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

  我要写关于远投的事。

  在这之前,这世上应该没有详细介绍远投的文章,以后也不会有。也就是说,关于远投的记载,这是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

  远投的读音是「tonage」,实际念成「to~nage」。在发音方式上,「to~na」是同样发音,只有「ge」提升了半个音。

  通常,与远投扯上关系的人,都有四年的时间。一定是四年。为什么以四年做区分?因为远投这玩意,只能在那个地方进行。不论任何人,经过四年都要离开那个地方,而在那之后,再也不会远投了。

  下雨天不能远投。风太强的日子,也不能远投。

  远投只需要一颗球。

  就是在学校福利社贩卖的塑胶球。

  少年们把小小的肩膀都奉献给了那颗塑胶球。

  少年时代,我没有在操场打过棒球,也没有踢过足球,也没有打过篮球。

  只做过远投。

  ◎

  第一次站在远投的地方,是九岁的时候。

  学校里有个「大操场」,还有一个称为「中庭」的空间,是那个操场的三分之一大。升上三年级之前的一、二年级,只能在中庭玩,禁止进入「大操场」。

  「大操场」经常进行着不可思议的游戏。

  几个人组成一组,用原本使用于棒球的大塑胶球,彼此投球。其中一组中的一人,以很远的地方为目标,把球高高投出去;另一组人在球落下的地点等着接球,会有一个人接到球。接到球的少年,助跑几步,把球投回给对方,就这样投个没完没了。

  下课时间,从「大操场」旁边经过,会看到很多球呈现优雅的圆弧状,在空中飞来飞去。那显然不是同组同伴在练习投接球,而是根据什么统一规则在进行比赛。但是,二年级不准接触那个秘密。我们知道那个中央画一条线,上、下写着数字的东西叫做「分数」。然而就像那里有道看不见的墙壁,本能告诉我们,还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才能了解里面的内容。「大操场」的一隅,有巨大的复合型游戏器材和半径很长的荡秋千,听说比中庭的器材大好几倍——我们心里都明白,跟那些设备一样,那是我们还没有资格接触的游戏。

  可是,有时会在无意间,从有哥哥就读高年级的同班同学那里,听到秘密的片片段段。

  譬如说,那个游戏的名称好像是「远投」。

  ◎

  升上三年级,我终于踏上了「大操场」。

  披着神秘面纱的远投规则,瞬间在少年之间传开来。

  我双手交握。

  抬起手肘,连同手肘向左右张开,让手掌心朝向正面。

  二十五步。

  用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头,以握球的方式伸向半空中。

  三十五步。

  两手的手腕交叉,像剪刀般抓住。

  十五步。

  使用五根手指以及手掌全部,重点是只用一只手。

  五步。

  像郁金香的花瓣般,双手交合使用。

  三步。

  藏在远投里的秘密,就是这些接球的方法与步数。

  只要记得这些,任何人都有远投的权利。三年级的学生立刻与高年级的学生分享操场的场地,开始远投。三到四人一组,彼此拉开距离面对面。接下来只要使尽全力把球丢出去。

  丢到空中的球会掉下来。双手交叠,把手掌心朝向正面,摆出自己做出接球手套的姿势,接住掉下来的球。

  如果没漏接,球稳稳地掉在手掌心里,就往前二十五步。少年拿着球,意气风发地向前跑二十五步。步步逼向耸立在操场尽头的教室墙壁。少年靠整整二十五步的助跑,把球丢出去。从极近距离丢出去的球,从对手头上飞过去,撞上教室的墙壁。

  这样就获得了一胜。

  没有特殊名称,就是说「得到一分」。

  操场边界的建筑物,一端是教室,一端是游泳池,远投的真相是把球投到教室的墙壁或游泳池的墙壁上,比赛双方能丢到多少球。

  从操场的一端到另一端,距离很远。即使肩膀比一般人强劲一些,也不可能丢得到墙壁,所以产生了上述的接球方式与步数。要接住对方丢过来的腾空飞球,而不是落地弹跳的球。依接球方式而定,可以做三步、五步、十五步、二十五步、三十五步的助跑。当然,漏接的话,就是零步。必须捡起漏接的球,

  从那个地方把球丢回去。

  与棒球的投球一样,对方少年用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握住塑胶球,使出浑身力气把球丢出来。

  球在空中画出弧线。

  我立刻等在球将落下处,同样只使用三根手指头准备接球。

  完成这个很难成功的接球方式,就能取得三十五步的助跑权利。

  我在同伴们的欢呼声中,大喊着数字,一口气向前跑三十五步。操场的尽头近在眼前,我从容不迫地把球丢到游泳池的墙上,摆出握拳振臂的胜利姿势,回到同伴的地方。

  ◎

  有时也会跟隔壁班进行对外比赛。

  四个人抱着代表班级的气概,与隔壁班同样人数对决。双方都不想输,拼命奋战。远投原本是很绅士的竞赛,大胆把球投向站在正前方的对手,才是远投的真髓。明知很可能被接到,还是要堂堂正正把球抛向正前方,希望球能飞过对方头顶。

  然而,在班级对抗这种非比寻常的环境下,有时会让少年们变得感情用事。

  当一边兵败如山倒时,就会爆发输的一方耍性子,把球丢向没有人的地方,让赢的一方去追球的常例事件。不变更球路、正面对决的不成文规定不知道跑哪去了,被逼得不得不拼命追着球跑的胜利组的少年们,也报复似地瞄准操场最远的边界,把球高高丢出去。接下来,不讲仁义的乱球时间,会一直持续到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最后,交流比赛悲惨结束,彼此都发誓再也不跟对方交手了。

  但也不是只有仇恨。

  有时也会从其他班级突然飘来清新的气息。

  某天,隔壁班的T会「两片刃」的消息,在少年之间传开来。据说,在远投界向来以实力坚强闻名的T,练就了魔球技术,只要碰到他的球就会受伤,所以被称为「两片刃」。

  少年们立刻向T提出比赛要求。

  「我要在下过雨的隔天比赛。」

  T少年提出附带条件,答应了他们的比赛要求。

  那之后下雨了。

  与T的对战,在雨停后的午休时间展开。T用来对决的塑胶球,弹力非常好。

  第一次看到T的「两片刃」时的震撼,我至今都忘不了。

  T的投球方式,原本就比较偏向侧投,大家看到沿着低弹道飞过来的球,推测落下的地点时,都觉得「啊,会落在前面」,把守备位置往前移,球就在这时候突然浮起来,越过了少年们的头顶。

  所有人都哑然望着骨碌骨碌往后滚的球。对方因此大举入侵了我们的阵地,即使从球落下处把球投回去,T也可以轻易接住,靠几步的助跑,再次使用「两片刃」。球又是中途猛然浮起来,畅行无阻地撞上墙壁弹回来,就这样取得了一分。

  少年们哪有心情继续比赛,马上冲向T,请教他怎么投「两片刃」。

  T很干脆地告诉了我们那个秘密。

  「把球沾水后侧投就行了。」

  仅仅只是这样。

  的确如他所说,每次我们投完,他都会把手浸入昨天雨后留下来的水洼里,先做好「两片刃」的万全准备。他还说软塑胶材质的球,可以提升浮起来的性能,把令人嫉妒的研究成果也告诉了我们。

  就这样,开始了空前的「两片刃」潮流。

  有水洼的日子,每个人都会把球浸过泥水后再摆出投球姿势。放晴的日子,就会看到有人在投球位置的地面踩下鞋印,跑到饮水区的自来水管,刻意把球弄湿再跑回来投球。

  但人心都很容易改变,流行没多久就没落了。

  最大的原因是,少年们都习惯了「两片刃」的弹道。只要锻链守备的技术,就跟一般球一样可以接得住。最后,大家都觉得每次投球都要沾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操场又回归到过肩投球。

  在下过雨的第二天,有时会有人不经意地想起来,把球浸水后再投。可是,手指没办法配合太久没使用的「两片刃」投法,在投出去的瞬间,球就滑下来掉到脚下了。这样就等于是投完球了,对方会立刻跑去捡球——「两片刃」的时代就在这种光景巾结束了。

  ◎

  少年们都喜欢远投。

  为什么在少年们就读的小学,远投会这么流行呢?因为操场禁止使用球棒的棒球,也禁止踢足球,在这样的限制下,少年们别出心裁,创造了远投这种球技。我父亲也跟我从同一所小学毕业,令人惊讶的是,在半个多世纪前,父亲还在学生时代,就有类似远投的运动了。远投长久以来受到大家的喜爱,但是远投本身爱不爱少年们,非常值得怀疑。

  用来远投的塑胶球很轻。

  少年们使出全力不断投着球。小学三年级时,球还飞得不远,对肩膀造成的负担也小。到了四年级,球突然飞得很远了。他们各自创造出动用全身部位的投球方式,挥动手臂的幅度变大,球速、球路的威力也因此大大提升。然而,球的重量没有变。

  我们班上有位Y同学。

  我很喜欢看Y以柔软且敏捷的一连串投球动作投出来的球。

  小学四年级的学期过半时,Y的球速突然减弱了。

  长距离的球明显减少,只投中距离的球或滚地球发动攻击。

  某天,我听说Y在暑假时去了医院。他告诉我,因为伤到手肘,所以班导师叫他少玩远投。当时我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只是像留下大疮疤的擦伤一样,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复原。

  然而,事实是,开始远投一年多一点,Y的手肘就毁了,那时Y才十岁。那之后,Y的强大臂力再也无法重现了。

  投那么轻的球,居然会磨损自己的肩膀和手肘?谁也没注意到、也没想到。

  开始远投的第二年,我也出现了异状。升小学五年级前的春假,肩膀内侧隐隐作痛,仿佛有东西在里面钻动,久久不见好转。尽管如此,一到球季,开始投球就忘了疼痛,还是沉溺在不停地全力投球的日子里。

  我的体格虽瘦小,肩膀却强劲有力。但是,不久后,我发现我的想像与现实有了落差。我想在这个时机、以这个角度把球投出去,应该可以飞得很远,球却飞不出我期望中的弹道。升上更高年级,力气变大了,球的飞行距离应该也会拉远,我却看不到这样的结果,甚至觉得反而是去年的球会画出弧线,飞得更快更远——只是有这样的感觉,但无从确认。而且,在同伴中,我的肩膀还算是强劲,完全找不到陷入悲观的理由。

  直到小学六年级的第三学期,才真相大白。上国中后,大家将会分散各地,就要跟这个奇妙的游戏说再见了。有人提议,在那之前选出班上的远投王。

  远投通常是打团体战,这次的目的是选出远投王,所以采个人淘汰赛,战到最后的人就会被封为远投王。

  我的初战对手是H。

  在偷偷觊觎优胜的我的眼中,H是个很好应付的对手。他的运动神经不错,但平常不玩远投。尽管知道远投的规则,但投、接球的技术,应该都输我一大截。我带着前辈的从容心态,与H展开一对一的对决。

  结果一面倒。

  我彻底惨败。

  我的球一次也没丢到耸立在H背后的教室墙壁,倒是H的球好几次都丢到我背后的游泳池墙壁,投、接球也毫不马虎。H投的球飞得很远,超越我们平时相互竞争的远投常理,轻轻松松地飞过了我的头顶。

  而我投的球却完全落在H的守备范围内,还来不及展现经验值的差距,就被对方强劲的肩膀击败,颠覆班上大多数人的预期,在第一回合战被淘汰了。

  每天在练远投的其他人,结局也都一样。所有人都无法招架,被击败了。因为少年们四年来都使劲地持续远投,肩膀已经损坏得差不多了。我只是在肩膀损坏的一群人中,相较于其他人,还算维持了肩膀的强度。

  现实不会说谎。至今没有用过肩膀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胜利。那之后,在淘汰赛中获胜的M,偶尔也会参加午休时间的远投,他的球比谁都飞得远。投球姿势明明很笨拙、弹道明明很低,却还是有好几球从少年们的头顶飞过去。没有人赢得了M。少年们的成长空间,连一厘米都不剩了。

  几个月后,我们都成了国中生。

  某天的午休时间,正好在国中的操场用塑胶球练习投、接球,我试着投暌违已久的远投。球刚投出去,就觉得右手发麻。球飞行的距离,不到我想像中的一半。我只投了一球,右肩的疼痛却到午休结束都还没消除。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投出完整的过肩球。

  「我把小小的右肩,献给了远投」没有人这么说过,但是,那所小学应该有很多少年们,走过了跟我一样的路。我并不后悔,也不想说远投对身体有害。现在远投是否还存在,我也不知道,也不会期待永远延续下去。

  我只是想多少记下来,世上有这么奇妙的游戏,还是个满有趣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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