡的溪流邊——說是相對的意思就是,在女光提著燈走下的這個斜坡往前一點的上方就是一座石橋。想當然的,是人造的產物。

把凳子打開放下,確認穩妥,女光坐在了流水的面前。旁邊是同樣放置著的釣燈。雖然這麼稱呼,但它的作用僅僅是提供釣魚時的照明,所以硬要說的話什麼燈都可以。部分釣燈會打出光線能夠吸引魚類的口號,但以實際情況來說,在夜晚開燈,吸引最多的絕對是昆蟲,因此女光自然地是無必要不開燈的流派。

在小桶中打上水,接著要做的是準備餌飼。女光從腰包中拿出一隻帶有光澤感的黑色盒子,輕輕打開蓋子,在白色光線的照映下露出……和外表一樣光潔的內部。

……

沒有餌飼。

出門前忘記放進去了,這樣的話……

那邊有嗎?抬頭看著下來的路,女光心裡想著是管理員小屋。

又從座位上起來,女光這次沒有拿上釣燈地就要往坡上走。

但在上面出現的人影讓女光停止了行動。

「喲~~?」

「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來這裡釣魚,剛好要回去來著。」

「那你、有剩的餌飼嗎?」

一上一下地,女光與上週才第一次見面的稚名小姐對話起來。

聽到女光這麼說,稚名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來回摸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份帶有塑料包裝的東西。

「麵包可以嗎?」

「啊……嗯。」

女光點頭,然後就要繼續往上走,去拿對方手裡的麵包。

「等一下等一下。」

忽然稚名揮手叫停了他,接著彎腰向下,踏著女光走出來的路下來。

「嘿咻~」

在最後一小段距離前跳起,越過地上的野草稚名站在了女光的面前。

「吶~」

「謝謝。」

女光接過對方手上的東西,然後從自己的身上拿出一張鈔票遞給對方。

「不用找了。」

「喔~」

沒有拒絕,而是帶著一點驚訝,稚名用雙手從女光那裡接下了野口英世。

「多出來的是封口費用?」

「嗯?」

「小哥~這裡不能釣魚吧?」

「啊……」

「而且那邊就是私人土地了喔?」

稚名指向水深不足兩米,寬度則是在十米左右的的溪流另一邊。岸上的部分拉著在這下面也能注意到的鐵絲網。當然那座能通道另一邊的石橋也是,有無法隨意通行的柵欄門。

「嗯……」女光點點頭「那就拜託你保密了。」

「嗯哼~交給我吧。」

「話說啊,這是蛋糕。」

女光把在好像在哪裡都買得到的便宜蛋糕轉了一個面給稚名看。

「咦?是這樣嗎?」

「嗯。用酵母發酵的才是麵包。」

印在包裝背面的配料表證實著他的說法,至於稚名,好像並沒有在看。

「喔~原來是這樣區分的嗎?」

只是單純在驚訝更基本的問題。

「嗯……不過也有不用酵母的麵包,那種情況會根據其他材料來判斷。」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女光先把小蛋糕放在一旁,然後繼續從包裡往外拿東西。

「誒!這個是小物釣嗎?」

在女光拿出像是一隻如同奇幻題材電影中才會有的魔杖一樣的細長棒子時,稚名顯露出相當有興致的樣子湊過去了。

「嗯。」

稍微拉開距離,女光用一個字回答了對方問題,同時取出纏繞著線組的仕掛卷,因為浮漂、目印和板垂已經綁在了上面,所以只要把將一端系上杆稍,再把鉤子固定上鉤素,準備就能完成。雖然點著燈,但怎麼說也不能看照得和在室內一樣,但光線不足的情況並沒有給女光帶來任何困擾的樣子,他用非常嫻熟的手法和速度完成組裝,接著撕開小蛋糕的包裝,揪下上面的一小部分,將因為本身的粘性和油份的關係意外地很好塑形的蛋糕捏成綠豆大小的顆粒然後掛上魚鉤。

接著就能伸長魚竿。

但即使拉到最長也僅有兩米不到。因此被稱為小物釣。當然地,配套的魚鉤和浮漂等也是同樣比例的小號。

看著女光向水中甩竿,一直保持安靜的稚名這時才開口說到。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真的看到有人在小物釣,原本我還著想你的魚竿在哪裡呢。」

收納起來的話,五十釐米不到的空間就綽綽有餘,這也是小物釣的一大優勢。

「不過這樣子就可以釣到魚嗎?小哥~你沒有調過鉛垂吧?」

「在這一帶的話倒是不用。」

「啊~是慣犯啊。」

女光坐回摺疊凳上,稚名則坐在他旁邊的平坦石塊上面。

「倒是你的釣具呢?」

「沒有噢~我是來這邊之後再租的。」

「那釣到了嗎?」

「嗯,但是放了。」

「為什麼?」

「我不會殺魚,帶回去也沒辦法處理。」

「喔。」

女光用空著的左手調低釣燈的強度,原本白亮的一方空間迅速坍縮,變成只像是被月光撒到的地方。

「好黑……」

「開起來會招蟲子的。」

「但是這樣連魚漂也看不見了誒?」

「不,我看得見。」

「誒?」

在不清晰的環境中稚名揉搓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努力瞪向水面。

但還是沒有……

「習慣的話應該就看得到了。」

「是小哥你視力比較好吧。真好啊……年輕人。」

用手托著下巴,稚名看著只能看到的少許的水面波紋說到。

「為什麼親自送過來了?」

「嗯?」

「那個包裹,從你的店裡過來距離還挺遠的吧。」

「順~便~啦~順便。」

稚名用依然悠長的聲調說著,只是音量因為現在女光在做的事情,抑或著是現在的氣氛而放小了。

「我那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才發現小哥你家的位置其實就在我常會去的地方附近,所以就親自來啦。」

「常去的地方是說菊公園嗎?」

……

「不是。」稚名搖搖頭「我說的是說這裡,我還挺常來這邊釣魚的,開車過來的話不是正好能經過你家那邊嗎?」

「嗯。」

忽然女光的右手有了動作,雖然看不清水面,但站在身邊的男性行動還是能夠察覺。稚名望著女光提杆抓魚、用固定在水桶上的去鉤器解下魚鉤並且重新上餌,只是最後她的視線並沒有隨著再次拋出的魚竿轉向水面,而是盯著在水桶中遊動的魚。

「這隻是什麼?」

「田諸子吧。」

女光視線沒動地回答了稚名的問題。

「可以看一下嗎?」

「嗯。」

得到對方的同意,稚名拿出自己的手機並打開手電,在黑色桶內遊動的小魚體長在十釐米左右,因為俯視不能方便的觀察到側面,但在光線的直照下能見到在前半部分有不弱的金屬質感光澤。

「謝謝。」

在稚名蹲在水桶旁邊時,看著水面的女光忽然這麼說到。 

「嗯?啊——沒關係,都說了只是順路嘛。」

「不是那件事。」

「哪是……?」

稚名抬起頭看女光,但因為自己面前的白光,黑暗中的對方反而看得不清了。

「花。」

「啊!後來和好了嗎?和你的女朋友?」

雖然看不清楚,但被從古至今永恆不變的熱門話題吸引著,稚名向女光發出八卦的請求。

「不是女朋友……還有那是我朋友的事情。」

「是這樣來著呢。」

「聽說他們後來是和好了,至於細節我並不清楚。」

「喔喔~喔~」

稚名從水桶的旁邊挪開,關掉手電坐在女光的旁邊。

「啊, 對了。那天給我開門的人是你的姐姐嗎?一個帶著墨鏡的女孩子,髮色和你一樣。」

「嗯。」

「真好啊——」稚名向上望著天空中因為離開市區而格外清晰的星星「因為我是獨生子,所以一直、回家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

「也不是,有血緣才能住在一起吧。」

「喂,別仗著自己有對象就覺得語言霸凌年紀大的長輩喔。」

「我沒有。」

「那那個女孩子是?」

「朋友而已。」

「嗯~是那種不能讓家長知道的朋友?」

「……」

女光先是沉默然後才開口說話。

「我說,稚名小姐。」

「嗯~?」

「老大不小的人的思維要是還像國中生一樣的話,是會被人討厭的。」

「啊……」

稚名的嘴巴站著,只空蕩地發出一個音節,知道女光把釣上來的第二條魚放進水桶後才得以重新合上。

「你……真敢、說啊!小哥。」

「一般吧。」

「不管是不是真的,說女孩子老大不小才會被討厭咧!」

「嗯,這種自覺我當然還是有的。」

「那你還說!」

「要是引起你的不快,我就請你回去。」

「這種時候一般是說『我就向你道歉』才對吧?」

「想道歉的話,我一開始就不會說。」

「沒禮貌到反而讓人覺得清爽的程度了!」

「但問你要不要回去倒是真的,畢竟時間也不早了。」

「我~有~車~倒是你怎麼過來的?不會是叫計程車吧?那樣姐姐可以送你回家喔?」

「不用,我騎機車。」

「誒!?啊……說起來是有個頭盔來著……嗯嗯~不錯嘛小哥,仔細想想你本來就長著一張很時候開摩托的臉的說。」

「雖然你一種夸人的語氣,但被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高興。」

「你很難聊誒小哥。」

「所以說讓你回去。」

「不要。」

「為什麼?」

「回去之後家裡也沒有人。」

「那……」

女光拿著魚竿思索著。

「住到朋友家怎麼樣?」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

「我姑且是有認真地在想。」

「但是很可惜,老大不小的姐姐我啊,沒有那種能住在一起的朋友。」

……

「別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冷靜一點,那是你的想象,我一直在看的是浮標。」

「喔……」

「話說我還是看不到啊,真的可以嗎?這已經不是眼神好不好的程度了吧?」

伸出脖子,眯起眼睛,把手遮在眉毛前面,用著一些有用沒用的方式努力往水面上觀察,但看不到就是看不到。

「看不到就回去啦。」

「又不是我釣!而且你到底幹嘛一直叫我走啦!這裡是你家嗎?」

「不是這個問題,只是你在這裡也只是喂蚊子,不回家的去市區裡也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吧。」

「嗯……不去。」

「為什麼?」

「因為市區,是工作的地方。」

「又不可能整個市區都……」

話說到一半,想起什麼的的女光沒有再說下去。

「而且我挺喜歡山裡的。」

稚名又自己補充了這麼一句,然後湊近女光。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是聽懂了吧?」

「嗯。」

女光原本是避而不答,但對方追問,他也就用一個字給了回答。

*因為距離稚名第一次登場有點久了,這裡特別說明一下女光是因為想到稚名有在做風俗業的工作,所以「又不是整個市區都是工作的地方」這句話就沒有說完。

「小哥~」

「嗯?」

「要做做看嗎?」

「第一次的話,可以給你特別服務喔~」

從釣魚開始的第一次,女光轉頭吧視線落在了身邊的女性身上。

「在這裡?」

「回我車上吧,這裡躺著會很疼。」

「這是某種桃色敲詐嗎?」

「不是,我是會自己接工作的類型。」

「但是我沒帶多少錢。」

「小哥的話,記賬就可以。」

「認真?」

「真的。」

「那會保密嗎?」

「嗯,絕對會保護客人的隱私。」

……

「把燈關掉,我想就在這裡。」

「知道了。」

稚名伸手按調了矗立在地面的唯一光源。像是月光般微弱的的白光消失了,真正的說不上顏色的月光成為這裡僅存的唯一光明的事物。

「可以了嗎?」

「嗯。」

「有東西能給我墊一下嗎?」

窸窸窣窣地,稚名摩挲著自己四周的地面。

「不用。」

「但是地上都是石頭,躺下去真的會疼的,小哥你也是。」

「不用躺。」

「?」

「坐著就可以。」

「啊……是要用嘴的意思?」

「還有耳朵。」

「誒?什麼?」

「耳朵,我想你用耳朵。」

「呃……但是……」

「不可以嗎?」

「抱歉……我沒有聽過這種形式……也想象不來要怎麼做。」

「沒關係。」

又一次的提杆。

在人影模糊,但聲音清晰的世界中,女光不受阻礙地把自己的獵物放入了最黑的地方。

「我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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