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开万字固定技
解不开万字固定技
〇月〇日
我默默思考关于日文的事。
日文有五十音。
从「あ」(a)到「を」(wo),共五十音。不过,最后一行是「わをん」(wa wo n),「ゐ」(i)和「ゑ」(e)也用不上,所以去除这些,实际上只有四十六音。
所有文章都是由这四十六个假名文字组合而成。任何俳句、任何短歌、任何小说、任何歌词,都跳不出四十六不断相乘的框框。46x46x46x46x46……转眼间,便成了非现实的位数,沦为没有意义的纸上数字游戏。然而,以宇宙规模来看,即便是非现实的位数,也可能有无限多的存在。
那么,不论多厚的小说,都是某天存在于某处的宇宙记忆。我写过的小说、甚至这个瞬间写的文章,都是大爆炸后随之诞生的这个宇宙所疼爱的小孩。对,一切都决定于这个大宇宙的心思——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啊,心情好差。
〇月〇日
从那天起,断断续续思考宇宙相关问题的癖好,怎么也戒不了。
回想起来,我从小就喜欢思考「宇宙的尽头」。假如宇宙有尽头,那外面会是什么模样呢?不管怎么想像,还是迷迷糊糊,找不到答案。小学二年级时,在写诗的课堂上,我写了一篇宇宙尽头的诗。我记得内容是,假如有个箱子叫宇宙,那么箱子外面会是怎么样呢?
那之后转眼过了三十年,令我惊讶的是,从小二时写那首诗到现在,我丝毫没有更接近真相,连一厘米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时候知道的无限概念,一直延续到现在。
〇月〇日
从那天起,断断续续思考「无限」这句话的癖好,怎么也戒不了。
小学三年级时,我加入了附近的足球班。在那里跑步时,比我高一年级的男孩来跟我说话。
「你知不知道切割圆形,可以切成几等份?」
这个问题是,像切披萨那样把圆形切开,可以切到多细?
跑在我旁边的同年级朋友,边绕着操场跑边默默思考。
「说说看。」
过了一分钟,刚才那个男孩扬起下巴催促我们。
「四等份。」
我身旁的朋友回答。
「哦。」男孩点着头,把视线转向我说:「你的答案呢?」
「八等份。」
我回答。
我把想像力发挥到极致,可是用菜刀之类的东西把圆切开的影像,最多还是只能浮现八等份。
「对,八等份!」身旁的朋友插嘴说。
当时,他脑中应该是浮现了压过四等份的八等份影像。
「正确答案是什么?」我问。
那个男孩满脸得意地回答:「无限。」
「啊!」我和朋友同时大叫。
用量角器也可以把半圆细分成一八〇等份,所以我起码应该回答三六〇等份,我却想都没想到。
「小学三年级还真笨呢。」这则小插曲让我感触良深。
然而,听到「无限」两个字时,脑中浮现的景象是像电影《养鬼吃人》那样,很多条线朝圆心飞去,把圆无限分割,轻易超越了八等份。
从那时候起,我对无限有了概念。
〇月〇日
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宇宙外面是什么模样的我,不经意地想起高中一年级时,我曾接触过真相。
当时我在打瞌睡。
梦中,我突然看见了无限宇宙的背面。
那里是一整片的白色。
黑漆漆的宇宙,像贴在墙上的海报般剥落下来。尽管没听谁说过,我还是认为我刹那间看到的白色,就是宇宙的背面,而且深信不疑。「啊,我终于知道了宇宙的大秘密。」我全身颤抖,醒了过来。
这堂正好是物理课。
我知道好好学习物理和化学,才是更接近宇宙奥妙的认真且踏实的态度。可是那些上课内容,我都听得迷迷糊糊,完全不能理解。
所以我毅然放弃了物理和化学,进入了文组班。现在,有头脑好的人,以简单明了的说明,把物理和化学专家的见解写成书,只要偶尔阅读这些书,就能对宇宙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没什么好担心的。
〇月〇日
关于宇宙的书,多如天上繁星。我觉得把宇宙描写得最出色的一本,是稻垣足穗的《一千一秒物语》。想起很久没看了,又拿出来重看。
「月亮从东边地平线摇摇摆摆地升起,我拿着从宪兵借来的枪,单脚跪下,
瞄准目标开枪,砰!
月亮倒栽葱掉下来。
所有人欢呼万岁!」(摘自〈与月亮吵架篇〉)
稻垣足穗描写的星星,从天空掉下来,撞到砖瓦,发出了「咔锵」声,那是多么悦耳的声响啊!
咔锵!
咔锵!
咔锵!
啊,好想不停地写咔锵!
〇月〇日
关于宇宙的小说,多如天上紧星。我觉得把宇宙描写得最生动、最迷人的一本,是筒井康隆的极短篇《到达》。想起很久没看了,又拿出来重看。
到达
突然,地球「啪嚓」一声,无预警地碎裂了。
太阳也「啪嚓」一声碎裂了。
月亮、土星、其他恒星群的星星,也都「啪嚓」一声碎裂了。
宇宙所有星星,同时「啪嚓」一声碎裂了。
成群掉落至今。
只有这样。光这样就结束了。但是,太棒了。
啪嚓。
啪嚓。
啪嚓。
这个声音就到此为止。
〇月〇日
在回家路上,从耸立路旁的大楼与大楼之间,可以稍微看到在天空位置较低的猎户座。
我现在居住的东京,星空居然比以前住的大阪、京都都看得清楚。不过,能辨认再多的星星,也永远比不上星光如淡淡瓦斯灯般覆盖天空的蒙古夜晚。
以前我去蒙古内地旅行时,我告诉同行的人关于宇宙的事,得意洋洋地说了刚从书上得到的知识。
「你知道吗?宇宙是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只有泡泡上面有银河呢。听说银河都在泡泡上面【注:非主流之「宇宙泡泡说」。】。也就是说,这意味着那里面没有星星或任何东西,只是一片漆黑,很多巨大无比的泡泡相互挤来挤去,种种银河攀附在泡泡表面,这就是宇宙。银河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位置在泡泡上面,就在那里定居了?」
默默听着我说话的那个人,突然燃起熊熊怒火,对我说:「那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想法!」他滔滔不绝,一口气把话说完:「宇宙是什么样子,不是人类可以知道的事。想知道宇宙的真相,根本是对自然的亵渎!」
我说:「没那么严重啦,你不觉得光想像就很不可思议,很有趣吗?」那个人却更怒不可遏。
后来,在满天星空覆盖大地的蒙古夜晚,我没再提起很适合这种情境的宇宙话题。
感觉好惆怅。
〇月〇日
我与作家森见登美彦、绵矢莉莎,三个人约在新宿吃饭。吃完饭后,去了一家很像会在以前的怀旧警察连续剧出现的古老酒吧。店家指着收银台前的圆椅子对我们说:「请在这边等一下。」我们三人并肩坐着,等客满的座位空出来。无意间,我跟森见聊起了Dark matter的话题。
绵矢问:「什么是Dark matter?」
我很热心地说明:「Dark matter是据说占宇宙约八成的物质,还没有被发现,但确实存在于数学模型中。」
绵矢露出审慎深思的表情听我说完后,喃喃说道:
「Dark matter很厉害呢。」
「咦,什么很厉害?」
「没什么,只是想说说这句话。」
现场一阵沉默,森见打开一本黑色记事本递给绵矢说:
「可以请你签名吗?」
「哦。」左撇子的绵矢用左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签名。
「啊,我也顺便签吧。」我这么提议。
森见歪着嘴角说:「不,不用。」
被他这么一说,我更想签,硬是在绵矢的签名旁签下虚弱乏力的字。
〇月〇日
明明存在却看不见的Dark matter。又称为「暗物质」。
很像明明存在却看不见的第四度空间之类的话题,很有趣。
「点是第一度空间,点连成的线也是第一度空间,线与线构成的面是第二度空间,再加上高度就是第三度空间,也就是这个世界。」
我想起小学在补习班,数学老师第一次讲到单元与空间的关连性时,老师在黑板写下「m」字,亦即第一度空间。接着写下表示面积的「m2」(平方公尺),亦即第二度空间。再写下表示体积的「m3」(立方公尺),亦即第三度空间。最后写下「m4」。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师环视教室一圈说:「第四度空间。」抿嘴一笑。
光这么说,不用解释第四度空间的意思,就深深震撼了我。竟然只须两个文字,就可以把第四度空间轻易地表现出来!
骨碌!
有种什么东西整个翻过来的感觉。
点延伸成线、构成立体,然后「骨碌!」一声,翻转成第四度空间。至于怎么翻转,我不知道。不过,我就是觉得第三度空间一定会「骨碌!」一声,翻转成第四度空间。
直到现在,这种想法还埋藏在我心中某处。
骨碌!
〇月〇日
最近,一年的时间太短了。
我会想,八〇年代的一年有这么短吗?
在那个年代,看到年末总整理的新闻节目,会打从心底想:「啊,有过这种事、有过那种事,这一年发生过很多事呢,好长的一年。」感受非常深刻。即便撇去自己当时是个孩子的因素,还是会觉得世间的一年确实有一年那么长。
反观这十年,一年的流逝速度快得异常,令人怀疑真的是同样的一年吗?
「总不会是一年的时间变短了吧?譬如说,占宇宙八成的Dark matter」开始了我们无法掌握的活动,加快了宇宙的时间流速。时钟也跟上了那样的流速,所以不会在客观数据上产生误差。即便比起八〇年代,实际上短了一成的时间,也不会以数值显现在任何地方。只有心思细腻、敏感、类比型人类的感觉,会主观地发现哪里不对劲,怀疑时间是不是变短了。」
在手机另一端,默默听着我的长篇大论的编辑,冷冷地回我说:
「不管是你想提出诺贝尔奖等级的假设,还是那个Dark什么真的把时间变短了,截稿的日期都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唷。」
我点点头说:「是这样吗?」挂了电话。
〇月〇日
我做了个怪梦。
黑漆漆的东西,在梦与现实的边界蠢蠢蠕动。我很快发现,那是Dark matter。Dark matter不断膨胀,变成巨大的暗黑球体。那些球体从左右、前后、上下汇集,像泡泡般彼此挤来挤去。我靠近泡泡的表面,看到银河密密麻麻攀附在那上面。
我注视着呈现漩涡状的银河,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汉字。
卍。
部首是「十」,总笔画数是「六」,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在佛书中是用来表示「万」字,但我怎么看都是银河的象形字。
宇宙是无敌的,从多方面深入思考,就会觉得连存在与否都十分可疑,却在某处统治着所有一切。也就是说,我们都被宇宙施加的卍字固定技【注:摔角中有十字固定技,是用来压制敌人的招数之一。】困住了,怎么样都解不开,在卍字固定技中过着每一天。
因此,我想到要写这篇〈解不开万字固定技〉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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