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俱来

  与生俱来

  这世上有很多棘手的事,尤其是说到外文的棘手程度,应该所有人都会点头如捣蒜。我也不例外,觉得英文真的很难。但我清楚知道,英文前面有无限宽广的新世界,在那之前原地踏步,可能会带给人生极大的损失。有些人可以阅读没有译成日文的原文书,说出「啊,好有趣,太棒了」的感想,我这辈子都会嫉妒这样的人。不过,我跟英文也不是全然没有往来。对于历经国中、高中、大学,长年来有意无意接触过的英文,我现在仍然可以享受「喜欢的英文单字」的乐趣,但这种乐趣只限于日本人,以英文为母语的人绝对无法理解。

  譬如说,我喜欢「superstition」这个单字。不但开头冠上「super」,又是长长的一串字,让人充满期待,以为是大大超越什么,或是有惊人之举的单字,结果意思是「迷信」。好普通,太普通了,一点都不「super」,也没超越什么,甚至还有倒退噜的感觉。

  同样是没办法从字面看出任何意思,让人很无力的单字有「triumph」,日文念成「TORAIAMUHU」。拼法跟女性内衣裤厂商的名称一样,念法却差很多。这个单字的意思是「大胜利」,可是不管怎么念,都没有大胜利的感觉。

  「呀呼!triumph!」

  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涌上心头。可是字看起来方方正正,把荣耀的形象发挥到了极致,应该可以说是代表异国文化的单字之一吧。

  还有「psychopath」,最近也常被当成日文使用,念成「SAIKOPASU」。意思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病症,在提到连续杀人犯的报导文学或小说里,几乎一定会用到这个单字。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该怎么说呢,就是不够恐怖。明明是用来形容「不能理解杀人在道德上是错的,心灵有缺陷,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恐怖。可能是受到「撒隆巴斯」(SARONPASU)这个商品,或是「章鱼」(OCTOPUS)的影响吧?

  假设哪天被人格异常的连续杀人犯追杀……

  「哈哈,我就是被世人称为psychopath的人。」

  杀人犯一手握着霰弹枪,很阳光地跟我攀谈起来。

  「咦?OCTOPUS?」

  「对、对,就是重二重二章鱼脚【注:重二是扔骰子扔两次,数字都是2的意思,所以2x2+2x2=8,8刚好是章鱼的八只脚,是「2、4、6、8、10」的数数儿方式。】……喂,谁是章鱼啊,砰!」

  可能临死前,会有这样的对话。

  在带给我近乎个人偏见乐趣的英文单字当中,有个单字不只外貌,连内在都让我觉得很深奥。

  不是单一个字,而是两个字的组合,就是「natural-born」。最后的「born」是长音,听起来再舒服不过了,意思是「与生俱来的」、「生得【注:天生的。】」。我是因为这个单字,第一次看到「生得」这个汉字。这是透过陌生的英文,与陌生的日文邂逅的不可思议。

  「natural-born」不只是发音美妙,我还在补习班的英文课,听过一个相关的小故事,至今难以忘怀。

  好像是考题出现这个单字时,从「born」脱离主题衍生出来的故事。

  老师忽然说起为了进东京大学,重考了八年的男人的故事。

  那个男人怎么样都想钻研骨头。

  从小就对人类的骨头充满兴趣的他,志愿是将来成为骨头研究员。高中时,他在自己的房间装饰了人体骨头的标本,读遍与骨头相关的书,对骨头的热爱日益强烈。想老老实实钻研学术的他,却面对极大的考验。

  是的,当时把人类的骨头当成学问来研究的系所,在日本只有东京大学。

  他想都没想,就决定以东京大学为目标了。不进东京大学,就不能研究骨头,所以他别无选择。问题是,他要考的可是东大。很遗憾,他的学科相关能力并不强,老实说,想考上东大是不可能的挑战。

  第一年,没考上。

  第二年,没考上。

  可是,他不放弃。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都没考上。

  他还是不放弃。

  第六年、第七年也无情地流逝了。直到第八年,也就是算起来第九次的挑战,他终于为漫长的考验划下句点,取得了钻入东京大学之门的资格。

  这八年来,他边准备考试,还是边默默研究着骨头。所以入学时,没有一个学生的骨头知识可以赢过他。他还只是个新生,就可以进出研究所的研究室了。没多久,他的学识获得认可,成为教授的助理,从大一开始就陆陆续续发表了论文。

  老师说他是「natural-born」。

  没错,他的确是天生的骨头(bone)【注:日文中bone跟born都是ポーン,作者在此玩了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研究家。

  这段短短的闲聊,在当时是补习班学生的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在回头想,实在不知道老师当时说的话,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日本只有东大做人类骨头研究这件事,好像有点可疑。不过,都这么久了,我也不会无聊到去查这件事。毕竟,会让我在这时候深思「natural-born」的意思,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个重考八年的男人的故事,象征着在大学学习这件事的极端纯粹性。想学什么,就去读大学,听起来理所当然。可是,没多少年轻人是抱着这么清楚的动机参加考试的吧?

  在补习班的教室听到这个故事时,我痛切认知自己不是「natural-born」。我其实可以考文学院,可是心想既然重考了,还是考比较困难的法学院吧?这样摇摆不定的自己,跟那种意志有天壤之别。我实在想不出来,可以在「生得」的后面加什么字来做自我介绍。我不想重考八年,可是很羡慕那个人有这么想做的事。

  不久前,有件事又在多年后唤起了我对「natural-born」这个单字的感觉。

  画家石居麻耶老师从我的出道作品开始,替我画了很多的作品封面。有次有机会跟她聊天,我就问了她类似这样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很会画画?是不是在幼稚园或小学的绘画课,看到别人都画不好,所以知道自己有才能?」

  我发现我对文章的感觉比一般人强烈,是在大三的时候。主要契机是大学有完善的网路环境,每个学生都配有电子邮件帐号。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我,出生以来,头一次有了没事写文章的经验。当时我才发现,我好像比其他人更热衷寻找有趣的表现手法,我从没想过自己有这样的倾向。所以我以为石居老师也一样,是跟他人比较,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天分。

  可是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是因为不太会说话。」

  从小我就不擅长使用语言,把自己想的事、感觉的事说出来。画出来比较能顺畅地表达,不知不觉中就老是在画画了——这就是石居老师告诉我的起始点。

  我总是想「我要把所有浮现脑海的东西,全都用文字表现出来」,石居老师这番话,让老是在打这种主意的我,惊觉原来还有其他世界的存在。

  natural-born。

  那个喜欢骨头的人,重考八年才考进东大。自从听过这个故事后,这个单字在我脑中就有了鲜明的真实感。

  但现在跟过去不同,我不再有那种令人厌恶的焦躁感。

  回想当年,二十多岁的我对自己与「natural-born」的绝缘感到焦虑,心想既然没有先天的条件,就该找出后天的条件,好好发挥。十多年来,都被这样的强迫症追着跑。经过岁月的流逝,直到年纪比听说的那个喜欢骨头的男人的故事大了将近一倍时,我才知道那些焦虑的日子,是只为即将揭开未来序幕的人特别准备的时间。

  「natural-born」。

  发出声来,念一次看看。

  从被这个发音搅得心烦意乱的十多岁开始,历经实际迎战的二十多岁,直到三十多岁我才知道,不管有没有先天的条件,往后要走的路同样艰难,而我居然跟一个单字纠缠了这么久。

  不过,「born」的后半部带给我的乐趣,至今仍然没有改变。希望到了七、八十岁,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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