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伸自《漫画道》之道
延伸自《漫画道》之道
好久没看《漫画道》,又想看了。我买了厚厚四册的珍藏版,趁工作空档,连续熬夜看了好几天。
以藤子不二雄A的自传漫画闻名的《漫画道》,是描写两个富山的高中生,以成为漫画家为志向彼此切磋琢磨,不久后上东京,在TOKIWA庄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最后为了到达更高境界,走上了险路。
第一次看《漫画道》,是小学三年级。初次邂逅是在庙会旧书摊的纸箱里,找到了二手漫画。那时候班上同学都会在作业簿上画漫画,做成当时流行的《战斗幻想:混沌之城》或Sorcery系列」之类的GameBook,正开始以纯真的心接触创作的乐趣与辛苦。当时我跟大家一样,也在画那样的漫画,被《漫画道》里两位主角投入漫画的热忱深深打动,跟朋友兴冲冲地做起了漫画杂志。结果只画了封面就心满意足了,里面连一页都还没画,两人就解散了。当时真的很热衷这种非常健全的小学生创作活动。
当时小学三年级,对《漫画道》如此着迷的我,遇到做梦般的事。
我能有什么门路,实现那样的梦想呢?答案就是手塚治虫来小学演讲。
在《漫画道》里,手塚治虫是两名主角崇拜的人,不对,是神、是佛。面对再多的截稿日,手塚治虫都不会叫苦,总是以温和的态度对待完全是新人的两名主角。他的存在简直就跟神一样,在书里出现时,不是头上有光环,就是身上绽放白色光芒,已经不把他当人来画了。
现在很有名的TOKIWA庄,起初是从宝塚出来的手塚治虫在东京租的工作室。手塚治虫搬走后,换藤子不二雄两人搬进来,接着还有石森章太郎、赤塚不二夫等杰出大人物住过,不久TOKIWA庄就名闻天下了。
手塚治虫在礼堂演讲。礼堂不够大,容纳不下全校学生,所以演讲分成小一到小三、小四到小六两场。
这样的分法让我非常沮丧。
当时《少年周刊JUMP》,最受欢迎的是《筋肉人》、《足球小将翼》、《七龙珠》、《北斗神拳》。老实说,在小朋友的认知上,手塚治虫已经是过去的人。大家都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对他的直接印象,都是幼稚园流行的卡通电影《独角兽》、《原子小金刚》的原作作者。
而我透过《漫画道》,知道手塚治虫身为漫画先驱的伟大与光辉,所以非常不甘心。跟小一排排坐,可能是被当成了小朋友,手塚降低了标准,讲得非常简单,让我懊恼不已。
不过,说归说,其实我完全不记得那场重要的演讲,手塚治虫到底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两个画面,一个是他在白板上接二连三画出自己创作的人物,中间小朋友们看出来是哪个人物,就会欢声雷动大叫「独角兽!」、「原子小金刚!」,另一个是他把观众中一名姓「中山」(なかやま)的女孩请到台上,用她的名字作画。
其中最厉害的游戏,就是用中山的名字玩画画游戏。
首先,他在白板上用平假名横写「なかやま〇〇〇」的全名。紧接着,他拿起麦克笔,利用平假名的线条,从最左边开始画起来。假名的某条线变成鹿的背、其他线变成鸟的翅膀等等,所有构成文字的直线、曲线,都被置换成图画。
就像魔术方块名人,毫不迟疑地动着手,朝终点前进。他的手没有停下来过,没多久,中山的名字就被埋在图画里了。
当时只觉得他是在表演魔术。现在才知道,要能极为理解直线与曲线,再配合惊人的技术,才能做那样的余兴表演。演讲中,手塚治虫都是笑咪咪地跟我们说话。近距离见到已故的儿玉清时,我见识到真正伟大的人,绝对不会耀武扬威,手塚治虫一定也有跟他相同的内涵。
我边回忆那么遥远的事,边专心看着《漫画道》。不过,第一次重看的感觉不太愉快。因为害怕即将来临的「大崩溃」的情节,看到两人上东京后逐渐上轨道的成长模样,也开心不起来。
书中的两人经常做梦。
那些梦几乎都是恶梦。比如拖稿被编辑骂到臭头的恶梦、编辑把他们熬夜好几天画出来的稿子遗忘在计程车上的恶梦、只剩下一天时间却必须全部重画的恶梦、交出已经完稿的作品却被退回来说「全是白纸啊!」的恶梦——
「哇!」
每次都在大叫中醒过来。没多久,恶梦终于成真了。
搬到TOKIWA庄,正赶上漫画杂志兴盛的潮流,两人的工作量不断增加。
明知做不完,他们还是接了多件连载,及附录新作等工作,下场是两个人都撑爆了。描述催稿的情节,看起来很可怕。上东京以来,他们第一次回老家富山,好不容易放松心情,却成了「大崩溃」的开端。干脆留在富山作画的两人,接二连三接到电报。
「截稿日来不及快送来」
「明天务必送来要开天窗了」
「快送来赶不上截稿日了」
「拜托马上送来」
「来不及送就找别人」
「不能等了开天窗了」
如雪片飞来的电报的冰冷,与两人越焦虑越不能专注作画的心情形成强烈对比,让我看得好心痛。所有截稿日一过,那些烦人的催稿电报就戛然而止了。这时候他们知道,所有一切都结束了。
可以说是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大崩溃」,给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留下震撼的印象。「绝不能背负太多截稿日」的想法,深植我心。因此成为作家以来,我从来不会同时写好几本小说的委托稿。一个月同时写五或六本连载小说的作家比比皆是,而我总是维持一本。主要理由是,我本来就写得慢,量不大。不过,在还没掌握自己的速度前,就已经下意识地决定一次只接一本,毋庸置疑是受到《漫画道》的影响。
重看后,我还发现了一件事。辞去大学毕业后就职两年的公司时,我想都没想过回老家大阪这个选项,暗自决定非去东京不可,应该也是受到《漫画道》的影响吧?看到两人离开富山,踏上一决胜负之路,我就认为自己若决心成为作家,也非去东京不可。
还有一个更重大的发现。
从事作家这个职业后,再重看《漫画道》,同样身为创作者的一小分子,最挑动我心的情节是:
「『松叶』的拉面怎么这么好吃啊!」
松叶是TOKIWA庄附近的中华料理店的名字,书中有新人搬进来时,常会出现这家店的外卖拉面,用来庆祝入居。所有TOKIWA庄的人,围着令人怀念的中华面,在四叠半的榻榻米坐成一圈,端着热气蒸腾的碗,边吃面边聊未来的梦想,每张脸都幸福得不得了!
是的,我的大发现,就是这家松叶还在营业。TOKIWA庄都拆除了,松叶却还在同样的地方营业,而且菜单上还有跟当时同味道的拉面。
知道这件事后,我动了起来。
向来不爱动的我,动了起来。
我很快从网路确认松叶的地点,毅然前往东京都丰岛区。
「好吃!」
为了主角们乐得眼角下垂,吃得精光的那家松叶拉面,我换了好几班电车,走在不知道究竟通往哪里的目白通【注:东京都道名称。】上。没多久,到了《漫画道》里出现过的警察岗哨,那是去TOKIWA庄时的标的物。我松口气,拍拍胸脯,往岔路走,就看到写着「TOKIWA庄」的商店街旗子。我更确定没走错,兴奋得加快了脚步,看到左手边有间黄色棚子的店。
「中华料理松叶」
棚子上清楚写着这几个红色大字。我呆呆站在那前面。
公休。
我盯着无情关闭的铁门大半天,沮丧地跨出了步伐。
人做平常不会做的事,下场往往会是这样。
今晚我还是看着已经看了三个礼拜的《漫画道》,独自发挥「啊,松叶的拉面好像很好吃呢」的想像力。
顺道一提,我不打算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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