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藤堂高虎玩玩
与藤堂高虎玩玩
各位知道战国时代的武将藤堂高虎吗?
他是近江【注:旧国名,今滋贺县。】出身的武将,起初效忠浅井家,之后连换好几个主公,在丰臣秀吉的弟弟秀长手下,晋升为一万石的大名,秀长死后被秀吉重用,秀吉死后又被德川家康重用,最后不断往上爬,成为统治津【注:位于三重县中东部城市。】与伊贺【注:三重县西北部城市。】的三十二万石的大大名。
话说这位高虎,在历史上的评价至今不一,不喜欢他的人,认为他「频频更换主公」,攻击他的节操。而支持他的人,则称赞他的眼光够实际,会频频更换主公是「有先见之明」。各有各的道理,很难有正确答案。
不过有三件关于高虎的事,绝对正确。
一件是高虎的父亲名叫藤堂虎高,母亲名叫「TORA」(虎),父母、孩子全都是老虎。
一件是他的身高六尺二寸(约一九〇公分),以当时的成年男性来说,是高耸入云的巨人。当时掌握大权的秀吉,是不到一五〇公分的矮男人,所以更凸显高虎超越规格的高大魁梧。
最后一件是在城池的设计与建筑方面,他发挥了天才的能力。为什么区区一个近江土豪的二少爷,可以为了功成名就,拿着长矛驰骋沙场,又能把土木的才能琢磨到这种程度?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总之,从战国末期到江户初期,高虎参与了许多筑城的工作。不只在自己的领地内,包括德川将军的居城江户城、丰臣家灭亡后重新建造的大阪城、京都的二条城,以及象征幕府威信的日光束照宫等巨大建筑物,在建造时也几乎都曾求助于他。京都南禅寺的闻名三门【注:代表寺院的正门,又称山门。】也是他的捐赠。这些建筑有一座成为皇居,其他也都成为很大的观光资源,对地方颇有贡献。由此可见,这些建筑有多坚固,而且具有与现代相通的特质。以高虎这时候的活跃,我自认为把他称为「庆长、元和时代的安藤忠雄」,应该不会多离谱。
我这么关注高虎的生平,是因为我正在写「风太郎」的小说,里面提到了伊贺忍者。以时代背景来说,我设定的主角是在藤堂家治理下的伊贺,被训练成忍者的年轻人,所以他的大老板当然是高虎。要了解高虎是怎么样的人,就要好好做研究,最后得到这些一知半解的知识。
说到查这些资料,真的是很催眠的工作。我把四、五份的年表、笔记摊开来放在桌上,东瞄瞄西瞄瞄,选出跟小说相关的部分。不过,毕竟是临时抱佛脚,死背硬记,所以后来要再确认「那段故事是写在哪里?」时,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很难再见到我要找的记述。把认为可能的书从头翻到尾,却还是挥棒落空,
我就会想:「啊,我受够了。跑去看电视,逃避现实。
有一次,电视正在播放遥远欧洲的足球比赛。
我呆呆看着,忽然开始思考,假如高虎被选为日本足球代表队,会是哪个位置呢?
若是我,要好好利用他一九〇公分的身高,当然是把他摆在守备位置之一的中后卫。再把据说将近一九〇公分的大汉加藤清正摆在他旁边,这样就可以发挥高度的绝对优势。说到这两个人,丰臣秀赖在他的生涯中,唯一一次离开大阪,去拜访在京都二桑城等候他的德川家康时,就是这两个人一起担任护卫。连现在参加世界足球杯的强国,也很难看到两个中后卫都是一九〇公分的身高。在当时的人眼中,应该就像跟着两个怪物吧?
接着,来想想边后卫吧。
我打算把四名后卫排成一列,布下所谓的四后卫阵式。首先,左后卫人选是岛津义弘。在决定胜负的著名战役关原之战中,总大将石田三成再三要求他出击,他都不予理会,后来他所属的西军不知道为什么溃不成军,搞到落荒而逃,他便冲入兵马众多的正前方敌军的中央,杀出了退路。我是看中他前所未有的纵向突破力。
既然左边的岛津,作风是连队友都无法预测的精灵古怪的插上助攻,那么,右后卫就要选择有平衡感的人,可以观察整体动向,修正位置,所以我推荐细川藤孝。他能正确分辨足利义辉、足利义昭、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权力所在,变更效忠对象的绝妙平衡感,值得赞赏。
做同样的事,从土豪之家往上爬的藤堂高虎,就老是被骂不断换主公,而朝臣色彩胜过武将色彩的细川藤孝,就被称赞是有时代潮流的眼光。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说归说,连我自己都觉得,细川藤孝给人的印象,好像可以来场优雅的比赛。
我想他死都不会说「我最喜欢的话是杂草魂【注:杂草随处生长,生命力极强,所以杂草魂是用来形容身分地位不高但不畏挫折,努力往上爬的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所谓「古今传授【注:《古今和歌集》的语句解释的相关秘密只传给特定的人,称为古今传授。】」的《古今和歌集》的相关解释的唯一继承人,可以说是当代第一知识分子,所以很可能跟上现在代表选手书籍的风潮,在场外写书,还可能成为畅销书。
不管在哪个时代,与语吾为伍的人都是强人。
接下来移到中场。
就把这个队伍的队长,摆在队伍心脏的后腰位置吧。
队长是「不动如山」的武田信玄公。
其实这个位置必须左右移动,摧毁敌队所有机会的嫩芽,所以「不动如山」会有问题,可是我就是想使用这个充满安全感的标语。当然,他不会只是守,见到机会就会「快如疾风」地冲到前线。总是留着粗硬的胡子,剃个大光头的信玄公,粉丝页的名称是「shingen.co」(信玄.co)。如果敌队骂他「山猴子」,他就会动手打人。
先不提另一个跟他搭档的后腰,直接来谈守门员吧。
我选的球门口守护人,是「乱世枭雄」松永久秀。老实说,这个人能不能成为铁壁守护神,我没有自信。曾经统治京都,控制这个国家中枢的松永久秀,原本臣服于织田信长,后来举旗造反失败,把自己炸死在信贵山城,壮烈地结束了一生。
当时,信长对他说:「交出那样东西,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他就抱着信长要的「平蜘蛛釜【注:釜是泡茶时用来煮开水的茶具,平蜘蛛釜是蜘蛛匍匐形状的釜。】茶具,在天守阁的最高层楼点火药,把自己跟釜一起炸得粉碎。抱着「平蜘蛛釜」的久秀,看在我眼里,就是可以蹲下来挡住滚地球,把手臂当成第一面墙,再用大腿筑起第二面墙,像跪拜般把额头贴在草地上,小心把球接起来的守门员模样。就因为这个理由,即便他与对守门员来说非常重要的「稳定」一字终生绝缘,我还是把他拱上了守护神的宝座。我要再次强调,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守得住。
接着,一口气冲到前锋吧。
这个可以说是「武士」日本队的队形,是采4-3-3阵式。这个数字的意思,就是在守门员前面,有四名后卫、三名中场、三名前锋。
被安排在前锋的三名攻击者中,左前锋是伊达政宗。他喜欢在惊险中得分,拿手好戏是趁隙砍下对方的头颅,或趁隙抓住敌方的把柄。至于有人说,他一眼缠着眼带,可以参加世界比赛吗?我的答案还是「无可奉告」。总之,我是看中他有队伍中最强烈的反抗精神,还有不只对敌人,有时连对自己人都会靠演技蒙骗的狡诈,所以让他担任前锋中的一角。
让大家久等了,右前锋就是丰臣秀吉。
以世界为对手的比赛队伍,必须要有一个「幸运」的男人。这个人的运气会对周遭产生作用,形成通往胜利的上升气流。丰臣秀吉从农夫的儿子,一步登天变成掌握天下政权的人,飞黄腾达的运气是日本史上前一两名,这样的男人不用白不用。不过,明星球员难免沉迷女色,秀吉又是日本史上属一属二的好色男,所以在球场外也会绋闻不断,不论好或坏,他永远会是队伍的中心球员,提供给大家不少的话题。但是,他的热情可以制造气氛,充分发挥作用。他把信长的草鞋揣进怀里温热的趣闻,可以改成「他把信长大人的钉鞋揣入怀里温热,钉鞋背后的钉子扎进肉里,血都喷出来了」。这种铁定有趣的话题,说不定可以大大缓和更衣室在比赛前的紧张气氛。
重要的3前锋的中锋,该安排谁呢?
在此,我不想倾向最近流行的所谓「零前锋」的技巧派集团,我要把这个位置留给釜本邦茂那种典型的攻击手。
若由攻击天赋来做选择,这个时代简直是人才的宝库。其中尤其杰出的、应属攻击意识强烈到近乎残酷的第六天魔王【注:第六天魔王又称波旬、摩罗、六梵天主,是佛教欲界天魔之首。】织田信长,还有创下终生不败纪录,恍如毘沙门天【注:多闻天王又名毘沙门天,是佛教的护法神、知识之神、财神,也是很重要的武神。】再世的军神上杉谦信。其他年轻好手,有强行带球风格的武将福岛正则、体格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武将柴田胜家、有不屈不挠精神的武将岛左近,以及可以在输一分时进球,带来逆转奇迹的武将真田幸村。这些年轻好手,或许可以靠瞬间爆发力赢过前面两个人,但是在九十分钟的比赛中,还是得把先发宝座让给经历过争夺天下战役的前辈们。
骑着马,穿着南蛮盔甲,潇洒地披着南蛮披风的织田信长,脱离海外所属的队伍,暂时回国参加代表赛,在成田、羽田机场下飞机时,一定是一身稀奇古怪的装扮,带给球迷们视觉上的乐趣。上杉谦信与那种豪华装扮完全绝缘,零时尚感,没比赛时就窝在禅寺里,没有任何女朋友的绋闻,还会有在更衣室点护符木来集中精神,结果启动洒水器之类的传说。
这两人有卓越的成绩,个人能力也够强,都可以担任先发球员。不过,还是把先发交给织田信长吧。在紧张的比赛开始前,他很可能在更衣室里阴阳怪气地跳起能剧《敦盛》。
「人世五十年,不过下天【注:欲界有六重之天,谓之六欲天,下天是最下面一层天。】一日。」
跳完后,扒光茶泡饭,也不跟队员围成圈圈相互打气,就一个人冲出比赛场地了。我选信长,就是想看他这种「进入桶狭间【注:织田信长在桶狭间发动奇袭,使今川义元战败身亡,史称桶狭间之战。】模式」的状态。
最后剩下信玄公之外的中场的两个人了。
也就是掌控比赛的中卫指挥官与另一个后腰。
首先是指挥官,基于个人的喜好,我想选个知性派。
最好是可以看透对方的攻守意图,会使用权谋巧妙掌握情资的狡猾指挥官。
那么,就是以军师闻名的黑田堪兵卫或山本堪助了,可能获得干净比赛评价的竹中半兵卫也不错,另外,会严守队伍规定到有点神经质的石田三成,也可列为候补。
足智多谋的智将明智光秀,也不容遗忘。擅长谋略的谋将宇喜多直家有他个人的风格,选他应该也很有趣。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说不定会来找我直接谈判,跟我说:「你可以把上杉谦信放在日本人喜欢的明星位置或前锋,但是请把我调到指挥官的位置上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这种中场中路位置,必须安插坏人。
坏人可以靠本能察觉对方的弱点,由于比常人更擅长洞悉人心的微妙,所以可以捷足先登欺骗敌人。
因此,我要拔擢的是一再蒙骗主人,最后从一介卖油郎,爬到一国之主,人称「美浓蝮蛇」的齐藤道三。他在卖油时,把油倒向跟五元硬币一样中间有洞的一文钱硬币,油就像细线般漂亮地穿过那个小洞,观众都很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演。他的必杀技「杀蝮蛇传球」,就是把这种高超技术发挥到极致,可以自由变化的「必杀得分传球」(Killerpass)。他的「杀蝮蛇传球」能准确突破对方的弱点,搅乱对方的守备。织田信长接到他这样的传球,就能把「桶狭间模式」发挥到极致,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瞬间达阵。这其实是从岳父连结到女婿的热线(齐藤道三的女儿是织田信长的妻子)。第二天,体育报的头条当然是:
「DEARUKA(是吧)弹爆炸!」
理所当然,是吧(据说「DEARUKA」(是吧)是织田信长的口头禅)?
最后剩下另一个后腰,我希望把可以整合队伍的人摆在这个位置。
毕竟,这是以血洗血的战争连续小断的战网时代。上面列举的成员之间,布满蜘蛛网般的爱恨情仇之网。后腰(武田信玄)的儿子被中锋(织田信长)杀了,守门员(松永久秀)自己被中锋(织田信长)杀了,光是中场阵线就惨绝人寰了。
再往板凳望去,情势就更严重了。坐在那里的明智光秀杀了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杀了明智光秀、坐在光秀旁边的石田三成杀了光秀的女儿(名叫细川伽罗奢,是右后卫细川藤孝的儿媳)、石田三成和丰成秀吉的儿子都被没有出场的德川家康杀了,而德川家康的儿子也被织田信长杀了……俨然就是畜生道直接搬到人世间的悲惨因果报应缩图。严格来说,这样的队伍,根本不能团结起来作战。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要拔擢的是丰臣秀长。就知名度来说,远不及前面十名,然而我愿意把这个队伍托付给他的本性。在前面也曾以高虎的主公之一出现过的秀长,在丰臣政权初期,充分展露了整合的卓越才能。从平城京完工以来,寺庙神社相关的麻烦纠结不清的大和国【注:现在的奈良县。】,在他的治理下,也平静无波了。他的个性温和,很会倾听他人说话,是哥哥的左右手,支撑着丰臣政权,但是很早就病逝了。他死后,秀吉逐渐变成性格孤傲的独裁者。
在现实世界的日本足球代表队中,还没有兄弟同时登记为国际A赛的先发选手,假如为了整合队伍而推举的最后一人是丰臣秀长,那么,他们兄弟就完成了这样的壮举。不过,把他们称为丰臣兄弟,还真没什么震撼力。
现在只剩战国之世最后的胜利者德川家康。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队伍里,连我都不能接受。可是,该怎么说呢,即便他本人七十岁后,继续猎鹰、游泳,在当时的日本人当中,算是很注意健康、积极运动的人,我还是无法想像他运动的样子。
重点是队伍竞赛不适合他,再加上他给人的印象都是老人,所以只能让他当队伍的领队。希望他会是个老奸巨猾、肥头大耳的老狐狸领队,把媒体的犀利追问连哄带骗蒙混过去。
现在十一个人都到齐了,但要跟哪个国家代表队比赛呢?
不用说,中国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强国,很可能挡住我们的去路。前锋有项羽、吕布两名,中卫指挥官可能是诸葛孔明或曹操——光想都很可怕。领队应该是孔子,很可能因为他给队伍的指示太多反讽的说法,选手们都抱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跟罗马代表队比赛,应该也很有趣。希望建造大浴场的卡拉卡拉帝可以成为选手,这样才能在实况转播中讥讽他说:「卡拉卡拉体力已经karakara【注:日文中卡拉卡拉帝与空空如也都是カラカラ(karakara),这边为作者玩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
猛然间,我惊醒了。
我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对了,我是为了写连载的稿子,正在确认与藤堂高虎相关的必要资料。
不知何时,我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好几个战国武将的名字,然后这个也不对、那个也不对,又用双删除线删掉,涂改得脏兮兮的阵式图。天都快亮了,我听见送报的小绵羊机车在窗外架起脚架的声音。我虚脱地把那张纸推到旁边,露出下面还没查完的一大叠资料。
快乐的游戏时间结束了。
我的稿子一个字也没写。
旅行的万城目!
万城目来了,耶、耶、耶!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这样叫。
可能没有人叫吧。
但是我一上台,所有充满好奇的眼神,便同时集中在我身上,几乎人手一支手机,每个人都转到相机模式,默默按着快门。所有的画面都是那么地真实。
有人塞给我麦克风,叫我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万城目……学。」
我强忍着害羞,用中文支支吾吾地报上名字。现场瞬间一片寂静,没多久爆出「喔——」的难以形容的吐气般的欢呼声。这么一来,我就更害羞了,环视会场一圈,在心中嘀咕着:
「真的假的?」
眼前有两百个人拿着「万城目学」的书,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对着我,打量着站在台上浑身不自在的我。
那之后,我花了大约三小时的时间,签了将近五百本的书。
DAY1
我写的所有小说,在台湾都有翻译本。封面跟日本一样,石居麻耶老师的画也直接用在台湾版上。
这次我来台湾,是配合《伟大的咻啦啦砰》的台湾版的出版活动。我是受翻译我所有作品的出版社之邀,来台办签书会、记者招待会、书迷对谈会。所有活动都让我讶异「真的假的?」,而且签名会还有台中、台北两个地方。人数是台中预定一百人、台北预定两百人,我心想太难了吧,在日本都不可能来这么多人,何况是台湾。
但台湾出版社的人都笑着说:「没问题啦!」完全不理会我的担忧。她们全都是女性。在台湾,从事文化类媒体出版工作的人,几乎都是女性,看小说的比例也以女性居多,总之女性就是很强。
「为什么都没有男性编辑?」我问。
「因为女性比较有品味啊。」
她们一脸认真地回答我,充分展现这个国家的民族性。
不过,同样是媒体出版业,在政治、经济、IT领域,就以男性居多,所以应该是各有各的生存地盘,分得很清楚吧。
《鸭川荷尔摩》
这就是台湾版的《鸭川ホルモー》的书名。会取这个名字,听说是因为在中文里发音与ホルモー相似。这原本就是我掰出来的单字,要冠上汉字也没有依据可循。我问:「那么,为什么最后会采用『荷尔摩』?」她们给了我颇耐人寻味的答案:「大家开会,彼此提出意见,决定哪个汉字比较适合。即使发音一样,不同的汉字还是会给人不同的联想,所以要选择感觉最吻合的字。」
也就是说,代表「ホルモー」的水的「荷」字,跟其他发音相同的汉字,应该有什么不同之处。同样都是在生活中使用汉字,但还是有日本人绝对无法理解的语感。《伟大なる、しゅららぼん》也是在开会讨论后,决定取名为《伟大的咻啦啦砰》。只是采用了发音相近的字,「荷尔摩」也是这样,发音几乎跟日本相同。
台湾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怪异之处跟日本特别相似。
要说台湾曾经是日本的殖民地,所以无可厚非,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对事物有趣与否的感觉,能相似到这种程度,我认为有些地方不能只用共同拥有过的部分历史来做解释。
譬如说,《鸭川ホルモー》在中国也出了翻译版,书名就跟台湾不一样,叫做《鸭川小鬼》。我收到中国出版社的建议,他们说:「读者看不懂鸭川荷尔摩是什么意思,就不会买,希望可以改成比较容易亲近的书名。」我一度指出:
「要改没关系,可是《鸭川小鬼》这个书名,不就爆雷了?」可是他们说:「不,必须先把类别搞清楚,读者才会看。」我只好秉持入乡随俗的精神,同意对方的要求。
在台湾,「看不懂才好玩」的日式感觉,就可以畅行无阻。她们会认真开会讨论,要如何用发音表现「ホルモー」(荷尔摩)、「しゅららぼん」(咻啦啦砰)。同样是中文圈,接受度却大大不同。说到邻居韩国,因为取得版权的出版社不同,所以造成《荷尔摩六景》比《鸭川荷尔摩》早出版的奇特出版形态。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他们提出要求说,直接使用「ホルモー」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希望可以做变更,后来改成《罗曼蒂克京都科幻荷尔摩》,用这个让日本人更满
头雾水的书名,出版了第一本书。
如上所述,从「荷尔摩」的对应方式,就可以看出全亚洲国家的民族性非常有趣。
也就是说,不用任何注解就能接受「荷尔摩」的日本与台湾,显然都太松散了。而想替读者加入某种注解的中国和韩国,都太严肃了。至于北韩,根本连「荷尔摩」本身的存在都不允许。
最意外的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行的美国,在发表电影版时也变更了名称。
他们也是说荷尔摩不好懂,改成了《BattleLeagueinKyoto》。跟韩国一样,美国也认为京都这个国际观光都市具有的形象比较吸引人,做了这样的选择。
然而,在工作上,台湾可是一点都不松散。不但不松散,还有点太认真了。
我拿到的台北、台中行程表,白夭完全没有观光时间,排满了工作。真的有这么多工作吗?我怎么也抹不去这种根本的怀疑。在日本拍成电影的作品,在台湾都有放映,听说书也卖得不错,可是我还是无法理解。
然而,奇怪的事,在我入境台湾,到达机场附近的旅馆时就开始了。
我一进大厅,就有位女性站在那里,拿着一束花,旁边站着四名男性。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对着我这边展露微笑。要是平常,我会转头看后面有没有人,但那时候我很快就知道他们是对着我笑。因为拿着花束的女性,手臂夹着十天前才刚在台湾出版的《伟大的咻啦啦砰》。
「欢迎来台湾。」
我跟满面笑容送花给我的女性握了手。「我正在阅读老师的作品。」这位用日文招呼我的女性看起来很兴奋,害我手足无措。男性工作人员都是旅馆的高阶主管。我跟他们所有人,在宽敞的大厅正中央笑咪咪地拍完纪念照片后,就带着被狐狸耍弄般的心情搭上了电梯。我忽然想到还没到柜台办住房手续,可是他们说没关系,直接把我带到了房间。
我被带去的套房有四房、双卫浴。桌上的餐盘摆着香蕉、苹果、橘子。用餐巾包着放在盘子旁边的刀、叉,绽放着不知道该说高级还是诙谐的光芒。门上有标示逃生口的楼层地图,我在确认位置时,发现我这间房间相当于旁边三间加起来的面积。我在女性工作人员带来的资料上签名,她交给我早餐券,这样就算完成了住房手续。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行李搬运员,放下我的行李就走了。所有人都笑咪咪地离开后,偌大的套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又暗自嘀咕:
「真的假的?」
连在套房悠闲地放松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第一件工作已经等着我了。我整理衣装后,搭电梯到一楼,与台湾出版社的女性们在大厅会合。
我问她们:「还特地帮我订了套房啊?」
她们全都摇着头说:「没有啊。」
她们都操着一口流利的日文,也会说英文,听说还在学韩文、西班牙文。总之,是很了不起的才女军团。
「一定是因为你是万城目老师,所以替你换了房间。」
「不可能吧。」我马上反驳。
「这里的经理也许没看你的书,可是很喜欢名人。」
她们毫不以为意地给了我很直接的答案。
是吗?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跟她们去了出版社。
才刚到就是记者招待会。
这个活动空间,有出版社的书陈列在一整面墙的书架上,还有巨大的「伟大的咻啦啦砰」的画板在我背后,我与二十多名记者在这里进行了问答访谈。她们也全都是女性。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日本人之外的人,问我平常都在想什么。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我心想她们真的想知道这些事吗?对她们的兴趣抱持怀疑,但还是尽可能很认真、很诚挚地回答她们的问题。
可是有些问题很难回答。
「你对台湾的印象怎么样?」
我才刚到没多久,根本谈不上印象,就老实说:「我本来还怀疑真的有工作可以做吗?看到记者招待会说开始就开始,非常惊讶。」实在太蠢了。还说我在旅馆大厅收到一大束花,看到房间是套房大吃一惊,这种话听起来也像在炫耀,不太好。来日本做电影宣传的好莱坞明星,在这种时候都会很自然地说出讨大家欢心的赞赏的话。我边苛责不成熟的自己,边支支吾吾地回答,问题就转到下一题了。
「为什么会取咻啦啦砰这个书名?」
「呃……」
我想尽快汇整想法做回答,可是想法还没有多到需要汇整。
「因为听起来很好玩。」
「你平常都在想这种事吗?」
「没有,没有特别去想,只是这次突然冒出来。」
「还有其他类似这种话的库存吗?」
「没有,没有其他的。」
我心想我在回答什么啊?听起来好像不太有诚意,我开始提心吊胆。
不知道台湾的读者在读我的书时,对我的书是如何定位。他们是否有正确的认知,把我的书归类为可以容许这种无可救药的回答呢?我可以发表这种暧昧不清的感觉到什么程度呢?「没什么太深奥的理由,只是把无意中想到的事写出来」这样的答案,会不会给人很冷漠的不好的感觉呢?我边担心这种事,边试着从大家的发问,摸清楚他们是赞赏我的作品的什么地方、聚焦在什么地方。在几次来回交谈中,我有了概括的理解。我们读海外作品,会有对异国的憧憬、与完全不同于自己国家的文化邂逅的乐趣、反过来发现相同部分时的惊奇,如果故事舞台不是伦敦或巴黎这种谁都知道的大都市,还会有接触到更高浓度的异国质感的喜悦。台湾的读者们似乎足透过京都、奈良、大阪的故事,在品味这些感觉。
「为什么都以关西为舞台?」
「为什么都跟历史有关?」
「为什么主角都是那么青涩(不成熟)的人?」
「为什么你的作品经常都会在最后出现对决的场面?」
「你有吃过鹿仙贝吗?」
有被问过好几次的问题,也有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这些问题一个紧接着一个而来。
聊到东日本大地震时,我赶紧把握时机,对台湾捐了那么多钱表示感谢。昨天,我打电话回老家,说我要来台湾,母亲对我说:「要谢谢台湾人。」我顺便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记者招待会进行了两小时。在问答对谈结束后,很自然地变成了我替记者们带来的书签名的签书会,感觉很奇妙。
第二天,记者招待会的报导,立刻登上了报纸、WEB网页。
「哟,好厉害。」
我发出赞叹声,看着这些报导,视线忽然停在一条标题上。
我那么努力致谢,主角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别人,让我愤慨不已。
「妈妈有交代万城目学谢谢台湾」
不是这样吧?
呃,写得是没错啦,但不是这样吧?
DAY2
从采访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台湾人会取英文名字。
我拿到的名片,上面印着三个汉字,我正在想该怎么念,对方就说:「请叫我Emily。」我愣住了,心想是这样念吗?又再次端详名片,完全看不出那些汉字有念成「Emily」的感觉。
仔细听才知道,台湾人除了本名外,还会取英文昵称。可以取自己喜欢的昵称,也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取。据说刚开始是香港为了方便,对那些说不好中文的外国人,都会报上英文名字。现在这种做法飘洋过海,成了中文文化圈常见的习惯。
接受采访时,负责采访的女性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也是三个汉字,我正在看该怎么念,她忽然用日文对我说:
「请叫我NARUMI。」
「啊?」
我讶异地抬起头。
她的发音很漂亮。如果她说她是日本人,说不定我也会相信。可是,名片上的名字怎么看都是中文。
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NARUMI」小姐莞尔一笑说:
「NARUMI是我的昵称。你看过木村拓哉的《爱情白皮书》吗?我是高中时看的,非常喜欢。NARUMI是女主角的名字。看完那部连续剧后,我就决定将来要学日文了。」
「喔~」我发出了感叹声。
在那部《爱情白皮书》中,木村拓哉不是男主角,而是现在无法想像的第二男主角。不过,女主角是谁呢?
「是石田光。」
NARUMI不假思索地告诉我。
啊,我仿佛感受到时光大洪流的流逝,唱起了应该是主题曲的ZIGGY的〈GLORIA〉,竟然看到她满脸诧异。「咦,是我搞错了吗?」我停下来,她就不好意思地订正我说:「是藤井郁弥的〈TRUE LOVE〉。然后开始采访。
在一个小时的不断提问中,有个问题是:
「今后还会写大学生的故事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正好有我的想法,所以大费唇舌做了回答。我有个不是很确定的论调。我认为不只大学生,只要是以年轻人为主角的故事,都不可能一直写下去。即使写得下去,也会越来越困难。
对话会随着时代逐渐改变。某天,等我变成跟年轻人的文化毫无接触的世代时,我觉得我会没办法把年轻人之间的对话写得很自然。现在我看到较为年长的作家的作品中,出现与现状脱钩的年轻人之间的对话,我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不管任何人,都会变老,都要告别年轻的时代。这也意味着,与非常重要的感性诀别,这条路谁也避不开。作者本人没有察觉,冷静的读者却看出了这样的事实——这种残酷的瞬间,很可能在书中发生。
我从大学生的问题,引申出这样的论调,说得口沫横飞,没想到NARUMI和在场的所有台湾朋友都没什么反应。
怎么回事?我有点焦虑,反过来问他们:
「你们读以前的作品时,不会觉得书中的对话有点老气吗?」
每个人都露出讶异的表情,好像完全不能体会那种感觉。他们用很快的说话速度,召开了短暂的迷你会议。看来结论还是一样,NARUMI很不好意思地用日文对我说:
「没有那种感觉耶。」
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日文与中文有决定性的差异。
在此,我要出个谜题。
我把我的小说单行本,跟台湾版的单行本摆在一起观察。结果发现,所有作品都有外观上的差异。
那就是书本的厚度。
全都是台湾版本比较薄。只要不做增修,把日文作品翻成中文,量就一定会减少。
这是为什么?
内容明明没有删减,中文单行本的厚度却怎么样都比较薄。为什么呢?理由是「日文语尾的变化没办法翻成中文」。
譬如说花十二个日文大叫:
「むっちゃおいしいでんがな!」(乱好吃的呢!)
中文却可以只用三个字来表现:
「很好吃!」
这或许是比较极端的例子,但基本上,中文只用汉字简短表现动词,所以写起来会比日文短。据我实际观察,一篇文章大约短一到两成。而且没有敬语那么复杂的变化,所以对话文很可能缩得更短。
在日文,女性会用种种说法来表现食欲,譬如:
「食べたいわ」(好想吃喔)
「食べたいよう」(好想吃啊)
「食べとうございます」(我想吃)
「食べたいんだけど」(是很想吃啦)
中文却用「想吃」两个字就可以表现了。
假设「想吃」这个表现,是从遥远的唐朝使用到现在的文字,从来没有改变过,那么,就不可能从中看出时代的不同。也就是说,我想到我原本要告诉台湾朋友的「因时代而产生的语言变化、蕴涵其中的同时代感」,会不会是被含括在日文翻成中文的过程中消失的部分呢?刚才提到的「むっちゃおいしいでんがな!」(乱好吃的呢!),到「むっちゃおいしい!」(乱好吃的!)为止,还会好好活在中文里,但是后面的「でんがな」那种感叹的语气,在翻译过程中就完全消失了。很遗憾,「でんがな」没能跨过大海,沉没在大阪湾里了。
我沉吟几声,仔细思索着文化的差异,同时也有点羡慕。在中文的世界,不管对话的感觉多老气,都不会显现在文章里。对作家来说,这应该是非常亲切的语言吧?
不过也有相反的例子。有些架构、思考方式是日文里没有的,所以日本人无法理解,譬如男女有别的名词——即便法国作家正在烦恼必须分开使用那种微妙的语感,悄悄怀抱着「日本作家真好,他们使用的名词男女都一样呢」的憧憬,我也到死都不会察觉。
但是,也有像这样,直接面对的懂憬。
那就是「NARUMI」小姐。
她使用的昵称不是大部分台湾人都会选择的英文名字,而是日文名字。没错,在台湾,英文名字并不像以英文为通用语的香港或新加坡那么有实用性,所以选择哪个国家的名字当昵称都可以。只是特地取日本名字,我倒是替她担心「这样好吗」?她对日本的印象这么好,我开心之余,更觉得疑惑。我死也不会告诉她,听到「NARUMI」这个名字,我最先想到的是在关西十分活跃的明星——已经解散的「搞笑二人组TONIGHT」中的NARUMI。
这次来台湾,我还认识了另一位以日本名字为昵称的女性。她的日文也很好,也很喜欢日本。走在台湾的街道上,经常会看到各种招牌上写着「の」字。使用方法跟英文的「of」差不多,把日文的平假名「の」很突兀地夹杂在汉字之间。就像日本觉得标示英文字母很酷那样,台湾也觉得日文的「の」很酷。
台湾对日本的印象,好到让日本人难以想像。
不消说,这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日本制作的大量连续剧、电影、歌曲、杂志、书籍飘洋过海,打动了所有台湾朋友的心,经过多年凝聚而成的结晶。这样的情感必须珍惜。我也是在钟乳洞堆叠耸立的石笋上,滴下微薄的一滴水的人之一——我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结束采访,出发前往台中。
去台中是为了举办第一次的签书会。
我是搭台湾的新干线台湾高速铁路前往,所需时间五十分钟。因为车厢都是从日本进口的,所以嵌设在前面座位的桌子的背面画的车厢导览、自动门上面的一行跑马灯新闻、厕所的配置等等都很眼熟,跟日本的「NOZOMI号」一模一样,感觉好奇妙。顶多只有男用立式便斗的厕所不同吧?日本新干线的单人厕所不能锁,台湾的设计是可以锁。
台中签书会的限定人数是一百名。
在日本也没办过一次超过百人的签书会,我暗忖逞强也该有个限度吧?到达台中,就直接去了会场所在的书店。
没想到人山人海。
真的有一百人左右。
不算大的活动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把智慧型手机朝向我,在相机模式下待机。我几乎被难以形容的热情融化。自我介绍一结束,就响起了如雷的掌声。所有人都默默地兴奋着,满脸笑容。大约七成是女性,以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居多。
我以为会直接签名,不料没有事先预告就进入了「谈话时间」。这似乎就是台湾式的签名会。我拿着麦克风,在大家面前,跟刚才一起搭新干线来的出版社女性,展开了即席对话。把会场的气氛炒热后,就进入了与读者之间的问答时间。
在日本的签名会,作家一出来,书店的人就会郑重宣布:
「现在开始签名会。」
通常,接下来就是很严肃地签名。体验过这样的台湾式签书会,我心想:
「啊,日本也能采用这种方式该多好。」难得这么多人齐聚一堂,多少让大家尽兴而归,我也比较不会有「不好意思让大家特地跑一趟」的感觉。毕竟签书会就是等待,最后一个人要等将近两小时才轮得到,而签名却只要三十秒左右就结束了。交谈顶多只能说一、两句话,不能尽兴,会越签越觉得对不起大家。所以我认为,开始前先安排作家跟参加者对话的时间,是非常有意义的做法。
进入问答时间,台湾的读者们也非常积极地发问。可能是当时太紧张了,很遗憾,我完全不记得发问的内容了。
「你喜欢Pocky吗?」
「你与森见登美彦的感情好吗?」
只有这两题印象深刻,所以还记得。在台湾,Pocky是直接用Pocky的名称贩卖。书店排列着一堆日本作家的作品,森见在台湾当然也很受欢迎。
「我当然很喜欢Pocky。我把Pocky写进小说里,制作Pocky的公司居然送给了我特别礼盒,里面装满了在日本贩卖的所有种类的Pocky。」
我把这种炫耀的事也说出来,大家发出了哇的欢呼声。发问的男生突然跑过来,把Pocky递给我。我很感激地收下来,与他紧紧握手。
「我跟森见……要说感情好不好嘛,嗯,应该是不好吧。」
我跟他都是三十多岁的标准欧吉桑了,要我说跟他感情很好,未免太恶心了,所以我刻意插科打谭,可是好像被翻译得太正经,现场气氛瞬间冷掉,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是不是有点搞砸了。
谈话时间结束,签名会就开始了。我埋头画葫芦,把自己的名字签在葫芦里面。我的名字用台湾的繁体字来写,是写成「万城目学」,我请教出版社的人,是不是签这个比较难写的字比较好?
得到的答案是:
「不,签日本的写法就行了,这样大家反而比较开心。」
所以,我还是顺从不知何时被建立起来的对日本的好印象,用没有任何特色的楷书体,不停写着自己的名字。
根据出版社的告示,签名会是以在书店购买《伟大的咻啦啦砰》的读者为对象,但还可以再签一本我的其他作品,不管在哪里买的都行。所以有位男性读者畏畏缩缩地拿出《荷尔摩六景》(《鸭川荷尔摩》续集,收录六篇短篇故事。)给我签,那时我比较不紧张了,就试着问他:
「里面的六篇故事,你最喜欢哪一篇?」
他露出困惑的笑容,「嗯~」地苦思了一会,缓缓地说:
「我觉得《鸭川荷尔摩》比《荷尔摩六景》更有趣。」
「这样啊,谢谢!」
我笑着点点头,帮他画葫芦、签名。
DAY3
终于轮到这次访台的主要活动了,就是在台北的签名会。
会场在市内最大的书店,可以近距离仰望象征台北的「台北101」。台中的签名会是在飘荡着居家氛围的会场举行,台北会场则是在座位的正前方设置了舞台,背景高高挂着很大张的书的宣传画,整个会场充满「活动就要开始啦!」
的活力。听说书店开门前,就有人排队等着领取当天发放的号码牌,还有远从香港来参加活动的读者。这些令我怀疑「真的假的?」的事前讯息再次蜂拥而来,当我踏入会场,亲眼看见活动场地挤满了人,才相信或许是真的。
很多人坐在书店各个地方打发时间等待签名会开始。最有趣的是,我要去后台时,从他们前面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都没有人发现是我。一个席地而坐,膝上摆着《伟大的咻啦啦砰》的男生,视线与我瞬间交会,也对我毫无兴趣,撇开了视线。我想他们当然不认得我,不过,不认得还来参加,反而是他们热爱我的作品的最好证明,我觉得很开心。
在台中的签名会,是同行的台湾出版社的一位女性,冷不防地抓起麦克风担任司仪。这次是请来了专业的司仪。我被告知的程序是,司仪会先出场把气氛炒热,听见「咻啦啦砰呼叫」,我再配合那个呼叫出场。我心想什么是咻啦啦砰呼叫?可是有人催我趁现在先去上个厕所,所以我来不及问就去厕所了。从活动场地后面经过时,我听见司仪正在带动会场做反复练习。
「来,三、二、一——」
「咻、啦、啦、砰~」
「太小声。」
「咻、啦、啦、砰~」
「不够大声。」
「咻、啦、啦、砰~」
这样的互动太过梦幻,差点让我尿意全失。
我站在屏风后面,等那个呼叫声响起。
「咻、啦、啦、砰~」
跟练习的时候差不多,声音算大,但一点都不整齐,还带着些微的迟疑。我配合这样的呼叫声,冲到舞台上。
到这里,就与开头的地方衔接上了。尽管前一天体验过相同的签名会,在异国面对两百人,我还是无法保持镇定。
用中文问候过大家,进入例行的对谈阶段时,我的大脑还是热烘烘的,冷却不下来。小学六年级的男孩第一个发问:
「在您很多以关西为舞台的作品中,只有《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的风格全然不同,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非常震撼,很想对他说:「你真的是小六吗?」
书是我写的,我当然可以花很长的时间说清楚。但是,我想这个男孩应该不想听那种落落长的答案。又不能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
「人持续做同样的事,会渐渐失去动力,所以有时候要穿插不一样的事,转换心情,希望能到达更高的境界。」
对他说这种工作术,他也听不懂。所以我刻意配合他的年龄回答:
「一直做乘法练习,做久了会厌倦,偶尔也会想做做减法的题目吧?就像那样的心情变化。」
他却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害我好慌张。女性司仪笑着说:
「这个说明,对小六学生是不足有点难呢?」
听到这样的应对,我就知道自己的比喻大大不及格。
在台期间,我被问过很多问题,究竟有多少回答能让发问的人满意呢?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没有得到热烈反应的记忆。
「现在不当小说家的话,您想做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我脱口而出说:
[寿司职人。」
这是我活到现在,一秒钟也没想过的选择,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而,台湾的人都热情地笑着,接纳了我没头没脑的回答。参加台北签名会的人,跟台中一样,大多是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男女比例差不多。令人感兴趣的是,这次在台湾的两次签名会,以及平常在日本举办的签名会,来参加的人的气质都非常相似。
最值得一提的是,戴眼镜的比率都很高。
我想应该超过七成。
另外,从他们脸上,大多可以感受到深思远虑、内向的氛围。
不过,在人类的生活中,原本就没有比读书更内向的行为,所以要说那就是喜欢读书的人的特征也没错。可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跟在日本举办的签名会一样,有很多人心痒难耐,眼底闪烁着害羞与焦急交织的热情光芒,只要视线稍微接触,就知道「他们其实有很多话要说,只是说不出来」。
有位腼腆的男生,在我签名时,递给我多种口味的凤梨酥礼盒。有位紧张得发抖的女生,真的对我说:「我是从香港来的。」还有位女生,因为一次只能签两本书,所以她规规矩矩地排了三次队,拿到了在台湾出版的所有万城目作品的签名。有位男生说他自己在台湾也写小说,把自己的著作送给了我。有位女生说她的大学论文是翻译我的散文,把编辑成册的论文拿给我看。有位女生,从身高、长相来看,都还带着稚气,很像国中生,我问她:「你是国中生吗?」她哭笑不得地回我说:「我是大学四年级。」老实说,这样的误判,我在三个小时内重复了三次。就在我快忘记时,就会再来一个很像国中生的女生。每次我问:「你是国中生吗?」对方一定回答:「我是大学四年级。」第四次,我问怎么看都像国中生的女生:「你是大学四年级吗?」她回我说:「是的。让我大吃一惊。
签名从开始到全部结束,花了大约三小时的时间。听工作人员说,除了限定的两百人外,中途又来了五十人。一个人签两本,概算起来,我大约在五百本书上画了葫芦、写了名字。
我大大伸了个懒腰。
啊,就这样结束了吗?我有种盛宴即将结束的落寞。在这种心情下,我带着快乐的疲劳感与成就感,把手上的粗麦克笔套上了盖子。
◎
在不可思议的国家的不可思议的停留结束了。
我度过了乘坐云霄飞车般的每一天。
一大早就接受好几个采访、在签名会见到很多人、还有读者联谊会。晚餐后去各个夜市玩个痛快,很晚才回到旅馆。隔天在睡眠不足中,又从采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行程排得太紧凑,几乎想不起昨天做了哪些事。回到日本后,可能是脑袋还继续涌现奇妙的荷尔蒙,心情久久无法平静。整整过了四天,才回到出发前的状态,静下心来开始写作的工作。
假如,这样的生活持续个十年、二十年,突然书不卖了,恐怕没那么容易回到之前的生活吧?仰赖药物造成悲剧的过气明星的心情,我现在好像可以理解了。于是,我又回到我应有的平淡、符合我高度的日子。我还是比较适合这种阴郁的写作生活。
在台湾拍了很多照片,洗出来后,装满了厚厚一本相簿。
每张照片都是快乐的回忆。
我一直以为写小说不会有什么特别快乐的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没想到偶尔可以得到这么美好的奖赏。不过是我胡扯瞎掰的故事,可以飘洋过海,带给这么多人欢乐,即使写得有点辛苦也值得了。
相簿里的所有台湾人的笑容,足以搔动我写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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