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一切、我的一切

  大阪的一切、我的一切

  出版以大阪为舞台的小说《丰臣公主》后,写大阪相关文章、接受相关采访的机会明显增加。

  这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只是有时候我很难回答。譬如说,采访中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大阪人现在也这么讨厌德川吗?」、「大阪人对丰臣秀吉的感情都那么深厚吗?」这些其实都是我个人为了创作上的方便,自己设定的可笑内容,却险些被替换成大部分大阪人的想法,这种状况屡见不鲜。

  写小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单独作业的延续。棒球投手经常被拿来当成「孤独」的代名词,可是每投一球,正前方都有帮他接球的捕手,还会边做出「往下往下」之类的手势,边把球关心地投回去。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呛说:

  「哼,那样也叫孤独吗?」写作才是孤独一人的工作吧。

  决定书写内容后,作家该做的事,就是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把稿子的格子填满。在截稿日前,只能专注地、阴沉地面对自己的内在,不断探寻该写的世界。没多久,大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守护了四百年的故事就浮现了,再来是大阪国的设定成形,接着是大阪国总理大臣在稿纸的空白处自己报上名来,最后就发生了「大阪全面停摆」的大事件(这样重写一次,不禁觉得「这是什么内容啊」,但这就是《丰臣公主》大约的架构。)。

  这些故事的根基,是我对秀吉的大大偏爱,而且真的是偏爱到过分袒护。他对朝鲜的无意义出兵,以及没有明确理由便叫千利休【注:商人、茶人,有茶圣之称。】与外甥秀次【注:丰臣秀吉的姐姐的儿子,被秀古收为养子。】切腹等事,让他一举滚向昏君之路,成为他无可救药的晚年的一污点。我是对这些事视而不见,只看他优点的「亲太合派【注:太合是对摄政或太政大臣的尊称,后来成为丰臣秀吉的异称。】」。

  另外,我也喜欢织田信长、德川家康。信长、秀吉、家康三人,在历史洪流中的评价,当然是家康最好。若没有家康成立的江户幕府,就没有持续两百五十多年的和平,大阪的町人【注:町人是江户时代住在都市里的职人、商人的总称。】文化也不会如此蓬勃发展。相反地,如果是丰臣家的天下延续下来,继续成为政治中心,大阪这个地方恐怕会在这样的影响下,形成更腥羶的另一种文化。是秀吉种下了现今大阪这个城市的种子,然而,毋庸置疑,是家康筑起了培育种子的基础。

  但一码归一码。

  我心里明白,不能忽视他的重大贡献,却还是没办法说:「哦,是这样吗?那就thanks啦,家康。」这是所谓的人之常情。

  在此,我还是得把四百年前发生的事搬出来讲。

  不用说,我要提的,当然是已经执掌天下的七十三岁的家康,毫不留情地击溃了弱冠二十三岁的年轻丰臣秀赖,把丰臣家从这世上连根拔除这件事。

  以公司为例,就是已经领会世上种种道理,握有绝大权力的最强会长,使出全力击溃才刚来一年还没出去混过的新进员工。

  新进员工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历经大坂冬之阵、夏之阵,把丰臣家消灭的一年后,家康也去世了。

  可见,家康也有他不得不那么焦躁的决定性理由,那就是寿命。可是,再怎么说,也太不成熟了。

  经过大坂阵等一连串事件,家康一举失去了他在沉稳、讲情义的人格上累积至今的存款,被后人彻底贴上「老狐狸」的坏人标签。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以至于经过四百年到现在,我心中都还并存着「唉,德川好讨厌」的不快之芽,与「唉,丰臣好可怜」的同情之泉。

  说到这里,再回到前面的采访问题。

  「大阪人现在也这么讨厌德川吗?」

  在东京接受采访,被正经八百地问到这个问题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所有作品都是凭我个人的偏见写出来的。

  「大阪人对丰臣秀吉的感情都那么深厚吗?」

  同样,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也是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这个嘛……我想在大阪出生长大,但并不喜欢秀吉,或是根本不关心这种事的人,应该也很多吧……」

  我立刻提高了警觉,生怕我个人的想法,会被中央地方的媒体随便置换成大阪所有人的意思。

  不过,面对「大阪城与丰臣家」这样的组合,我绝不可能保持平静。

  因为我就读六年的小学,与大阪城的外濠只隔一条道路,我的孩童时代每天都从校园仰望着大阪城。从我懂事以来,就在无意识中怀抱着「大阪城是日本第一大城」的偏见,以及「建立这座城的丰臣秀吉好伟大」的憧憬。

  令人讶异的是,小时候烙印在心中的事,不管经过多久,都会持续对当事人产生影响。比如说,走在《丰臣公主》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的空堀商店街时,我到现在还会有一些些的感伤。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吧。当时住在附近的我,骑着脚踏车要去空堀商店街买一个一百日圆的高丽菜煎饼,但在途中,父亲交给我的一千日圆钞票从口袋掉下去了。觉得感伤,就是因为每次都会唤起这个记忆。那可是小二学生很难得接触到的千圆大钞。我骑着脚踏车,在我家与空堀商店街之间来来回回好几次,寻找那张千圆大钞,可是到处都找不到。每次走在商店街的斜坡,当时的悲伤、狼狈的记忆,就会涌上心头扎刺着我,隐隐作痛。

  人对出生长大的地方所怀抱的情感,会受个人经验影响,尤其是孩童时代记忆的内容。同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大大受到长久孕育出来的文化、历史的影响。因此,我最近在东京接受采访时,会立刻这么回答: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自己跟大阪的人们拥有多少共同的认知。不过,我是个非常、非常平凡地在大阪出生长大的男人,会在没有特别的意识、也没有跟周遭人商量过的状态下,自然写出《丰臣公主》这样的故事,应该就是反映出了所谓的大阪风格吧?虽然从头到尾都是胡扯瞎掰,但我很认真地想过,真要发生这种事,那不是帅呆了?我觉得,大阪人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因为大阪的他们或她们,是世上最能正经八百地做蠢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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