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WONIYOSHI考,AWONIYOSHI行

  AWONIYOSHI考,AWONIYOSHI行

  我第一次站在平城宫遗迹的太极殿前,是在妹妹的婚礼那天。

  因为怎么样也空不出时间来,我只好安排在一天之内同时参加妹妹的婚礼并参观平城宫遗迹。我拟定了走遍四都的超紧凑行程,早上五点起床,先从大阪老家去奈良,然后参加一点在神户举办的妹妹的婚礼,结束后立即搭新干线返回东京。

  对了,这时候,我在早上六点多的JR天王寺站,遇见了重考时的补习班女同学,我跟她有五年没见了。她说她跟有暴力倾向的DV男(domestic violence)丈夫离婚后,又再婚了,我暗自赞叹:「女人真勇敢。」写着写着,,就想起了这件事。

  一个闪神,我在车站大厅随口问了这个女同学,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工作啊。」

  她翻着白眼回答我。我暗叫一声「糟了」,后悔莫及。她反过来问我:「那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要去近铁的西大寺,从那里走到平城宫遗迹,去看朱雀门。」

  她立刻摆一张「你白痴啊」的脸给我看。

  没错,当时在那个地方,一个男人早上六点从大阪去平城宫遗迹,的确只会被呛「你白痴啊」。

  我去平城宫遗迹,是因为我执笔中的《鹿男》正写到高潮处,所以我想再去现场做确认。平城宫遗迹被行走地面的近铁奈良线,清清楚楚地划分为南北两侧。在这之前,我只去过朱雀门所在的南侧几次,看了地图才知道,线路北侧更加辽阔,心想非来瞧瞧不可。

  早上七点到达的平城宫草地,空气十分清新,东边相连的春日山美极了。人很少,从朱雀门往北看,可以看到正在建设中的小小太极殿,还盖着维护安全的防护网。

  越过线路往北走,是更加空旷且漫无边际的草地,每次拨开杂草向前行,就有蚱蜢跳出来。走了大半天,还是离太极殿很远。近铁线卯足了劲,从我背后「哗」地呼啸而去,忙着运送人们。

  正前方是太极殿,正后方是朱雀门。

  我站在四周空无一人的草地里,瞬间做了这样的决定:

  「就把这里当成作品中举行持续了一千八百年的仪式的场所吧。」

  有人在某处用单簧管练习每小节五拍的爵士名曲〈TakeFive〉,我听着木管乐器独特的圆浑淳厚的音色,抬起头,遥垄令人心旷神怡的奈良天空。

  ◎

  那之后问世的《鹿男》,因为拍成电视连续剧而大卖特卖,我也稍微有了一点名气。最近,附近的国中生俞来按我家电铃,按了就跑,透过对讲机还能听见他们远远大叫:「这里是鹿男的家!」

  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观察这本《鹿男》出版后,带给社会的些微影响。结论或许有些高估了自己,但应该可以举出下列三点:

  1.方便把鹿拟人化了。

  2.方便使用「AWONIYOSHI」【注:《鹿男》日文原书名为「鹿男あをによし」,あをによし念成AWONIYOSHI。】这个枕词【注:AWONIYOSHI是枕词,日文写成あをによし,是日本古代修辞法之一,最常使用于和歌,套用在特定名词之前,用来修饰或调整语调(类似虚词)。「あを」(A-WO)是青色,「に」(NI)是丹色,都是用来形容建筑物的鲜艳色彩,「よし」(YOSHI)是赞赏景致美丽。这个枕词几乎都是套用在「奈良」之前。】了。

  3.方便把朱雀门当成名胜来宣传了。

  关于第一点,最近常看见把鹿拟人化的广告。另外,观光书籍、海报也都会印上鹿的特写了。总之,与鹿更加亲近了。

  以前说到对鹿的印象,就是与大佛并驾齐驱,同样是奈良的绝对看板。我个人却觉得,它们纤瘦的身躯渗透着无法形容的八股气息。或许是人类的自我感觉问题,我总觉得它们飘散着一成不变、永久待在那里的倦怠感。

  现在,大家把鹿视为「可爱的动物」,毫不迟疑地印到海报与导游书的封面上。而且,以前只有斑比大小的小鹿才有行情,会被围绕着说「好可爱」,现在「可爱」的范围扩大到成鹿了。看观光用海报、手册就知道了,封面印的都是成鹿。在这方面,我想是电视连续剧发挥了极大的影响力。功劳应该归属于连续剧,但我也辛辛苦苦编了故事,所以也要沾点光。

  关于第二点,大大提升了对枕词「AWONIYOSHI」的认知度。

  书出版前,在关西多少还有机会听到这个单字,但在那之外的地区,日常生活中畿乎听不到。我第一次告知作品构想与书名时,连责任编辑都说:

  「咦,什么是『AWONIYOSHI』?」

  在当时,这个「AWONIYOSHI」一定是日本独一无二还在活动的现役「土地相关枕词」。譬如说,看到我刚才的描述,或许有人会愤慨地说:「编辑怎么可以不知道呢!」但不会有人因为不知道琵琶湖(淡海)的枕词「石走」而皱起眉头。从以前,「AWONIYOSHI」就具有特别的地位。

  这个「AWONIYOSHI」终于复权了。现在打开奈良的观光书籍,一定会看到这五个奇妙的平假名。大家发现,很适合用来当奈良的宣传文案,这个契机还是要归功于连续剧的影响,但我多少也可以沾点光吧?

  最后是第三点「把朱雀门当成名胜」。

  朱雀门也大摇大摆地登上了鹿男的封面。当初,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把朱雀门拿来当封面。

  平城宫遗迹是还没有明确定位的场所,对于在那里突然冒出来的巨大红门,以前关西人的直接感想都很消极,譬如说:

  「某种奇怪的东西,孤立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我好几次来这里搜集资料,也都会抱着「哎,盖这种东西是要干嘛」的无奈心情,仰望这座门。

  然而,住在东京的责任编辑,当然无从知道当地人那种「莫可奈何」的冰冷视线,对朱雀门毫无偏见,决定让这座门轰轰烈烈地出场。

  「很有奈良的风味,不错啊。」

  结果还真的很搭调。

  在连续剧中,朱雀门堂堂耸立在画面正中央,没有丝毫的突兀感。

  现在,各种旅游手册、杂志,都会看到朱雀门的雄风。没想到责任编辑当时的决断,竟然预言了那之后的发展——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冒出那样的东西,对于不了解那种突兀感的人来说,是件有趣的事。

  在这方面,我不但没有资格沾光,还要好好反省,为我瞧不起朱雀门说声对不起。

  ◎

  《鹿男》问世三年后,在平城宫遗迹举办了「平城迁都三一〇〇年祭」。

  我在改变很多的JR奈良站下车,心想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然后充满期待地搭上了开往平城宫遗迹的免费接驳公车。

  公车行驶的路线,是我一年前来这里为杂志搜集资料时,还连个影子都没有的新路。开到平城宫遗迹时,迎接我的是更无法想像的巨大安全岛。

  我愣愣地走下公车,看到四面都是建筑物,很多人走来走去,仿佛另一个世界。还有真人扮演的吉祥物「Sentokun」(迁都君)。天气热到令人皱眉,那个人还要套着松松软软的皮套,讨现场来宾的欢心。我太佩服了。

  Sentokun的头上黏着鹿角,向两旁延伸出去的模样,实在太夸张了。瞬间,我在吉祥物身上看到了《鹿男》的影子,但是我怕被Sentokun的粉丝骂,所以不多着墨了。

  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地有了弯弯曲曲的道路,远远可见长期覆盖着防护网的太极殿,露出了样貌。地基边缘有遗唐使的船,停在水泥地的大海上。从外面看不觉得很大,上了甲板才发现又坚固又宽敞。我不知道这样的大小能不能航行到中国,但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到达淡路岛。

  逛完团体游客络绎不绝的朱雀门后,我跨过近铁线的平交道,往北侧走。四年前,我曾横越这片草地,直直走向覆盖着防护网的太极殿,心想这里真的是日本的中心吗?觉得很可笑。这次我才踏入一小步,就被工作人员的一位大姐劝阻了。我乖乖沿着铺好的道路走,看到一群盛装打扮的人,边随着音乐婆娑起舞边往我这里走来。

  我翻阅导览手册,上面写着「AWONIYOSHI游行队伍」。这里也有成功复权的「AWONIYOSHI」,不过,我对游行队伍有种「受不了」的感觉。我思考了一下,到底「受不了」什么?最后得到很失礼的结论,那就是穿着五彩缤纷的衣服,配合音乐跳舞的画面,很像新兴宗教的选举战,让人受不了。然而,没多久我又暗叫一声「慢着」,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跳舞的画面很像新兴宗教?我发现是因为他们呈现出来的极乐形象,与天平时代【注:主要是指圣武天皇在位时的天平年间,七二九年~七四九年,是奈良时期最兴盛的时候。】的流行品味,尤其是色彩品味极为相似。也就是说,日本心中的「极乐」形象,可能是延续天平时代王朝文化的遗物,现在看起来有些重口味。

  我向随着音乐逐渐远去的「AWOIYOSHI游行队伍」的人们挥手道别,想说吃霜淇淋小憩一下,又遇见了Sentokun。我完全投降了,心想这里果然不是人类的世界,于是跟他站在一起拍照。

  在艳阳高照中,我再度迈出了步伐,可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太极殿。进入了回廊,还是距离遥远。好不容易到达,踏入通风良好的建筑内时,已经是我到达会场三个小时后了。我抬头仰望龙椅,难以想像圣武天皇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也难以想像全日本曾经在他的号令下动起来。然后,我走到阳台。

  远远可以看到朱雀门。

  双层却只有四节车厢的近铁线列车,悠哉地从朱雀门前面通过。

  之前,为了写《鹿男》,我在妹妹婚礼的几小时前拜访过的平城宫遗址,现在只剩下这两个身影了,其他都是不一样的景观。连我现在站在这里眺望朱雀门的建筑物本身,当时都不存在。出现在小说里的地方,现在盖起了贩卖纪念品的建筑物,还有很大的椭圆形安全岛。

  写故事有所谓的时机点。

  如果我再晚几年出生,应该就没有《鹿男》这本小说了。那个故事不可能从现在的平城宫遗迹诞生,因为只有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奇妙草地,无边无际地漫然延伸,才有展开奇妙小说的空间。不过,人类原本就是会把现实融入故事里的生物,所以现在应该也会诞生全然不同的故事吧。

  走出太极殿,我在夕阳不知何时初现的天空下.踏上了归途。

  我不知道在「平城迁都一三〇〇年祭」结束后,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会说以前的样子比较好,也不会说现在的样子比较好。毕竟,这是活在现今的我们,没有实力处理的东西。我总觉得,即便因为这个地方使奈良焕然一新,这里最后还是会变回原来的「莫可奈何」的平城宫遗迹。

  但是我认为这样也好。

  在这里建都后的一千三百年来,这个地方就是那样悠悠哉哉地度过了其中的一千两百年。

  我终于察觉:「啊,我可能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这个地方。」蓦然抬头,撞见的是今日依然辽阔的奈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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