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慕情
希腊慕情
终于有机会写希腊了。
尽管最近关于希腊的话题,都是景气低迷、公务员问题、要不要脱离EU等等,但统辖阳光灿烂普照的爱琴海群岛的希腊,总是高居我心中「最想再去的国家的第一名」宝座。
不过,我不断重温的希腊记忆,非常古老了。因为我去那里,是在很久以前,希腊还没有加盟EU,还使用独自货币△PX的时候。对了,△PX是念成「德拉克马」(drachma)。前几天,听新闻说,希腊很可能放弃现在使用的「欧元」,恢复以前的「德拉克马」。我细细回想,发现我对「欧元」流通的希腊毫不了解。也就是说,我去过的希腊,是很久以前的希腊,所以以下关于希腊的描
述,可能都落伍了。但我又有不可思议的自信,认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毕竟,这是个堂而皇之存在着神话时代建筑的国家,没那么容易改变。
大学时,我去希腊的目的原本只是参观遗迹。我计划去帕德嫩神殿、迈锡尼遗迹、斯巴达遗迹,来趟接触古代希腊睿智的旅行,对爱琴海丝毫没有兴趣。我想反正是孤独的单人之旅,我又不太会游泳,一个人去海岸边干嘛呢?
没想到,一到希腊,计划就完全被颠覆了。
「去岛屿!」
在雅典娜的旅馆,偶然认识的日本人帅哥对我下了这样的命令。
这个帅哥去过好几个岛屿,今天刚搭船回来,向我强力推荐。他说遗迹那种东西,死前想看几次都有机会,但是岛屿的季节很快就会结束,要去就要趁现在。我问他:「什么是岛屿的季节?」他毫不迟疑地回我说:「太阳。」每天持续放晴的夏天快结束了,厚灵低垂的幽暗季节即将来临。来度假的欧洲人也陆陆续续回家,现在去旅馆也便宜。你就当被我骗了,去看看吧——他说。
就这样,我当成被骗地买了船票,从比雷埃夫斯港搭渡船,前往爱琴海。
那之后,我去了奈克索斯岛(Naxos)、提洛斯岛(Delos)、米克诺斯岛(Mykonos)、伊欧斯岛(Ios)、阿莫尔戈斯岛(Amorgos)、圣托里尼岛(Santorini)、克里特岛(Crete)等许多岛屿。搭船从港口到港口,在每个岛屿停留两到三天。当然我没有预定旅馆,因为除了岛名外,我其实一无所知。要去哪个岛屿,就是看地图随便选,选择形状看起来舒服的岛屿或岛名语感不错的岛屿。
有很多旅馆的老头守在港口等客人,我只要说出住宿的希望价格,有人同意就会说:「这边。」把我拉走。有时是搭车、有时是搭机车、有时是走路去旅馆。
专为度假开设的旅馆,即便便宜也很宽敞、整洁。两张床、从阳台可以稍微眺望海岸、附热水淋浴设备,一晚只要两千到三千日圆。过九月中后,岛屿的住宿行情,就完全进入淡季的折扣价了。
从雅典娜出航后,首先去了奈克索斯岛。
「总之,你就是去岛屿,去了就知道。」在航行途中,我就领会那个帅哥这么命令我的意思了。
海好蓝。
与在日本看到的蓝不太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总之,蓝得深邃,深不见底。
我的体质是不接触外面空气就会晕船,所以航行中我都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海、天空,但一点也不无聊。看着大海,享受那种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没多久,远远只看到一小点的岛屿逐渐靠近,出现了攀附在山丘上绵延相连的白色建筑物,港口从左右包住了船。
到奈克索斯岛的隔天早上,我一走出旅馆,立刻去了某个地方。老实说,在雅典娜认识的那个帅哥给了我一个建议,但我坦率地告诉他,不管爱琴海是多么漂亮的地方,我都不想在海岸游泳。他抿嘴一笑,对我说游泳不是岛屿唯一的乐趣,然后给了我这样的讯息:
骑出租机车环绕岛屿。
帅哥以前是机车赛车手,知道哪里有出租机车,就租来骑骑看,没想到骑得很开心。从港口到旅馆的路上,的确有间像是出租机车的店,排列着好几辆改造过的机车。我去那里,拜托老板把机车租给我。他问我有没有驾照,我说放在日本没带来。他要我把护照押在那里,这样就能借车了。
他问我要不要骑排在店头那一长排的400CC机车,我说:「不用,给我小绵羊就行了。」他带我去店里面,对我说:「那就骑这辆吧。」给了我朝日报社送报用的小绵羊。
这可不是比喻哦,真的是朝日报社的小绵羊。车体上还大刺刺贴着朝日报社某某营业所的汉字标签,所以绝对不会错。滞留希腊期间,我每到一个岛都会去机车出租店租小绵羊,租到的一定是日本的中古机车。除了送报用的,我还骑过留下乌龙面店、荞麦面店等种种生活痕迹的小绵羊。仪表全都坏了,不知道油量剩多少,所以回程都骑得心惊胆战。可是一天只要八百日圆的破表价,所以没得挑剔。
租了机车,再去商店买地图。所谓地图,也只是像给小孩子看的寻宝地图,非常简单明了。
我骑着小绵羊出发,前往孤立在岛上偏远地区的遗迹、海岸。
岛屿的地形是连绵不断的山丘。
没多少绿地。
干燥的地面种着橄榄,偶尔会有明信片里常见的巨弹型蓝色屋顶、白色墙壁的教堂,以天空为背景,孤零零地伫立在山脊上。山羊悠闲地行进着,挂在脖子上的钤铛,叮咚叮咚响彻云霄。
我骑着朝日报社的送报小绵羊,轻快地骑在环绕山丘的沿海外环道路上。
迎着有点冷的风,逐渐在眼前展开的爱琴海景色,令人惊艳。
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用言语形容那片大海的蓝。大学时没办法形容,现在成了作家还是没办法形容。青、群青、绿、深绿、蓝——大概就是这些颜色的混合,有时会形成波光粼粼的细长带子。总之,就是东亚没有的颜色。既然不存在,就不可能衍生出相对的日文或汉字。
我骑着小绵羊,越骑心里越慌。不能告诉生活在日本的所有人,这世上有这样的颜色,让我心浮气躁。我边奔驰边认真想着,好想绑架全日本人的视神经,五秒钟就好,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烙印在他们的视网膜上。我对希腊拥有的至今无法忘怀的憧憬,全都是那片「爱琴海的蓝」。
骑小绵羊环岛时,尤其无法忘怀在阿莫尔戈斯岛发生的事。
这座岛屿是以电影《碧海蓝天》的开场的外景地闻名,周围都很难靠岸。像米克诺斯岛或圣托里尼岛等名岛,靠港船只的班次很多,城镇也很漂亮。墙壁白到不能再白,屋顶也涂成整片蓝色,妆点成非常上相的城镇。其他岛屿不会这么,精心地重漆建筑物,比较天然,人相对也少,海更漂亮。
对了,净说大自然的事,不说说人的事,有失平衡,所以我想稍微提一下关于人的事。
从来没见过这么容易动怒的国民——这是我对希腊人最直接的感想。正确来说,应该是没见过怒气可以维持这么久的国民。女性尤其爱生气,我经常看见她们泼妇骂街的场面。我走出旅馆,想去吃个早餐,走着走着,就看到附近的欧巴桑站在某人家门前,跟从二楼探出头来的另一个欧巴桑吵得很凶。吃完午餐回旅馆时,那两人还以同样姿势叫骂着。
在雅典娜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一辆破破烂烂的车突然熄火停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欧巴桑,横眉竖目地怒骂车子,用力拍打方向盘,引擎竟然复活了,车子又动了起来。我还以为这是电影才有的老哏,没想到真的会发生。
这些都是很凶悍的例子,但是就当我稍微提过希腊人的事了,再回到主题。
我很勤奋地搭船去了很多岛屿,花了很多时间终于到达的阿莫尔戈斯岛,是个非常无趣的岛屿。
望着渔港冷清的景色,我失望地想:「啊,抽到了铭谢惠顾的签。」但还是租了小绵羊,买了地图,进行探险。
我骑上从港口蜿蜒延伸的上坡道,看不见海,也看不见城镇。我嘀嘀咕咕抱怨时,似乎骑到了山丘最顶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阔。
眼前一片蓝色。
下面飘着白云。
但是我很快想到大有问题。
我从港口骑着小绵羊到这里,人约三十分钟。即便是一直往上爬的上坡道,也不可能爬到比云更高的地方。我定睛凝视,发现那不是云,而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潮流。原来是天空与大海的边界相融合,连成一整片蔚蓝,所以我没发现海也进入了视野。
虽然只是几秒钟的错觉,就像骑着小绵羊在云端轻飘飘地奔驰。
阿莫尔戈斯岛的蓝就是这么特别。
骑到峭壁,看见拍打崖下的波浪,颜色有如弹珠汽水瓶内的弹珠。那也是言语无法形容的颜色。我明明不喜欢游泳,却还是找到没有人的海岸,潜入水中。
海底宛如一间水屋,可以看得很远。
我爬上沙滩,阅读从日本带来的书。肚子饿了,就收拾行囊,去途中的餐厅吃午餐。正在吃名叫souvlaki的烤猪肉串时,两个人骑着速克达经过。穿短裤的老先生,载着坐在后面的老太太,四平八稳地骑过去。两个人都戴着太阳眼镜。老太太烫过的银发,在骨碌骨碌打转的风中飘扬。看到他们,我心想等我变成老公公时,如果可以带着老太婆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岛屿该多好啊。我边沉浸在
这样的感慨中,边咬断咬劲十足的猪肉,继续看我的文库本。
不知道为什么,我带来希腊的书是中原中也的诗集。
回程时,刚读过的一篇〈盲目之秋〉的开头,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风起浪涌,
挥手于无限前。
当时,我面对爱琴海的蓝,真的有朝向无限挥手的感觉。
现在所有一切都已成为古老记忆。
然而,明年夏天,那片蓝色的爱琴海,依旧会在天空下澎湃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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