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的葫芦世界
你所不知的葫芦世界
某年冬天,我买了植物的种子。
是被分成「百成」与「千成」两袋的葫芦种子。
以前,在我的小说里,曾经出现过数量多到不寻常的葫芦。当时为了调查葫芦,我找过很多资料,才发现这世上好像没有学术性的葫芦专业书籍,很多都是我从园艺书籍的后面几页,类似另外附加上去的知识专栏看来的。
譬如说,葫芦是瓜科植物,原产地在非洲。猫的发源地同样是非洲的利比亚,可是在日本文献中,最古老的猫是出现在奈良时代,葫芦却是在绳文时代的遗迹中就发现了种子,葫芦比稻作更早成为栽培的对象。现在或许很难想像,对日本人来说,葫芦与日本人之间的往来,竟然比猫早了两千年,是有深厚交情的植物。
我啪啦啪啦翻阅葫芦的园艺书,享受这种知识的乐趣。读着读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突兀感油然而生。不过是介绍、解说葫芦的培育方法,却从那几页传来蒸腾的热气。采收后的加工介绍,似乎页数比培育过程还要多。为什么大家会想把巨大的葫芦涂上漆,放在坐垫上呢?为什么巨大的葫芦照片里,都会把小朋友与葫芦并排,凸显葫芦有多大呢?嗯,这个全身镂空雕刻的葫芦,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外行人之手。
不知不觉中,我有了「好像很有趣,种一次看看吧」的想法,在网路上买了葫芦的种子。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我当时一定是吸到了葫芦的毒气。
我买的是「百成」与「千成」的葫芦种子。所谓「十成」、「百成」、「千成」,主要是指果实的数量与大小。以一株来说,「百成」可以采收的果实,会比「千成」来得少,但每个果实都比较大。当然,名叫「千成」,并不是意味着可以采收一千个果实,而是「很多」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过在家做园艺的成功经验,似为了在春天之前,从书中多得到一些安心与资讯,我积极寻找对于栽培方法记载更详细的书。
于是,我在网路上找到了一本。
这本是全日本爱瓢会,也就是喜欢葫芦的人齐聚一堂的NPO【注:非营利组织。】法人出版的葫芦指南,价格两千日圆,看起来有满满的栽培葫芦的技术资讯。我订了一本,隔天就接到这样的电话: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加入全日本爱瓢会呢?您所订的书,目前正免费送给所有入会的会员,您还可以收到栽培千成葫芦的初学者手册。入会后,还有可能参加全国大赛。年费是一年三千日圆,不知您意下如何?」
订两千日圆的书,却接到三千日圆的推销电话,让我有种新鲜的惊奇感。我说:「那么,只加入一年。」决定入会试试看。不可否认,我对「栽培葫芦参加全国大赛是啥玩意」这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是有点被煽动起来了。
三天后,书到了。
书名是「葫芦的栽培与娱乐方式」,全书两百四十九页,是本大著作。开头有全日本爱瓢会会长写的「出版前言」,内容是:
「本书借由大量的照片与插画,说明栽培技术的神髓与瓢箪工艺的奥秘。只要实践本书,相信初学者也可以在一到两年内到达熟练者的境界。」
那当然要见识见识神髓与奥秘了。
对了,这个全日本爱瓢会,现在约有九百名会员,名誉总裁是堂堂秋筱宫文仁殿下【注:当今天皇的第二皇子,母亲是皇后美智子。】。一年发行四本的过期会志《爱瓢》,也跟书一起送来了几本,我拿起平成二十年四月发行的《爱瓢》第六十四集来看。
里面都是会员投稿的报导文章,卷首特集是「线刻瓶装瓢做法」,一开始就介绍高难度的加工技术,我连汉字该从哪里断都不知道。再翻到下一页,是连着三篇关于栽培难度极高的大葫芦的报导。好玩的是,跟钓鱼杂志一样,一定会在采收的大葫芦照片旁,记载「腰身九十五公分」之类的具体数据。还有在《秋田魁新报》介绍过的,也是在会员自家中栽培出来的大葫芦照片报导。把小孩子跟葫芦排在一起,好像已经成了葫芦界的绝对取景。当然,照片里的葫芦比小孩子大很多。接下来像是要拉回主题,有爱瓢会会长亲自回答会员问卷调查问题的Q&A单元。
问题:葫芦表面的装饰画,要怎么画呢?我想请教颜料、画法。
回答:我没有绘画天分,没办法教你,但是有机会的话,我会拜托擅长绘画的人写这样的报导,刊登在会报上。
太过老实、简洁的回答,打动了我的心。
后面有「努力中」单元,各都道府县的分部长,都公布了拉新会员的实际目标人数。大部分的人都是「本年度大约二至三名」的保守目标,只有大分县分部长是破天荒的目标值「二十名」,吸引了我的目光。大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之后真的达到了目标吗?我真的很想知道葫芦在遥远的九州地方的动向。
在所有会员的投书单元,报导了日本全国的葫芦成长状况。连这个单元的名称「我们葫芦族」,感觉都很出色。最后一页是会员投稿的川柳【注:由十七个日文假名组合而成的诙谐、讽刺的短诗。】,我来介绍其中一首。
怜爱之意犹胜拙妻葫芦是也
就种种方面来说,我颇有共鸣。
看着《爱瓢》精神横溢的册子,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世上,不管对象是什么,都有很多人贯彻他们的「真情」。至于全国大赛,根本是遥远的梦想。
我在当地报纸看过一则报导说,在全国大赛(全日本爱瓢会展示会)中获颁农林水产大臣奖的巨大葫芦的栽培者,是在七十公尺的塑料简易温室,只栽培了几十个葫芦。只用直径三十公分的十号盆栽挑战的我,哪有资格参加。
所有事物都有必经之道。
葫芦也有必经之道(确实有全日本爱瓢会认可的段数,称为「瓢道位」)。
首先,千里之道也要从一小步走起,从小处着手,努力不懈就对了。我给自己订定了量力而为的目标,那就是一个也好,总之先种出果实来。于是,我准备好种子播种。据说,葫芦最好是在樱花绽放时播种。在大多日子还有寒意,天气时冷时暖的时节,我就备好了园艺土壤与栽培用盆子。看到附近公园的樱花陆续绽放,我就把又薄又小的葫芦种子撒在盆子里。
之后大约五个月。
我倾注心血栽培葫芦,早晚浇水。
那年,刚好《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入围直木赏,评审会当天,我在傍晚替长满一面墙,很像绿色窗帘的葫芦浇完水,回到屋内,就接到落选的电话。那时候,已经长出三十多个果实,长得不大,但形状很可爱,到处摇来晃去。
被称为夕颜的葫芦花,傍晚才绽放。像白色面纸,满是绉褶的柔弱花瓣,在夜里悠悠荡荡的模样,看起来很有韵味。我把凳子拉过来,使把劲爬上去。葫芦是雌花、雄花分开的虫媒花,可是我完全不信任昆虫的传播,都是靠手工行授粉作用。在半夜站上凳子,默默扯碎雄花,把花粉用力抹在雌花上。不久后,当我抬头观赏长得饱满圆润的葫芦时,经常会有从前面马路经过的年长者对我说:
「哟,很少有人会种葫芦呢。」有一次我正好抱着才刚开始摇摇晃晃学走路的一岁女儿,站在葫芦前的年长者对我说:
「长很大了呢。」
我满面笑容,点着头说:
「嗯,是啊,就是啊,快要可以收成了。」
对方满脸困惑地回我说:
「呃……我是说你的孩子。」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是苦涩的。
当时我的确被葫芦不寻常的魔力魅惑了。
在葫芦界,有「葫芦寡妇」的说法,用来形容丈夫太过沉迷葫芦,太太不禁感叹「我好像寡妇」的状况。我心想哪有这么戏剧性的事,某天晚餐时当笑话说给老婆听,老婆淡淡地说:「有时我也这么觉得。」我心中暗忖怎么可能?
「你早上起来,不会先看看孩子,也不会先跟我打招呼,就直接冲到外面,起码要十五分钟后才会回来。」
我说没有啦,我只是去给葫芦浇满水、摘去旁枝、修剪枝叶,偶尔帮花授粉,再仔细观察与昨天的成长状况的差别,差不多花十分钟的时间,呃,可能最少要十五分钟吧,嗯,差不多就是那样。尽管这样辩解,气氛还是非常凝重。
就在那段时期,我第一次有幸跟作家樱庭一树吃饭,带着紧张的心情来到烤肉店,没想到烤第一片肉前,她就笑咪咪地对我说:
「我知道哦,万城目兄的夫人是葫芦寡妇。」
害我十分狼狈。好像是我跟编辑天南地北闲聊时,提过种种事,也说了跟老婆之间的这件事。有时我也会听编辑说其他作家的事,听得津津有味,原来编辑也会把我的事,当成有趣好笑的话题,说给别人听?在这一瞬间,我才领悟了这世界的架构。
无论如何,八月终于顺利迎接了收成的季节。我总共采收了三十多个大小不一的葫芦,多到两手都抱不住。因为是「百成」,所以再大顶多也只有十五公分高。这时候,我有了明确的目标,不是参加全国大赛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目标,只是想制作小小的葫芦灯,当成意思意思的装饰品。
葫芦可不是收成就结束了,那之后才是重头戏,要做的事堆积如山。首先,所有葫芦都要去籽后晾干。光看文字描述好像很简单,实际操作要先把水灌进葫芦里,等完全腐烂后,再让籽吐出来,过程恶臭冲天。倘若不使用药物,光是这个过程就要一个多月。去籽后,进入晾干阶段,才算完成。说到葫芦,给人的印象就是很久以前拿来当成水壶装酒。原来要花这么多时间才能做成水壶,我不禁佩服起前人的认真态度。
晾干后的葫芦,里面空了,重量当然也减轻了许多。处理完所有采收的葫芦后,已经筋疲力尽。光是加工做成素色光滑面、彼此撞击时会发出咔啦咔啦声响的葫芦,我就觉得完工了。其实,接下来才是胜负关键。葫芦界的前辈们,会在这之后上漆、贴金箔、做镂空雕刻、把般若心经抄写在弯曲的表面上、让孙子跟葫芦比大小,以所有猛将聚集的全国大赛为目标,全心全意投入创作。
我对葫芦的兴趣再次复活,是在春天来临之前。当我用钻孔机在葫芦表面打洞,用钉子做精细的装饰,使出浑身解数完成作品时,离播种的时候已经整整一年了。
◎
从掉进葫芦泥淖的疯狂时期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
我今年还在种葫芦,不过没有第一年那种病态般的热度了。我随兴种,让果实随兴成长,享受随兴的乐趣,有了年长者般的沉稳,但好怀念被妻子抱怨是「葫芦寡妇」的日子。
今年又快到八月八日了。
这天是全日本爱瓢会订定的葫芦日。
为什么是八月八日,我想应该不需要我在这里多做解释。
最后,我要介绍我做的葫芦灯的照片,并且从此告别葫芦。
若有人质疑,我是不是为了炫耀这张
照片,才特地写这篇文章,我并不会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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