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性的我

  历史性的我

  最近我经常思考「历史性」这件事。

  怎么样才算有历史性呢?首先这就是一大难题。

  譬如说,我在高中一年级的夏天,报名憧憬已久的「全国高中机智问答选手赛」,勇敢参加了在神户六甲岛【注:位于兵库县神户市东滩区的人工岛。】举办的预赛。参赛的三人都穿着很土的T恤,一心期待着主持人福留功男出场。没多久,有人大喊一声:

  「Fire!」

  接着跑出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我至今都还忘不了那一幕的冲击。原来是福留功男在一年前的比赛时,不声不响辞去了节目主持人的工作。也就是说,那一刻是第二代主持人福泽朗热闹登场的瞬间。然而,在会场迎接他出场的高中生们,脸上都写着:

  「他不是主持人。」

  面对这么诚实的反应,福泽朗还是径自连声叫着「Fire!」,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切入了第一道题,施展了大人的魄力——在什么都混沌不清的盛夏的白日梦中,以一般人的观点来看,当时的我确实参与了至今还在播放的《全国高中机智问答选手赛》的漫长节目中的历史性场面。

  顺带一提,第一阶段是OX问答,我们三人都在第二题还是第三题就落败了。题目是:

  「龙卷风在北半球是向右旋转移动,在南半球是向左旋转移动,○还是×?」

  这道二选一的问答,让我从出题当时到现在的二十年问,都在深思「机智问答到底是什么玩意」的根本问题。不过,机智问答的事就说到这里,还是回到主题吧。

  对,就是关于「历史性」这句话。

  首先,这句话隐含某种严肃的味道。

  散发着不能随便使用的氛围。

  一方面,又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让人在发生印象深刻的事时,会很想气派地添上这句话。近年来,大多带有修饰的意味,例如在奥林匹克或世界足球大赛的新闻中,经常听见「历史性的胜利」,就是典型的使用方式。原本,这句话只意味着「至今以来很难获胜的项目,或是淘汰赛中的单一胜利」,然而现今社会认为,即便形容得过分一点,只要能让大家开心也没什么不好,对夸张的形容表现得很宽容。的确,人类使用的语言,多少会因为方便性,中途产生变化。我前面举例的关于「历史性」回忆,就是「全国高中机智问答选手赛」,所以也没资格说三道四。

  老实说,回顾我的前半生,竟然找不到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性事件。若要从记忆角落硬挤出什么来,顶多就是发行《勇者斗恶龙Ⅲ》那天,看到难波的玩具店前大排长龙;或是竹下内阁决定采行百分之三的消费税,在实施的前一天跑去买卫生纸;或是近铁水牛队获得联赛优胜,几百个欧吉桑围着上本町的近铁百货公司一楼的电视,观看战胜的那一瞬间,气氛热络得像战后的街头电视——都是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

  当然,如果是透过萤光幕,我还亲身经历过冷战【注:冷战(Cold War),是指美国和苏联双方及他们的盟友在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九〇年代间在政治和外交上的对抗、冲突和竞争。】瓦解、长嶋茂雄在国际田径比赛时连声叫喊「卡尔、卡尔!」的画面、真理教事件、九一一恐怖事件。这些事在各自的领域,直到现在都具有极大的意义,是具有历史价值的事,或事件。但是要我大声宣言,说我曾参与过那个瞬间,我还真有些犹豫。我不过是坐在电视机前,自我宣泄喜怒哀乐的一个旁观者而已。

  这么一想,就觉得没有机会接触教科书里那种巨大的历史性转捩点,有些遗憾。大学时,我还真的为这件事,很不甘心地跺过脚。生于和平时代的我,成长中尝尽和平的果实,到了几乎麻痹的程度,却在就业活动的空档,沉溺于司马辽太郎之类的历史小说,把作品中展开的雄伟浪漫拿来与我平凡至极的日子相比,独自叹息:

  「唉,为什么我不是生在那种热血沸腾的动荡时代呢?」

  假如在幕末战乱时期,我是个二十二岁的武士,对于将来,绝对不会浮现这种无限空虚的心情。不知道充满虚伪与欺瞒的履历书为何,迈向自然涌现的明确人生目标,过着热情洋溢的每一天——我十分憧憬这种英雄们纵横驰骋的过往时代。相反的,强烈诅咒自己生在已经成形、(看似)丝毫没有自己介入的空间、被定型化、被固定化的无聊社会。如今已成追忆的年轻进行曲,当年曾粗暴地在

  我胸口Zun-taka Zun-taka地响个不停。

  但是——

  最近我发现了重大的事实。

  那就是我说「我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历史性的转捩点」是天大的谎言,其实我长久以来一直伫立在那之中——这个事实把我以前的感叹连根拔除,造成极大的震撼。

  契机是前几天我去参加某个活动,正巧跟某位现在常红的社长搭问电梯,他的公司主要是在行动终端机发行社群游戏。我偷偷打量社长威风风凛凛的模样,暗自猜测他大约比我大三、四岁。说起来教人生气,我回家立刻查电脑,看到社长居然比我小一岁,个人资产还超过一千亿。我带着阴沉的心情,继续阅读社长的介绍文。

  「七六世代」

  我看到了这个名词。

  是什么意思呢?我点开那个名词,画面上出现详细说明。

  根据说明,七六世代是指一九七六年前后出生,靠网路起家的创业者或工程师。画面上举例的人名与公司名,确实都是耳熟能详的名字。我正惊讶社长们个个都很年轻时,看到了一行文字:

  「他们进入大学时,网路正好开始普及。」

  此时,我恍然大悟。

  为了追求「历史性」事件,长久以来,我都是从周遭的事情、案件硬挖出来。其实不用挖就有,百年后的历史教科书一定会记载的历史性转捩点,我曾亲身经历过。

  没错,就是数位革命。

  这个革命足以跟产业革命匹敌,说不定带来的变化更凌驾其上。百年后的教科书,可能会记载「西元二〇〇〇年前后,发生数位革命,网路急剧扩展」,只用一行话做说明。

  我出生于一九七六年。

  置身于七六世代的正中央。

  网路这玩意,的确是在我进入大学时逐渐成形。但是,我对网路相关的东

  西,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是彻底排斥。在大学毕业成为上班族之前,我坚持不带

  手机,电脑也是在确定将出道成为小说家后才买的。在那之前,我是用文字处理

  机「文豪」写稿,再用感热纸印出来,过着极端「守旧派」的日子。

  呜呼,这是多么滑稽的光景啊。

  在就业活动时,我摆着一张臭脸,咳声叹气地埋怨「没有生在惊涛骇浪的时代」,其实迈向数位化的汹涌洪流,正从我眼前通过。这个变化可以说是「百年一度的大波浪」,还发出轰隆巨响,我却完全没发现,沉浸在搞不清楚状况的忧郁中。

  大学时,我曾经梦想当个「幕末战乱时期的二十二岁的武士」。现在,我可以轻易想像那个结局。

  假如被卷入倒幕的纷争,我一定会标榜我是「佐幕派」。既不是「开国派」,也不是「攘夷派」,而是最摇摆不定、只想维持现状的无聊至极的「佐幕派」。即便生为全藩都倾向于倒幕的长州藩士,我还是会冷眼瞄着那群吵吵闹闹的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管记我的帐簿。当然,我不会成为圾本龙马,也不会成为西乡隆盛、桂小五郎、大村益次郎等人,八成连跟他们走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我根本无法看见即将来临的变化的波涛,看不见波涛的人,就不可能采取跟得上波涛的行动。

  从人类历史这个大观点来看,「明治时代」为极东岛国带来的变化,相较于数位的普及为人类生活带来的剧烈变化,震撼度恐怕是微不足道吧。

  也就是说,我生在七六世代,目睹如此巨变,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甚至连旁观者都不是,只是落后一大截跟着变化走的其他多数人之一。

  曾经在远处流响的青春勇猛的进行曲,如今变成沿途吹锣打鼓做广告的靡靡之音。我听着那么愚蠢可笑的音乐,还是继续琢磨「历史性」这句话。五十年

  后,如果我要很确定地告诉我还没见过面的孙子们,关于我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性」事件,大概只能说些以前的回忆。

  指着古老照片里的松垮袜和厚底长筒皮靴,对他们说:

  「没骗你们,当时真的是穿这么奇怪的东西走在大街上,不信去问你们的奶奶。」

  想着想着,我觉得说这种事或许比较符合我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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