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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已開始西沉。

  「我回來了……」慵懶地打開家門的芙蘭姆,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結果米露吉特小跑步接近,以笑容迎接她。

  「歡迎回來,主人!」

  這個舉動讓芙蘭姆也跟著展露微笑。

  芙蘭姆深切體會到她的存在對自己而言是強烈的救贖。

  「我正要去買晚餐的材料,主人打算如何呢?」

  一看之下,她手上提著平時採買時總會帶著走的提籃。

  她大概是等芙蘭姆回到家才打算出發吧。

  「還是您要在家裡休息?」

  或許發現到主人的樣子不對勁,米露吉特盯著芙蘭姆的臉這麼問。

  今天的傭人服是以白色系為主,這讓胸口的紅蝴蝶結成了強調重點,整體氣氛比平常來得更時髦可愛。

  與其說是高級宅邸內的傭人,不如說更像服務生。

  米露吉特會像這樣每天輪流穿不同的傭人服,療癒芙蘭姆的眼睛和心靈。

  只不過今天受到的衝擊難以輕易平復就是了。

  「……那就讓我在家休息吧,抱歉了。」

  米露吉特應該很期待和芙蘭姆一起出門。

  芙蘭姆也想和她慢步閒逛,身體卻跟不上心靈。

  「我明白了,主人請好好休息。我和艾塔娜小姐一起去喔。」

  「我們去去就回。」

  艾塔娜從客廳探出頭來。

  接著就換她們兩人外出,芙蘭姆則是才剛坐到椅子上,上半身立即往桌面趴去。

  「歡迎回來,芙蘭姆。」

  在面前的座位上玩著拼圖的茵可開口。

  「嗯,我回來了。」

  「怎樣,有找到關於賽菈的線索嗎?」

  「成果幾乎是零,無論在哪都沒找到賽菈。而且據說連奧緹麗耶小姐都下落不明呢……唉,這麼多人不見真的很難受耶。」

  「是喔……可是我覺得一定找得到,兩個人都是喔。」

  「嗯,我也這麼覺得。」

  不這樣想根本撐不下去。

  或許出於疲勞,芙蘭姆就這樣閉上雙眼。

  茵可雖擔心疲倦的芙蘭姆而停下玩拼圖的手沉思片刻──但目前她能做的,只有讓芙蘭姆安靜休息。

  於是茵可捲起袖子多出的部分,用更加小心翼翼,盡可能不發出聲響的動作繼續玩拼圖。

  ◇◇◇

  「真的夠了嗎?」

  比預料中更快買完東西,讓艾塔娜不禁問起米露吉特。

  「是的,因為我想快點回到主人身邊。」

  「確實看得出她很沮喪啊。」

  或許又有什麼壞消息吧──艾塔娜這麼覺得。

  「……呃,艾塔娜小姐。」

  「怎麼了?」

  「果然還是讓我拿一點好嗎?」

  米露吉特抱歉地說。

  裝滿食材的提籃正懸在艾塔娜的手臂下。

  「不必在意。」

  即便純粹看能力值,相較於力氣只有11的米露吉特,艾塔娜高達668。

  艾塔娜的手臂看似纖細,卻遠比隨便哪個路人更有力氣。

  「我力氣比妳還大。」

  這麼說完,艾塔娜彎左臂秀起肌肉。

  但毫無半點肌肉隆起,這反倒讓米露吉特更擔心了。

  「話說回來,全都是芙蘭姆喜歡的菜色呢。」

  「只要吃了這些,主人肯定能打起精神的。」

  「……相親相愛耶。」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盡可能努力回報主人給予我的一切而已。」

  「太乖巧了吧。」

  「因為我是主人的奴隸啊。」

  她手撫胸膛,幸福洋溢地說。

  「看來無論對芙蘭姆,還是對米露吉特妳,都是一次好的相遇呢。」

  「是的,這點不會有錯。」

  她們是在一處宛如地獄的地方相遇。

  偶然存活了下來,並像彼此互舔傷口般牽起手罷了。

  米露吉特沒有做出任何選擇。

  只是一如往常的任憑局勢擺布。

  沒想到結果竟讓自己的人生轉為佳境,可謂人算不如天算。

  米露吉特回想起與芙蘭姆相處的日子,體會著奇蹟的相遇時──前方巷弄中突然冒出一名身形細瘦的男子擋住去路。

  「喔?真稀奇的組合耶。明明只有一個人就是肥羊了,麻煩,唉,麻煩呀~為啥大名鼎鼎的英雄艾塔娜•琳巴烏會跟在那種小妞身邊啊?」

  從巷弄走出來的他雙臂大張,彷彿舞台演員般故作姿態地說。

  體型高卻瘦,頭髮呈亮棕色。

  身穿皮鎧,腰際配著一把刃長約二十公分的匕首,背後背著一把大十字弓,手臂上則裝了木製小圓盾。

  米露吉特開口說出眼前這名並非穿著便服,而是一身冒險者戰鬥裝扮的男子姓名。

  「戴因•斐尼亞斯……!」

  難得展露出敵意的她瞪向戴因。

  這個人是主人的敵人──這件事實比其他任何理由更能讓米露吉特燃起心中的憤怒。

  「原來就是他啊。」

  艾塔娜面不改色地說,同時將魔力集中於掌心。

  絕不掉以輕心。

  畢竟這種傢伙不知會使出什麼卑鄙的手段。

  「等等,今天只是偶然碰上,沒打算開打啦。我自認還分辨得出實力差距好嗎。」

  「那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們?」

  「我有事想談。是件對彼此都是有意義的事啊。」

  「我拒絕。我們回家吧,艾塔娜小姐。」

  艾塔娜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看戴因一眼,就要直接與他擦身而過。

  不過他得意揚起嘴角,又裝模作樣地說:

  「唉呀,真可惜呢。我可是知道關於賽菈•安比連的消息喔。芙蘭姆不是跑遍整個西區在找她的下落嗎?那小鬼為啥不見,現在又在哪幹啥,知道這些消息的話,主人會很高興的吧~」

  「賽菈小姐……」

  米露吉特忍不住停下腳步。

  「……米露吉特,不可以。」

  「可是!」

  自己和賽菈度過的時光同樣很開心。

  希望能找到她。

  還想和她聊天,玩耍,做飯請她吃。

  而且──芙蘭姆都找得精疲力盡。

  假如自己能得到什麼情報。

  能幫上忙的話──

  「我喜歡聽話的奴隸呀。再說不只長了點肉,臉也治好了對吧?現在的妳可以賣到不錯的價耶。」

  「閉嘴,垃圾。」

  艾塔娜瞪了戴因。

  這股壓迫感讓裝得綽綽有餘的戴因都不禁震懾。

  英雄不是浪得虛名。

  不過,戴因究竟是在哪得到米露吉特和賽菈的情報?

  看來他那宣稱西區之事無所不知的情報網雖略遭削弱,卻依然健在。

  「唔嘿嘿,真嚇人~但現在的我天不怕地不怕啦,真沒想到活在保護之下是這麼輕鬆的事啊。畢竟以前都是我負責保護人呢。」

  「那種事怎樣都沒差,快說賽菈小姐的事!」

  「咕嘿、嘿嘿,別急別急,我會好好解釋的。」

  戴因露出的笑容根本超越下流的領域,看上去甚至有點像精神錯亂。

  一點都不像樣,也毫無威嚴可言。連米露吉特看了都不禁皺眉。

  「那個小鬼失蹤的那天去了西區教會喔。為的是問出一個叫茵可的囂張小鬼的情報,然後又從騎士那聽了關於教會研究的風聲啊。」

  說到這裡,戴因停了一拍,看向兩人的臉。

  為何他會提到茵可的名字──而且看來他正在觀察兩人目前的反應。

  不該有所反應。

  不能讓這個男人知道茵可就待在她們住的房子內。

  艾塔娜透過推論,米露吉特則靠直覺明白到這點。

  恐怕他們正在尋找茵可。

  所以才像這樣套話。

  「嘖!」或許是沒得到期待中的反應而不高興吧,戴因輕聲咋舌後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那不是普通的風聲。正因為偶然得知了接近真相的消息,結果來說成了扳機啊。」

  「扳機?是什麼意思?」

  「喔,或許該說自動防衛過當呢。那個其實很溫柔的,然後應該是反映出這股溫柔,會過度保護同伴啊。判斷的條件是那一邊和這一邊啊。」

  兩人聽不懂戴因抽象的解釋。

  「真沒辦法耶。」他囂張一笑,說起具體內容。

  在這之前,艾塔娜輕輕一動手指。

  「……?」

  耳朵感到不對勁的米露吉特略顯訝異。

  但是戴因也不管,開始說:

  「不是分教會和非教會,而是孩子們和除此之外啊。假如除了他們之外的人知道真相,就會被追逐,被增殖,被殺害。然後,我們成為了孩子們的同伴,應該說不得不成為啊。不過也因此受到保護啦。」

  「孩子們?是指人體實驗的事嗎?」

  「對,沒錯!什麼嘛,妳們已經知道啦?不,不對,那早該滿足條件了……啊~意思就是妳們那不是孩子們,是其他團隊的啦。」

  「不同的研究團隊……」

  「沒錯。所謂的螺旋之子,就是一出生就用一種叫核心來著的詭異黑水晶埋到體內,代替心臟的怪物啦。據說正是教會許多研究團隊中,研發出驚人成果的一群優秀人物。然後他們把研究所設在王都地下的某處──」

  不知為何,戴因不停主動說出重要情報。

  剛才還抱著一絲懷疑,但此刻艾塔娜的擔心化為確信。

  「……咦、咦?」

  米露吉特再度顯得訝異。

  這也是當然,因為她完全聽不見戴因說的話。

  原來是艾塔娜用水魔法製造的耳栓讓她聽不見。

  為何要這麼做──則由戴因親自解答。

  「……至於我為啥要說這些呢。因為我腦筋動得快,才靈光一現啦。不用像那個修女小鬼開口問,也不用像那些傢伙一樣被問或被找,只要我們主動告訴妳們情報,就能滿足條件啦。」

  戴因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結果,屋頂上應聲掉下大量的物體。

  啪噠、啪噠啪噠──艾塔娜見狀,表情不禁抽搐。

  是眼球。

  這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玩意滾動著靠近艾塔娜。

  巷弄,民宅窗戶,甚至連地面中都湧現大量眼球逼近這裡。

  「嘻嘻、嘻哈哈哈哈!可是會越聚越多喔?再不快點逃的話──會變成那些又臭又噁爛的身體死翹翹喔~?」

  說完的戴因對她們露出本日最喪心病狂的笑容。

  關於在西區發現的那些詭譎屍體,已從芙蘭姆口中聽說了。

  假如戴因的話屬實,一旦碰觸到那玩意,等著的只有慘不忍睹的下場。

  「咿……!……艾、艾塔娜小姐…那是…!」

  「休想碰米露吉特一根寒毛──水犬加姆!」

  艾塔娜前方浮現出球狀的水。

  一陣歪斜扭曲之下,水球眨眼間化為比人類大上數倍的狗。

  「咦、呃!?呀啊啊!」

  在米露吉特仍一頭霧水之際,狗已經用柔軟的嘴叼起她往自己背上扔去。

  「GO!」

  艾塔娜一揮手下令,水犬加姆便筆直朝芙蘭姆等著的家衝刺。

  名符其實的筆直衝刺。

  就算有建築物擋住也會縱身一躍,俐落衝上屋頂。

  「呀哈哈哈!那麼做也是白費工夫啦!」

  艾塔娜冷靜回應戴因的嘲笑:

  「沒有白費。」

  「啥?」

  「米露吉特沒聽到你說的話,因為我用魔法塞住她的耳朵。」

  「妳……注意到了嗎!」

  「畢竟我腦袋比你聰明啊。」

  「妳這臭娘們!」

  戴因氣沖沖地把十字弓瞄準艾塔娜。

  「這麼容易發飆,看得出你急得發慌呢。」

  「被逼上絕路的是妳啦,艾塔娜•琳巴烏!」

  眼球包圍了艾塔娜的四周。

  見她無處可躲後,戴因扣下十字弓的扳機。

  「水尖槍!」

  艾塔娜的魔法同時發動,地面瞬間冒出無數水長槍,刺穿了逼近的眼球和射來的箭。

  「水觸手!」

  接著又從腳邊召喚出水形成的觸手。

  用扭動的觸手來綑綁戴因的身體。

  「好險啊…」

  戴因縱身後跳,小圓盾中也射出鋼索。

  他捲動鋼索朝掛住鉤子的民宅屋頂移動。

  跟在他身後的男子們也做鳥獸散,從艾塔娜眼前消失。

  「可惜沒幹掉奴隸小妞,但妳這臭娘們這下就玩完啦!妳就努力逃到精疲力盡啊,英雄大人。嘎哈哈哈哈哈!」

  邊放聲大笑的同時操控鋼索的戴因,宛如飛上空中般逐漸遠離。

  艾塔娜本想發動魔法追擊──

  「好像沒空去理那個人渣啊。」

  眼球數量持續增加。

  就算眼球的動作緩慢,想要對付無窮無盡增加,一碰到就馬上完蛋的怪物並非易事。

  艾塔娜將魔力集中到腳上,腳底板用力蹬地,發動了魔法。

  「水護盾!」

  從地面湧出的水成了包覆住她的護牆。

  水在硬度上輸人,但能靠彈力來彈開攻擊。

  若是艾塔娜這個等級的魔法師施展的護盾,就算有再多普通冒險者也不可能突破。

  眼球仍在持續增加。

  用強力的魔法是能一掃而空,但魔力有限。

  那麼盡可能等它們聚集,再一網打盡。本來抱著這個打算才施展水護盾──

  「竟然要穿過來了……」

  眼球筆直朝視為目標的獵物前進。

  就算前方有牆也視若無睹。

  它們如同鑽入人體內那樣,正逐漸侵入水護盾內。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總之只能逃了嗎。」

  艾塔娜再度用腳底板重踏地面。

  「噴射!」

  這次噴出了大量的水,將艾塔娜整個人從護盾上方開出的洞噴上天。

  「水觸手!」

  接著召喚水觸手拉住身體,往屋頂上移動。

  著地後也接二連三發動水觸手,陸續飛往隔壁的房屋逃跑。

  眼球也不管地點,死纏爛打地追上來。

  即便以為已經甩開,又會不知從哪冒出來,且無聲無息地包圍她。

  比起自身安危,奔跑在夜晚街道上的艾塔娜更擔心芙蘭姆她們的事。

  難以想像戴因會那樣就善罷甘休。

  何況派出眼球的恐怕並非他本人,還有其他敵人。

  邊祈求三人平安無事──艾塔娜展開了她長久的逃亡之旅。

  ◇◇◇

  「主人!」

  衝進家門的米露吉特一見到主人的臉,馬上撲進對方的懷中。

  她不知為何全身溼答答,手上也沒拿購物提籃。

  「米露吉特,發生什麼事了?艾塔娜小姐呢!?」

  「艾塔娜小姐她……和賽菈小姐一樣……被眼球追趕!」

  「連艾塔娜都……為什麼……」

  慢一步來到玄關的茵可聽到消息,似乎大受打擊。

  「所以才幫妳一個人逃跑?可是為什麼!明明只是去買東西……!」

  「戴因他出現了。那個人說了些話後,眼球就突然冒出來了。」

  「那混蛋又…!妳記得他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我想應該是艾塔娜小姐用魔法替我塞住耳朵了。我什麼都聽不見,然後突然被載上用魔法召喚出的狗身上,回到這裡來。」

  「塞住耳朵……表示聽了某些情報,那個眼球就會追來嗎?」

  不是只有調查教會的行動會成為契機。

  一旦得知特定情報的瞬間,那玩意似乎就會出現。

  不過戴因明明也知道,為何他沒被襲擊?

  「因為他歸順教會所以沒事……不對,既然賽菈也被追了,那麼條件不是教會,而是成為研究團隊的成員……?那麼表示戴因他們變成那群人的手下了?」

  戴因昨天說了「上司下令別對芙蘭姆出手」。

  若上司指的是研究團隊的人。

  那麼下令別對芙蘭姆出手──是因為不想直接殺,而想抓住她。

  「結果又因為我……」

  「主人,不是那樣的!」

  「米露吉特……」

  就算聽她這麼說仍沒辦法輕易釋懷。

  「啊……對了。妳這樣會感冒,總之先換衣服吧。換好再慢慢想。」

  即使拖延問題,面對連艾塔娜都能逼上絕路的敵人,芙蘭姆實在不認為憑自己一人能夠抗衡。

  此刻心中滿滿挫折,簡直都快倒下了。

  茵可也一直低著頭,整個人悶悶不樂。

  家中壟罩沉重的氣氛。

  不過這裡至少還有米露吉特。

  光是這個事實,就足夠讓芙蘭姆振作下去了。

  ◇◇◇

  芙蘭姆從房間拿來替換衣物,在更衣間交給米露吉特。

  本來想在外面等著,但她們都對獨處感到莫名不安,於是芙蘭姆決定待在室內等。

  直直盯著看也不太好,因此轉過身去。

  「不是主人的錯,都怪那個人不好。」

  米露吉特脫下濕透的衣服,邊擦拭身體邊這麼說。

  「我知道是那人渣的錯啊,但我覺得原因還是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單方面被針對,請不要為此感到責任。」

  「這……是這樣沒錯啦。」

  把賽菈、奧緹麗耶,甚至艾塔娜都拖下水了。

  教會盯上的其實只有芙蘭姆。

  那麼乾脆自投羅網──難免浮現這個念頭。

  擦完身體後,米露吉特拿起內衣。

  一陣沉默中,只聽得見布料摩擦的聲音。

  「至少戴因的事得由我親手解決才行。」

  「那個人和之前比起來似乎有點變了。」

  「我也這麼覺得。或許是失去太多東西,變得自暴自棄了吧。雖然也因為這樣才可怕啦。」

  米露吉特拿起傭人服,以熟稔的動作穿上身。

  步驟雖比起一般洋裝更複雜,但在每天穿之下,似乎已不覺得辛苦了。

  真要說起來,光是「芙蘭姆給的衣服」這一點,米露吉特就只會感到喜悅。

  「穿好了!」

  聽到她的聲音,芙蘭姆轉過頭去。

  ──米露吉特並不在那裡。

  「……啊?」

  只有,一片空白。

  空無一物的,空間。

  剛脫下來的濕衣服還放在洗衣籃裡。

  一摸還殘留著體溫。

  也就是說,米露吉特直到剛才都還在那邊。

  「咦……啊……是怎樣……」

  但現在卻不在了。

  「米、米露吉特?喂,米露吉特!妳在哪裡啊!妳躲起來了對吧?沒錯吧!?」

  全身大冒冷汗,更起雞皮疙瘩。

  呼吸在顫抖,無法順利吸入氧氣。

  「回答我啦!米露吉特!米露吉特!」

  叫了也沒反應。

  浴室內,窗外,走廊,廚房,二樓──芙蘭姆為了找米露吉特跑遍家中,卻在哪都沒看到她。

  「芙蘭姆,怎麼了?」

  注意到不對勁的茵可握住芙蘭姆上衣的衣襬。

  「茵可……米露吉特、米露吉特不見了!明明剛才還在換衣服!明明就在我身後!可是不見了啦!」

  「冷靜點芙蘭姆。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見了?」

  「就是不知道我才拚命找啊!!!」

  芙蘭姆已陷入半瘋癲狀態。

  在這個大家都下落不明的時候,只剩下米露吉特是她的支柱。

  但要是她也不見,支柱消失的話,等著芙蘭姆的只有斷裂,只有崩壞。

  畢竟一沒了米露吉特,芙蘭姆只是名僅僅十六歲的少女。

  不過,魔法還沒失效,還能再稍微逞強一下。

  雖說現在思緒已算不上正常,但至少還沒徹底發瘋。

  所以不找不行。得趕在魔法失效前想辦法找出她才行。

  「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

  不停呼喚名字。

  不只在家中,也跑出去外面找了。

  甚至趴到地上,連建築物底下的縫隙都不放過。

  可是不在。

  到哪都找不到。

  明明直到剛才還在身旁的她突然間消失了。

  在那之後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不管東奔西跑再久──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受冰寒夜風吹拂下稍微冷靜下來的芙蘭姆搖搖晃晃地回到家。

  「芙蘭姆……妳還好嗎?」

  茵可瞎摸一陣找到芙蘭姆的手後,溫柔握住。

  少女的體溫緩緩滲進芙蘭姆喪失熱度的心靈。

  就在此時,茵可的肚子不湊巧地開始咕嚕叫。

  晚餐時間早就過了。

  一段原本能好好享用米露吉特煮的飯菜的時間。

  大家一起,圍著餐桌。

  可是現在──不在了。

  米露吉特,艾塔娜,本該來串門子的賽菈,全都不在了。

  「嗚……嗚嗚嗚……!」

  芙蘭姆雙腳一軟跪地,蜷縮起身體。

  瘋狂搔起頭髮且痛苦呻吟。

  我到底做了什麼?

  不就只是抵抗找上門的麻煩而已嗎?

  還是怎樣,逼我單方面承受毫不講理的暴力嗎?

  假如這是神的所作所為,未免太蠻橫了。

  我做錯什麼,又是在哪走偏了?

  為啥非得遭受剝奪不可。

  我們只是扶持著彼此而已。

  不過只是被推落不幸的深淵,為了盡可能尋求一絲光芒才爬上來罷了。

  難道要說這是種罪過,所以得接受懲罰嗎?

  「啊啊、啊啊啊啊……!米露吉特……難道一直看著妳才是對的嗎……!?可是、可是,那根本……!」

  近得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既然從這樣的狀態下消失,表示哪怕視線離開一下,甚至眨個眼都算出局吧。

  芙蘭姆根本贏不過辦得到這種事的對手。

  好無力,好無力,好無力。

  自己還是一樣這麼無力,這麼沒用。

  和參加討伐之旅那時相比什麼都沒變。

  「我還是……待在地獄深淵……」

  用指甲朝臉上象徵絕望的奴隸印記猛抓,用力到抓出傷痕來。

  會痛,指尖也被血沾濕。

  但是傷痕馬上因為詛咒消失了。

  「就算,就算有這樣的力量,沒辦法保護她,那根本就……!」

  「芙蘭姆……」

  面對如此深邃的絕望,讓茵可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明明想安慰,卻想不出話來。

  實在不甘心的茵可緊緊握住拳頭。

  就在此時,芙蘭姆的啜泣聲瞬間停止,抬起頭來。

  「我再去找找。」

  「夜深了,很危險耶。」

  「我要去。茵可,絕對別出去外面喔。」

  「……好,我等妳回來。」

  外頭黑壓壓一片,一個人東奔西跑其實非常沒效率。

  即便如此,不動身體的話,不讓自己認為「我為米露吉特盡了全力」的話,簡直都快瘋了。

  ◇◇◇

  在那之後,芙蘭姆過了零時才又回到家中。

  而當然是毫無斬獲。

  強烈的無力感化為沉重負擔往肩上壓。

  「……我回來了。」

  芙蘭姆細聲地說。

  茵可大概已經睡了,沒有應聲。

  一樓的燈之所以亮著,是替芙蘭姆回來時著想吧。

  身體的疲憊已到了極限。

  好想就這樣不換下衣服,直接倒在床上睡死。

  甚至萌生不想再度睜開眼的念頭。

  拖著沉重步伐走上樓梯。

  二樓一片漆黑──茵可果然已經睡了吧。

  但房門是半開的。

  或許是想等芙蘭姆回來時聽聲音去迎接也不一定。

  正打算就這樣通過房間前──房內傳出喀噠聲響。

  還不只一次,持續響了好幾聲。

  「咦?她醒著嗎。」

  難道是打算給芙蘭姆驚喜?

  聲音聽起來像在搖窗戶──但芙蘭姆人已不在戶外。

  應該沒必要開窗才對。

  「茵可,我回來了。」

  在看房內之前,喊了對方的名字並敲門。

  ……沒有反應。

  可是裡頭仍然傳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欸茵可,我可以進去嗎?」

  就算這麼問,果然還是沒回應。

  「我進去了喔。」

  雖然感到抱歉,芙蘭姆仍選擇踏入房內。

  在昏暗的空間中,最先進入芙蘭姆眼簾的是茵可的背影。

  她不知為何把身體探出窗外,盯向家後方的巷子地面。

  「妳在幹什麼?難道妳在找米露吉特她們──」

  當芙蘭姆邊說邊走近背影的途中,突然停下腳步。

  ──噗啾!噗啾!

  因為傳來了似曾聽過的聲音。

  全身僵住。

  臉部肌肉抽搐。

  芙蘭姆臉色蒼白,感受到強烈寒意。

  「茵、茵可……?」

  不可能,只是錯覺。

  如此催眠自己,鼓起勇氣踏出一步。

  變得更大聲了。

  彷彿潮濕的肉塊蠕動,並吐出東西來的聲音。

  噗啾……啾啵……啪噠、啪噠啪噠!

  發生、什麼事了?

  茵可她…在做什麼?

  不想知道。

  不想看。

  可是──也不能視而不見。

  再往前踏出一步。

  又變得更大聲了。

  地板嘎吱作響,震動透過腳底板傳來。

  嚥下一口口水。

  黏稠的口水隨著喉嚨的脈動通過食道,掉入胃中。

  太陽穴上冒出的汗水滑落臉頰,從下巴滴下。

  「呼哈、呼哈……」宛如肺在痙攣般,嘴巴半張半闔地重複著急促呼吸。

  一切的感覺清晰到甚至有點詭異。

  感受飛快得令人暈眩的心跳,並在心中喃喃自語著「真想昏過去算了」的同時──芙蘭姆伸出了手。

  手指觸摸到她借給茵可的襯衫。

  布料被抓皺,摩擦到底下的皮膚後,注意到的茵可轉過頭來。

  「噗啾!噗啾……噗啾……」

  映入眼簾的是肉的漩渦。

  和那個食人巨魔如出一轍。

  肉塊不停脈動,噴出鮮血。

  但不只如此。

  包含從中吐出的物體──大量的眼球。

  從漩渦縫隙間硬擠出來似的,白色球體就這樣一顆顆誕生。

  「啊……啊啊啊……」

  是做錯了什麼,又在哪走偏了?

  這個答案──芙蘭姆其實早就知道。

  流出的血液染紅自己借出的襯衫,大量眼球也掉落地板。

  這幅景象把和茵可共同度過的記憶徹底破壞了。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同嘔吐感一起擠出的呻吟。

  沾濕全身的汗水,止不住的淚水。

  然而,即便看了芙蘭姆充滿悲愴的表情,這個曾是茵可的物體也毫無變化。

  相望了好一會後,她似乎失去興趣而再度將身體探出窗外,朝著地面繼續吐出眼球。

  「啊啊啊……哈、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承受不住的芙蘭姆放聲大叫。

  然後衝出房間,用力把門甩上。

  為了抹除剛才看到的景象。

  碰磅一聲巨響,走廊和房間因此隔離。

  她背靠房門,癱坐到地上。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雙手抱頭、瞳孔大開的芙蘭姆不停重複著急促的呼吸。

  事實當然不會消失。

  室內依然傳出不明聲響。

  啪啪啪,啵噠啵噠,某種物體蠢動,及被吐出來的聲響。

  遮住耳朵。

  掌心滲出的汗水也發出黏稠的聲響。

  黏膩的觸感讓她連想起肉漩渦,讓她好不舒服。

  即便如此,還是比聽那個好太多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啦……!」

  不停拋出疑問。

  對象是誰都好,只想要聽到答案。

  此時此刻,哪怕是罪大惡極的惡人給的答案,她都樂於接受。

  可是現在誰都不在。

  賽菈,奧緹麗耶,米露吉特,艾塔娜,連茵可都──

  誰都不在這個家了。

  在的只有芙蘭姆自己,以及曾經是茵可,一直以來相信她是茵可的──怪物而已。

  「嗚……嘔……哈、啊啊……嘔……噗……噗……哈……哈啊啊……」

  即使塞住耳朵,還是隱約聽得見。

  本以為當時已身處絕望深淵。

  結果還只是淺灘罷了。

  這裡。

  這裡才真的是,絕望的,深淵。

  汗水、淚水、口水,胃裡裝的東西連同胃液通通吐了出來。

  直到聲音停止之際,芙蘭姆都只能摀著耳朵,癱坐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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