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月湖談 下
鳥叫、蟲鳴還有風的聲音,在兩人的人聲都消失的間隙裡,山林間的響動竟然是那麼叫人焦躁嗎?
……
「那我開始了。」
雲團翻湧,只剩下一個黑色輪廓的男性如此說到。
……
「大概是有這麼一個人。 」
「他因為另一個人的事情而耿耿於懷,又沒有能夠釋懷的辦法。」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這個人卻不這麼想。」
黑色人影的頭部形狀發生了變化,是女光把從面向水面轉為看著稚名。
「我想你聽過他的想法之後,說一些你的見解。」
「……誒?!」
遲了一拍才反應過來,稚名漸漸覺察到女光所說「用嘴和耳朵來做」的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了。」
這個,根本不是要做愛!
「……」
理解了對方的意思,所在安靜地等待。可是說要講話的人又一句不說。
「小哥?」
「啊……我在猶豫怎麼說。」
說要講的是你自己誒!
「來來來~小哥,不要害羞嘛!」
多少有點得意忘形了,在緊張過後的放鬆,大腦釋放出的多巴胺讓稚名做出輕拍女光肩膀的行為。
「不要碰我。」
「噢……」
把頭重新轉向水面,女光的目光落會偶有閃動的水面。
「你怎麼一個朋友也沒有?」
「誒?我嗎?我當然有的啊!」
好像還在介意,女光忽然對稚名進行了語言攻擊。
「不是沒有能住在一起的朋友嗎? 」
「但是有其他的朋友啊!普通程度的。」
「那就算沒有。」
「好嚴格!」
「我問你。」
「嗯?」
「如果你的普通朋友遇到不好的事情的時候,你會怎麼想?」
「只是『想』嗎?嗯……我覺得很難說清楚,生氣、意外,還有覺得可憐什麼的,根據對方遇到的不同事情,會有不同的想法吧。」
「什麼時候是生氣?」
「像遇到胡攪蠻纏、不可理喻的客人的時候。」
「那可憐呢?」
「生病之類的?就是那種會讓人想說『啊~這也沒辦法啊』的事情。」
「生病算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嗎?」
「嗯……不是說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常態嗎?我是這樣覺得的。」
「那如果是客人導致的疾病,是生氣還是可憐?」
「……」
稚名安靜了一下才接著說。
「現在的話是可憐吧,因為就算是人為,也會覺得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以前不是嗎?」
「不是。」思考了一下,稚名搖頭說「以前不是這樣的,但久了就不會那樣想了……因為大家都是這樣啦,就慢慢的也習慣了……畢竟人是會成長的嘛!小哥你也懂得吧,這種人生的道理。」
哼。
?
忽然間從女光那裡發出了短促的聲響,像在嗤笑稚名的回答一樣。
「我說你,別隨便把別人和自己混為一談,這種事也好意思叫做成長,未免也離譜到過頭了。」
「……?」
月亮有了從雲團中顯露的機會,不足以看清顏色,但稚名直覺地對方露出的笑齒一定是白色的,白到讓人不舒服的顏色。
「一般而言,是不必要說出口。」
收起笑容的女光對稚名說。
「但既然是生意,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我自認還是比會胡攪蠻纏的客人要好搞一點。」
把空掉的魚鉤重新掛上餌飼,女光將釣線擺回水中。
「十一年前的夏季,在這附近的樹林,有過在抓昆蟲的小孩子,其中一個人的年紀比其他人來得要小一些,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上幼稚園和上小學的區別…………嘛,從這點來說,讓還在讀幼稚園的孩子參與這種活動略微是有點困難,但本來他們就只是湊巧混在一起而已。 」
「至於昆蟲,最有人氣的當然是獨角仙。拿著籠子和網的小孩們在附近各自尋找,然後最早宣佈自己找到獨角仙的是那個年紀最小的小孩。不過,她找到的其實不是獨角仙,那是和『有人氣』相差甚遠的蟲類。」
「結果是被其他的小孩討厭了,主要是對蟲子吧,嫌惡地把她手裡的籠子推掉在地上,然後又發出像蛙類一樣的笑聲,取笑她連獨角仙都會搞錯。」
「假設她是你的朋友,你的想法會是什麼?」
天音問稚名。
「我……」
「好像沒辦法想象,如果是幼稚園的時候的話。我對那個時候的記憶幾乎沒有了,但我應該不是多有個性的小孩,搞不好只會傻傻地站在旁邊看著。」
望著天空,稚名的臉上帶著一點彷徨。
「現在的話,我會安慰那個小孩,告訴其他人不要那麼做吧,按常識來說。」
「我還記得。」
女光則給出相反的答案。
「當時她的朋友看到了這樣的畫面,所以他衝到那些小孩的面前,把對她動手的小孩打倒在地上。因為動作很快,對方沒有能反應過來,他得以順利地騎在他的身上。然後一隻手抓住對方的的頭髮,另一手則摸著地面。有點遺憾那是蓋著厚厚腐葉土的地面,既沒有石塊也沒有堅硬的樹枝,所以他只能改用雙手用力掐住對方的脖子。」
「……」
在月光下,稚名乾眨了幾次眼睛聽女光繼續說。
「明明只是掐住一個人的脖子,所有的人卻都不笑了。」
又釣上來了一條魚,女光看著掛在魚鉤上的魚,又像在看別的東西似地說到。
「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由得想笑。」
沒有真的笑出來,女光只是把魚放入桶中。
「最後沒有人真正的出事。」
「被掐住脖子的人也有朋友,他們拉住他的手臂,推開他的身體,用手去掰掐在脖子上的手指。一對一的突然襲擊一下子就變成多對單的混戰,但本來、其他人的也都是他要攻擊的對象。所以他們就繼續打著,被抱住的話就用腳踹,被壓在地上就用牙咬。只要有出拳的機會,他就會往對方的臉上揍,而被打的時候則儘量用手臂保護自己脆弱的地方。」
「因為人的臉部有很多天然的孔洞,所以那是被打就很容易出血的地方。從鼻子和嘴巴,被打的人的臉冒出紅色,然後把他的拳頭弄髒,他的拳頭則再讓對方臉變得更花。一個、兩人、然後到五個。不能站著的人變得多起來,不需要再用拳打,他們趴下來之後正合適繼續用腳踢,然後倒下、再用腳踩。」
「要讓他們像被打翻的籠子一樣變成上下分離的狀態,想著這種不可能的事情,他一直、一直對他們持續施暴,直到自己臉上的汗像他們臉上血一樣多,和笑完全相反的叫聲蓋過蟬鳴,又變得比蟬鳴微弱。」
「……簡直就已經和那個女孩子已經沒什麼關係了,單純地就是在享受施暴的快感。」
女光最後如此地總結到。
「……」
「這樣……也能算沒有出事、嗎?」
把今天第六條魚放進桶中,女光回答稚名的問題。
「沒人死掉,所以算是。」
「……?」
「不……那樣太奇怪了吧!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有沒有死人當作標準?!那個只是打架而已不是嗎……幼稚園的小孩子怎麼可能有殺人的想法……?都打到那種程度絕對已經是超級嚴重的程度了!」
「嗯……到也是。」
「?」
女光並沒有一點要反對稚名的意思,或者說是毫不關心,只聽他繼續說到。
「因為不重要,這不是我今天想說的事情。」
「我要說的是,那十一年後的現在的事情。」
「那個女孩子在他朋友不在身邊的時候被人扯了頭髮。」
「為什麼?」
稚名問。
想了一下的女光回答到。
「其實我沒有確認會發生那樣事情的緣故,只是有猜到個大概。」
水面上的浮漂動了,但這次女光沒有去管它,只是任由著魚線被牽引和抖動。魚竿彎成弧形,但握著根部的手沒有一點顫動,平穩又無聲地,什麼也做的樣子就像在是專門在感受地那一端生物的掙扎。
「想殺了她。」
「什麼……?」
「想殺了竟敢拉扯她頭髮的那個人。」
「想捅進她的心臟。」
「想切掉她的腦袋。」
「想要反覆穿刺三次地徹底破壞掉。」
「想要切下、切開、打碎,直到她絕對地死掉。」
「哈——真想把她殺死。」
在水中掙扎的魚沒有了力量,任由魚線牽著。
女光對著稚名說。
「十一年前的小孩子在當時並不理解自己所做行為的動機,但時光荏苒,在長大一點之後他知道那時候的想法。想要殺死那個人,只是沒有殺掉而已。」
「你說小孩子怎麼可能有殺人的想法,但就是因為是小孩子,想法才更是簡單。生、老、病、死,小孩子也知道東西,死掉的話,人就會消失。欺負朋友的死掉,就不會有人欺負朋友。 」
女光說著話忽然間笑了出來,像拉死魚一樣地,他把還活著的魚放進桶內。
「十一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記得非常清楚,朋友被欺負時候的想法,我沒有一點地變過。」
「至於所謂的成長,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就是知道殺人意味的意思。」
「在這個世界上,人類的感情是完全道理的東西。即使是最討人嫌的傢伙,也可能有在乎他的人存在。所以我要是殺掉了她,就也要殺死她的朋友、殺死她的父母,殺死所有在乎她的人和所有我覺得在乎她的人。全部、全部都要殺掉,為了沒有一點後患地全部殺掉才可以。」
像拿捏沒有意志的樹枝般,女光探出手握住稚名的手臂,輕易地就把她在地上。
「說說看吧,我的想法怎麼樣?」
就算有月光也被擋住了,降臨在稚名身上的只有一片漆黑。
「……」
「……我……」
「我……」
稚名來回地搖頭。
「不知道……不要……」
「是嗎?」
「反正要我來說,多少是有點極端了。」
「?」
「所以我只能來這裡一邊釣魚一邊生悶氣。」
「……?」
其實並沒有把身體壓倒對方身上,立著大腿架在稚名身上,女光只是握著她的手臂。
「我也不打算告訴我的朋友,那樣子搞不好以後她就不會和我說被欺負的事情,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還有,感覺怎麼樣?被我抓著的感覺。」
「呃……」
稚名愣愣地搖頭。
「那就也不要碰我。把你現在的厭惡感乘二,就是我對被別人接觸的厭惡的最低程度。」
「知道了嗎?」
稚名點頭。
女光放開手從她身上起來。拿著魚竿拋出,再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門。
而稚名,拍掉一些粘在身上的雜質,坐在了被推倒前的地方。
「多少錢?」
女光問。
「十萬……」
稚名瞥了一眼女光。
女光也回看她。
「是你真敢開,還是真的一次要這個價格?」
「我多報了一點……」
「一點嗎?」
「嗯。」
稚名即答。
「就我的體驗來說是有點貴。」
這樣說的女光用左手歐尼身上拿出錢包,然後再取出裡面的鈔票。
「吶。」
「……」
「你不是說沒有帶多少錢嗎?」
「這種程度當然是有的。」
「……」
又變得無言地稚名唰地一下收走女光的鈔票。
然後,她又把鈔票遞迴給女光。
「為什麼?」
「要是收下來……我一定會連今晚的事情全部記得。」
「我……還是忘記比較好。」
「無所謂,那只是我看過的小說裡面的內容。」
「?」
「所以你記不記得都沒有關係。」
「真的嗎……」
「沒,這才是騙你的。」
稚名臉上的表情放鬆了又緊繃。
「只是因為我完全不相信人能因為不收錢就不記得這種鬼話,所以你收不收都無所謂。」
「因為花和晚餐,只要我不會從其他人那裡聽到這個故事,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
說完,女光朝稚名伸出手。
「還要還我就快點還。」
這次稚名則快速地縮了回去。
「我要。」
「那就這樣吧。」
收回自己的左手,女光看著水面。
「我想要回去了。」
「那我也走。」
「那就等這杆結束吧——!?」
忽然女光的手臂伸長了出去。在浮漂被拉沉下去的瞬間,傳達到魚竿上的力量讓他反射性地這麼做了。
並不是因為力量大到無法抗衡,只是規格超過釣具預設的程度了,所以需要迂迴地動作。
「把燈打開。」
稚名也感覺到到異常,摸著燈具快速把它跳到最亮。
那是——
已經彎曲到幾乎快成為u形的釣竿是最先被注意到東西,然後是順著方向指去的水面。浮漂已經見不到了,只有魚線在空中的反光。
有東西在水中翻騰著,同時或左或右地移動。也已經站起起來的女光延長了自己的手臂,半拉扯著半配合地隨著它的移動而控制魚竿。
「小哥,快拉上來!」
「笨蛋,魚線會斷的。」
倒不是杆的問題,但魚線這種在夠粗的情況下越細越好的東西遇到超出預設規格的目標時就很容易崩端。
所以不能在一開始就直接逐力,而是慢慢地消耗對方的體力。在巡遊的時候慢慢拉進,在爆發力量想要掙脫時適當放鬆。雙方不斷拉扯著這樣的循環,一邊是翻攪水花的聲音,一邊是腳踏石子的聲音,對抗將會持續到一方逃脫成功或者另一方捕獲成功。
呲——!
那是魚線切割水體的聲音,伴隨不時翻騰出的氣泡,快要到極限了——指魚線,不斷拉鋸的對抗最後將又誰獲得勝利呢!是體力! 還是技術!
豎直魚竿向後提起——
嘩啦嘩啦!
拉進了!被拉到水位淺到不適合遊動的程度,魚方的掙扎不再有力。但是……還站在岸上!這種時候應該伸出抄網了,但站在岸上的女光今天並沒有攜帶那種道具,和魚的連結僅僅是一根毫米不到的細線。
能撐住嗎……?
能夠撐住到把魚提出水面嗎!
別輸啊!四股的聚乙烯魚線!
啪。
斷了。
「不行!」
「呃?」
在魚線斷裂的那刻,人形的捕魚設備出動了。
跳撲進水裡的稚名對剛剛戰勝魚線的魚發動了突襲。
啪啦啪啦!
因為很淺的緣故,不可能失足溺水,但對方甩尾和扭動身體濺起的水花還是對稚名造成了妨礙。
「啊——」
另一方是很滑,魚和水下的石子都是。
「小哥!」
根本沒有要回應對方的意思,女光一個側身就閃開了——不然被撈地飛拋出來的魚就要砸到自己臉上了。
啪噠!
啪啪啪啪啪——
先是落在地上,然後開始掙扎。
在釣燈的照耀下,梭形的身體,由魚背到魚腹灰緑色至淺白色的變化……還有魚鰭、魚尾加上腮部附近的醒目黃色。
是香魚呢。
「居然可以用蛋糕釣上來。」
連女光都覺得意外。
「太好了!」
剛才跌倒了,所以剛才就坐在水裡的稚名舉著雙手高興地喊。
「……」
但女光沒有笑,而是指著她的後面。水流的方向上。
「……」
轉過頭的稚名也看到了。
看到了,在釣燈的餘光中十張淡色的長方形紙片越飄越遠的畫面。
「十萬元——!!!!」
「先說一句,我不會再給你一次的。」
拎著魚尾的女光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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