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雲間之月

  插曲 雲間之月

  晴朗無雲的滿月之夜。

  如果可以,最好是微風的秋日。

  可以在舉辦儀式的十天前具備適合織月的最佳條件,真是太幸運了。

  我用右手指尖抓取一束從天而降的月光,纏繞在用樹枝做成的紡錘上。

  在故鄉學習的工作和禮儀都無聊到讓人厭煩,但這是我唯一喜歡的工作。

  變成絲線的月光在黑夜中閃閃發亮,一圈一圈纏繞,也讓亮度層層堆疊。

  注視著光線專注紡織,讓我感覺心中的煩躁也跟著一點一點消逝。雖然終究只是感覺,但可以短暫忘記那些也是件好事。

  ……原本該是如此的。

  「你也該出來了吧?」

  當我對著讓我煩躁的主因這麼說,那傢伙就捲縮著自己巨大的身體,從樹影中走出來。

  「對不起,我沒有打算要偷看啦……」

  廢話。

  全身包覆在紅鱗下,一口就能吞下我的身體,區區樹影怎麼可能遮掩得住這鮮艷又巨大的身體啊。

  「好厲害喔,這個……是把月光弄成絲線嗎?」

  「是啊。」

  我敷衍地回答,手上沒有停止將月光繞成絲線的動作。

  「將能量化作物質啊……沒想到連這種事也能辦到。世界各地都有把絲線曝曬在月光下就能獲得神祕力量的傳說,沒想到竟然能把月光變成絲線啊。」

  一如往常,那傢伙欽佩著我根本聽不懂的東西,嘴上叨唸著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話。

  「尼娜,妳身上穿的衣服該不會也是用月光絲線做的吧?」

  「怎麼可能,這是用風織的。」

  「風……」

  誰會把月光絲線用在平常穿的衣服上啊。在我回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後,那傢伙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妳下一次織衣服的時候,可以讓我看嗎?」

  「不可以。」

  製絲就算了,紡織需要極高的專注力。

  光是想像得在這傢伙探頭探腦中紡織,就讓我覺得疲憊。

  「該不會是因為如果被人看見紡織那一幕,就得離開嗎?」

  「那是什麼習俗啊。只是因為會分心,所以我不想給人看。」

  這傢伙常常會像這樣說出奇怪的話。

  我沒見過其他龍,也不知道龍這種生物是不是都像他一樣,還是只有他與眾不同……

  「這樣啊,太好了。要是尼娜離開了,我會很傷腦筋呢。」

  我想,這傢伙在龍族中,應該也是超級怪咖。

  啊啊,討厭。都是因為這奇怪的傢伙說了這種奇怪的話。

  「線斷掉了啦……」

  「咦!是我害的嗎?」

  我惡狠狠地瞪著元凶,表現出「那還用說」的態度。

  月光絲線非常脆弱,只要一不小心就會斷掉。

  「那要怎麼辦?」

  「沒怎麼辦,這太短了沒辦法做衣服。」

  月光絲線不能連接,所以只能重新製絲了。我把不長不短的絲線從紡錘上拆下,龍立刻責備我說:

  「太浪費了吧,這個這麼漂亮耶。」

  這傢伙總是隨口說出這種話,大概連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吧。

  明明就知道非常多詞彙,卻沒有好好理解每一句話的意思。

  「想要就給你啊。」

  「雖然妳這樣說,我的手也沒辦法編織啊……啊,對了。」

  龍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盯著絲線對我說:

  「我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

  「妳願意發誓,無論是健康、是疾病,是喜悅、是悲傷,都願意愛他、敬他、安慰他、幫助他,對他付出一切真心嗎?」

  我對著愛伊,說出他教我說的話。

  這優雅如歌般的話,怎麼想都知道絕對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我願意。」

  愛伊用清澈的聲音回答。她的臉覆蓋在月光絲線織成的絲布下,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那傢伙拜託我用不能織成衣服的絲線,織成可以蓋住頭大小的布。

  他說那叫「頭紗」,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那麼──請新郎親吻新娘。」

  他明明只說要拜託我一件事,卻還要我順便扮演「神父」的角色。

  愛伊好像也是「新娘」,不知為何跟我扮演的好像完全不一樣。

  那傢伙聽從我的話,慢慢掀起愛伊的頭紗。

  那一瞬間,我領悟了那塊布的意義。

  愛伊遮掩在布下的臉頰,美麗得讓人驚嘆。

  明明遮掩在用月光織成的布下,她卻比從雲間探頭的月亮美上好幾倍。

  染成玫瑰粉的雙頰,水潤的雙眼,無比幸福的笑容。

  讓我覺得,這肯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了吧。

  而那傢伙也用著無比溫柔的眼神看著她。

  一直想著「怎麼不快點實現啊」的事情終於在眼前成真了,我的心不知為何,卻變得無比煩亂。

  愛伊輕輕伸手碰觸他的臉,接著把自己的臉靠近他的鼻尖。

  「我在此宣布,兩人正式結為夫妻。」

  我努力說完這句話,現場沐浴在祝福聲與掌聲中。

  明明很高興,明明很開心,我的胸口卻緊縮成一團,沒辦法好好呼吸。

  這種心情,有名字嗎?

  那傢伙說不定知道這是怎樣的心情。

  但是,擱久一點再去問那隻學識淵博的龍也沒關係。

  看著愛伊如春花般綻開的笑容,我如此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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