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約定／Enchantment

　　第29話　約定／Enchantment

　　這是遙遠過去的未來話語。

　　邂逅愛伊之後，已經走過六十九個年頭了。

　　達爾蓋、小健……那些一開始就和愛伊居住在洞窟的居民已經全都離世了。

　　村落就在他們的孩子、孫子、曾孫的支持下維持運轉，就只剩下愛伊還活著。

　　「──……汝之名為老化，時光流逝，死亡……請你遠離此人，就此消失吧。」

　　相當漫長的咒語詠唱完畢後，愛伊吐了一大口氣，在床上躺下。

　　這是剪下在其他大陸上捕獲的羊的羊毛製成毛毯的特製品。

　　躺起來的感覺似乎也不算非常棒，即使如此，愛伊還是笑著對我說「和只在地面鋪一層稻草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愛伊，妳還好嗎？……妳不用太勉強自己喔。」

　　「沒事的，這已經像是每天必做的事了。」

　　愛伊用著含糊的口氣慢慢說道。

　　不斷追加新的咒語，內容一再延長的延命魔法，現在得要花上十分鐘才能詠唱完畢。而愛伊在我外出時，每天都會自己詠唱，從未偷懶過。她現在幾乎連起身也辦不到了，但就這個習慣從未間斷。

　　我原本以為這個魔法沒有實際效果，但看到只有愛伊如此長壽，或許也不是完全沒效。

　　即使如此，也只是安慰程度而已。

　　「而且……不管怎麼說，大概也……沒剩多久了吧。」

　　我沒辦法回應這句話，只是梳著她的瀏海。

　　尼伊娜也說了一樣的話。

　　她說，愛伊的性命大概只剩幾天而已了吧。

　　我完全沒辦法想像她離開人世。

　　但另一方面，放棄的心情確實在我心中某處蔓延。

　　就這個時代的人類來說，她已經算非常長壽了。

　　衰老虛弱的身體，早已無法在原野上奔馳，甚至沒辦法盡情說話，耳朵也幾乎聽不見。

　　一直看著她這樣，對我來說也是件痛苦的事情。

　　「老師。」

　　愛伊抬起眼緊盯著我看。

　　「最後，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不管幾個我都會回答喔。」

　　別說這是最後了啊。

　　拚命壓抑就快要撕裂開的心，我用盡全力露出笑容。

　　「我──我想知道……老師的……名字。」

　　「名字？」

　　龍族不會和任何種族群居，就連母子也幾乎不住在一起。

　　當然，擁有高等智慧的牠們，也知道讓人知道真名等於被掌握住靈魂這件事吧。

　　或許因為如此，父母也不會替小孩取名字。

　　自己幫自己取名字也很奇怪，所以我才會要愛伊叫我「老師」。之後，村莊的人也跟著愛伊一起喊我老師，只有尼伊娜和達爾蓋不這樣叫我。

　　「我沒說過嗎？龍沒有名字，所以你們口中的『老師』，就是我的名字。」

　　愛伊聽完後，輕輕搖頭。

　　「我想要知道的，是老師……身為人類時的名字。」

　　她這樣一說，我才想起來。

　　對啊，我曾經是個人類。

　　我當然沒有忘記。

　　只是，自從轉生成龍後，已經幾乎度過了與身為人類時相同的歲月了。

　　我已經完全習慣身為龍的生活，幾乎不曾想到過去的事情。

　　「妳……發現了啊？」

　　我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曾經為人。

　　被人知道也沒什麼不妥，只是覺得大概沒人會相信。

　　「老師的事情，我什麼都知道喔。」

　　愛伊說完之後，輕輕一笑。

　　這或許不是誇張，而是真的。

　　她的聽力變差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唯獨我的話從來不曾聽錯過。

　　「我……沒錯，以前是人類。而且不是這個世界，是在另一個世界中生活的人類。」

　　愛伊對這荒唐無稽的內容沒有絲毫懷疑，只是點著頭聽我說。

　　「那個世界沒有魔法……不，應該說只有一個。那唯一的魔法……讓我轉生到這個世界，成為一頭龍。」

　　「轉……生……」

　　愛伊像是反芻般重複我說出口的話。

　　「龍司。關口龍司。這就是我身為人類時的名字。」

　　接著，我在空氣中寫出漢字給她看。

　　「……龍司……」

　　愛伊低語的那一瞬，我的全身壟罩在猛烈燃燒的熱氣中。

　　不管是泡熱水澡時，還是捲進我不小心燒掉身邊的樹木時的大火中，就連沐浴在岩漿裡，我都未曾感受過這種熱度。

　　這是我轉生成龍之後，第一次有「好熱」的感覺。

　　我的肚子深處被燒燼，手臂跟著扭曲，視線也變得模糊。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這一點也不痛苦。

　　然後，這個變化唐突開始，又唐突結束。

　　「你是……龍司……嗎？」

　　愛伊的身影突然近在眼前，我重複眨了好幾次眼才發現。

　　「……好像是。」

　　我的外型，已經變成人類了。

　　「這是……妳做的？」

　　「應該吧……我想應該是。」

　　愛伊睜大雙眼緊緊盯著我看。

　　我顫抖地伸出手，輕輕撫摸愛伊的臉頰。

　　接著，緊緊抱住她。

　　就連這種事情。

　　就連這種事情，我到現在都不曾為她做過。

　　第一次擁抱她的身體，比我想像還要更加嬌小纖細，似乎只要多用點力就會折斷一般。

　　「啊……」

　　愛伊的手伸到我的背後抱住我，發出一聲感嘆。

　　她水潤的雙眼閃閃綻出光芒，只是專注地看著我。

　　那一心一意，直勾勾地看著我的黑色眼瞳，從以前到現在從沒改變過。

　　作為活祭品送到我身邊，相當稚氣的那個春天。

　　如同綠葉自在地成長為可愛的少女，仰慕我的夏天。

　　如鮮豔花朵般美麗，向我表達愛意的秋天。

　　無數的皺紋刻畫在她的肌膚上，以妻子的身分支持著我的冬天。

　　一直一直以來，她的雙眼都只注視著我。

　　「我非常幸福喔。」

　　我也是。

　　明明得說出口，我的嘴唇卻一動也不動。

　　「我可以認識老師，可以一直待在你身邊……」

　　別走。

　　光是阻止自己說出這麼丟臉的話，就費盡我所有力氣了。

　　「真的……非常幸福。」

　　變成人之後，似乎還留有一點龍的感覺。

　　出生之後這是第一次，我打從心底詛咒自己生為火龍。

　　讓我變成人類的魔法，大概耗去了她所有的氣力。

　　愛伊的嘴唇、雙眼、指尖都慢慢失去溫度……

　　我清楚感受生命的消逝，清楚到讓人畏懼。

　　要是我能哭著大叫，哀求她別留下我一個人，那會有多輕鬆啊。

　　我也想過好幾次、好幾次，要不要和她一起步上黃泉。

　　我不想去想像接下來得在沒有愛伊的世界中，活上幾百幾千年。

　　「嗯……我也是。可以遇見妳……真的……太好了……」

　　忍住哭喊，我好不容易才努力擠出聲音回答她。

　　為了能讓露出滿足笑容的她，到人生的最後一刻都很幸福。

　　「我最喜歡這麼溫柔的老師了。」

　　但是，愛伊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又對我咧嘴一笑。

　　「所以，我還……還……」

　　她擠出最後的力氣，慢慢說出一字一句。

　　那聲音細弱到甚至連震動空氣的力道也沒有。

　　然後，她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

　　「……她走了？」

　　「嗯。」

　　尼伊娜平靜地問我，但在我回答之後才突然發現。

　　「妳怎麼會知道是我？」

　　我的外型明明和龍的外型完全不一樣。

　　「一點也沒變啊。那雙金色的眼睛，跟那一頭紅髮。」

　　但是，尼伊娜卻若無其事地對我這麼說。

　　「還有那張沒出息的表情，也是一模一樣。」

　　「有那麼沒出息嗎……」

　　我的雙手四處碰觸自己的臉。那裡沒有堅硬的鱗片，沒有長長的嘴，也沒有尖銳的角，只有柔軟的觸感留在手上。

　　「不過，硬要說的話……」

　　尼伊娜偷偷抬頭看我，接著說：

　　「我以為你會更像個孩子那麼小。」

　　「以龍族來說，確實還很小啦。」

　　因為沒有鏡子，所以我也不太確定，但從身高、聲音及手腳的感覺來看，我現在應該是人類二十歲前後的模樣吧。我也不知道龍的壽命到底多長，至少，我現在的年齡肯定還是相當年幼。

　　「……我以為你會更失落耶。」

　　「妳錯了，我現在相當失落喔。」

　　要不是尼伊娜就在眼前，我真想立刻嚎啕大哭。

　　但是。

　　「尼伊娜，我們來建立魔法學校吧。」

　　我再次對她說出過去曾經說過的話。

　　「……？不是建起來了嗎？」

　　愛伊真的是最棒的妻子。

　　她直到最後一刻，都還為我著想。

　　「建立一間規模更大，更偉大的學校。」

　　龍的聽力真的相當敏銳。

　　愛伊最後那句連空氣都無法震動的話，我也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要相信她留下的那句話，繼續向前走。

　　「要建立一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出色學校。」

　　為了──

　　為了總有一天她回來的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