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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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蘭姆持續在連接禮拜堂的走廊上前進。
大概是殺死戴因後失去專注力了吧,身體已不像剛才戰鬥時那樣乖乖聽話。
用手扶牆撐住身體,拖著腿前行已是她的極限。
背後有無數眼球追趕著──就算戰鬥結束,危機依然持續。
最後勉強抵達位於走廊盡頭的門。
打開門後進到的大廳中央,能看到米露吉特和茵可肩靠肩癱坐在地。
芙蘭姆邊呼喊兩人邊衝了過去。
「米露吉特!茵……可?」
但是呼喊聲在一半就中斷了。
因為兩人身旁站著一名身高至少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女子。
穿著一套連身裙,頭戴寬緣帽,一頭紅髮長及下巴。
不過,芙蘭姆對她的打扮感到不對勁。
除了肩幅寬,手腳也過度粗壯,更何況臉部輪廓怎麼看都是男性。
「這個聲音是,芙蘭姆?妳來了嗎!?」
「主人!」
「唉呀呀,那個人這麼輕易就輸啦。明明信誓旦旦地說絕對要殺了妳,真沒料到妳會來得這麼快呢。」
聲音也格外粗獷,果然是男的不會錯。
「妳就是芙蘭姆•艾布利科德吧。貴安,我是『母親』,是螺旋之子們溫柔、溫暖又大方,理想中的母親喔。」
「離開她們的身邊!」
芙蘭姆拔出大劍,將劍尖對準他。
雖從茵可口中得知這號人物的存在──但一心認為是一位女性。
「為何身為母親的我非得離開孩子身邊不可呢?何況說茵可是怪物,傷害她的人不正是妳嗎?這孩子也不想回妳那去喔,對不對呀?」
「這……」
被母親用臉磨蹭的茵可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開心是開心,但無法打從心底高興──看得出她內心的糾葛。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則悄悄在不被發現下拉開和母親的距離。
而自稱「母親」的男子並沒有多說什麼。
如同涅庫多說的,他們也許對米露吉特沒興趣。
離開到一定程度後,她便一口氣衝向主人,撲進懷中。
芙蘭姆儘管明白場合不太對,仍忍不住緊緊抱住米露吉特。
「米露吉特!」
「主人……太好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嗯,我也好想見妳喔。妳沒事真的太好了,真的……!」
身體感受到溫暖和甘甜香氣。
兩人確認了彼此的觸感,發自內心慶祝重逢。
「沒有哪裡受傷吧?」
「是的,我並沒有被做什麼,就只是被丟在這裡而已。」
「這樣啊……妳突然消失的時候,我真不知該怎麼辦耶……」
甚至思考過米露吉特就算還活著,也已經不是四肢健全的狀態。
但是如今米露吉特毫髮無傷。
這下最大的擔憂也消失了。
再來只剩解決那名母親的問題。
「關係真好耶,希望妳們能分一點溫柔給茵可呢。」
「……欸,這位叫『母親』的人。」
芙蘭姆暫時放開米露吉特,板起臉來與母親對峙。
「既然你自稱母親,當然清楚茵可擁有的力量吧?」
「唉呀,不聽我的拜託嗎?算了。妳說得對,因為幫她移植核心取代心臟的正是我啊。」
母親老實回答。
雖然自稱母親,但恐怕他正是這項研究計畫的首領──也就是隸屬教會的科學家吧。
「那是第二次的誕生。為了讓經由子宮誕生的她們成為我的孩子的儀式喔。包含茵可在內,大家全是我的孩子,而我是母親喔。」
明明沒人問,卻滔滔不絕的母親。
狂信者──又或者更像沉迷於自己的設定中,一心只想向別人展現自己身為母親的這件事。
「可是……我想當普通的人類。」
「想當人類?為什麼?妳的確是沒用的第一世代,但也有比其他孩子更優秀的地方喔。就是產下孩子,成為母親的力量──妳看。」
母親指向芙蘭姆身後。
打開的門另一側擠了無數的白色球體。
不過或許是有主人茵可在場,並沒有進到大廳內。
「茵可可愛的孩子們正在看著我們喔。」
「孩子……」
「妳失去的東西,然後也是妳想要的東西。」
粗獷的手掌覆蓋在茵可的眼皮上。
「這股欲望透過奧里金大人的力量增殖,再從體內吐出來。這些孩子們在帶著奧里金大人的力量下,會按照溫柔的茵可的意思保護我們喔。」
「沒有!我才不想那麼做!」
「不必害羞,妳做得很棒,是位很棒的媽媽喔,茵可。我好高興親愛的孩子能成長為這麼棒的一名母親,好羨慕呢。」
這麼說完,母親緊緊摟抱茵可。
在別種意義上,這和至今為止看到的奧里金之力是同樣駭人的景象。
芙蘭姆從對方的話語中感受不到任何的愛。
「雖然初次見面就這樣說很失禮,但我說你啊──」
「嗯~?」
「一點都不適合當人家媽媽耶。」
此話一出,母親的煩躁表露無遺。
芙蘭姆雖在心中認為自己說得太頭頭是道,同時也覺得「至少自己比對方更懂」。
「為什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呢?」
「因為你根本沒顧慮到孩子。只懂得強加自己的藉口,蠻橫地塑造孩子的形狀。這種行為根本稱不上愛!」
「決定這一點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妳喔。對吧,茵可?妳有感受到我的愛吧?」
他將身體更加緊貼茵可。
還用力把臉擠上去,呼吸也變得急促。
至於茵可──可能平時就習慣了吧,並未顯得厭惡,但也不怎麼開心。
接著茵可戰戰兢兢,緩緩開口說:
「我……」
「現在這樣最好對吧?想和我在一起對吧?」
「茵可!」
「用傷人的話傷害茵可的妳無論再說什麼,都不可能傳進這孩子耳中呀。」
「的確,我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但我不是像你那樣單方面強加欲望!茵可肯定有她自己的心願才對!」
茵可的內心產生動搖。
乖乖選擇母親確實比較輕鬆吧。
然而等在前方的將不是身為人的自己,而是「螺旋之子」──怪物的未來。
「我……想當人類。我才不想成為傷害別人的怪物!」
這大概是茵可頭一次對母親發出的「拒絕」。
普通的孩子同樣會經歷叛逆期。
即便還只是孩子,也是一名獨立的人,不可能一切都照著誰的指令行動。
不過親子之間連這樣的時期都該一起度過。
然而──母親聽到茵可這麼一說,臉上頓時沒了笑容。
「……這樣啊。」
只見他冷冷起身,站到茵可面前。
「那我不要妳啦。」
冷冷撂下這句話後,母親竟狠狠朝自己孩子的臉踹上一腳。
「呀啊!?」
「什……!」
「茵可小姐!?」
見母親突然翻臉,芙蘭姆和米露吉特錯愕地睜大雙眼。
「不聽話的女兒就只是團垃圾,看是要廢棄還怎樣都隨便啦。明明就算派不上用場,我還是很疼妳、養育妳,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孩子啊。」
出口的醜陋話語中,當然聽不出絲毫母親該有的親情。
芙蘭姆隨即跑向茵可,抱起她嬌小的身軀。
「還好嗎,茵可?」
「芙蘭姆……」
聽到這聲隨著虛弱地微笑回應自己的細微聲音,芙蘭姆這才鬆了口氣。
接著馬上瞪向逐漸遠離的高大背影。
「你什麼意思!」
聽到這聲怒吼,母親也停下腳步,一臉煩躁地轉身。
「好嚇人呢。果然孩子還是要自己養最好啊。」
此話一出的同時,他的背後冒出四名孩子。
「這是……!」
從左邊開起依序是路克,弗維斯,涅庫多,然後是一名白髮少女。恐怕她就是最後一人──「謬特」吧。
將複數人的能力值變得相同且奪取意識,大概就是她所持有的能力吧。
「唉呀,涅庫多,那傷是怎麼啦?」
「我沒順利解決他啦。那個臭傢伙,下次絕對要殺了他……!」
他原本在和迦帝歐交戰,但看樣子是臉上狠狠挨了一招,敗下陣來吧。
從街上傳出的巨響推測,他肯定也擁有不可小覷的力量。
相較之下,與艾塔娜及奧緹麗耶交手的路克和弗維斯身上雖有細微傷痕,卻幾乎稱得上毫髮無傷。
「對了,芙蘭姆,我向妳介紹吧。這些是我寶貝的孩子,也就是螺旋──」
母親雙臂大張,就要自豪地張口介紹。
但芙蘭姆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螺旋之子』。路克,弗維斯,涅庫多和謬特這四人對吧?我已經從茵可那聽過了。」
「……真的是沒用透頂的廢物耶妳。」
聽母親發怒,在芙蘭姆懷中的茵可顫抖起來。
母親雖被芙蘭姆狠狠回瞪他,卻一點也不為所動。
(話說回來,這個狀況……)
與英雄和副將軍戰得平分秋色,多達四名的怪物,如今在眼前排排站。
(怎麼想都是絕望吧。)
戰力差距不必多提,根本天差地遠。
這邊的戰力只有芙蘭姆一人。要是母親有那個意思,肯定能輕鬆把她們殺得片甲不留。
所幸現在還未感受到殺意就是了──
「唉呀,不必那麼緊張喔。根據這些孩子們說,奧里金大人之間的意見也出現分歧了呢。」
「奧里金……之間?」
這說法聽起來簡直像存在著複數個奧里金。
見芙蘭姆顯得訝異,母親揚起有深刻涵意的微笑。
「呵呵~妳馬上就會知道喔。總而言之,目前還沒做出要殺了妳還是利用妳的結論。所以在那之前,我們沒辦法殺死妳。」
「快點走了啦,母親。」
弗維斯抓起母親的衣服,鬧起彆扭。
「他說得對,一直花時間在那種垃圾上太浪費啦。茵可的事情也一樣,本來就該早早做出結論啦。」
「給所有孩子們平等的機會。這就是我的教育方針喔,路克。」
「呿!」嘴巴壞的路克聽了母親諄諄教誨般的回應,不屑地咋舌。
「母親,尿尿。」
「唉呀呀謬特,這下不好,得趕緊才行呢。涅庫多,可以拜託你嗎?」
「嗯,知道了,母親。」
涅庫多張開手掌,往前平舉。
芙蘭姆看到上頭似乎有什麼力量正在旋轉。
「對了,最後還得處理那些東西才行。」
在涅庫多的「連接」發動前,母親彷彿突然想起般對芙蘭姆說:
「老實說那些眼球很礙事,若妳能用翻轉之力把核心連她那條命一起摧毀,可就幫了大忙呢。」
「你這……給我適可而止喔!」
「我很冷靜喔。不如說反而是妳缺乏冷靜吧?反正……不要想去救她比較好喔,畢竟也不可能。何況──就算她真的活下來,不只眼睛看不到,身體虛弱,又沒有特別的才華,只會留下一個沒用的廢物啊。」
「嘰哩……」芙蘭姆氣得咬牙切齒。
根本無可救藥。
實在太過自私,太過不講理──
「這是自稱母親的人該說的話!?」
「現在是陌生人了喔。再說是茵可自己不要我的,沒理由把氣出到我頭上來吧。好啦,再見喔,芙蘭姆。」
涅庫多一握起手掌,能力便發動了。
「休想逃!」
芙蘭姆揮下拔出的噬魂,使出氣劍斬。
然而在命中之前,他們就消失不見了。
攻擊和怒罵都沒能傳到,遺憾地撲了個空。
「嘖……!」
芙蘭姆懊惱地握緊拳頭。
茵可顯得不安,轉頭看向她。
米露吉特則待在稍遠處看著這些過程。
「……對不起喔,芙蘭姆。」
「茵可……為什麼妳要道歉?錯的是我這個對妳說了過分的話的人啊。」
「畢竟是事實,沒辦法啊。我到了晚上就會變成怪物,吐出好多莫名奇妙的東西……光是活著就給別人帶來麻煩。」
「才──」
很想斬釘截鐵說出「沒這回事」。
然而要是就這樣讓她活下去,只會讓犧牲者繼續增加。
芙蘭姆等人也得一輩子被眼球追下去,除非待在茵可身旁,否則甚至難以入眠吧。
幾天不睡覺還有辦法撐過去。
但要是往後一輩子都得這樣──等於叫她們去死沒兩樣。
「沒關係啦。」
「什麼沒關係啊?」
「最後有米露吉特陪在旁邊,芙蘭姆也像這樣來救我,和我說話……我想我已經算幸福了。妳們對我說了好多溫柔的話,已經夠了喔。讓這一切結束吧。」
「別那麼輕易放棄好不好!」
「我才沒放棄!我是自己選擇的。比起做為怪物活下去,我寧可以人類的身分死去。」
「我不是……帶著這種打算來救妳的。」
「那要怎麼辦?只要我還活著,大家都會受傷對吧?不只芙蘭姆和米露吉特,艾塔娜還有賽菈也是!我不想為了活下去做到那種地步。假如活著只能給人帶來不幸,那在這裡死掉當然更好吧。」
不,妳錯了,我會想辦法的。
好想鄭重地對她這麼說。
然而,芙蘭姆清楚自己有多麼無能為力。
理解到世上存在著自己辦得到,以及辦不到的事。
「放棄」這個選項──在某些時候才是正確的。
直挺挺地跪著的茵可揚起微笑,張開雙臂。
「……來,請吧。」
茵可彷彿在撒嬌般,懇求著死亡。
芙蘭姆嘴唇顫抖,緊咬牙根,發出嗚咽,最後終究掉下淚來。
什麼都辦不到嗎?
不破壞核心就無法打破僵局。
可是一旦破壞,她就會死。
用其他方法來解決──就算真有那種方法,憑芙蘭姆一人做得到嗎?
她手中的牌是噬魂,凍結,翻轉,普拉納。
就算像拼圖般將這些拼湊起來,也想不出能救茵可的辦法。
「而且,如果殺我的人是芙蘭姆,其實也算是幸福吧?因為妳看……比起被其他人殺,總覺得這樣還能死得像個人喔。」
她以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與其是要讓芙蘭姆接受──這段話更像是茵可要說服自己接受死亡吧。
一點都不想殺她。
可是不做出任何選擇也等同不負責任。
拚命戰勝戴因,抵達茵可身邊。
理由應該是為了選擇要讓她活還讓她死才對。
答案已經揭曉。
她也希望那麼做。
所以既然已經莫可奈何──就只能,殺了她。
「嗚……咕、啊……啊……啊啊……」
顫抖著肩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芙蘭姆緩緩走了過去。
宛如行屍走肉般搖搖晃晃,在模糊的視野內正視茵可的笑容。
這副裝出來笑臉是多麼令人痛心呀。
不只臉頰的肌肉在抽搐,用力閉上的眼皮中也溢出大粒淚珠。
而即便在這種狀態下,芙蘭姆也為了盡自身的責任往前進。
往至今仍在抗拒的右腳猛力使勁,抬起來──再跨出去。
當浮起的腳底板重新踩到地板,心一沉,身體也有如千斤重。
「唉……!」
在丹田使力吐出一口氣,接著改動起左腳。
噬魂的劍刃與地板磨擦,喀啦作響。
全身噴出的冷汗沾濕整件上衣。
「啊……嗚啊……!」
已經進入範圍。
雙手握住劍柄,抖動的劍尖底在茵可胸口。
冰冷的觸感令茵可一顫。
「對,這樣就好。啊,可是要一次就成功喔,我還是不想太痛啊……」
這是她竭盡所能的逞強。
就算不用多想也能明白。畢竟誰都不會想死。
可能的話,好想做為一名人類,獲得幸福。
茵可目前也應該這麼想才對。
年僅十歲的少女希望活下去,卻沒辦法如願以償──根本不想承認這樣的世界。
不想承認──可是卻,沒有其他方法。
「主、主人!」
結果這時米露吉特大喊,衝向茵可並緊緊抱住她。
「身為奴隸或許不該向主人提意見。可是!茵可小姐和我們是一樣的!在絕對不會有人來救的昏暗之處放棄了一切,拋棄掉希望……卻在內心某處思考著『好想得救』,掙扎著才對!我在同樣的地方受到主人您出手相救。您明知困難,也為我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所以這次也能……」
「米露吉特……」
「不行啦米露吉特,妳現在阻止會讓我變得怕死啦。來吧芙蘭姆,反正沒有能得救的方法,趕快給我一個痛快吧。」
茵可的聲音也一樣,聽上去很開朗,其實在發抖。
假如她的眼睛能張開,眼皮底下肯定會滲出眼淚。
「……欸,茵可。其實妳在忍耐對吧?」
「沒有。」
「一定有!怎麼可能沒有!妳會死掉喔?明明出去外面才沒過幾天!還有很多不知道和想知道的事才對啊!不要撒謊了……拜託告訴我妳真正的想法啦。」
「告訴妳有意義嗎?就算我真的在這裡說出真心話,除了讓這裡所有人更難過以外,還有其他意義嗎?」
當然沒有。
若說茵可逞強是她在自我滿足,希望聽到對方真心話的芙蘭姆也是一樣。
「就算沒意義,我也想聽。」
不希望她在說著謊的狀況下死去。
至少在臨死前能誠實做自己──殘酷卻也溫柔地期盼著。
「……這樣不是溫柔,是殘酷喔,芙蘭姆。」
茵可心如刀割般地擠出這句話。
「妳當然懂吧?畢竟是理所當然啊。可以的話,無論是誰都想在溫暖的地方生活下去嘛。」
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的茵可,這時顯露出一直用逞強來掩蓋的弱點。
「我……我其實,當然想……想活下去啊!」
茵可並未成熟到足以硬撐至最後一刻。
一旦微薄的虛張聲勢被戳破,就沒辦法再硬撐下去了。
願望,希望,欲望──任性地說出符合她年齡的一切。
「因為我才……才十歲耶?才活了十年耶?可是竟然就要結束了?太奇怪了吧!」
「的確…是啊。」
「為什麼我非得死啊?為什麼會變成怪物啊?為什麼我不能活得普普通通啊!?我根本不想要什麼奧里金的力量!明明要是能普通──像個人活下去,這樣就夠了啊……!」
「茵可小姐……」
「可是就算說這些……我也知道已經沒有辦法了……所以才不說的。本來打算既然只能死,乾脆帶著這份無奈結束啊……!」
「嗯……」
「芙蘭姆,妳好過分耶。」
「對不起。」
「米露吉特也一樣,好過分。」
「對不…起……」
兩人都有自覺。
所以老實低頭道歉。
「呵呵…」但因為回答得實在太快,茵可不禁輕聲笑出來。
然後不再假笑,而是露出真正的笑容說:
「可是……謝謝妳們。我好像輕鬆多了。」
將懊悔宣洩出來後,連心靈都變得一身輕。
儘管這也使芙蘭姆背負了更多東西──但如此期盼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但也到此為止了。就算內心確實變得輕鬆點,現實還是一成不變。好了,聽完我的真心話滿意了吧?這次拜託妳真的下手啦。」
芙蘭姆閉上眼皮,大大深呼吸。
無論再怎麼想,都只有一種結論。
殺死茵可。
殺了她,讓那些眼球停止運作。
需要的就只有一丁點勇氣。
雙手用力,讓漆黑劍刃刺進茵可體內,破壞掉取代了心臟的核心。
如此一來便結束了。
往後的日子無論再怎麼難受,芙蘭姆都不會忘記今天奪走的這條命,會永遠背負下去。
深深烙印在內心,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芙蘭姆將以此為警惕,和教會繼續奮鬥下去。
總有一天,要讓茵可的死成為一樁美談。
「主人……難道您真的要下手嗎?」
沒有辦法。
這是莫可奈何的事。
從芙蘭姆遇見茵可那時,她就已經不是人類。
而是心臟被替換成奧里金核心,能夠驅使非人之力的「螺旋之子」。
所以說除非能回到過去,否則芙蘭姆拯救不了她。
事情早已劃下句點。
差別在於不是救或不救,而是由誰送她上路。
說穿了,連這股罪惡感都是不必要的。
得照著茵可所說快點殺了她,讓她從這個地獄解脫,自己則繼續往前進才行。
「往前進……」
殺了她之後,前進、前進、前進。
──那麼前方究竟在何方?
要如何能證明自己打算邁向的方向真的是前方?
殺了具有奧里金之力的茵可,銘記教訓在心奮戰下去,或許不失為一條正道。
「主人……!」
然而,那真的是芙蘭姆希望的「前方」嗎。
該不會像米露吉特所說,其實是錯誤的方向?
不管社會上的普遍常識怎麼想。
至少已經偏離了「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的正道。
因為她們相遇了。
即便只是在一起生活了幾天,也像米露吉特那時一樣。
然後與相處的時間長短無關,芙蘭姆也期盼能拯救茵可。
相信那裡才是「前方」吧。
和一般常識或倫理價值無關,自己想行走的方向就應該是前方。
「不對……果然還是不對。」
難道真要殺了想守護的人,迎來結局?
假如米露吉特身陷相同狀況,芙蘭姆會放棄嗎?
不。
倘若做出那種事,芙蘭姆肯定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會把自己視為世上最邪惡的事物,一輩子恨著自己吧。
也就是說,此刻的選擇是後退、是墮落。
形同芙蘭姆•艾布利科德的死。
這種事豈能容忍?
豈能容忍?
究竟如何──能夠、容忍?
「對,這是錯的,絕對是錯的。我──」
劍從芙蘭姆掌中滑落。
「主人……」
米露吉特的表情中,充滿了想表達「這才是我的主人」的希望。
噬魂在掉落地面的同時,便化為粒子消失。
「芙蘭姆……沒關係了啦。」
「怎麼可能沒關係。妳想活下去對吧?有很多事想做對吧?」
「那要怎麼辦!?妳又想不出我要怎麼實現這些事的方法,不要再繼續胡說了啦!」
兩人的爭執聲響徹房間內。
「方法……方法……!」
為了拯救茵可必須做的事。
破壞核心,且獲得能用來代替的東西,想辦法移植進體內。
破壞並不是問題。或者該說,芙蘭姆除此之外沒有能做的事。
問題在於找到替代品並移植。
「有,一定有方法才對!只要有能……代替核心的東西……」
核心的替代品──此處會那麼湊巧有那種東西嗎?
「找到能代替核心,維持茵可生命機能的東西……」
「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啦。」
「嗯……主人,用其他人的心臟代替核心埋進去,這個方法如何呢?」
「哈哈……米露吉特,這未免太亂來了吧。這種事由誰來做啊?難道要說芙蘭姆妳就辦得到嗎!?」
「……艾塔娜小姐或許可以。」
「對啊,若是艾塔娜小姐的話!」
「欸,拜託別再鬧了啦!就算是艾塔娜也不可能辦得到啦!不要因為我是小孩就耍我啦……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好嗎!」
「還不一定喔。不親自問過本人,誰知道到底能不能啊!」
「就算辦得到好了,那心臟呢?不去殺了其他人,拿到活的心臟根本沒意義嘛!」
活著,還在跳動,死了也無所謂的某個人的──心臟。
芙蘭姆知道去哪裡找。
「戴因的心臟……應該還在跳動。」
把那個…移植到…茵可身上。
雖然是自己提的主意,但實在蠢到讓她想笑。
就算真能辦到好了,在破壞核心到移植成功的期間,要怎麼維持茵可的生命?
還需要另一股有別於心臟,能夠短暫支撐她活著的「生命能量」。
天底下哪有這麼剛好的事──自己都不禁想嗤之以鼻了。
只不過,心裡其實有個底。
「夠了啦!快殺了我!拜託啦,不要再繼續折磨我好嗎!」
茵可對著默默望向入口處,等待艾塔娜到來的芙蘭姆大吼。
「轟轟!」──就在此時入口處颳起一陣強風。
把走廊塞得滿滿的眼球全被這一擊轟飛後,彷彿聽到芙蘭姆的呼喊般,從淨空的通道內現身的是──
「芙蘭姆,沒事吧!」
「總算會合了。幸好妳們還活著啊。」
「被那群傢伙逃跑了呢。論速度的話或許在貝爾納之上啊。」
正是迦帝歐,艾塔娜及奧緹麗耶三人。
「你們都沒事嗎!」
「畢竟輸給那種怪物可不配稱英雄啊。」
這麼說完,迦帝歐揚起得意笑容。
「她就是其中一名螺旋之子──茵可嗎?」
「茵可也沒事,這下安心啦。」
「不過從現場氣氛來看,好像不是多麼值得高興的狀況呢。」
顯得不安的米露吉特,以及芙蘭姆和茵可被淚水沾濕的臉頰。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目前大事不妙。
艾塔娜接近茵可,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視線高度,伸指抹去她的淚水。
可是馬上又有新的淚水奪眶而出。
「艾塔娜……」
茵可發出撒嬌般的呻吟聲。
就算看不到,也馬上得知這是誰的手指。
「發生什麼事了?」
「一直追著大家的那些眼球……是我創造出來的。我是個怪物,造出那種東西,殺了好多人喔。」
「就是這孩子讓眼球……」
感到驚訝的只有奧緹麗耶一人。
畢竟艾塔娜一直陪在茵可身旁,或許早已考慮到這個可能了。
「對不起喔,艾塔娜,我一直在騙妳。」
「茵可妳並沒有自覺。這點事我清楚得很,所以不在意。」
「可是……我沒辦法控制那股力量──不對,誰都沒辦法控制吧。所以為了讓一切結束,才拜託芙蘭姆動手殺我。結果……」
「下不了手對吧。芙蘭姆的話的確會這樣呢。」
艾塔娜說得一副彷彿一開始就明白的樣子。
「因為或許還有能救她的方法啊……」
「就說沒有那種事了嘛!」
「可能的話,我當然也想救茵可。不過我不懂為啥她自己覺得不可能得救?我目前只知道她的心臟並不普通而已。」
「問題就出在心臟。」
迦帝歐解答了艾塔娜的疑問。
「包含她在內的螺旋之子,都在一出生後就經教會動手術將心臟替換成核心──也就是含有奧里金之力的水晶。」
「感謝你的解說啊,迦帝歐。也就代表一旦破壞核心,茵可就會死是吧。原來如此,聽起來的確沒有方法能救呢。」
「所以我和米露吉特──」
芙蘭姆抱著豁出去,被取笑也無所謂的態度將剛才的想法告訴眾人。
「才在討論能不能取出在禮拜堂的戴因的心臟,移植到茵可體內喔。」
「妳……真是想了個驚人的點子耶。」
「明明我都說不可能辦到這種事,拜託她快點殺了我啊。」
「茵可小姐……艾塔娜小姐或許知道些什麼啊。」
「沒有用啦!就算是艾塔娜,這麼亂來的事怎麼可能……」
此時艾塔娜彷彿要打斷茵可似地插嘴:
「辦得到喔。」
頓時間,現場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覺得她在說笑。
因為過去從未聽說過任何能將器官替換到另一副身體內的方法。
「過去確實存在著名為心臟移植的治療法。如果是我,想做就做得到。」
大概是察覺受到懷疑吧,她重複強調一遍。
既然能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應該不是一個不懂得看場合的笑話。
而是事實吧。
她辦得到。
──恐怕真的辦得到吧。
「真、真的嗎?若是艾塔娜小姐出手,就有辦法救茵可對吧!?」
「不是沒辦法。」
「聽到沒有,茵可,她說辦得到喔!有能夠讓妳身為普通人活下去的方法喔!」
「不會吧……」
唯獨茵可本人仍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懷疑艾塔娜只是壞心眼地開自己玩笑。
艾塔娜盡可能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我不會騙妳。這點妳應該清楚才對。」
「艾塔娜……那妳真的辦得到?妳要救我嗎?」
「我會盡力而為,只是想要成功的話,還需要幾種奇蹟。」
沒辦法保證絕對成功。
但只要條件齊全,艾塔娜有自信能讓成功機率接近百分之百。
「芙蘭姆,妳說戴因就是禮拜堂裡那團噁心的肉塊?」
「沒錯。只要用那個的話!」
「那個的確還在動。不過包含體重相差太多,血型要合,不會發生排斥反應等等……有很多必須祈禱別發生問題的部分。再加上還得思考破壞核心之後,該怎麼維持她的生命到手術結束。」
「這個……呃,或許我說的這些一樣很蠢啦……」
不過,如今既然心臟移植真有可能實現。
那麼這股靈光一現或許也──
「迦帝歐先生,普拉納就像人類的生命能量對吧?」
「也是有這種看法啊。」
「那麼能否……利用普拉納來讓本該死亡的人延續生命?」
假如普拉納能在破壞核心後維持住茵可的命數小時──不,哪怕幾十分鐘都好,艾塔娜就有辦法動手術了。
迦帝歐沉思片刻,作出回應:
「騎士劍術中有讓人體突破極限的招式。交給我負責就並非不可能吧。」
「既然這樣……!」
「然而光靠我的力量,並不清楚能替身體被切開而流失的生命補充到什麼程度……沒辦法保證能撐到做完全部手術啊。」
「那麼就輪到我上場了呢。」
奧緹麗耶往前走了一步。
「虐殺規則的精髓就在限制對象的肉體機能喔。雖然是在戰鬥時用來讓對手手腳動作變得遲緩,但只要使用得宜,也能發揮止血和鎮痛的功用喔。在軍中可是意外派得上用場呢。」
得意洋洋解釋的她比先前對付戴因黨羽時顯得更為可靠。
「奧緹麗耶小姐和迦帝歐先生合力的話,就能維持住茵可的生命吧?」
「看來是啊。不過結合騎士劍術和虐殺規則的技巧嗎?之後大概會挨安黎葉特罵啊。」
「唉呀,姐姐大人的心胸才沒有那麼狹窄喔。」
長年在王都當冒險者的迦帝歐似乎認識軍方的人。
騎士劍術和虐殺規則之間也有些類似的部分。
被譽為虐殺規則最強高手的安黎葉特,或許與迦帝歐有著競爭的關係也不一定。
「話說回來,心臟移植是吧,我倒沒聽過啊。這是在治療系魔法發展前就存在的治療方法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古代的治療術。就算時至今日,王都內應該也存在著懂得如何動手術的人。」
「企圖以治療系魔法獨佔醫療的教會會允許這樣的手術嗎?」
不只魔法以外的醫療手段,教會甚至連普通民眾常用的藥草都不允許。
臟器移植手術這種行為,哪怕嗅到一點氣息都會馬上出手打壓吧。
「不過事實是茵可的心臟被埋進了核心。那麼反過來當然也辦得到。」
「……經妳這麼一說,的確是呢。明明教會實質上禁止了除了治療系魔法之外的醫療手段,自己卻在用是嗎。」
「教會手段骯髒也不是新鮮事了。」
住在王都的居民全都清楚這點。
名為教會的組織已經腐敗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既然有這種治療法,明明可以拯救更多的性命啊。」
「對教會而言,國民的性命根本無所謂。」
當然,最底層的修女和神父每天都拚命救治患者。但教會一發現這樣賺不了錢,就決定拋棄這些人。
這時,默默在旁聽著一行人交談的米露吉特略顯尷尬地問起艾塔娜:
「呃……雖然這樣子問不太好……」
「怎麼啦,米露吉特?」
「既然艾塔娜小姐知道這件事,表示您和教會有某種程度的關係嗎?」
畢竟是連副將軍奧緹麗耶都不知道的內幕。
遭到懷疑也在所難免。
結果艾塔娜輕笑一聲,給出解釋。
「不,不是教會,是更久以前在其他地方知道的。」
「這樣子嗎……對不起,問了這種懷疑您的問題。我純粹是有點在意而已。」
「沒辦法,我也知道會被你們追問。總之日後我會解釋。」
艾塔娜充滿謎團,但也值得信任。
於是所有人不再繼續追究
目前最重要的是讓茵可的心臟移植順利完成。
「茵可,身為掌管妳性命的人,我不想紙上談兵,所以從剛才起都有話直說。如妳聽到的,未知的部分實在太多,我不能保證絕對會成功。最後也有可能失敗,讓妳就此沒命。」
艾塔娜這番話聽起來在嚇人。
但這就是現實。
即便如此,茵可也不覺得恐懼。
「我本來以為百分之百死定了喔。所以這不是『有可能沒命』,而是『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喔。」
對於原本心想只能接受命運的她而言,光是多了選擇的空間就已稱得上奇蹟。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的不死心,結合艾塔娜、迦帝歐及奧緹麗耶等人超乎常理的力量,才得到這一次絕無僅有的機會。
「我除了答應,還會有其他答案嗎?」
令人難以想像是面臨攸關生死手術前的燦爛笑容。
艾塔娜也揚起微笑,溫柔摸起她的頭。
◇◇◇
接下來就是和時間的賽跑了。
艾塔娜立即回到禮拜堂,用水屬性魔法包覆住戴因的肉體運回房間。
內外翻轉的屍體,模樣噁心到讓在角落看著的米露吉特不禁摀嘴。
何況屍體如今還在動。
雖說這也是因為戴因強韌的生命力造成的。
另一方面,即將輪到自己上場的芙蘭姆和迦帝歐,一臉緊張地在茵可面前待命。
「我配合妳,決定好時機就上吧。」
「好的!」
芙蘭姆手中握著的並非大劍,而是從戴因身上回收來的短劍。
若想靠翻轉的魔力破壞位於胸腔內的核心,用這把就足夠了──不,不如說為了縮小傷口,短劍更加恰當。
尖銳的銀色劍刃抵在茵可胸口。
「雖然會痛,但妳要忍耐喔。」
不使用任何麻醉劑。
或者該說,現場沒有的東西,想用也用不了。
雖然能透過奧緹麗耶的虐殺規則來減緩,茵可仍會感到相當程度的痛楚。
「我說啊,芙蘭姆……」
「什麼事?」
「還有米露吉特……剛才對不起喔。明明妳們都拚命替我找能活下來的方法。」
「我其實也是沒根據地瞎說『有辦法』而已啦。就當我們半斤八兩吧。」
「不,是我的錯。所以要是我能活著回到那個家,我會想辦法報答喔。」
「……好,那就讓我期待一下吧。」
對話結束後,芙蘭姆閉上眼睛,大大做起深呼吸,在體內凝聚起魔力。
想像──
集中到身體正中央的魔力化為飄浮的球體。
讓球流進雙手,透過掌心到達短劍劍柄,再移到劍刃上。
瞄準的是擁有奧利金之力的核心。
在劍刃碰觸水晶的同時讓翻轉之力流進去,將其破壞。
明確描繪出一連串的過程,並刻劃於腦海中。
再來只剩自己照著步驟行動──隨著手臂使勁,短劍陷進茵可體內。
「嗚……」
「翻轉!!」
啪嘰!
當魔力流進去,核心內部開始逆向迴轉,創造出負的能量。
結果水晶本身無法承受預料之外的能量,在體內碎成兩半。
茵可感覺到自己體內逐漸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
「眼球……枯萎了……」
只見包圍著教會的一顆顆眼球乾癟、碎裂、如灰燼般崩潰散去。
那樣駭人的屍體不會再度出現了。
「哈啊!」
此時,奧緹麗耶迅速行動。
奧緹麗耶揮劍,施展將威力抑制到最低的「血刃」命中茵可背部。
創造最小的傷口後,蘊含虐殺規則力量的血液進入體內,使身體機能下降。
疼痛和出血量都控制在最低──但也似乎因此讓茵可意識模糊,雙眼無神。
「哼!」
迦帝歐也展開行動。
伸手抵在茵可身上的他,徒手替對方灌注普拉納。
從掌心輸進身體的龐大生命奔流。
茵可這副失去核心,逐漸冰冷的身體突然一跳,變得如火燒般的燙。
「啊……啊、啊……」
茵可嘴巴半開,頭跟著往後仰,手腳也在顫抖。
她身體所受的負荷不容小覷。
靠普拉納維持的生命恐怕無法持續太久。
「加油啊,茵可。」
芙蘭姆如祈禱般細語後,跟著迦帝歐和奧緹麗耶一起遠離茵可。
然後,終於輪到艾塔娜上場。
「接下來會更痛……但我會努力試著讓妳舒服一點。」
她說完便揮動手臂,大大小小的水刀跟著浮現。
在她背部也出現許多蠕動的小型水觸手,纏上水刀。
接下來的動作──由於速度過快且細微,連在近距離看的芙蘭姆都看不清楚。
觸手宛如手腳般靈活蠕動,水形成的手術刀也翩然起舞,切開茵可的身體。
開胸,去除被血管纏繞著的核心,心房與大動脈的吻合,縫合傷口──本來沒有複數人就完成不了的過程,艾塔娜竟獨自一人完成了。
「嗚……嗚、啊……哈……咿……」
感受劇痛的茵可像在喘息似的,喉嚨微弱顫動。
即便痛覺變得遲鈍,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疼痛。
如今支撐著她的,是以普通人的身分和艾塔娜、芙蘭姆及米露吉特等人一起過生活──一幅夢想中的未來藍圖。
芙蘭姆和米露吉特也得到艾塔娜許可,握著茵可的手一再替她打氣。
「呼……」
艾塔娜大大吐了口氣,水觸手便拂去她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表情中看得出疲憊。
長期受眼球追逐後,又進行了如此精密的手術。
應該消耗了相當大量的體力才對。
即便如此仍保持專注。
因為艾塔娜也期盼著這名很黏自己的少女能以普通人的身分過日子。
戴因的心臟在茵可體內跳動起來。
傷口也癒合了。
手術結束。這次艾塔娜則用自己的手腕抹去汗水──
「……呼,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這麼說完,便軟腳似的癱坐到地上。
體力似乎到了極限的茵可則帶著痛苦的表情昏厥過去。
起伏的胸腔內,一顆至今為止不存在的心臟開始替全身輸送血液。
「得救……了嗎?」
「一定是的。因為那些眼球不再動,而茵可小姐還活著啊。」
「希望是這樣啊。」
迦帝歐望著灰燼遍布的走廊如是說。
「再來就看手術後的狀況了。」
「各位,真的很感謝你們。」
芙蘭姆對三人深深一鞠躬。
「沒必要道謝。能救茵可對我而言也是件開心的事。」
「我也是。雖從未見過這名少女,但算是救了一條人命,我很驕傲有發揮出全力啊。」
「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不過心情挺愉快的喔。」
眾人均疲憊不堪,但也許是覺得心情暢快,都露出了爽朗笑容。
「只有我什麼都沒做呢……」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略顯落寞。
她也是打從心底想拯救茵可。
所以才覺得不甘心。
艾塔娜見狀,揚起嘴角對米露吉特說:
「沒有妳,芙蘭姆就提不起勁,所以妳不在可會傷腦筋喔。」
米露吉特一聽愣愣張嘴,顯得有點錯愕。
至於預料之外遭受池魚之殃的芙蘭姆則紅著臉反駁。
「那樣聽起來,不就像在說我本來沒有幹勁嗎!」
「的確,她在認識米露吉特之前和之後的表情完全不同啊。」
「連迦帝歐先生都……」
芙蘭姆沮喪低頭。
看了她的反應,艾塔娜,迦帝歐,甚至連奧緹麗耶都笑出聲來。
一旁的米露吉特則羞紅著臉,默默低下頭。
芙蘭姆見狀,近乎自暴自棄地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哇!主、主人!?」
「沒差啦~反正我沒米露吉特就什~麼都做不了啦!」
看來鬧起彆扭了。
實際上,沒有米露吉特就沒有今天的芙蘭姆,因此倒也是事實。
結果這時,乖乖被抱在懷中的米露吉特用只有主人聽得見的微弱聲量說:
「我也不能沒有主人。」
不過稍微分開一會,就像快瘋了一樣難受。
不安讓內心百般糾結,宛如無法呼吸般痛苦。
所以──希望從此不再分隔兩地。
帶著如此心願,緊緊揪住芙蘭姆的袖子。
「唔……啊嗚……」
芙蘭姆頓時羞紅了臉。
艾塔娜揚起看好戲的奸笑,奧緹麗耶則投以羨慕的眼光地說「我也想和姐姐大人變成那樣呢。」
迦帝歐則在一旁默默溫柔看著,但這反倒讓芙蘭姆更加害臊了。
「才、才不是那樣子啦!真的不是啦!」
儘管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不是哪樣子,但就是忍不住不說。
然而,拚命的辯解反倒火上加油,這讓艾塔娜笑得更加不懷好意了。
不過老實說,米露吉特在芙蘭姆心中的地位日漸重要。
尤其雖然時間短暫,但在經歷了這次離別後,她體會到喪失的疼痛與恐懼。
儘管最後成功把人搶回來了,但感覺嚐到的痛苦越多,彼此也變得越重視對方。
於觸摸的瞬間產生的這股包覆全身的安心感就是證據。
芙蘭姆帶著緋紅的臉頰,緩緩將自己的掌心疊在米露吉特抓著袖子的手。
「啊……」
反正無論怎麼做,都會被艾塔娜笑。
那麼乾脆豁出去,大方秀給她看吧──芙蘭姆肯定是這麼想的。
米露吉特起初只是驚訝。
不過她馬上露出微笑,閉上雙眼,享受著得到的溫暖。
「希望茵可小姐能早點醒來呢。」
「……嗯,是啊。」
這麼說完,兩人盯向沉睡的茵可臉龐。
在場所有人都相信心臟移植成功,從未想過她不會醒來的可能。
隨著日出,亮起的天空從地平線開始由黑轉紫,接著染為一片橘色。
朝陽照進王都,拂去壟罩的黑暗。
漫長的夜晚結束了。
在沒有缺少任何一人之下,新的早晨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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