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一东京电力股东大会报告

  二〇一一东京电力股东大会报告

  当时,我正边等红绿灯,边讲电话。在我大学毕业后工作过两年的公司,跟我同部门的前辈,八年来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不久前,我跟客户提起你,有人说很喜欢你的书呢。怎么样,最近好吗?」

  「嗯,很好。现在吗?我想去看场电影,正要去电影院。是啊,大白天就很混。你工作辛苦了。」

  才刚回答完,地面就突然摇晃起来。

  「啊,地震。」

  我仰头看,号志灯也摇来摇去。我想过一会儿应该会停,站在那里等,可是不但没停下来,还摇得更厉害了。

  「哇,好可怕、好可怕。」

  起初我还悠哉地描述状况,后来号志灯开始嘎吱作响,标示十字路口名称的牌子也左右摇晃,幅度大到难以想像时,我才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糟糕,大事不好了,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

  我没等人在大阪的对方回应,赶快挂了电话,然后没多想,拔腿就跑。地面还在摇。整个视野都在摇。柏油路好像变成了塑胶地面,脚底的触感很奇怪。我卯起来跑,感觉很像跑在随波起伏的船的甲板上。

  车子都停下来了,因为人都跑到了马路上。我刚才等红绿灯的地方,正好有很多美容院,头上缠着毛巾的欧巴桑、高高拢起的头发上插着颜色鲜艳的烫发卷的欧巴桑,同时从左右的美容院冲出来。地面还在摇,缠绕在欧巴桑胸前或头上的毛巾,白得特别显眼。

  那天刮着强风。

  不知道是风太强,还是地震的关系,电线杆东摆西荡,摇个不停。

  时间是三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当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持有东京电力的股票这件事。

  ◎

  「电力股的配息非常好。」

  直到发生地震的前一天,这句话都是如雷贯耳。譬如,东京电力的配息有百分之三,买一百万日圆的东京电力股,就可以拿到三万日圆的股息。这年代,在银行存一百万日圆的活存,一年只有一百或两百日圆的利息。两者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当然,不尽然都会获利。股票就是这种生物,时价会变来变去,花一百万日圆买的股票,如果跌到九十万,即使拿到五万的配息也是赔。

  所以我买了电力股。

  电力股等社会基本建设类的公司的股价,不会有太大的波动,是所谓的安定股。因为这些公司是贩卖电力、瓦斯等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东西,万一发生什么事,会有国家在背后支撑,所以几乎没有股价变动的风险。再也没有这么稳健又好赚的标的物了,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持有电力股。真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把钱乖乖存在那种小气吧啦的银行。

  我把这种煽惑的话当真,买了电力股。在网路证券开了新户头后,心想买越大的公司越安全,就买了很多东京电力公司的股票。当时是二〇一〇年十二月。

  一股一千九百六十四日圆,我买了五千股,共九百八十万日圆。一口气签下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大笔金额,我全身都热了起来。

  不过,我当时的想法是,反正我也不赚股价上下波动的钱,只要放个五年、十年,稳稳地拿配息就好了——是的,在三月十一日前是这么想的。

  地震是发生在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东京股市买卖股票的开盘时间,上半场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当时),下半场是十二点半到下午三点。

  三月十一日,从地震发生到股票交易时间结束的短短十四分钟,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会想到自己持有的股票正在暴跌,立即抛售呢?起码我是连自己持有股票这件事都没想到。

  在三月十二日到十三日之间,日本才知道自己遭受的损伤有多严重。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两天的精神打击特别大。在东北发生的事,一件件被揭开,我无言地坐在电视机前许久,对已经发生的事,以及今后还可能发生的新灾难感到不安的情绪,急遽高涨。福岛第一核电厂的一号机发生了氢爆,内阁官员每每出现在电视上,脸色都越来越难看。总理的眼睛像蜡人,说着无法领会的话。我坐在马桶上发呆,边想日本可能会完蛋,边祈祷核灾不要再恶化。紧盯着新闻看到三更半夜,中间有几次瞬间觉得状况似乎不可思议地好转了。然而,整体看下来,所有事还是在恶化中。我就像待在坠落的电梯里,为看到图表的棒子上升了十公分而高兴。但悲哀的是,所有结论都在核子反应炉内了。

  地震是发生在星期五,股市礼拜六、日休市,这两天与核电相关的状况更加恶化。我必须在开市的星期一前,决定如何处理我持有的东京电力的股票。也就是说,我必须用行动表示,我对现在进行式的核电事故的结果有多少期待。

  我边写已到截稿日的文章,边思考这件事,在星期一的早上,决定卖掉所有东京电力的股票。

  ◎

  股票交易的方式,分为限价单及市价单两种。

  所谓限价单,是指决定价格下单。

  而市价单是指不决定价格下单,也就是意味着以对方的出价成交。

  三月十四日,星期一。

  早上五点,我完成工作,在网路下了市价单,抛售所有东京电力公司的股票后,上床睡觉。这么做,不用在震灾发生后的第一次开盘时间早上九点起床,股票也会自动脱手。我没下限价单,因为经过礼拜六、日,持续与沉重的不安对峙,任谁都会想到同样的事,柬京电力股票的卖出单蜂拥而至,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在这种状况下,绝不可能优雅地下限价单,指定具体的卖出价格来控制损失。市价单会比限价单优先处理,据我判断,不管损失多少,能及早卖掉就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睡到下午才起床。

  卖出的股票究竟损失了多少呢?明知不可能赚钱,只会大出血赔钱,我的心还是七上八下。打开电脑,我盯着跳出来的网路证券交易画面。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怎么回事。

  画面上关于我的资讯毫无变动,持有的股票数还是一样,也就是说,一股也没卖出去。

  我以为是我设定错误,但是并没有。

  是跌停板,全然没有买主。

  电脑的交易画面,详细记载着买方与卖方的资讯。卖出的单子总数,与买进的单子总数,两者之间的平衡土崩瓦解,令人惊愕。

  离奇的是,画面上还是有想买进东京电力公司股票的单子,只是没能完成交易,总数量是三万股。

  而想卖出东京电力公司股票,却找不到买方的单子,数量是五十五亿股。

  这个庞大的数字放不进交易画面,我第一次看到很多并排的0旁边,添加了代表千的「S」。在我起床的一个小时前,第一核电厂的三号机发生了氢爆。状况更加恶化,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东京电力公司的股票在东京股市连日来都是跌停板。曾经高达两千日圆的股价,在三天内跌到九百日圆。未免跌得太快,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无计可施,也没再下单,只能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钱逐渐消失不见。

  我放弃了卖股票的念头。

  等到核电稳定下来,股价再涨回去,我不知道要等五年或十年,但是我决定等下去,尽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隔天我又怕东京电力哪天会变成JAL那样,心想最好在连一圆都不值之前卖掉,否则会全部泡汤。于是,我猛然推翻前面的想法,决定明天非卖不可。

  持有东京电力的股票,除了只会是惨重损失的事实外,还并存着另一种心情。

  关于核电,东京电力的一连串回应,都让我很想破口大骂。可是,像「倒闭算了」这种话,万一成真,我也很困扰,所以我不会骂那种话。另外,听到有人说东京电力可能会国有化,我就说:「国家怎么会刻意去扛那种风险呢?」婉转地否定传言。「批评也没有用,实际做事的是那些人,我们只能为他们加油打气。」难得听见电视名嘴绕个圈子,给东京电力这样的声援,我也会绕个圈子表,示赞成:「喔、喔喔,说得也是。」因为我还是抱着肤浅的期待,希望股价会上涨,尽可能减少自己的损失。

  其实这是贪心的报应。东京电力是贩卖高危险商品,一旦损毁,任谁也无法处理。这样的东京电力,为什么会有百分之三的配息呢?因为公司把应该用来维护安全的钱,都发给股东了。利用高配息,封住股东的嘴巴,股东就不会责怪公司的经营过于仰赖核电。我也是被这样的糖果诱惑,没多想就买了股票。什么核电的风险,想都没想过,只想着那百分之三的股息。然而,实情是公司为了满足股东,把用来建造防潮堤的钱都拿去配息了。公司与股东和乐融融,十多年来肩并肩一起悠哉地迈向了灭亡之路,而我只是加入了这个行列的尾巴。

  总之,这就是贪心的严厉惩罚——即便我这样回头反省自己的行为,股市的股价还是继续暴跌。

  我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这样根本不能工作,我投降了。抱着没有未来的股票,绝对没什么好处。顶多只能告诉朋友,我的东京电力的股票损失惨重,让他们开开心而已。

  「震灾后,我第一次开怀大笑,谢谢你。」

  有朋友特地写这样的电子邮件给我,表达谢意。编辑们一本正经地说:「哎呀、哎呀,好可怜。」嘴角却浮现一抹窃笑。我知道,他人的不幸是甜蜜的滋味。

  在不对的时机买下大量的东京电力的股票,之后的价值缩水速度却只能用「悲惨」两个字来形容——这种温暖人心的花絮,可是千载难逢呢。

  心情好转,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可是,我总不能为了让周遭人开朗起来,不断消耗自己重要的资产。

  到了三月底,再也忍不下去的我,终于把所有股票都卖出去了。一股一千九百六十日圆买的股票,已经跌破五百日圆。

  瞬间,买进大约三个月的股票,确定损失了七百三十四万日圆。

  ◎

  我与东京电力之间的特别关系结束了。

  接下来,应该还是会过着一个小小用电者的生活,默默支付每天使用的电费,只有在涌现攻击性的情绪时,骂骂东电。我把股票上的惨重损失,视为万城目家的教训。也就是说,今后万城目家的人绝对不可以买股票。我借由订定这样的家训,努力淡化心灵的创伤。然而,现实上,今后的二十年内,万城目家可能买股票的人只有我一个。

  抛售股票两个月后,在六月的某天,我接到东京电力寄来的密封信。

  我想可能是电费又要涨价之类的说明书,打开厚厚的密封信一看,里面是「第八十七届股东常会开会通知」。

  我很诧异,已经把股票脱手的我,怎么会接到股东大会的邀请呢?我查过后,知道是以「基准日」为准,名字在股东名册上的股东,就有出席股东大会的权利。东京电力的条款中订定的基准日是三月三十一日,正好是我把股票全数卖出的日子。

  根据通知手册,召开股东大会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八日的早上十点,会场在ThePrinceParkTowerTokyo,位于东京铁塔附近的芝公园。

  附加的表决权行使书上,有由公司提案的第一案、第二案,以及由四百零二名股东提议的第三案,各自备有赞成、否定的栏位,用来打〇。第三案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做了补充说明。

  「本公司董事会反对股东之相关提案。」

  看到这行字,我突然产生了兴趣。

  这项第三案,是要求更改部分条款,撤出核能发电。

  表决权行使书上记载「可行使之表决权数五十个」,是说明持有五千股的我被赋予的权利。行使表决权的方式有三种——邮寄或透过网路,在股东大会前一天做回答,或是出席股东大会,直接参加表决。

  我没多想,就决定参加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二,上午九点。

  引发未曾有过的核电意外的东京电力,灾后第一次召开股东大会。当天一大早,会场周边的气氛就异常火爆——呃,并没有。我一路嘀咕太阳好大、天气好热,跟着一群快步走向会场的中高年者,一起走到了ThePrinceParkTowerTokyo。大厅的冷气很强,很舒服。每隔五公尺就站着一位神色紧张、穿着西装的男性,举起手引导路线:「参加股东大会的人请往这边走。」

  会场在地下室二楼的宴会厅,这儿傲称国内最大会场,可以在法国巴卡拉水晶吊灯下,盛大举办婚礼。最近,市川海老藏【注:歌舞伎演员、明星,本名堀越孝俊。】贤伉俪在这里举办过宴会,据说最多可同时容纳三千到四千人。

  穿过大厅,搭上通往地下室的电梯时,空气突然变了,变得又闷又热。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想不会吧?不料还是被我猜中了。吁请世人节电的公司,任何时候都敢大胆实施节电,股东大会当然也节电。饭店一楼的冷气是开得很强,但股东大会是由东京电力一手包办的,空调当然要符合东京电力的基准。我不知道温度是不是设定在二十八度,总之我是在湿热的空气中出了电梯,走向会场。

  检查完随身行李后,把表决权行使书交给工作人员,换取入场券。

  我进入偌大的会场,在中间稍后的位子坐下来,时间是九点十分左右。九点半时,会场几乎坐满了。我观察四周,男女比例大约九比一,男性占绝对多数。而男性又以四十岁以上的中高年者居多,占九成。服装各式各样,以前开衬衫搭配长裤的人最多,也有人像刚慢跑回来,一身轻便装扮、短裤。会场果然不凉,我好羡慕有带扇子来的人。淡淡播放的轻快古典乐,是会在旅馆的早餐会场听到的那种音乐,但并不适合这种场合。

  上午十点,响起了股东大会开始的铃声。

  正面舞台上,摆着如鹤翼般左右排开的椅子。西装笔挺的人一一入座,看起来是一家董事很多的公司。坐在中间的议长席,那个白发苍苍的人,是胜俣恒久会长(当时)。议长开始致词时,我还以为在他十分诚恳的致词中,会穿插为受难者祈福的默祷,没想到他全然没那种意思,一直说下去。因为默祷与股东大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吗?不,大震灾对股东大会造成极大的影响,默祷一下也不为过吧?可是这么做,恐怕又有人会说:「不要惹了祸又自己说默祷嘛。」所以他不会刻意做这种事来刺激大家吧?致词就在我这样东想西想中结束了。

  令人惊讶的是,致词一结束,前面就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话说董事们出场时,前面那几排也很多人站起来迎接。「咦,这是规矩吗?」起初包括我在内,周遭人的反应都是瞬间有些慌乱。现在又换成了拍手。以前后位置关系来看,我是坐在从中间数来稍微后面的地方,我周遭没有人拍手,全都跷着二郎腿,等着看事情如何发展。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次受高度瞩目的股东大会,使用昭和式战术,派自己人坐镇前方。这或许是每年的惯例,今年竟然也照做,不愧是东京电力公司。不论是闷热的空调也好、前方固若金汤的啦啦队也好,都在在显示这家公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柔软度。才开始十分钟,东京电力就对在场所有人,成功地宣示了这样的公司风骨。

  会长之后,由清水正孝社长(当时)说明决算报告书。前面会长致词时,就有些零零落落的嘘声了,这时候则是突然从后面响起了尖锐的叫声。好像是有人想挤进客满的会场,却不能进来,引发了争吵。被激怒的女股东对工作人员大叫:「不要碰我!」可是她吵得太凶,坐着的股东反而对着她大叫:「安静!」、「你出去啦!」

  这天,参加股东大会的人数超过九千人,但其中大约只有四成的人,进得了我所在的第一会场。对于比较晚来,埋怨进不了第一会场的股东,我都是冷眼看着他们。这么受瞩目的股东大会,想都知道会场会挤满人,进不来的人,当然会被安排到其他会场看电视转播。不过,能或不能直接面对东京电力的干部,差别很大,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早点去会场。当天,我一如往常工作到早上五点,只睡了两小时,八点出门,计划提早一小时到达会场。即便三十分钟前才到达,也还有后面的位置可以坐。快到时间才来,还想伸张股东的权利,争取好位置,也未免太天真了。

  当我坏心地想着这些事时,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的清水社长,还是以淡定的口吻做着说明。「本期是一兆二千四百七十三亿日圆的赤字。」我茫然听着这句话,心想这家公司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还没倒闭,究竟是怎么样的架构?

  不知不觉中,我忘了会场的闷热。

  漫长的股东大会才刚刚开始。

  ◎

  若要说是攻击型(offensive)股东大会,还是防御型(defensive)股东大会,对东京电力来说,这次当然是防御型股东大会。因此,东京电力的发言处处可见作为缓冲的说词。对自己遭受的损失,一定加油添醋过度渲染,譬如说「异常巨大的天灾」、「史上罕见的海啸」等等。对于自己做的事,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每件都轻轻带过。譬如说,这次的核电事故对附近居民造成的精神伤害的赔偿金额,根据东京电力的估算,截至股东大会为止是八百八十亿日圆。这是个天文数字,我还以为他们会像形容自己所受到的灾难般,平等地加以粉饰,却没听见这样的内容。我完全不记得东京电力的干部们,用符合那个赔偿金额大小的说词,为自己散播的灾难做过任何说明。

  我想任何人都不想挨骂。「上司愿意骂你,表示还看重你。」这句话,只适用于刚出社会几年的新人,人生最好还是不要挨骂。然而,偶尔还是会陷入只能挨骂的状况。我怎么看都觉得,东京电力是很怕挨骂的资优生,不习惯挨骂,极度恐惧挨骂,想尽办法删减会挨骂的因子。可是,最后还是免不了挨骂,挨骂后就摆出一张臭脸,或面无表情。然而,这是表示他们内心充斥着澎湃汹涌的反骨情怀吗?其实不然,他们是非常卑屈的。

  首先是对国家的卑屈。这家公司根本没有丝毫空间可以靠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进入质问时间后,这个值得同情的事实越来越明显。所有一切,都要等国家制定方针才能行动。最卑屈的是,长久以来与他们都是两人三脚的共犯状态的国家,现在分明是翻脸如翻掌,他们怒火中烧,打从心底藐视国家的朝令夕改。然而面对股东尖锐的指责时,却还是拿国家当盾牌,说什么国家的方针还没决定。

  其次是对法律的卑屈。面对股东毫不留情的逼问,从会长到回答的干部们都口径一致,令人惊讶。他们的论调几乎如出一辙,第一阶段说:「关于这个问题……」先汇整内容,第二阶段一定说:「根据核能基本法」、「基于国家的规定~」、「听从建议~」宣示他们的行动都有法律根据。到第三阶段,主旨部分频繁使用「其结果」。最后,他们会以不落人把柄的官方说法、避免失分的资优生说法做为总结。不可思议的是,只要使用这种方法,所谓的责任就会消失。被股东逼问的内容,问题明明是出在经营团队长年来的判断错误,他们也能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口吻,滔滔不绝地说:「我们是依据法律行动,没想到遇上天灾,『其结果』就变成这样了。」于是,现实就一举从眼前消失了。东京电力的干部们非常不喜欢当主角,只要有机可乘,就试图把主角的宝座推给国家和法律,却在股东大会的舞台上自称主角,这样的光景实在很滑稽。

  不喜欢当主角的他们,说到自己公司的未来,也很卑屈。他们不断强调,只要现状还没整顿好,就没有环境可以思考将来的事。从会长到社长、副社长等高级干部,都无法从自己口中提出具体的目标及展望,只好不断重复「我们会努力」的幼稚口号。东京电力彻底躺平了。一般公司早已破产的损失金额、今后为了稳定核电所需的天文数字费用、因日益恶化的放射能污染而须给予渔业、农业、酪农业等的补偿费用等,没有一件是公司可以独自应对的事。明明成了该有人出具死亡证明书的身体,却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接手,只好丢着摆烂,形成这种惨不忍睹的状况。

  随着时间流逝,参加的股东渐渐明白,这个股东大会没有任何推动力,眼前的干部没有人打算扛起责任。而且,议长已经报告过,依据大股东事前提出的委任状,经营阵营的提案受到表决权的多数保障。亦即,在这个场合,不论做什么讨论,结论都一样,股东大会不过是场闹剧。

  这件事让人跌破眼镜。

  议长这么宣布时,在一片「什么嘛」的叫喊声中,处处可见忠实呈现跌破眼镜模式的中高年者。

  怎么想都毫无意义。

  使股东大会更加无意义的是,由于经营阵营没有人愿意扛起责任,原本追究有形责任的股东质询,开始集中在今后能不能拿到企业年金、能不能拿到奖金等极为短视的个人收入问题上。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要脸!」的股东一个接一个出现,然而,对经营阵营来说,这是最让他们好过的质询。股东们热络讨论道德面的问题,也是议长一句话「这是董事会决定的事」,就瞬间结束了。尤其是事先提出的「干部薪水五折」的对策,我甚至怀疑是刻意用来当钓饵的。对自己的裁决太轻,势必会被股东攻击,质询时间加总起来,恐怕会超过一个钟头吧?然而,全都是马耳东风,徒然浪费时间而已吗?

  不,并不尽然。他们最痛苦的是,被追究环境上的道义责任。对于过程的质询,他们拿国家与法律当挡箭牌,强调自己只是遵从指示,早已练就让责任逐渐消失的回答技术。然而,对于结果的责任就不同了。向来主张安全的事,现在彻底出现了破绽,他们尤其不知道如何搪塞,又不能自己否定过去。因为是否维持核电,是取决于他人,与东京电力的意志无关。只有针对这个问题,他们全都深深表达了歉意。他们只能表达歉意,没有人能具体说明今后将采取什么行动、对于过去将负起什么责任。

  他们很无力。股东们更无力。在那里,现实根本不存在。在福岛发生的现实,对经营阵营来说不是现实。对他们而言的现实,只有国家一个,在眼前召开的股东大会当然也不是现实——这是在历经六小时的空洞闹剧落幕后,我唯一学到的一点。

  ◎

  下午四点十分,股东大会结束。

  在长达六小时的股东大会中,我去了厕所两次。

  然而,七十一岁的议长胜俣恒久会长却一次都没离开过座位。

  持续坐六个小时,什么都没吃,连我都觉得意识有点恍惚了。因此最令我惊叹的是,胜俣恒久会长的头脑与胆量,他几乎是独自一人主持怒吼不断的火爆股东大会,时间长达六个小时。

  我很想知道,每次在电视上总像戴着能剧面具,越是道歉越是给人坏印象的这号人物,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这也是我参加股东大会的主因之一。

  说老实话,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甚至还满欣赏他那种软硬不吃的恶劣形象。他绝不会说出真心话,从他的表情也完全看不出什么,但有时可以从他的应对中瞬间感受到幽默感。我还很无聊地想像,假如他是一般糖果店的老板,一定很受小朋友欢迎。

  我大学

  毕业后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公司,也有会长。有会长的公司,都会被会长的色彩同化,因为会长是让人非常害怕的存在。在局外人眼中,或许只是个老人,但在局内人眼中却散发着种种的光环。会长对员工的影响就是这么大,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也可能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往不好的方向发展的典型例子,就是无法培育接班人。

  在六小时的股东大会中,胜俣恒久会长一直是独自掌控大会议事的。接到质询,立刻指定负责的干部回答,而被指定的干部会站起来,流畅地回答。指定干部时,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丝的犹豫。从股东位置来看,会长的左边坐着社长,右边坐着副社长,他却没有跟他们讨论过一次。像是在国会,总理都会与大臣们讨论,由谁来回答比较合适,这里却看不到那样的画面。会长与左右显然不是横向关系,而是强烈的纵向关系。

  不过,没多久我就觉得,这个老人非站在纵向的前头不可。

  对于股东质询的回答,其他干部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们的官方说法式答辩就越来越含糊不清。相对于此,胜俣恒久会长的发言就非常直率、易懂。有位股东说:

  「请给我们今后继续持有股票的希望。」

  「目前没有确切的希望。」

  这个回答又是直率得过了头,会场一阵哗然。

  讨论到一半,内容越来越混乱,股东们的质询变成闲聊漫谈。我远远看见,他面对这样的质询时,偶尔会露出笑容。不论任何质询,他都勇于面对,不会逃避,一一回答。清水社长与会长截然不同,六小时里,他有五个半小时都低着头,抬也不抬一下。

  来自福岛的股东,以悲痛的语调叙游着当地的受灾状况,但即使是这样的场面,清水社长也没有抬头的意思。他已经放弃作战,退出了战局。结果,在那么多干部当中,展现奋战气概的只有会长一人。他独自承受来自会场每个角落的敌意,守护在左右两旁待命的干部们、守护东京电力。他要抗拒非比寻常的压力,又没有任何糖分的补给,还要连续六个小时脑力全开,或许真的是妖怪。

  今后,东京电力必须跟庞然大物的对手缠斗几十年,那个对手是他们亲手培育起来的怪物,名为核电。但是,目前只能由七十一岁的老人带领东京电力,因为遗憾的是,没有其他人可以作战。

  不过,我已经不是股东了,这不是我该担心的事。百分之百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是他们自己导致的结果。

  ◎

  出席股东大会的三天后,我又收到东京电力寄来的密封信。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主题是:

  「第八十七届股东常会议事录」。

  上面记载着选出来的董、监事的名字,而关于要求撤出核力发电的第三案,只有一行字就解决了:

  「本案否决。」

  还附上一张纸写着「本期末不分配股息」,也就是说,我当初买股票的企图,全都落空了。

  这时候我才想起,在这次的股东大会上,居然没有人大叹股价暴跌,造成自己的资产锐减,忿而向经营阵营抱怨失去了未来。为什么大家都不提这件事呢?

  大概是对火灾难感到绝望,又认为向经营阵营抱怨也没有用。当下大家似乎都想着比自己的资产更重要的事,希望可以针对这次事件得到某种答案。

  究竟,在那场股东大会,大家是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呢?

  在我眼前转个不停,已经买了十年的电风扇,吹来微温的风,宛如空虚地贯穿了我的心。在这种感觉中,我默默将纸张放回了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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