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打破黑夜

      11打破黑夜

  芙蘭姆完全喪失了時間感。

  從她雙手抱頭,眼睛不眨一下地盯著地板開始到底過了多久?

  儘管感覺歷經了永恆時光,實際上大概才幾個小時吧。

  天還沒亮,走廊仍是一片漆黑。

  口乾舌燥,已經流不出汗了。

  身體雖渴求水分,但她已沒力氣站起身走到廚房了。

  喀噠!──芙蘭姆身後的門顫動。

  門把喀嚓喀擦地不停被轉動,門也一再撞擊她的背。

  「咦、咦?打不開,為什麼?我應該沒鎖門啊……」

  裡頭傳來的是茵可的聲音。

  芙蘭姆身體微微發抖。

  該讓開嗎?

  讓開,和她面對面,然後怎麼辦?

  嗯,這還用問嗎。

  茵可和在那間研究所看到的怪物是相同的東西。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哇!開了。咦?是誰在那裡?」

  離開房門前的芙蘭姆以右膝跪地的姿勢叫出噬魂。

  「喀…」當她一握緊劍柄,便輕輕響起金屬聲。

  黑色劍刃反射照進來的月光,發出陰森光芒。

  「……哈……哈……哈啊……」

  「只有呼氣聲。是芙蘭姆嗎?欸,不要不說話,出個聲啦。」

  臉部──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茵可。

  有條件?還是能自發性地變身?

  不知道,一切都變得不再可信。

  可是剛才看到茵可臉部成了肉漩渦,吐出眼球的那副如惡夢般的景象──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賽菈失蹤了。

  艾德和強尼恐怕死了。

  奧緹麗耶也下落不明。

  艾塔娜沒有回來,米露吉特則消失了。

  其他還出現了好幾名犧牲者。

  假如那些都是經由茵可之手做出的行徑──

  芙蘭姆站起身來。

  舉起劍,往握住劍柄的雙手使力。

  再來只需往下一揮。

  這樣──她就會死嗎?

  不,假如她真的和那個相同,傷口也會旋轉,不破壞核心就死不了才對。

  核心在哪?心臟嗎?還是其他部位?

  為了弄清楚這點,首先得砍斷她的身體──

  (砍斷……)

  手臂在顫抖。

  揮下去──理性拚命呼喊。

  住手──感情再三制止。

  到底哪邊是正確的?芙蘭姆並不明白。

  「妳在那邊對吧?歡迎回家,芙蘭姆。對不起喔,我好像睡著,醒來時已經在二樓了,是睡迷糊了嗎?我從以前就常發生這種事,所以大家也罵我睡相太差了喔。」

  「……呼……」

  「唉唷芙蘭姆,妳想惡作劇嗎?我耳朵很靈的,都聽得見啦。像現在這麼安靜的話,甚至連心跳聲也聽得見喔。」

  茵可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和芙蘭姆說話。

  要殺了這孩子嗎?又殺得了嗎?

  剛才看到的模樣有可能和茵可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傢伙趁茵可睡著時現身且掉包,故意露臉來嚇芙蘭姆。

  這樣想的話就說得通了。

  是說得通沒錯──但那又如何?

  「茵可……」

  芙蘭姆還是出了聲喊她。

  茵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下一秒就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終於有反應了。我還擔心不是妳的話怎麼辦,很害怕好不好。」

  她展露與年齡相符,非常具人性的表情。

  是人啊。

  如果這樣還不是人,那又能是什麼?

  明明變成怪物後別再變回來就好了,為什麼要恢復人形?

  是為了對芙蘭姆施壓,還是想讓她大意?

  若是這些理由,在一起生活的期間早早動手就行了。

  為何沒有這麼做?

  為何,為何,為何?

  什麼都搞不清楚。

  再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並且無法接受。

  「不過看妳的樣子,沒找到米露吉特呢。雖然可惜,但等天亮之後說不定就會回來──」

  「妳不記得了嗎?」

  所以,開口問了她。

  自己把手伸向絕望的寶盒。

  茵可不解歪頭。

  「記得什麼?」

  芙蘭姆硬是嚥下口水,從乾渴的喉嚨中擠出聲音。

  「妳變成了……吐出眼球的、怪物這件事。」

  「……什麼啊?芙蘭姆,就算是開玩笑,這也太過分了吧!」

  「不是!根本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幻覺。剛才,就在剛才,茵可妳在我眼前變成怪物了!我親眼看到了!」

  芙蘭姆悲痛的呼喊響遍只剩兩人的家中。

  甚至稍微傳到屋外去了。

  「芙蘭姆,才不會有……」

  「有。絕不是我看錯,因為我聽到聲音,聞到臭味,連溫度都還記得!那個時候茵可妳百分之百不是人類,是個吐出眼球的怪物!」

  大概是從芙蘭姆的語氣中聽出沒在開玩笑吧。

  「不是,不是…」茵可不停喃喃自語,並搖起頭來。

  「我是人類啦!」

  「不,妳不是。」

  意見正面衝突。

  並非有一方在說謊。

  正因為彼此都堅信自己,才會發生衝突。

  「是人類啦……」

  「妳在研究所內和第二世代的孩子們同樣被改造身體,變得不是人類了。」

  「我沒被做那種事。我不記得有……!」

  「我總算知道那些藥是什麼了。那是為了壓抑茵可妳的力量的藥。」

  「不是啦!」

  「結果還是壓抑不住那股力量──用那些眼球把賽菈逼上絕路。」

  「沒、沒有,我才沒有傷害賽菈!因為不只賽菈,還有芙蘭姆……我最喜歡大家了啊!」

  「還有好多人也犧牲了!」

  芙蘭姆以蘊含怒火的語氣憤憤地說。

  茵可遭受原本信任的人突如其來的憎恨,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並不覺得這些話沒道理。

  『或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哪怕只有一點,內心深處仍懷著如此疑慮。

  雙眼被縫起來的自己。

  不尋常的身體。

  眼球會追人這種奇特現象。

  這些情況證據都指向茵可就是犯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

  「然後米露吉特消失,艾塔娜小姐也沒有回來!賽菈,艾德先生和強尼先生,還有奧緹麗耶小姐都通通不見了!」

  「不是、不是、不是!為什麼不相信我啦!?」

  「因為我親眼看到了啊!都看到那種怪物,是要我怎麼相信妳說的話啦!」

  可能的話,芙蘭姆當然不想說這種話。

  假如茵可希望,如同芙蘭姆和米露吉特相遇後彼此獲得容身之地般,願意接納茵可把這個家當成容身之地──原本是怎麼想的。

  可是──一切早就,徹徹底底,崩壞了。

  「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才不是什麼怪物!」

  這麼說完,茵可衝下樓梯。

  她在途中絆了個跤,滾落到一樓。

  全身刺痛。

  淚水從被縫上的雙眼中流出。

  茵可用襯衫──用從芙蘭姆那裡借的,微微散發著她甘甜氣息的襯衫擦拭淚水。

  這幾天來的記憶再度浮現,又使茵可悲從中來。

  以這股悲傷為動力站起身跑過走廊,途中肩膀多次撞到牆,最後步履蹣跚地抵達玄關──赤著腳就衝出門了。

  夜晚冰冷的空氣彷彿在告訴她「妳是孤獨的」。

  至於芙蘭姆──連攔住茵可都辦不到。

  噬魂哐噹一聲滑落手中,她自己也雙腳一軟,閉目仰天。

  芙蘭姆和茵可一樣也在哭泣。

  但她本人也不清楚究竟為何掉淚。

  許許多多──總之各式各樣的嘆息參雜起來,成形為淚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處宣洩的感情化為咆哮,發瘋似的大吼。

  雙手抱頭,連額頭都貼到地板上。

  碰碰碰,一次又一次用額頭撞地,重複到滲出血來,想以痛楚來懲罰自己。

  最後又一次聲嘶力竭地,開口大叫。

  正遠離房屋的茵可聽到家中傳出芙蘭姆的叫聲,忍不住停下腳步。

  哀傷的不只有自己。

  痛苦的不只有自己。

  既不虛假,也非幻覺。這陣叫聲中感受得出「真情」。

  這代表著她沒有說謊,也不是在做夢。

  芙蘭姆肯定真的見到自己成了怪物的模樣──茵可如此確信。

  「嗚咕……嗚……嗚……!」

  茵可緊咬嘴唇,肩膀顫抖,發出啜泣聲。

  好想否定這回事。

  可是茵可也清楚自己成長的那所設施並不尋常。

  但完全沒聽說自己在那裡被做了些什麼,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被培養長大。

  因為她派不上用場,而被同伴排擠。

  可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就別因為討厭那裡而逃出外頭了。

  寧可在什麼都不知情之下,活在封閉世界裡繼續當家畜。

  這樣或許就得不到什麼平凡的幸福了。

  但──也不會嚐到這樣的痛苦才對。

  「芙蘭……嗯咕!?」

  當茵可打算再回家一趟而踏出步伐──突然被人從背後架住雙臂,摀住嘴巴。

  茵可雖掙扎抵抗,卻難以脫逃。

  不過趁著對方手鬆開的一瞬間,拚命扯開嗓門。

  「不要!!!」

  茵可的這聲呼喊傳進了額頭貼地,恍神狀態跪坐在地的芙蘭姆耳中。

  儘管馬上就中斷了,但她不會聽錯。

  是遭到誰攻擊了嗎?

  不去救她不行──反射性地浮現這個念頭,站起身來。

  可是馬上又僵在原地不動。

  「我救了……又能怎樣……」

  明明是自己趕她走,把她當成怪物看待,事到如今還──

  「是啊……」

  死灰復燃的虛假正義之心

  絲毫不懂得記取教訓的這個人如是說。

  「就算、這樣。」

  米露吉特已經不在了,逞英雄又能怎樣?

  現在自己就只是芙蘭姆•艾布利科德,根本沒必要逞強。

  然而,實在無法克制湧上心頭的衝動。

  「就算這樣……不救的話,我一定會後悔……!」

  不講道理地得出這個結論。

  既然這樣,沒時間想東想西了。

  那種事等事情結束再去想就好。

  無論要生……還是死,為了能自己選擇,此刻要去救茵可。

  芙蘭姆衝進茵可的房間,從開著的窗戶跳出屋外。

  光粒子在她跳躍的同時包覆住腳,裝備上史詩級皮靴。

  「嚓嚓!」降落時單手撐地並滑行的芙蘭姆,同時尋找茵可的蹤影。

  茵可──

  「有了!」

  她正被一名熟識的男子架住雙臂。

  「茵可!」

  「嗯!嗯唔!」

  「唉呀,果然出來了嗎。」

  「你……戴因!你怎麼在這!?」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找脫逃的白老鼠啊。我就在想該不會在這裡,結果真如我所料啊。不愧是我,真聰明對吧。」

  這麼說完,戴因雙臂更加使勁,緊緊架住茵可。

  讓她因為痛苦而掙扎。

  「給我放開茵可!」

  「才不要,我也有苦衷的好嗎。再說啊,看這小妞一個人衝出來,表示妳們吵架了吧?我知道,我都知道呀。反正肯定是妳對這小妹說了『臭怪物!』之類的話吧。天啊,好可憐喔,雖然是事實啦,嘎哈哈哈!」

  「……你這王八蛋!!!」

  「喔喔,好兇好兇,被我說中啦。」

  嘴上這麼說,但戴因的表情仍顯得綽綽有餘。

  「我說芙蘭姆,這小丫頭啊,在研究所裡被視為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廢物喔。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妳先聽我說嘛。我想妳也知道,這小鬼沒有自己是怪物和殺人犯的自覺啦!明明是『孩子們』中最醜陋的一個啊!」

  「嗯嗚……!」

  怪物。殺人犯。

  聽到這些詞彙,茵可閉眼搖起頭來。

  大概不想相信吧。

  但是戴因也不予理會──不,甚至興高采烈地繼續說出茵可的真相。

  「理由在於奧里金的力量顯現的條件。這傢伙啊,只能在『抑制劑失效』加上『處於深層睡眠狀態』時才能使用力量喔。不對,『能使用』這種說法不正確呢。畢竟只是在失去意識時被奧里金的力量控制身體而已。住在妳家的期間,肯定也趁所有人睡著時,從那張噁心的臉生產出那些更噁心透頂的眼球吧!結果這反而把妳的朋友、監護人,甚至奴隸都逼上絕路了,真是有夠諷刺的耶,啊哈哈哈哈!」

  他著實愉悅地笑著。

  不過笑聲聽起來似乎有點空虛。

  「你知道米露吉特去哪了嗎!?」

  「啊哈哈哈!是啊,我知道喔,清楚得很呢~她現在就在主人找不到的地方,被變成一團噁心的肉塊啦!」

  「──!我殺了你!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芙蘭姆拔出劍朝戴因猛衝。

  「唉呀,我還有送脫逃的怪物回去的任務在身,妳就陪這些小子玩吧。」

  戴因一下指示,待命的男子們一聲不響地從暗處現身。

  是參加教會禮拜的那群人。

  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眼神中毫無生氣。

  恐怕是被教會動了什麼手腳吧。

  「有夠可悲……這些人不是在你沒了權力後,還願意相信且跟著你的夥伴嗎!」

  「既然能幫上我的忙,這些傢伙也很樂意吧。」

  「他們死心塌地效忠你可不是為了被當成剝奪意識的道具好嗎!」

  「妳是在氣什麼啦?他們原本打算殺了妳耶。妳自以為正義的夥伴啊?只會說些大道理,聽了都想吐!」

  戴因的煩躁中似乎蘊含遷怒的成分。

  他是個不過因為兩名小弟在艾尼齊德遭到反殺,就不惜動用全力來擊潰芙蘭姆的男人。

  一直以來都不願意把夥伴當成道具來使喚才對。

  「我也……我也是啊……對,我當然也……不該、不該是這樣的……!」

  以幾乎要咬碎牙齒的力道緊緊咬牙。

  簡直在替自己悽慘的模樣感到可恥。

  「哈、哈哈……不對,根本沒差。沒錯,只要我平安無事,怎樣都好。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把卑鄙以外的一切捨棄掉的你,到底還有什麼價值啊!?」

  「嘖……閉嘴啦!!!」

  再也受不了的戴因任憑怒火宣洩,舉起十字弓對準芙蘭姆。

  「妳又懂什麼!到底懂我……懂我失去了什麼啦!」

  「不射嗎?」

  「嗚……!」

  咬緊牙根,陷入煩惱的戴因。

  不攻擊的話,他的自尊將被摧殘得更破爛。

  但──只見他一個深呼吸後,憤怒便從表情中消失。

  「畢竟雇主叫我別殺妳啊。」

  接著裝出一副軟弱無力,吊兒郎當的笑容。

  「嗯,我當然想殺妳,本來不想理啦。可是不聽話的話,我就會被殺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被殺,相信誰都不想啦。嘿嘿、呼嘿嘿……所以,我給妳一個警告吧。」

  「警告?」

  「是啊,算是我的溫柔啦。別對他們出手。只管夾尾巴逃,也別想來追我。因為他們早已成了這邊的人啦。」

  「你是在求饒嗎?」

  「哈哈!才不是好嗎?我可是替妳著想才說的耶?不過看妳那眼神,應該是忍不住啦。好啦,努力加油活下去吧。」

  「嗯嗚!!!」

  這麼說完,戴因便抱著茵可逃跑。

  茵可像求救似地把手伸向芙蘭姆。

  「茵可!」

  呼喊對方名字的芙蘭姆打算往前踏去。

  但卻遭到戴因的手下們阻擋。

  短劍、長槍、鈍器──手持各式各樣近身武器包圍芙蘭姆的男子將近十人。

  甚至在遠處的地面或屋簷上,還有舉著弓、十字弓和投石索的男子。

  不過對付一名少女,戰力明顯過剩。

  芙蘭姆掃描了距離最近的一名男子來確認實力。

  能力值合計2482──C級中最頂尖的實力。

  力氣和體力都將近600,魔力、敏捷、感官則約400。

  並看不出明顯的破綻,稱得上相當優秀的冒險者吧。

  考慮到戴因自身具有B級水準的能力值,這名男子大概是手下中的領隊吧。

  保險起見,繼續對其他人施展掃描。

  然後──芙蘭姆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完全、一模一樣?」

  能力值合計2482。

  連各項細部數值、屬性──甚至連名字都完全和上一名男子相同。

  驚覺不對勁的芙蘭姆陸續掃描起其他人。

  得出的事實是──

  「是怎樣……怎麼會全部人的名字、屬性、連能力值都一樣啊!」

  這群包圍著芙蘭姆的戴因跟班們只是長相不同的複製人。

  異常到了這麼明顯的程度,芙蘭姆也不再感到驚訝。

  「這也是教會幹的好事嗎。」

  十之八九是奧里金的影響吧。

  戴因為了成為教會的一員,出賣了在失勢後仍願意跟隨他的那群珍貴的夥伴。

  然後他們成為了實驗對象。

  當然,並非出於自願吧。

  嘰哩一聲……芙蘭姆憤憤咬緊牙根。

  自己也曾差點被殺死,他們當然是有罪的。

  就算這樣,他們應該也十分崇拜著戴因。

  結果卻為了保全小命選擇背叛──

  「一切都不可原諒……!」

  芙蘭姆化憤怒為力量,出腳一蹬,挺身對抗前方的男子們。

  她頭一次同時對付那麼多人。

  對手是力量比自己稍弱一點的冒險者們。若考慮到人數差距,自己根本沒有勝算。

  不把自己的優勢──肉體再生和翻轉魔法發揮至極致,相信不會有活路吧。

  為了改變壓倒性不利的狀況,首先得紮紮實實地各個擊破。

  嗡!

  揮動拔出的噬魂一記橫掃。

  男子們同時往後一跳,閃避攻擊。

  當芙蘭姆結束揮劍動作,飛箭從屋頂上朝她射來。

  在視野邊緣捕捉到射出的箭。

  預測命中位置,並讓魔力集中到腳上。

  然後在命中的瞬間──

  「翻轉吧!」

  發動了魔法。

  結果翻轉了方向的箭,最終命中射箭者的脖子。

  對方痛苦地抓著箭,一個踉蹌後從屋頂上摔下。

  「首先解決一個!」

  故意說出口來激勵自己。

  因為已明白會遭受攻擊,翻轉魔法才得以奏效。

  假如是出奇不意的攻擊,恐怕沒辦法這麼順利。

  接著換地面上的敵人攻來。

  拿著長槍的男子從正面瞄準她的身體,刺出武器。

  噗嚓──芙蘭姆故意用肩膀挨了這槍。

  武器的攻擊範圍是對方較長。

  要是不停採取打帶跑的戰術,這場戰鬥只會沒完沒了。

  那麼乾脆活用再生能力捨身一搏──不考慮受到的傷害,而重視效率的戰術。

  鮮血噴出,宛如滾燙的鐵塊被塞進體內的強烈痛楚襲向芙蘭姆。

  雖在一瞬間表情痛苦扭曲,但她馬上抓住槍柄不讓男子拔出,並使勁把武器搶過來。

  確認長槍離開男子的手中後,就馬上把它往地上一扔。

  失去武器的男子迅速後退。

  但宛如替補上場似的,馬上有兩名持單手劍的男子從左右兩側,另一名持長槍的男子從背後逼近。

  只能往前衝了。

  從接連砍來的劍刃縫隙間鑽過,芙蘭姆一口氣縮短與那名失去長槍,手無寸鐵的男子間的距離。

  結果他馬上轉過身,提拳應戰。

  「還不死心!」

  芙蘭姆劈下手中噬魂。

  沒想到男子竟用手甲擋下這一劍,並以如舞蹈般流暢的動作化解攻勢。

  就這樣鑽到芙蘭姆懷中,以加上旋轉力道的拳頭揍向腹部。

  「嘎……!?」

  動作實在太過老練──簡直像一名拳法大師。

  拿著長槍時的動作也絕不算是外行人。

  如此精通格鬥技和槍法……這樣的人真有可能會甘心在戴因底下當小嘍囉嗎?

  即使並非為零,但可能性相當低。

  就在此時,芙蘭姆腦海中浮現一種可能。

  (難不成……不只有能力值,連技巧都是共通的……?)

  也就表示,這群男子全都是能靈活運用各種武器的高手。

  這時腳步不穩的芙蘭姆,背部又遭到其他人用長槍刺入。

  「咿……!」

  長槍馬上被拔出,並刺出下一擊。

  加上右方也有男子逼近,揮出意圖砍下腦袋的一劍。

  「咕嗚……!」

  芙蘭姆雖用右手擋劍,但隔著護手的衝擊仍讓她的手腕骨折。

  更有從前方飛來的箭矢刺進她的肩膀。

  從左側屋頂上射出的火球,在命中芙蘭姆左腳的同時爆炸開來,削去她的腿肉,承受不住衝擊的她因此跌倒。

  「嗚……咕……啊啊……!」

  從身體各部位產生的痛覺逐漸剝奪了她的自由。

  力量差距太過明顯。

  在空曠的場所和這麼多人交手並非明智之舉──雖帶著這個念頭尋找巷子,但對目前的芙蘭姆而言,入口實在太過遙遠。

  倒地的芙蘭姆為求靈敏,暫時收起了噬魂。

  靠著滾動閃躲鋪天蓋地的箭雨,藉由滾動的勁道站起身,繞到揮劍的男子身後。

  對手似乎以為芙蘭姆要朝巷子跑去而大意了。

  「你完啦!!!」

  從異空間偷出噬魂,瞄準他的脖子砍去。

  嗡!

  但是──男子竟頭也不回地蹲低,閃開芙蘭姆渾身解數的一擊。

  (怎麼可能!?)

  簡直像背上長了眼睛的動作,令芙蘭姆不禁啞口無言。

  道理或許和剛才類似。

  真的是共通的。

  不只能力和技巧──連五官都和其他男子共享。

  不然的話,根本說不通為何看都不看就閃得過來自背後的攻擊。

  當芙蘭姆錯愕之際,箭和魔法又如雨般襲來。

  即便躲進暗處,追擊的攻勢也沒趨緩。

  手持近距離武器的男子們步步逼近,芙蘭姆繼續躲下去馬上會被包圍。

  就在此時,戴因的話掠過芙蘭姆腦海。

  『別對他們出手。只管夾尾巴逃,也別想來追我。』

  實在不甘心。

  絕不能承認照著那傢伙的警告做才是最正確的結果。

  芙蘭姆重心前傾,朝距離最近的巷子衝去。

  傷口已逐漸痊癒,儘管依然會痛,但不到動彈不得的程度。

  男子們從後方追來。

  而不只魔法和箭,投石也像彈雨般襲來。

  不過只要專注在逃跑,對方便難以追上速度佔優勢的芙蘭姆──然後只要進到窄路,就能製造出一對一的局面才對。

  只差一下,再一下就到了

  明明是這麼想的──卻有魔法從芙蘭姆身體兩側掠過。

  打上住宅外牆的火球應聲炸裂。

  崩塌的瓦礫層層堆積,堵住了去路。

  其實用攀爬的也不是過不去,但恐怕在爬到對面之前會先被追上。

  迷惘、焦急的芙蘭姆,轉頭往後看去。

  結果腹部和大腿同時被箭射穿。

  「痛……!」

  她馬上把箭拔出。

  然而下一支箭、魔法已經射出。在應付這些攻擊的期間,手持鈍器的男子也步步逼近。

  芙蘭姆自暴自棄地揮出噬魂。

  這種雜亂無章的攻擊當然被輕鬆閃開,再次拉近距離的男子舉起暗灰色的金屬塊。

  就算芙蘭姆做出一些明顯的反擊,對方肯定會利用共享的感覺徹底閃開吧。

  難道只能乖乖挨下對方的攻擊嗎?

  然而──芙蘭姆得意地揚起嘴角。

  彷彿在說現在正是良機。

  把魔力集中到腳底,目標是腳尖碰觸到的,幾十平方公分的石磚。

  「翻轉吧!」

  她一發動魔法,石磚的正反面瞬間逆轉。

  「喀嘰!」隨著一聲低沉聲響,男子的腳應聲斷裂,成了地基。

  身體失去平衡。

  這樣的話,就算看得到也躲不了吧。

  「嘿呀!!!」

  芙蘭姆隨著叫聲揮下的全力一擊從男子的右肩口到左側腹劃出直線,將對方砍成兩半。

  「這是第二個啦!」

  人數差距再明顯不過,但少了兩個人的話,攻擊的步調也會減緩。

  而就算看到夥伴喪命,男子們也毫不動搖。

  經過統一,成為一個意識的他們已經算不上人類了。

  不過是聽從頭目戴因命令的人偶罷了。

  儘管具有值得同情的一面,死亡仍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不需猶豫,也不需煩惱。

  「話雖如此,現在還是……!」

  敵人並未放慢攻擊步調。

  芙蘭姆一跳躲開瞄準腳邊射來的魔法,並用劍尖直直朝向男子們。

  用過一次的招式,下一次不一定管用。

  第三人要用什麼辦法來解決呢──當芙蘭姆思考著,突然聽見「啵噠」一聲,某種物體掉落的聲音。

  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身旁。

  「……咦?」

  地上看到的竟是眼球。

  假如只有一顆就算了。

  但眼球仍宛如雨滴般不斷啵噠啵噠地落下。

  不只從上方,還從水溝、從身後,甚至男子們步步逼近的前方也有。

  『別對他們出手。』

  戴因的話再度於腦海中迴響。

  「難道是這個意思!?」

  別對這群男子出手,只管逃吧──芙蘭姆總算察覺真正的意涵。

  茵可沒有殺了人的自覺,也沒有自己是怪物的自覺。

  也就是說一切都與她的意識無關,而是釋放出的力量自發性的行動。

  自動過剩防衛。

  恐怕是用來保護研究的相關人員及機密情報的,一股無法控制的力量──這便是變成那副駭人模樣的茵可吐出的眼球的廬山真面目。

  剛才殺了第一人時之所以沒有發動,大概是因為那人被當成自取滅亡吧。

  「光應付這些傢伙就很吃緊了,要是連眼球都來的話……!」

  芙蘭姆親眼見過碰觸到眼球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反射性地往後一跳,拉開距離。

  不過還是來不及,已經貼上她的眼珠從皮靴上緩緩侵入體內。

  沒有感到疼痛──就只有陣陣噁心的感覺。

  「咿嗚……!」

  芙蘭姆全身不禁僵住。

  只見那玩意移動到腿的中央──從腳踝開始增殖,讓皮靴的上半面瞬間膨脹起來。

  「這、這就是……呃、嗚、有夠噁心……!」

  或許是因為腳掌變成兩層了吧,整隻腳使不上勁,無法踏穩地面。

  這時手持短劍的男子靠近──瞄準心臟就是一刺。

  啪嚓!

  芙蘭姆情急之下,直接伸手去擋。

  「啊、嘎……」

  劍刃一口氣貫穿掌心。

  男子雖想馬上拔出,好進行下一次攻擊,卻被芙蘭姆緊握刀鍔阻止。

  兩人比起力氣來。

  乍看之下是手受了傷的芙蘭姆不利──但她出腿一掃,讓男子失去重心。

  接著讓他的身體朝已逼近身旁的眼球大軍倒去。

  為了不傷害到同伴,眼球鳥獸散似地躲避倒下的男子。

  不過仍有一部分來不及躲掉的眼球碰到他的身體,鑽進去長出新的手臂和腳。

  或許在看不見的地方也有內臟開始增殖了吧,身體只有與地面接觸的部分扭曲膨脹。

  男子掙扎想起身,卻無法順利控制增生的手腳,只能像隻蛆蟲般原地蠕動。

  「這下第三個啦!」

  敵人人數依然眾多。

  加上由於多了一隻腳讓移動速度減緩,使原本用眼睛捕捉到就閃得開的箭和魔法開始擦身而過。

  又因為眼球的出現,讓芙蘭姆進入窄巷與少人數對峙的戰術也不能用了。

  難道就沒有對自己有利的地點嗎?

  芙蘭姆背對追兵們拔腿奔跑,尋求地利。

  不過果然受增殖的腳影響,速度無法提升。

  芙蘭姆思考起突圍之策。

  (面對這種人數,應該會演變成長期戰。增殖不是傷勢,所以不會透過噬魂的再生恢復。那麼不如──)

  ──自己砍斷這隻多出來的腳就行了嗎?

  她把噬魂立於地面並踢向劍刃。

  「嗚、嘎啊啊……!」

  嚓啾!

  隨著芙蘭姆痛苦喊叫,增殖的腳也被切斷。

  失去一隻腳的她以劍代杖,仍然持續前進。

  停下來只會成為眼球的大餐。

  儘管要恢復原本的腳需要時間,總比拖著那隻增生的腳好太多了。

  整條腿在男子們追上之前順利再生,肉體恢復到完美的狀態。敏捷高於他們的芙蘭姆於是逐漸拉開距離。

  當她的表情中多了幾分從容,看到前方有六名身穿白色板甲的教會騎士朝這裡靠近。

  是聽到不尋常的聲響才趕來的嗎。

  戴因的手下也就罷了,不能讓騎士們也受眼球牽連。

  「你們!這裡很危險,最好趕快離開比較…好……」

  芙蘭姆出聲勸告。

  沒想到騎士們幾乎同時朝著芙蘭姆舉起武器。

  她見狀咋舌,並迅速發動掃描。

  雖然不同於戴因的手下,但六名騎士也擁有完全相同的能力值。

  「竟然包夾我!」

  包圍網未免太徹底了。

  看來無論是想活捉還是殺人滅口,今天都沒打算讓芙蘭姆逃離此地。

  緊握噬魂,交互看著從前後逼近的敵人。

  冒險者、騎士、眼球──敵人實在太多了。

  光憑自己根本不可能撐過這個狀況。

  手在顫抖,劍尖也跟著晃動。

  每一位同伴都被眼球追得下落不明,沒有人會來救她──如此孤獨讓恐懼更加強烈。

  如今不只支撐,等待著自己的人,連該保護的對象都不在了。終焉無情逼近到變得脆弱的心靈面前。

  「不想死……我根本、還不想死……!」

  努力擠出的是已形同殘渣的勇氣。

  從不想接受死亡這種負面情緒中誕生的一股悲觀的倔強。

  若想逃出生天,只能從騎士和戴因手下們其中一方之間衝出去。

  芙蘭姆面對騎士,高舉起劍。

  集中意識,消耗體內充滿的力量轉化為普拉納。

  將這股宛如泉水清澄的能源移動到手臂,接著灌輸到劍上。

  氣劍斬。

  只要能用出那招──不,即便真能成功,也無法一擊收拾掉穿著板甲的騎士吧。

  那麼連續發動呢?自己沒有熟練到能做出這種事。

  掌心滲出汗水。

  普拉納也受迷惘影響變得薄弱。

  不行,別垂頭喪氣的,要放棄等嘗試之後再說──如此催眠自己。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冒險者很快就會追上芙蘭姆,眼球也會在一瞬間包圍她吧。

  要是再加上騎士,這下真連攻擊都躲不過了。

  所以就算清楚沒用,還是相信奇蹟,揮出賭上性命的一擊──

  「芙蘭姆!就這樣把普拉納往地上砸!」

  ──就在此時,勇猛英雄的聲音響徹這座壟罩絕望的王都。

  「喝啊啊啊啊!!!」

  照著聲音的指示,芙蘭姆立即用噬魂重敲地面。

  結果應聲炸裂的普拉納引起一陣暴風。

  啪咻!轟隆隆隆!

  炸開的力量颳起劇烈強風,襲向騎士們。

  儘管他們想靠盾牌抵擋,炸裂的普拉納仍從鎧甲縫隙侵入,劈砍肉體。

  騎士劍術•氣劍嵐。

  並非以劍刃的形態射出精鍊過的普拉納,而是聚集在武器上再釋放出去,撕裂前方廣範圍對手的劍技。

  儘管是需要耗費比氣劍斬更多普拉納的招式,但被逼上絕路的芙蘭姆的力量早已來到足以施展此招的領域。

  然後聲音的主人從屋頂一躍而下,在她身旁落地。

  「轟!」的一聲踏碎石磚,一名身穿漆黑重鎧甲的男子著地。

  他在跳下來的同時馬上拔出大劍,朝著從芙蘭姆身後逼近的冒險者和眼球揮去。

  「哼!」

  轟轟──轟喀喀喀喀!

  發出和芙蘭姆同樣的氣劍嵐。

  然而這擊的威力實在強大無比,不只地面,甚至周遭的建築都被削掉,粉碎存在於範圍內的所有生命。

  無論冒險者還是眼球都無一倖免。

  即使無窮無盡的眼球馬上湧現新的一批,淹沒了整條路,冒險者們倒因此裹足不前。

  「迦帝歐先生!」

  芙蘭姆語帶顫抖地喊了他的名字。

  「別大意啦芙蘭姆,還沒完啊。」

  粗獷渾厚,卻也溫柔的聲音──照亮了沉浸在孤獨情緒中的芙蘭姆。

  如他所說,這場仗還沒結束。

  要慶祝重逢的喜悅等結束之後也不遲。

  「……好的!」

  擦掉冒出的淚珠,芙蘭姆直直盯向新出現的這群騎士。

  彼此握著略為相似的黑色大劍,背對背擺出架式──

  「哈啊!」

  「唔喔喔喔!」

  兩人同時蹬地往前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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