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Days 6：在年末之時駐足

After Days 6：在年末之時駐足

光明和黑暗創造了世界。光明引導著火、土、水、風，使世界變得豐富多彩，黑暗則引導世界進入休眠。然後光明再度喚醒休眠的世界，世界就像這樣以一年為周期循環著。

今天是年末，一年即將結束。今天是一年的終結和迎接新年的日子。帕雷迪亞王國的年末日被定為消除一年疲勞的日子。

根據精靈信仰的教義，掌管年末之月的暗之精靈被認為是安息的象徵，而迎接新年的起始之月的象徵―――光之精靈和暗之精靈交合後，新的一年就開始了。

在年末的這一天，大多數人都是不工作地度過假日。話雖如此，王城的戒備也並不能解除。但儘管如此，人員還是比平時還要少，少了平時的喧鬧，王城一片寂靜。

這一天，我很稀奇的不在離宮，而是在王城。和我擦身而過的人看到我都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但我只是微微頷首便和他們擦身而過。

“……嘛，這一天我居然會在王城裡徘徊，應該確實是很稀奇吧”

畢竟我本來就不會來王城，加上今天又是年末。話雖如此，我不會靠近王城也就是到去年為止的事了。

今年父王退位，然後尤菲作為新女王登基。我覺得把今年叫做變革之年也不為過。由於這場變革，我的立場和之前相比也有很大的變化。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不由得想在這一天造訪王城。如果是今天的話，我想即使我在王城遊蕩，也不會被人在意。

“……啊，這裡”

我突然停下腳步。那裏是樓梯。雖然這段樓梯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對我來說是個回憶之地。

“之前想用床單在這裡像飛鼠一樣飛翔，結果失敗了呢”

我一邊撫摸著樓梯的扶手一邊嘟囔著。那是我小時候的事了。

那是我還沒有和阿爾君決裂、和伊利亞還沒有建立像現在這種關係時的記憶。我曾為了模仿飛鼠而借用了床單，用風之精靈石進行了滑翔。在那之後，理所當然的被捲入其中的伊利亞訓斥了、也被父王教訓了一頓。

“……好懷念啊”

在我還沒離開王城、繭居在離宮的時候，王城裡的一切都是我的遊樂場。

是的。我在這一天造訪王城，是為了懷念過去的記憶。

論回憶的數量，我在離宮的回憶要更多。而且在王城的回憶老實說大多都是痛苦的回憶。

“……因為有阿爾君在”

在王城裡度過的回憶，同時也是和阿爾君一起度過的回憶。那些回憶對我來說是無法挽回的過去，伴隨著面對自己的錯誤的痛苦。

阿爾君離開後，我一出現在王城，就經常遭受異樣的目光。我覺得他們很久以前就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了，只是我沒有意識到。

“……阿爾君，以前可是個愛哭鬼呢”

我們還在一起玩的時候，阿爾君是個愛哭鬼、有些內向和膽小。但他是個會跟在我身後的溫柔孩子。

我從沒有恨過他。雖然有過羨慕的時候，但從來沒有嫉妒過。

只是覺得惹人憐愛、又可愛，以前的我只是天真地疼愛著阿爾君。

“那時候的伊利亞比現在更刻薄呢”

剛認識的時候，伊利亞的態度比現在更尖酸刻薄。是隨著年齡增長安定下來了呢、還是因為環境的改變呢，得問問本人才能確定。

從那時候起，伊利亞就經常作為我們的監護人，我想起了和阿爾君一起鬧事後，被伊利亞訓斥的經歷。

只是覺得很懷念。並不是說回憶的時候疼痛已經消失了。自從阿爾君離開王城以來，我一想起阿爾君就盡是後悔。儘管如此，疼痛也能緩和到可以這樣沈浸在回憶中的程度了。

我走上了階梯，像是要一個個確認回憶之地一樣，慢悠悠地在王城裡環遊。

“……啊，我的房間”

我走著走著發現了自己在搬去離宮前的房間。我試著把手放在門上，但門被鎖得很緊進不去。

這間房間貌似自從我離開之後就沒再使用過了。我的手指輕撫著打不開的門，將額頭輕輕地貼在門上。

“……我奔出這間房間的那一天，就是這一切的開始”

沒錯，在那一天我確實抬頭仰望了天空。當我想要在天空飛翔的時候，像是拼圖被拼湊在了一起一般，我得到了造就現在的我的契機。

然後，我奔出了這間房間。這扇打開不了的門，彷彿顯示著已經回不去在那天以前的自己，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安妮絲? 你在做什麼?”

“母后?”

我突然聽到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母后。她今天穿了便服、一副休假的模樣。

她及腰的紅長髮編成了麻花辮、一貫知性的藍色眼瞳用不可思議和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你會來這裡也真是稀奇啊……到底怎麼回事?”

這裡是王族的居住區。當然，除了我的房間外，也還有母后和父王的房間。所以母后在這裡也不那麼奇怪。反而是我在這裡才不自然。

我想回答母后的問題，卻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盯著母后，母后疑惑地皺起眉頭。

“……安妮絲?”

母后喚著我的名字，那聲音像是在責備我是否又在惡作劇了。

我不理會母后的呼喚，靜靜地向她走近。然後緊緊地抱住母后。

“咿呀!? 怎、怎麼了? 安妮絲? 怎麼突然抱緊我?”

可能是沒料到我會突然抱緊她，母后貌似陷入了混亂。

是香油的香味嗎，從母后身上感受到撲鼻而來的香味。我就這樣一直用不會讓她痛的力道緊緊抱著母后。

“……安妮絲?”

於是，母后的聲音變得有些擔心。她的音調不知為何讓我懷念無比。那是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的記憶，比我恢復前世的記憶要更遙遠的事

在我表現得破天荒之前，母后也只是個溫柔的母親。溫柔而溫暖。雖然已經變得模糊了，但那記憶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

(……啊啊，太好了。我還好好記得呢)

母后只是一味地溫柔著的記憶。確認了那份記憶確實地存留在我的心中，我任憑心中滿溢而出的思念將母后緊緊抱住。

“……诶嘿嘿，突然冒昧了！那麼再見！”

“……哈? 啊、哎、等一下、安妮絲！”

母后仍舊困惑地被我緊緊抱住，但我卻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我馬上放開母后，轉身跑了起來。

母后被我突如其來的怪異行為嚇了一跳，但她一看到我奔跑，仍舊會發出責備的怒吼。

我像是要逃離母后的怒吼般，在王城內奔馳。不管被罵多少次我都不打算要停下腳步。從侍女和騎士們那逃離的時候也是、我找到想做的事的時候也是，我一直就像這樣奔跑著。

跑啊、跑啊、只是在奔跑著。我來到了王城的城頂。

“――――”

是天空。

理所當然的事，一走上城頂，放眼望去便是遼闊的天空。

我一邊仰望天空一邊朝城頂的邊緣走去。我把手搭在欄杆上，就這樣繼續仰望天空。

今天的天空是清澈的藍天。我看見白雲慢慢地隨風飄動而變得細長。

“―……啊啊”

無論變得多麼稀薄，即使快從尾端煙消雲散。雲霧仍繼續繚繞，綿延不絕。

當我對雲朵的形狀抱持著這樣的想法時，就有一種想要吶喊的衝動湧上心頭。我一時無法判斷到底是什麼引起了這種情感。

我就像要踮起腳尖、觸碰那遙不可及的天空般，把手高舉，伸向天空。

―――有誰的手重疊在了我伸向天空的手上。

“……你在做什麼、安妮絲”

“尤菲”

我睜大眼睛看著尤菲。啊咧，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尤菲，尤菲驚呆地嘆了口氣，握住我伸向天空的手把它放了下來。

“我從義母大人那聽說安妮絲的樣子很奇怪，所以才來找你”

“母后嗎?”

“嗯。……剛想著找到了，結果你卻在這發呆。都沒有注意到我”

我真的那麼入迷地看著天空嗎。那樣的話，有點失敗呢。

總覺得有點尷尬時，尤菲加大了握住我手的力道。象徵戀人關係的十指交扣。這樣的握法讓我感到臉頰在發燙。

“――――你在看向哪裡?”

但尤菲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安。我察覺到尤菲的眼瞳不安地搖晃著。

“啊―――……讓你擔心了?”

“你那副奇怪的模樣論誰都會擔心的。……剛才的安妮絲，簡直就像是要被吸入天空了一樣……”

“被吸入天空、嗎”

從尤菲的角度看，我好像是那麼的虛幻和危險。還有，在母后看來應該也是。說得也是啊，突然抱住她，然後也什麼都沒說就跑走了。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浮躁。這也是因為今年的年末是很特別的。

“……總覺得想要回首看看”

“回首?”

“回首至今為止走過的人生、以及走到今日為止的事。……現在來到王城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因為我在王城的回憶，現在回想起來都是痛苦的”

“……安妮絲”

尤菲擔憂地叫著我的名字，加強了握住我手的力道。

從被握住的手感受到她傳遞給我的熱度。那種熱度彷彿在告訴我，我就在這裡。

“並不是說疼痛消失了。但是，回想起來也並不覺得難受。原以為是遺留在這裡的東西，現在卻覺得是屬於自己的。我確認了這一點。我以前很受到母后的寵愛啊，之類的”

“即使是現在，只要好好撒嬌的話，義母大人還是會疼愛你的唷”

“……是鍛鍊的意思?”

“是一般親子關係的意思”

是這樣啊。該怎麼說呢，雖然我有被愛的自覺，但母后並不坦率。最後就為了掩飾害羞而被抓去鍛鍊了。

在我想著要是被母后知道了，絕對會被她整治整治的時候，尤菲像是要窺探我眼裡的思緒般縮短了距離。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的距離，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對天空”

“嗯?”

“你對天空，有什麼樣的回憶呢?”

尤菲直盯著我的眼睛問道。是我的錯覺嗎，她的疑問聽起來是那麼的迫切。

但是，尤菲的手比剛才更用力的握住我……我想那大概不是我的錯覺。簡直就像是害怕我從這裡消失般、是那樣的擔心的感覺。

“……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其他的某個地方，據說魔法使是能在空中飛翔的”

尤菲的眉毛猛地皺了起來。我對尤菲出乎意料的反應露出了苦笑。

大概是不喜歡我做出苦笑，尤菲面露不悅輕輕地對我使出頭槌。小小的疼痛在額頭上蔓延開來。

我因疼痛輕輕呻吟了一聲，尤菲壓低聲音問道。

“……是前世嗎?”

“嗯。因為很嚮往天空所以想起來了”

我把視線從尤菲身上移開，轉向遼闊的藍天。我回想起來的那天的天空，究竟是什麼樣的顏色呢。

“自從回想起前世的記憶以來，我就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因為我回想起了不是這裡的景色。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飛上天空。在這個有魔法的世界的話，我可以靠自己飛翔，從那一天開始，我就這麼想了。但是，我也明白了，那之前的我並沒有消失”

“……是這樣嗎。安妮絲現在並不痛苦了?”

“那是當然的”

前世的記憶。帶給我的並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某個地方的風景。在那裡生活的記憶。有很多這個世界上所沒有的便利工具，還有強烈對魔法和天空的憧憬。

對魔法和天空的憧憬，結果是一樣的。我想要實現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我想用魔法在天空中自由翱翔。那也是根據我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一直憧憬著魔法。直至今日、今後也會是如此。在實現了在空中飛翔的夢想之後，我想繼續追求更多魔法的可能性。

“坦白說，我也有過痛苦的時期。特別是和阿爾君發生爭執的時候。也曾想過為什麼會想起這樣的記憶呢。但是，現在……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真的好嗎、是指?”

“詛咒和祝福只有一線之隔。這一定是前世的我餽贈的禮物。讓我在這個世界上自由地生活吧!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我被驅使著追求魔法，首先肯定是我回想起了前世的記憶而產生的憧憬。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被賜與魔法這一奇蹟。是因為我想起了才失去的、還是我本來就沒有才能呢。這一點我不知道。

可以確定的是因為被賦予了前世的記憶，讓我找到了出路。我拚死開闢出來的路。然後我實現了夢想。所以，這個詛咒和祝福只有一線之隔的記憶可以成為祝福。

“尤菲成為了女王、魔學得到了認可，我想回顧這一年、至今為止的人生。去一個個地確認――――――因為我覺得很幸福”

到現在為止，年末什麼的也只是要度過的日子。我沒有任何想法。和一如既往的日子一樣，只是朝著想要達成的理想前進。

因為只有前進我才能呼吸。但是，現在即使稍微慢一些、回首一下過去的話也能呼吸。我能接受我自己了。

所以――――我覺得那是幸福的。

“我、現在非常幸福”

“……是的”

尤菲擔憂的神情終於變成了笑容。握著我的手的尤菲就這樣拉著我的手臂緊貼著我。

我也沒有抵抗，把身體交給了尤菲。只是碰觸的親吻、互相窺視著彼此的眼睛。

“……今年謝謝你。明年開始也請多多關照，尤菲”

“好的，安妮絲。希望明年的每一日都能讓你感到幸福”

再一次、碰觸般的親吻伴隨著令人麻痺的甜蜜，讓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幸福。